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裸足前来。第一卷第一话 chapter1【Rewrite right treatment】

    三年转瞬即逝，高中生活落幕了。毕业典礼也结束的此刻，我在正门附近的长椅上回想入学典礼那天的事。

    「真没意思……」

    空气中隐约能嗅到娇艳的香气，中午时分的和煦日光轻柔抚触着制服。

    映入眼帘的是在春风中飞舞的无数樱花花瓣。

    淡粉色的花瓣在空中翻腾打转，像生物一样随风飘荡。

    这种配色让毕业生们的黑色制服更加显眼，四周弥漫着电影最后一幕兴高采烈的气息。

    我记得三年前的入学典礼那天，校舍也像这样充满粉樱色和黑色的强烈对比。

    「感觉很像一部精彩的漫画呢。」

    我对一旁的真琴这么说。

    「第一话跟最后一话的场景重复了，这可能是我这段高中生活的唯一救赎。」

    「除此之外的部分都扔进水沟里了就是。」

    不知为何，望着景色的真琴笑得非常愉快。

    「不论是活动还是高中生会做的事，全都扔得一干二净。」

    真琴晃着一头金色短发，用坏心眼的表情看着我。

    身材娇小，把制服穿得很有品味。

    整身装扮都违反校规，却意外地适合她那成熟的脸蛋。

    「唉……算是吧。」

    「不过，跟巡学长一起浪费青春的感觉也不错啊。」

    「嗯～～……」

    真琴再次笑道，我却变得更加消沉。

    我本想过得更有意义，无论是课业、社团、友情……还是爱情。我很想在这些方面下足苦心，尽情享受高中这段黄金时期。

    但实际上就如真琴所说，在她考进这间高中前的那一年加上之后的两年，我从来无法专注于某件事，也无法在关键时刻付出全力，过得浑浑噩噩。

    成绩惨不忍睹，朋友也少得可怜，几乎没有值得骄傲的回忆。

    与生俱来的拖延症让我从小到大一直吃亏，但这是我自作自受，也没资格抱怨。

    「我本来想把这三年过得更闪亮又充实啊……」

    「我知道你很憧憬啦，但这种事不是人人都办得到。」

    「只有少数人可以……」

    虽然是老生常谈了，我还是觉得「能努力」也是一种才能。

    有能力的人就办得到，没能力的人就办不到，这种差异会受后天因素影响，但最重要的部分还是取决于先天因素。

    主张这种说法当然无济于事，也不能当作不努力的借口，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而我正是没有才能的那种人。

    「厉害的人真的很厉害啊……」

    「是啊，跟我们是不同级别。」

    「居然可以永无止尽地不停努力。」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事呢？」

    我们一搭一唱，此刻脑海中想到的一定是同一个「女孩子」。

    我跟真琴都加入了天文同好会，那个女孩就是另一个成员。

    ──二斗。

    ──二斗千华。

    她这三年过得比任何人都要轰轰烈烈，转眼间就取得了成功。

    如今她早已远离我们的生活，去到遥不可及的彼方。

    今天她没出席毕业典礼，一定是因为忙于「工作」，连参加这种活动的时间都没有吧。

    这也难怪，她现在好像已经搬离老家，住在都心区的宿舍里，只能趁工作空档来上学。在网路上看到的访谈影片中，她是这么说的。

    回想起来，我跟她第一次见面也是入学典礼那一天，而且是在这正门附近……

    ──哇啊，抱歉！樱花飘得太夸张了，害我看不到前面……

    ──你好，我叫二斗千华。

    忽然间──我彷佛听见她的声音。

    跟那天一模一样的台词，她那悦耳又轻柔的嗓音──

    可是这一切──

    「二斗学姊的影片播放次数已经超过两亿了。」

    ──在真琴的低喃声中消失无踪。

    「……是喔～～」

    「她也在今年的红白候补名单上喔。」

    「真的假的，居然到了这种等级。」

    「海外表演好像也敲定了。」

    「天啊～～……」

    我傻傻地附和真琴的话，并试着回想二斗的长相。

    笑着的她；生气的她；泫然欲泣的她。

    那多采多姿的表情，我应该在放学后的社团教室里仔细看过好几次。

    但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巡。

    ──坂本巡。

    ──哇，你的名字很好听耶。

    反而又觉得在风中听见了她的声音。

    ＊

    「掰啦，这两年很感谢你。」

    「不会不会～～而且感觉以后还会跟学长纠缠不清。」

    「对啊～～搞不好上大学后会变成同学喔。」

    「学长也有可能变成我的学弟吧。」

    「我可不想……」

    我在正门前和送我出来的真琴最后互损了几句。

    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就是重考生了。

    没有认真准备学测的结果，就是从第一志愿到最后的保底学校统统落榜，这也是我自作自受。但要是重考两年，变成真琴的学弟，那就真的太惨了，本来所剩不多的自尊心会彻底消灭……

    「……唉……」

    叹气的同时，有一阵风吹拂而过。

    花瓣遮蔽了我的视线，再度传来令人怀念的香气。

    「你在想二斗学姊吧？」

    真琴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

    「……是啊。」

    「真没出息～～一直放不下前女友。」

    「当然会放不下啊。」

    「也是啦，对方这么优秀，这也不能怪你。」

    真琴说得没错，我跟二斗曾交往过一段时间，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前男女朋友关系。

    现在想想……我应该是一见钟情吧。入学典礼那天，在这正门附近偶然被她搭话的我，瞬间就坠入了情网。没过多久，我便抱着宁为玉碎的觉悟跟她告白。

    她的长发、灿烂如花的笑靥、彷佛带有旋律的脚步声以及水蓝色指甲油，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

    「好啦，赶快忘了她，继续往前走吧。」

    真琴这么说，难得露出温柔的笑容。

    「对方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现在还是举国皆知的音乐家，她跟我们所在的世界本来就不一样。」

    「……说得也是。」

    如真琴所说，对我而言，二斗这个女朋友太过优异。

    自己说这种话也很可悲，但整体来讲，我算是略低于平均值的普通男子。

    长相普通，性格和能力也普通，带点阿宅气质的感觉在我们这个世代也算是标准配备，所以我不太明白当时广受男生欢迎的二斗为什么会和我交往。追求她的男生明明多不胜数，她为什么会选我呢？

    「唉……」

    我叹了口气，并抬头仰望校舍。

    如果还要用漫画比喻，我的高中三年也差不多来到尾声了。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用后悔画下句点吗？我的高中生活到底算什么……

    「……嗯？」

    身旁的真琴看了看四周，疑惑地说：

    「怎么觉得其他人怪怪的？」

    「……真的耶。」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将视线转向周遭。

    刚刚那些毕业生和在校生还在开心谈笑，到处拍照和录影。

    此刻他们却神情不安，有些躁动。

    有人紧盯着手机萤幕，有人似乎在传讯息，手指飞快地在萤幕上敲来敲去，还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天啊，真的假的？」「但最近的确都没看到人。」这些话……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大事了吗？但愿不是灾害这种可怕的事。

    「……不会吧！为什么！」

    毕业生当中忽然传出这声大喊。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打扮华丽的娇小女学生双唇在发抖。

    我对她有印象，应该是二斗的儿时玩伴──

    「二十日以后？那不是一个星期前吗！我完全不知情！」

    她这句话成了引爆点，不安的情绪立刻扩散开来。

    周遭的议论声越来越吵杂。

    「搞什么，怎么回事啊……」

    「……学长。」

    我百思不解。正在看手机的真琴用僵硬的口气说：

    「你看这个……」

    说完，她将手机萤幕转向我。

    我带着疑惑的心情看向手机上显示的新闻网页。

    【快讯】歌手nito留下遗书失踪？

    27日正午，歌手nito（18）隶属的经纪公司INTEGRATE MAG证实与她失联。

    根据公司发布的新闻稿，20日于都内结束彩排行程后就联系不上nito，去她独居的家中找人时，发现了疑似要给亲友的信。

    公司已经提出搜索申请，警方目前正在努力搜寻nito的行踪。

    nito

    高中一年级时将自弹自唱的影片上传至影音平台后引发话题，进而出道的创作型歌手。

    深受年轻世代欢迎，难以捉摸的存在感具备极大的影响力。

    不仅国内，新歌在海外也获得高度评价，已确定会在美国、英国及中国举办演出。

    「……啊？」

    ──我不能理解。

    我看得懂新闻内容，也知道新闻在表达什么。

    可是──我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二斗失踪了。

    整整一周联络不到人。

    家里还有遗书──

    「总、总之，我先打给她看看。」

    真琴用紧张的语气这么说，开始用手指点按萤幕。

    从微微颤抖的指尖能看出她不似平常，十分无措。

    「那个，就是，可能是新闻误报……」

    真琴找到二斗的电话后按下通话键。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等了一会。

    「……不行，没人接。」

    她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我甚至无法回答。

    闪过脑海的全是我与她的回忆。

    总是笑口常开的二斗；努力不懈的二斗；亲和力十足却有些懒散，在适合这些个人魅力的舞台上持续前进的二斗。

    ──好期待高中生活喔。

    ──这三年要请你多多指教喽，巡同学。

    脑海中响起了她的声音。

    「……学长？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不觉迈出脚步。

    我的脚自然而然地往「那个地方」前进。

    现在或许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去了那里也毫无意义，可是不知为何──我无法停下脚步。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想感受二斗的存在──

    「唉，学长！等等我啊！」

    真琴不知所措地追了上来，我没回应她，继续茫然地往校舍走──

    ＊

    最后我在天文同好会的社团教室前停了下来。

    我常跟二斗和真琴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消磨时间。

    门竟然粗心大意地没上锁，于是我摇摇晃晃地走进教室。

    真琴也跟在后头。

    「……学长。」

    「为什么……」

    我觉得全身失去力气。

    无法回应真琴的关心，瘫软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会失踪啊……」

    我不敢相信。

    「而且还留下了遗书……」

    到现在我都觉得记忆中的她和报导内容有极大出入。

    我跟她在这间教室度过了许多时光。

    我抬头望向四周。

    排列整齐的学校备品、矿石资料，还有东西德统一前的世界地图。

    坏掉的收音机、满是涂鸦的书桌、布满尘埃的石膏胸像。

    这里虽然是天文同好会的社团教室，更主要的用途其实是「废弃物堆置场」。许多老旧物品都被安置在充满霉味的空气中，天文同好会的备品顶多只有望远镜和星象盘。

    还有──钢琴。

    放在教室角落的直立式钢琴。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被吸引过去。

    在活动初期，二斗会用那台钢琴作曲，拍摄自弹自唱的影片上传到网路。时至今日──那台钢琴就像她的一部分，甚至像是她褪下的空壳。

    「……学长。」

    真琴用怜悯的语气喊了我一声。

    「你先冷静下来，要不要去买个饮料给你？」

    「不，不用了……」

    我根本不想喝东西。

    我能不能做点什么？──这个念头顿时闪过脑海，但我立刻改变主意，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警方都已经出动了，我多管闲事只会造成麻烦。

    所以我想至少在这个地方──努力回想二斗的一切。

    那家伙的脸、说过的话、一起度过的时光。

    理应烙印在脑海中的景象、理应反覆听过无数次的歌声。

    这应该不难，毕竟我跟她两人独处时总会心想「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可是……

    「……奇怪？」

    ──模糊不清。

    在我心中──与她共度的回忆正在慢慢淡去。

    「我想不起来……」

    我努力摸索回忆，但真的想不起来。

    时光飞逝，从交往第一天算起已经过了三年，感情变淡后也将近两年。经过这些时间，我和二斗相处的每一天开始变成了「过往」。

    「不会吧，我怎么会忘……对了。」

    我灵机一动，拼命移动到钢琴前。

    打开琴盖，将手伸向略脏的键盘。

    然后──

    「……学长。」

    ──我开始慢慢摸索二斗的歌曲旋律。

    我几乎没弹过钢琴，对音乐也一窍不通。

    尽管如此──我还是逐步用音阶摸索着二斗唱过的旋律。

    不这么做的话，好像就会消失。

    她的存在会跟我的记忆一样慢慢消失。

    尽管弹错好几次，我还是继续用钢琴追寻她的歌曲。起初不太顺利，后来慢慢成形。

    「……你居然还记得。」

    真琴在一旁露出苦涩的笑。

    「我都快忘记这首歌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歌。」

    我将手指颤颤巍巍地放在琴键上并回答。

    「我一直记在脑海里。」

    我是为了安慰自己，试着说出这种话，但到头来我还是完全不懂吧。

    我肯定根本不了解二斗。

    我不认为她有一天会像这样被逼上绝路、消失无踪，也不曾在她身上感受到那种气息，深信她跟那种悲剧八竿子打不着。

    如果我能早点察觉。

    如果我能更理解二斗，未来是否会改变？

    我是不是就能减轻二斗的痛苦──

    「……你还是喜欢她吧。」

    不知为何，真琴语带放弃地这么说。

    「你现在还喜欢二斗学姊。」

    「……是啊，没错。」

    我笃定地对真琴点点头。

    「应该是这样没错。」

    然后──我弹完了那段旋律。

    我对真琴说出真心话──

    「我现在还是对二斗──」

    ──这一瞬间。

    「光线」笼罩住我的视野。

    「……嗯？」

    忽然出现一道刺眼的闪光。

    亮白色的闪光让我反射性地闭上眼。

    几秒后，烙印在视网膜的那道光消失无踪，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咦？」

    ──我飘浮在一片黑暗中。

    方才的景象全都消失，我飘浮在一个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里。

    完全感受不到重力和冷热，感觉一切归零。

    仔细一看，我身边围绕着几个光点。

    那些眩目的光点速度和大小都不同，彷佛公转的行星。

    「这是什么……」

    光点不顾疑惑的我，缓缓提升转速。

    不断打转的光点在我身边高速旋转──接着有道粉色的光芒覆盖我的视野。

    「这是……」

    眼前的景色让我莫名怀念，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不知怎地，这片景象让我感到心平气和──

    过了几秒──我才发现……

    ──这是樱花。

    似乎有大量樱花花瓣在空中飞舞。

    回过神才察觉周遭弥漫着令人喘不过气的花香。

    感受到和暖的春风抚过肌肤。

    然后──有某个东西忽然撞上胸口。

    「──哇啊，抱歉！」

    有个声音这么说。

    「樱花飘得太夸张了，害我看不到前面……」

    ──那个声音十分熟悉。

    过去总陪在我身边，让我无比珍惜的某人的声音。

    此刻风停了，满天纷飞的樱花也渐趋和缓。

    找回重力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脚边，视野顿时变得辽阔──

    我眼前──有个女孩子。

    她用手压着一头黑长发，开朗又标致的脸蛋露出笑容。

    挺直的背脊、纤细的手指、擦得亮晶晶的皮鞋鞋尖。

    「──你好，我叫二斗千华。」

    她对我这么说。

    「你也是一年级吧？」

    亮丽如漆的黑发、清纯却好奇心旺盛的眼眸、陶瓷般的鼻梁，还有色泽明亮的薄唇──

    ──是二斗。

    我不可能认错。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二斗千华。

    「……啊？」

    我不禁望向四周。

    这才发现，我──我们正站在正门旁。

    公立学校布满青苔的独特老旧大门，旁边是没什么特色的车辆回转区。对面能看见创立五十年的本校──天沼高中的校舍入口，以及同样运作资历五十年的喷水池。

    周遭聚集了许多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旁边还有看似监护人的大人们陪着。

    四周充满欢乐的喧闹声，也飘荡着宛如祭典的亢奋感──

    我看过这个画面。

    是入学典礼。

    三年前，我和二斗初遇的开学日──

    「……唉。」

    （插图008）

    眼前的二斗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的脸。

    「你怎么在发呆……？」

    「啊、啊啊……」

    我稍微清了喉咙，带着依旧莫名其妙的心情回答：

    「我是一年级，名字是、坂本巡……」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三年前也说过完全一样的台词。

    没错，那个时候，入学典礼那天，我跟二斗在满天飞舞的樱花中撞上彼此。

    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巡，坂本巡。」

    二斗吟味般反覆念着我的名字。

    「哇，你的名字很好听耶。」

    二斗笑着说。

    看到她的表情──我才终于理解。

    ──是幻觉。

    这只是我因为二斗失踪，大受打击而看到的幻觉。

    证据就是──全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不管是眼前的景象、二斗说的话，还是她脚上的皮鞋硬度。

    全都重现了三年前的画面。

    仔细一看，二斗给人的感觉比最近的她朴素。她在高中这三年一下子变得很时髦，但目前在我眼前的她是一年级，是尚未摆脱国中生气质的二斗。

    我也完全变回当时的模样。

    头发剪太短，导致头顶凉飕飕，还拿着新书包，制服也硬梆梆的，尺寸有点大。我记得当时预期之后会长高，买了较大的尺寸。

    也就是说──这是幻觉。我重现了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避免自己受到太大的打击──

    「这样啊～～原来如此……」

    明白这一点后，心情就平复不少。

    既然是幻觉，二斗会出现在眼前也很正常。我刚刚一时间没厘清状况，理解后就简单多了。

    不过这场幻觉的解析度还真高，周遭的每位学生也都确实回到了三年前的状态，还看见调职后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老师。

    不过应该也会有这种状况吧。别看我这样，搞不好我其实有「超强记忆力」。

    「──千华～～！」

    「来了～～」

    某处传来呼唤二斗的声音，她开口回应。

    「抱歉，我该走了。」

    「嗯，这样啊。」

    「好期待高中生活喔。这三年要请你多多指教喽，巡同学。」

    二斗只留下这句话后对我挥挥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我也想起来了。

    啊啊，没错──她那挥手的动作。

    还有轻盈的步伐，让我瞬间坠入了情网──

    ＊

    「──但这场幻觉太长了吧！」

    之后的入学典礼和班上的新生训练也结束了。

    终于解脱后，我走在走廊上自言自语。

    起初我还觉得这场幻觉很棒，毕竟能再次见到二斗，还能想起当时的回忆。

    拜此所赐，嗯，我的心情平复下来了。回到现实后，应该可以比之前更冷静地行动。

    可是──幻觉开始后，体感已经过了大概三个小时。

    怎么回事？人会看到这么长的幻觉吗？难道我在现实世界昏倒了？

    而且……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吧，根本就是现实……」

    感觉太过真实。

    这幻觉的细节都无比清晰。

    这就是5K的解析度吗？照理来说，幻觉中有很多部分都会模糊不清吧？

    因为太写实了，我也试着为现实中的失败一雪前耻，比如在班上自我介绍的时候。三年前我为了搞笑而大冷场，结果高中生活刚开始就无法融入班上，所以我在这场幻觉中做了安全的自我介绍。

    我还想起之后会忘记把要请爸妈填写的资料带回去，被班导骂得狗血淋头，所以将资料确实收进了书包。

    如此一来，幻觉中的我在新生活起步时能比现实顺利许多吧，祝我日后好运连连。

    相对地，我也再次对现实有了新的认知。

    「二斗……果然很厉害。」

    跟我同班的二斗跟现实一样，发挥了「超级女主角」的本领。

    入学考试的成绩居冠，入学典礼还以新生代表的身分致词。

    在班上也马上被任命为班级干部，第一天就态度坦然地跟同学们打招呼。

    跟同学相处时一视同仁，长相又漂亮，所以虏获了众多男生的目光，老师也明显十分信任她。

    「是啊，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那样……」

    这种怀念的感觉让我不禁如此低喃。

    这时候二斗还没成为nito，还会在我身边开怀大笑。

    明明这是第二次，早就已经预习过了，我还是觉得她耀眼至极。

    我久违地想起这些事。

    不过，差不多该看见她不太一样的「那一面」了。

    「我记得……那家伙现在应该在这里吧。」

    我在某间教室前停下脚步，轻声嘀咕。

    ──天文同好会社团教室。

    入学典礼那天，我在现实中也是在这里再次遇见她。

    对天文学有兴趣，梦想未来能成为学者的我，为了充实地度过高中时期，我打算加入天文同好会。

    结果在这间社团教室──意外遇见了二斗。

    「……好。」

    我在心中稍稍为自己打气。

    将手放上门把后用力打开。

    然后──

    「……咦？」

    二斗果然在里面。

    她坐在这间老旧教室中摆放着的椅子上。

    那头亮丽黑发让我刚刚在班上看呆好几次。

    放学后的阳光彷佛在她白皙的脸颊和圆滚滚的眼睛里漫射开来。

    只是──她的姿势跟在班上的形象截然不同。

    首先，她把室内鞋和袜子全脱了。

    而且把光溜溜的脚交叠在一起，堂而皇之地放在对面的书桌上。

    导致裙子底下的短裤全露在外面。

    ──一点也不端庄。二斗用非常邋遢的姿势坐在教室里。

    （插图009）

    更糟糕的是，她手上拿着游戏机，似乎在玩第一人称射击游戏，完全没发现我的存在。

    「──唔哇！」

    她摔倒了。

    二斗连同椅子整个人往后摔，发出一声巨响。

    「你、你没事吧！」

    「好痛～～……」

    我急忙跑过去伸出手。

    二斗露出一张苦瓜脸握住我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啊～～抱歉抱歉，让你见笑了。你是巡同学吧？」

    「嗯。话说我才该道歉，是我忽然闯进来的。我没想到里面有人……」

    「也是喔，啊哈哈。」

    聊着聊着，我又感到不可思议。

    以幻觉来说，这真的太真实了吧……

    「哎呀，被你看到糟糕的一面了。」

    可能是摔得很大力，二斗揉着屁股苦笑。

    「我本来不想让人知道这一面的。」

    「……呵呵，开学第一天就多灾多难呢。」

    这段令人怀念的对话让我不禁笑了笑。

    从如今现实中的二斗根本无法想像眼前这副模样。

    那个天才歌手nito，模范生二斗，居然会在社团教室懒洋洋地打电动。

    「奇怪，你不惊讶吗？」

    二斗一脸不解地盯着我。

    「我现在的形象跟在教室里不一样耶。」

    「……啊、啊啊！真的耶！」

    事到如今我才急忙做出反应。

    「不是，我有吓到！那个，因为跟之前的形象差太多了！」

    「我想也是。」

    说完，二斗露出苦笑。

    她动动擦了指甲油的脚趾头说：

    「我原本想在学校里好好扮演一个模范生啊。」

    没错──她就是这样。二斗千华就是这种女孩子。

    在我的认知中，二斗有好几种面貌。

    首先是班上的模范生二斗，成绩优秀、端庄秀丽、清纯高雅的学校女主角。

    集所有男男女女的憧憬于一身，完美无缺的女孩，二斗千华。

    再来是歌手二斗。

    在怀旧的社团教室歌唱的「阴郁型天才」，世人对她的印象是神秘的音乐家nito。

    最后是──待在这个社团教室里的二斗。

    心直口快，怕麻烦，举止有些邋遢的女高中生，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和善氛围的女孩子二斗。

    这三种形象一定都是真实的她。二斗这个女孩具有好几种面貌，而且毫无虚假，但对我来说，眼前这个态度散漫的二斗是最容易亲近的。

    「啊，对了，巡同学，你想加入天文同好会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啊，我也是。但我对天文学没兴趣，只是想用这间教室而已。」

    说完，二斗露出淘气的笑。

    「我姊是这间高中毕业的，她告诉我今年有间社团教室空着没人用。」

    「所以你马上就跑来这间教室耍废，结果被我撞见了。」

    「对啊～～」

    二斗发出「嘿嘿嘿」的笑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谁知道第一天就有人跑过来啊，真是失策了。」

    ──她这个表情……

    还有毫无顾虑的肢体接触、搔动鼻腔的洗发精香气，都让我怀念得不得了。

    「不过……事情总是不会太顺利。」

    我走向钢琴如此自嘲。

    我忽然想跟她说些话。

    「我在这个时候也曾经充满期待，想度过美好的高中生活，创造许多回忆，也想朝梦想迈进。」

    ──我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指尖轻轻出力，放学后的校舍内响起单音阶「Ra」的声音。

    「但回过神才发现，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到就结束了，充满了后悔。明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我却没能改变。」

    「……什么意思？」

    二斗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最后？没能改变？」

    「也对，你当然会有这种反应。」

    这场幻觉无比真实。

    二斗应该不会刚好只在这时知道我对哪些事感到后悔。

    为了排遣无聊，我又在琴键上弹奏二斗的乐曲。

    「……！」

    ──二斗瞪大双眼。

    ……这样啊，原来会有这种反应。

    这时候二斗还没写出这首曲子。眼前这个男孩居然弹奏出自己日后将创作的旋律。我不是音乐家所以无法想像，但这种感觉一定很不可思议吧。

    「不过……幸好能再见你一面。」

    说完，我对眼前的二斗露出笑容。

    「虽然是幻觉，幸好最后还能见到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二斗开口的那一刻，我也把旋律弹完了。

    这一瞬间──

    ──一道闪光笼罩住我的视野。

    过了几秒──周遭漆黑一片。

    身体周遭开始有光点围绕──

    「……！」

    这个不可思议的景象跟我出现幻觉时一模一样。

    随后光点越转越快，直到把我眼前染成一片纯白──

    「……学长？学长！」

    起初，我听见了这个声音。

    「你怎么了？忽然愣在原地……」

    「啊、啊啊……」

    回过神才发现真琴站在我眼前。

    我环顾四周──是熟悉的社团教室。

    然而，放在教室里的备品跟刚刚二斗所在的教室不太一样。

    地图和收音机都变得老旧了些，窗帘也褪色不少。

    最有感的是身上穿旧的制服，还有别在胸口的小小毕业生胸花──

    ──幻觉结束了。

    我得知二斗失踪的现实后大受打击，作了个白日梦。

    幻觉消失后，我也回到现实世界──

    「……呃，对不起，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那差不多该走了吧。」

    「回去吧。」

    我们一边聊一边离开社团教室。

    在校舍入口换上鞋子后，我们走向还有不少学生逗留的正门。

    梦境的结尾总让人怅然若失。好想再跟二斗多聊一会，我有话想跟她说，也有问题想问她。可以的话，我还想跟她道歉。

    可是……嗯，我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

    「……呼。」

    我做了个深呼吸，淡淡的香甜气味便掠过鼻尖。

    再继续挣扎也无济于事。

    既然我帮不上忙，那就静待后续的报导吧。

    我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毕竟无论结果如何──二斗应该都与我的人生无关了。

    ＊

    「……啊，找到了，坂本！」

    接近正门时，旁边有个毕业生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仔细一看，是高一和高三跟我同班的男同学西上。

    他身旁还有几个朋友。

    那些人纷纷走近我们，关切地说道：

    「你……没事吧？」

    「前女友发生那种事……」

    「五十岚同学因为过度换气被送去医院了……我们都很担心。」

    「啊、啊啊……」

    被他们七嘴八舌地这么一问，我不禁感到困惑。

    「嗯，对啊，老实说我吓坏了……」

    五十岚同学就是刚刚大喊的那个女孩子。

    她昏倒了啊，事态真的变得很严重呢……

    先不说这些……我对西上这群人有些不好的回忆。

    又要说起入学典礼的自我介绍了。因为在现实中搞笑失败，我没能跟西上这群人变成朋友。在那之前明明还会聊个几句，那次冷场后就莫名疏远了。他们虽然不坏，但好像把我当成了「超级怪咖」。这也难怪，毕竟我一开始就做得这么失败。

    这是我高中生活受挫的第一步，也导致我往后挫折连连。

    所以他们像这样跑来找我攀谈，让我觉得很别扭。

    让我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

    「西上，我有跟你们说过我跟二斗交往过的事吗……？」

    我记得我没有对外公开过这件事。

    虽然没有特意隐瞒，但应该只有身边几个同学知道二斗跟我交往过。总觉得自己特地去宣传这种事也很丢脸。

    那为什么跟我没什么交流的西上会知道呢？难道谣言早就传得满天飞，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不不不。」

    西上却这么说，用一副「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笑了。

    「你高一的时候常常来找我们商量啊。像是要去哪里约会，衣服要怎么穿之类。」

    「……啊？」

    「对啊，你跟我们一起吃便当时，还假借商量的名义跟我们炫耀呢。」

    「还故意秀给我们这些单身贵族看～～」

    西上他们轻声笑道。

    可是──我找他们商量？还一起吃便当？

    没有，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总之，有问题就跟我们说一声。」

    西上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一脸严肃地说。

    「我们的能力可能有限，但至少可以陪你聊一聊。」

    「嗯，不要客气喔。」「再见……」

    说完这些话，他们就走出正门了。

    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时，我还是有些茫然。

    但我仍拼命在脑海中整理这段对话──

    「……过去被改写了？」

    我不知不觉脱口说出这句话。

    「不，也只能这样想了……」

    我在自我介绍时确实把场面弄僵了，在那之后直至今日，我几乎都没跟西上那群人说过话，绝对不可能找他们商量或一起吃便当。

    可是──在那场幻觉中，在那场过度鲜明的幻觉当中，我回避了自我介绍时的失败。

    那么……现在我身处的，是那个未来吗？

    应该就是刚刚那场梦境的延伸吧……？

    「……学长。」

    这时，在一旁不安地看着我们对话的真琴开口。

    「喔，怎么了？」

    「我好奇怪喔。」

    「哪里奇怪？」

    「我的记忆改变了。」

    「……啊？」

    我忍不住看向她。

    「照理来说，学长在班上几乎没朋友，才会连午休时间都跑来社团教室，我也会陪你。可是……学长弹钢琴的时候，刚刚在社团教室弹二斗学姊的歌曲时……记忆忽然改变了。」

    接着，真琴的视线游移不定。

    「记忆中的学长有朋友，中午也会跟他们一起吃饭……」

    ──这段话……

    听到真琴这段话，我心中出现了某种假设。

    我以为刚刚看到的是幻觉。

    以为是我的期望造成的一场幻梦。

    可是──既然过去像这样被实际改写。

    现实因为那场幻觉而有所改变──

    「……我是回到三年前了吗？」

    这句话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我回到跟二斗相遇的那段时期……也就是高一的时候？」

    没错，只能这样想了。在科幻小说或漫画里会看到的「时间移动」，是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了？

    在社团教室弹奏二斗的乐曲时，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起了作用。

    而我回到高一，稍微改写了现实──

    「……既然如此──」

    一想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点子」。

    「如果能再回到那个时候，从一开始就彻底改写一切……」

    在心中萌芽的希望，毫无根据的期待。

    为了确认，我将这句话小声地说出口：

    「我……是不是就能拯救二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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