在不眠的夜晚寻找羊第一卷希望破灭的那一晚

    我的弟弟太阳在秋天过世了。

    太阳那天从早上就不太舒服。

    但弟弟本来就身体抱恙，我也习惯他虚弱的样子了，所以没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因此我用「周末会帮你挂号」这句话安慰他，但他看起来还是很寂寞，我跟他说可以在我房间休息，就去上学了。

    结果太阳就这么撒手人寰。

    在我房里呕吐完就断气的弟弟似乎非常痛苦，表情一点也不安详——

    听到敲门声，我忍不住皱眉。

    隔着门隐约能听见妈妈在走廊喊我的声音。

    我让手离开电脑键盘，将戴在头上的耳机拿下来。可能是久坐的关系，我双脚发麻，费了一番工夫才站起来。

    「干嘛，有什么事？」

    「你都没回话，害我很担心……对不起，你睡了吗？」

    我瞄了时钟一眼。

    晚上十一点，还不是我的睡觉时间。

    「我是来告诉你，爸爸已经睡了，你可以用浴室跟厕所了。」

    「没事，妈明天还要工作吧，快休息吧。」

    「嗯、嗯，是啊，谢谢你。晚安。」

    「妈。」

    我没开门，继续说道：

    「你可以把我当成空气。」

    就像爸那样──我没有再补上这句话。

    妈妈没有回应，我隔着门感受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长叹一口气。只是短短几句对话，一整天都没说话的嘴巴就在喊累了，舌根有点钝重，嘴里也黏黏的。

    一回头，我就看见自己房里的现状。

    床上的衣服散乱一片，装满垃圾的塑胶袋堆在房间角落，书柜也积满灰尘。我在好几年没拉开过的窗帘旁边，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放在书桌下的电脑，现在也发出低沉的驱动声。

    我蹲坐在房间正中央，把刚才拿下的耳机再次戴上。

    我在弟弟太阳过世的这个房里闭门不出多久了呢？

    爸爸已经完全放弃我了。

    我刚把自己关在房里时，他还会隔着门为我大声打气，也曾想把我带到外面的世界。搬出我同学的名字，说他顺利考上大学，还是单亲家庭，比你辛苦好几倍之类的话。

    但现在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最后只会用情绪化的方式苛责我。

    可怜的妈妈，被夹在严厉父亲和躲在房里的儿子之间。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我心里也很难受，但也仅止于此。我没打算离开房间，此刻也不想变回正常人。

    电脑萤幕上那个叫做「太阳」的角色正在等我回来。

    回到游戏世界后，我继续帮「太阳」练等级。

    等妈妈睡着后，我静悄悄地走出房间。

    每天都是这样，我会在爸妈入睡或外出期间吃饭、上厕所，偶尔冲个澡，也会趁这个时候换衣服。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常生活。

    只要每天不断重复，再异常的日子都会变成习惯的日常。

    过去我上了六年小学、三年中学，又上了两年高中。早上起床去上课，晚上回家，如此规律的循环重复了十年以上。

    现在却完全相反。

    深夜活动，白天睡觉，我没花太多时间就习惯这种生活了。

    两种生活方式都不算轻松，只是习惯了而已。

    走出房间后，我安静地下楼去厨房喝水，之后冲了个澡，顺便把胡子剃干净，用剪刀修剪变长的头发。

    用报纸把剪下的头发包好后，为了丢弃我又走到厨房，在那里把妈妈帮我买好的泡面泡了直接站着吃。

    要让自己的身体维持在一定水准实属不易。

    连闭门不出的我都这么想了，一般大众应该觉得更麻烦吧。

    如果身体不会脏，头发不会变长，也不会肚子饿的话，该有多轻松啊。要是不会口渴，不必排泄，甚至连睡眠都不需要，那就更理想了。

    但这种状态应该不算活着吧。

    肉体会不断消耗，永远都在变化。

    就算我躲在房里，这种变化依然不会停止，这么想的话，我应该还算活着吧。社会地位的死活就另当别论。

    思考生与死的问题时，我不禁想起太阳火葬前的模样，他当时的表情比倒在我房里时安详多了。

    心情一直静不下来，于是我快步走回房间，关上房门才终于平复紊乱的呼吸。

    我不是那种心思纤细又温柔的哥哥，不会因为弟弟死后大受打击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只是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内疚。

    在我这个哥哥眼中，弟弟太阳是个可爱又善良的人，交友广阔，成绩也很好。光是有他在，家里气氛就很开朗。

    我跟爸妈聊天时，话题总是绕着太阳转。比如那小子今天发生什么趣事，有多聪明等等，净是这些话题。

    或许是因为七岁的差距，我们兄弟俩从来不会吵架。太阳很仰慕我，我也对太阳疼爱有加。

    包含我在内的全家人都把他宠上了天，太阳却是个性格乖巧的好孩子。虽然体型有些圆胖，但可爱的弟弟却让我们觉得圆胖也是一种美德。

    太阳曾双眼闪闪发光地说「以后想当兽医」，对将来没有梦想的我而言，这句话实在太耀眼夺目了。

    太阳以后一定很有前途，为了能在他身边提供协助，至少我得做个不让他失望的哥哥。

    可是太阳死了。

    怀抱梦想、希望和目标的太阳死了，什么都没有的我却继续活着，直至今日我都内疚不已。

    但我也无意寻死。

    只是觉得不想继续活着。

    我再次坐回电脑前，萤幕光源将漆黑的房间照得苍蓝一片。

    不上不下的。

    如此颓废的我，在太阳死后的那个礼拜还是有一如往常的正常生活。

    鼓励情绪低落的父母，一起回忆往事哀悼太阳，还乖乖去学校上课。我跟同学的互动一如既往毫无障碍，放学后也过得很快乐。

    有段时间我也想过要不要代替太阳完成剩下的目标，所以拼命读书，想替他实现当兽医的梦想。

    但我马上就发现一件事。

    我只是偷了太阳的梦想。

    我只是夺走本该属于太阳的成功，抢走他的幸福，还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只是因为自己没有梦想和目标，就利用了太阳的心愿。

    踏着宝贵弟弟的尸体得到幸福，这种想法真是恶心。

    揭开自己的丑陋面后，我就一蹶不振了。

    没有自我了断，但也没办法像过去那样活着。

    这种颓废的状态已经持续几年了呢？

    我一直窝在房里打游戏，用「太阳」这个名字展开拯救世界的冒险。

    游戏里的一切都合情合理，错误或故障都能立即修复，还能拿到维修的补偿。

    跟现实截然不同。

    这让我感到轻松又惬意，所以我从好久以前就放弃思考了。

    我作了个梦。

    梦到太阳还活着。

    他敲着我的房门说「哥哥开门」。关在房里的我听到这句话开了门，发现门后是小学生的太阳。

    他光是站在那里，漆黑的房间就亮了起来，太阳就是这种人。

    「哥哥，我饿了，去吃点好吃的吧。」

    太阳健康的时候食量很大。

    生病之后胃口就变小，吃了也会吐个不停，转眼间就消瘦下来，健康时却能津津有味地大吃特吃。

    我帮太阳做了拿坡里义大利面，这时爸妈也来到客厅，所以我最后做了四人份。

    全家人聚在一起吃拿坡里义大利面，笑着聊太阳的事，太阳也露出腼腆的笑容。

    像平常那样开朗又温暖的日常，让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感觉之前只是哪里出错了。

    太阳可能死过一次，却像这样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他还活着。

    面带笑容。

    吃东西、胖嘟嘟的、跟我们撒娇。

    是啊，这才是我的日常生活。

    吃完饭后，大家把碗筷拿到厨房。

    「哥哥，好好吃喔。」

    听到太阳的声音，我忽然有些寂寞，便将他拥入怀中。

    我作了这样的梦。

    醒来后，我泪流满面。

    啊啊，原来是梦。这个现实感在我心中逐渐蔓延，让我过了好久都无法起身。

    现在我还是会不时梦到自己跟太阳一起生活。

    明明不想作这种梦，却还是会梦见。

    太阳死后，我无时无刻都在后悔。

    早知道他走这么早，当初就该让他多吃点喜欢的东西。检查出病情后，我们就很少让他吃零食，反而老是给他对身体好的难吃食物和药物，因为我们相信这些能延长他的寿命。

    药物的副作用会造成皮肤搔痒，他总是抓到破皮流血，我们也因此骂过他。如果用更温和的语气提醒他就好了。

    说到底，当时或许不该相信那个医生。虽然他给人的印象不错，人格却跟能力无关。如果在其他医院让其他医生治疗，应该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改变一个行动就好。

    只要我对父母、医生或太阳本人积极做点什么，那孩子或许就能活下来。

    我满脑子都是这些无可奈何的想法。

    真是愚蠢。

    真的只能用愚蠢两个字形容。

    我擦干眼泪，打开电脑。

    这时我忽然想到在网路上蔚为话题的占卜APP。

    据说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占卜APP「孤独的羊」，当初上架时只针对手机用户，最近好像也能对应电脑系统了。

    我现在还没心情打游戏，便下载「孤独的羊」打发时间。

    我点开APP并完成初始设定，基本上就是个不停占卜收集羊群的APP。这种东西哪里有趣？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但我也没心情做其他事，所以茫然地盯着萤幕看。五颜六色的羊在萤幕上出现又消失，时间也一点一滴流逝。

    时间一久，传说中的黑羊就出现了。

    我一时兴起点击那只黑羊，结果真如传闻所说跳出了输入愿望的栏位。只要在这里输入文字，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脑海中马上出现太阳的身影。

    梦境的碎片还在侵蚀我的思考。

    但就算APP的传闻属实，也不可能让亡者复活，顶多只能实现能实际发生的愿望吧。

    那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

    我在APP输入「拜托杀了我」这几个字。

    我没有自我了断的决心。

    但也没有勇气继续活着。

    所以杀了我吧。

    我只有这个愿望。

    关掉APP准备打开线上游戏时，我发现一件事。

    刚才那个愿望符合现实吗？

    APP的确有可能杀了我。

    但我完全想不到要用哪种方法杀害一个关在房里不出门的人。我不想让爸妈被卷进来，要杀就杀我一个人。

    既然如此。

    我看向长年被窗帘紧闭的那扇窗。

    为了遭遇危险──为了让别人杀死我，我就必须走出去。

    我烦恼了几天后，还是决定踏出家门。

    但白天出门仍然有点难度，我不想在阳光底下自由自在地行动，所以选择深夜出门。

    反正每天除了玩电脑也无所事事，把这段时间拿来散步也好。尤其一般人都觉得晚上不安全，如果那个APP真能实现愿望，我应该马上就会被某人杀害。

    话虽如此，多年闭门不出的身体也不可能乖乖听话。

    光是换上沾满灰尘的外出服就花了不少工夫，出门呼吸到久违的外界空气也让肺部阵阵刺痛。只走几步路膝盖肩膀就疼痛起来，让我气喘吁吁。

    外面虽然热，我还是穿着帽T出门。以前我虽然很爱穿，但现在不穿就出不了门，我得披着东西才能安心一点。

    出去外面几分钟就回到房间，如此难堪的生活持续了一阵子。

    我也知道外出短短几分钟不会被杀害，所以我在室内也会尽量活动身体，慢慢调整体质。

    起初是五分钟。

    再来是十分钟。

    之后变成十五分钟。

    这样练习一个月后，我终于可以散步一小时了。

    我不会走一样的路线，踏出家门一步后，我会依照当时心情决定方向。为了方便被杀害，也会避开人多的道路。

    我关在房里这几年，出生长大的这座城镇也几乎变了个样。

    多了几处空地，出现新的建筑，以前见过的那些店也倒了，感觉像在和熟悉城镇十分相似的异国闯荡。

    这座城镇虽然变了很多，但只有我希望消失的那些地方依然存在。

    太阳就读的小学、带太阳去就诊的医院、常跟太阳一起去买东西吃的超商，还有很多很多。反正都变了，真希望充满回忆的所有地方都夷为平地。

    快来个人把我杀了吧，我今天也满怀期待地在镇上漫步。

    我死了以后，爸妈会不会觉得终于解脱如释重负？

    如果有死后的世界，太阳会不会在那里等我？

    我四处徘徊，满脑子都是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

    而且好热，汗水让全身黏答答的，帽T真的很不透气。

    夏天晚上依旧闷热。太冷太热都会剥夺人类的气力，这种气温不适合杀人，也不适合被杀。

    我走到河边纳凉，但到处都是回忆。

    我从桥上俯瞰河流。

    我曾经跟太阳在河堤看烟火，在河边钓螯虾，还会找奇形怪状的石头给对方看。

    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在桥上凭栏眺望水面。

    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看河。河水漆黑无比，彷佛将所有光源吞噬殆尽，有点可怕。

    现在是半夜，周遭空无一人，偶尔只有几辆车驶过后方的车道。

    我低头凝视着河流。

    我为什么还活着？

    以前太阳曾经问我：「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应该是被我跟他一起看的动画影响吧。

    这个问题对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我来说格局太大了，所以我随口敷衍道「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聪明的太阳虽然接受了我的说法，最后却没机会长大。

    我的年龄已经徒增到大人的阶段了。

    但我还是不知道人为何而活。我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也没有寻死的理由。

    这时，我忽然觉得背后被人推了一把。

    我的身体就这么毫无抵抗地越过栏杆。

    过程感觉十分缓慢。

    然后我往下掉。

    头下脚上地掉进河里。

    说不定是那个APP实现了我的愿望。

    那我想看看把我推下去的人是谁。反正掉的速度很慢，这点时间总该有吧。

    我睁开眼看向自己的脚尖前方，也就是我刚才还在的桥梁栏杆看去。

    但那里空无一人。

    发出某种东西爆炸的巨大声响后，冲击从头蔓延至全身，回过神才发现身体慢慢沉入水中。

    我不知道这条河这么深。

    呼吸好难受。

    明明身体越来越冷，却只有脑袋莫名发烫，心脏跳得飞快。

    死亡逐步逼近，本能的恐惧在浑身各处乱窜。

    意识渐渐模糊，甜美的酥麻感搅乱了我的思绪。

    不必思考，只须接受这一切，就像过去面对那些没道理的事一样。

    但手脚还是动个不停。

    我不争气地活动身体，让沉重的身躯游往微弱光源的方向。

    随后终于浮出水面。

    我把积在嘴里的水吐掉，拼命咳嗽让自己得以呼吸，原本麻痹的知觉也逐渐恢复力气。

    河水果然没那么深，是脚尖可以勉强触地的程度。我想尽办法往河岸走去，心脏也不停发出恼人的巨响。

    好不容易上岸了，我却趴在地上无法起身。

    我还活着。

    这个事实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

    湿答答的衣服黏在身上，拖慢我的行动速度。细沙和草屑碰到手和膝盖就会沾在上面，不停刺扎肌肤。

    我本来想寻死。

    希望被人杀害。

    却又充满求生欲望，拼命挣扎不愿死去。

    紊乱的呼吸完全无法平复。

    我把喝进嘴里的水连同胃液一起吐出来，在难以辨别是冷是热的状态下在地上到处爬行，全身都在抗拒被杀害的恐惧。

    明明这么痛苦，我还是想活下去吗？

    或许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长寿未必是件好事，活着也不一定幸福。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终于得到答案了。

    连同先死的太阳的份一起受苦，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我找到答案了。

    如此一来，我对生存再无恐惧。

    我这辈子要过得悲惨无比，惨到和太阳见面时让他忍不住心想「还好我先死了」，到时候我要嘴硬地说「活这么久的感觉真好」。如果能等到这一刻就太棒了。

    虽然很痛苦，我还是努力站起来。

    尽管身体沉重，依旧难以喘息，但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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