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DE＆BASTARD 第三卷金刚石骑士的归还第二章 Golden Key

    （插图008）

    「嗨，拉拉伽。」

    拉拉伽在酒馆大嚼麦粥时，下流的声音向他搭话。

    没看见伊亚玛斯、贾贝吉、贝卡南──他们并不会无时无刻都一起行动。

    拉拉伽不知道厨余跟魔法师少女在没有冒险的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伊亚玛斯好像坐在酒馆的角落无所事事──

    所以，说他大意未免太过分。

    若真的要称之为大意，就是他疏忽了过去会追上他的可能性。

    「请──」拉拉伽将差点变成敬语的话语吞回口中。「……干么？」

    一名魁梧的战士奸笑着站在拉拉伽眼前，肌肉发达得像只直立的熊。

    他对那张脸有印象。这人跟他说过几次话。对他动手的次数则多不胜数。

    「对氏族的老大这种态度？伟大的屠龙者真是高高在上啊，拉拉伽先生。」

    其名为盖茨。

    假如换个时代，也就是没有「迷宫（Dungeon）」的时代，背着大剑的他感觉就会是个山贼头目。

    不过，对众多世人来说值得庆幸的是，盖茨似乎认定自身的职责是冒险者。

    他残杀掠夺的对象并非无辜的百姓，而是迷宫的怪物──以及愚蠢的无名冒险者。

    「……」

    拉拉伽感觉到身体有点僵硬，拼命忍了下来。这仅仅是根深柢固的反射性行动。

    大脑很清楚。龙远比这男人恐怖。

    拉拉伽还以为盖茨不可能会找他。以为自己被遗忘了。以为他在盖茨眼中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鬼。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放下戒心。是他太松懈了吗？

    这名男子笑得咧开了嘴，出现在他面前。

    盖茨坐到拉拉伽对面，肌肉与装备的重量压得椅子发出悲鸣。

    「……你已经没必要来纠缠我了吧。」拉拉伽竭尽全力以带刺的语气说道。

    「哎唷，怎么这个态度。谢谢你这样跟我讲话啊，拉拉伽先生。」

    ──恶心死了。

    明确浮现脑海的感想，只有这一句。

    如果是想对他动粗，以报复之前那件事，可以理解。

    或者想改善双方的关系，试图从他身上捞到好处，也可以理解。

    不过──他面带奸笑，还语带恶意……

    「……你有什么企图？」

    拉拉伽下意识双腿施力，提高戒心，视线扫过酒馆内部。

    有没有被包围？他跟冲进墓室时一样寻找敌人的位置，观察敌情。

    在地面禁止跟冒险者争斗，乃不成文的规定。

    同时也意味着，只要不被发现就行。

    话虽如此，拉拉伽当然不打算拿之前他对自己动用私刑一事出来吵。

    那种事在「斯凯鲁」是家常便饭。

    他反而感谢盖茨没有杀掉他──尽管不想承认。

    「说什么企图，太难听了吧。冒险者不是要互相帮助吗？」

    「如果你是对于我退出氏族有意见，是你们自己要赶我走的……」

    「早知道你有办法杀掉龙，我就不会这么做啰。我可是很后悔的喔？结果你居然跑去巴结伊亚玛斯……」

    ──只有他一个人吗？

    这个人当然就是最大的威胁。

    不能仅凭外表就断定盖茨只是流氓──拦路抢匪（Bushwhacker）之流的头目。

    事实很简单，他有那个能力统率不会顾虑人情世故，而是遵循私利私欲行动的「邪恶」冒险者。

    因为人人都知道，想要偷袭盖茨以下犯上，伴随极高的风险。

    比龙还弱。无须畏惧。这跟盖茨能一击杀掉他的事实并不矛盾。

    万一这男人丝毫不管旁人的眼光，朝他挥下那把大剑，他八成会死。

    ──会死吗？

    要比的是专注力（HP）。拉拉伽心想。不是勉强苟活就是死。

    因此看到那家伙在甩动大手，拉拉伽的神经相当紧绷。

    「那个搬尸体的、厨余、巨人女。你这家伙好一点就是搬东西的吧？」

    「…………」

    「别这样瞪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明知是无聊的挑衅，拉拉伽依然不受控制地怒火中烧。

    理智在叫他不要理这个人，感性却想赏他一拳。

    为何自己必须忍受这种待遇，默不作声？

    理应要将麦粥送入口中的汤匙早已停下。

    「所以你到底要干么？」

    「也没什么，有件事希望拉拉伽先生务必帮忙。」

    「……」

    「把你这么厉害的人拿来随便差遣太糟蹋了，所以我这边也想来选拔人才。」

    「……那就去啊。」

    「你听过『金钥匙』吗？」

    盖茨无视拉拉伽说的话，接着说道。

    跟铁板一样厚的手掌在桌上互相摩擦，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那是在地下二楼的宝物……好玩的是，就算有人拿走……之后还会再出现。」

    「……其他宝物不也一样？」

    「不过这东西，」盖茨说。「必定会出现在同样的位置。」

    「这──」

    说不好奇是骗人的。拉拉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他说话。

    「我打算叫新人去拿那东西，用办不办得到来筛人。」

    看到拉拉伽的反应，盖茨宛如猎物上钩的钓客，眯细眼睛。

    「在那之前，我想测试一下……可以请拉拉伽老师一个人帮我把『金钥匙』带过来吗？」

    「……」

    他完全没道理答应。这人肯定居心不良，用不着知道内容。

    然而，要说他对未知的宝物没兴趣──是骗人的。

    厨余那家伙的大剑才刚断，队伍里也多了贝卡南这位同伴。

    虽然伊亚玛斯和艾妮琪修女都没有催他还，欠钱负债实在很难堪。

    重点在于──是不是能让那个氏族（Clan）大吃一惊？

    那甜美的诱惑令拉拉伽十分动摇，他像在呻吟似地说：

    「…………对我又没好处。」

    「你在找圃人女孩对吧？」

    盖茨拉起钓竿。

    「如果你拿宝物来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她的下落喔？」

    §

    「……然后你就答应了吗？」

    「对……」

    结果，拉拉伽等到下一次的探索途中，才告知伊亚玛斯这件事。

    不晓得是数小时后还是隔天，迷宫里的时间感会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在放眼望去尽是石墙、石板路与墓室的空间过了多久？

    松懈的精神，足够让他在探索期间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放松下来了。

    伊亚玛斯没有说这是好是坏，纯粹是把它理解成一个事实。

    「woof……！」

    「哇、哇……！」

    他的视线前方，是两位正在跟飘在空中，形似霉菌孢子的球体交战的少女。

    「arf……！？」

    贾贝吉好像对手里的卡西纳特之剑的触感非常不满。

    不晓得是太轻的关系，还是太利的关系。感觉她反而被跟大剑比起来剑身偏细的剑玩弄于股掌之间。

    伊亚玛斯认为八成是太用力了，因为她并未学过正规的剑术。

    正规的剑术。面对迷宫的怪物，那种东西又有何用？

    在迷宫的战斗方式、跟怪物的战斗方式，全得要亲自踏进迷宫才会学到。

    「咿……！我、我……不、不行……我做不到……！！」

    所以伊亚玛斯也没有指导呻吟着拼命挥剑的贝卡南。

    晃着肉挥舞屠龙魔剑的模样，简单地说只有滑稽两字可以形容。

    即使如此，若想存活下去，只能继续累积经验。

    目前得先让他们提升体力、毅力，也就是专注力（Hit Point） ──

    ──毕竟霉球（Fuzzball）很难对付。

    不过拿来练手正好。这些怪物虽然会飞，除了增殖以外没有任何能力。

    对于使用陌生武器的战士，以及手持不擅长使用的剑的魔法师而言，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敌人。

    贝卡南叫苦连天的期间，他们仍在凭空涌出，源源不绝。

    「看，不把他们彻底清掉，就永远不会结束喔。」

    「呜啊啊啊啊……！」

    「Spiiiiit！！」

    伊亚玛斯看着焦躁地挥剑的贾贝吉，差点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拉拉伽咕哝道。「你觉得会成功吗？」

    「嗯？」

    「我一个人──」

    「视目的而定。」

    拉拉伽低声询问，伊亚玛斯同样低声回应。

    盗贼要等到战斗结束才有机会出场。他想必是因为思考太久，思绪乱成一团。

    伊亚玛斯不吝于在同伴有所求的时候伸出援手。

    「如果进入每间墓室，清除所有的怪物，宝箱也通通打开，就会像这样。」

    他用长靴的鞋尖轻踹脚边的尸袋。是今天的成果。

    不知道是因为楼层较浅而轻敌，还是触发了炸弹，冒险者的尸体多达六名。

    一次搬运两具，分成三趟带回地面。麻烦归麻烦，这也是无可奈何。

    若能毫不费力做到这件事，就没办法靠回收尸体赚辛苦钱了。

    「不过，避开墓室、陷阱、宝箱、怪物，只以想找的东西为目标的话……」

    「……会成功吗？」

    「无法保证。」

    伊亚玛斯从未在冒险时遇过百分之百确定的事。

    假如地下一楼、地下二楼就能独自安心行走，迷宫应该会比夜晚的街道更安全。

    「是说……你不禁止我去做这种事喔？」

    拉拉伽有点闹脾气的样子，像在观察他的反应般开口问道。

    伊亚玛斯回答：

    「没什么好禁止的。只是少了盗贼就开不了宝箱。挺麻烦的。」

    「……万一我死了，你会觉得困扰吗？」

    「挺麻烦的。」

    伊亚玛斯又说了一次。寻找新的盗贼，技术、戒律、观念合得来的，相当费事。

    因此他发出低沉的笑声，补充道：

    「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尸体捡回去。」

    「……无法放心。」

    拉拉伽也笑着回答。

    「拉拉伽……结束了……！」

    贝卡南的声音疲惫又迟缓。拉拉伽猛然抬头。

    她们总算歼灭霉球。贝卡南满头大汗，都快哭出来了。

    「yap！」

    贾贝吉则在宝箱旁边叫个不停。

    「不快点过去，又会被踹喔。」

    「就算我赶着过去，那个白痴也会踹我。」

    「有道理。」

    拉拉伽踏着轻快的脚步跑向两位少女──跑向宝箱。

    应该很快就能听见开锁声、贾贝吉的声音、拉拉伽的怒骂声、贝卡南惊慌失措的声音。

    一如往常的──这支队伍的相处模式。

    「『金钥匙』啊。」

    伊亚玛斯看着这一幕，抚摸下巴。心里浮现一个疑惑。

    「……它有那么珍贵吗？」

    §

    「……没问题吗？」

    迷宫入口，贝卡南努力掩饰战战兢兢的心情，窥探拉拉伽的脸色。

    对她来说的窥探，就是慢慢蹲下，把头靠近。

    在迷宫入口摆出那种姿势，自然会引来其他冒险者的注目。

    「……嗯。」

    拉拉伽则语气尖锐。贝卡南提心吊胆，目光游移。

    ──是不是不该用这种问法……

    明明身为前辈的他对贝卡南来说，是最值得信任的冒险者。

    「伊亚玛斯都担保过了。只到二楼的话，应该没问题。」

    「嗯……」

    「要是我失败了……到时就拜托你啰。」

    「嗯、嗯……我绝对会找到你……」

    「这个回应没什么鼓励的效果耶。」

    拉拉伽发出干笑，贝卡南拼命缩起巨大的身躯。

    这样实在不好。虽然胆小又容易想太多，是她天生的个性。

    ──……我在担心吗？

    那还用说。

    看到伊亚玛斯的行为很容易误会，其实独自探索迷宫并非常人所为。

    连六英雄（All Stars）都不会只身前往地下。

    然而除去这个原因，她的心底盘踞着烦闷的心情。

    仔细一想──自从得知拉拉伽要为了以前待过的氏族进入迷宫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是因为从来没有离开他冒险过吗？

    思及此，贝卡南觉得她只会考虑到自己，有点沮丧。

    更重要的是，不该在即将前往险境的他面前思考这种事。

    「那、那么，我……会为你加油。」

    「嗯，这样好多了。」

    最后贝卡南决定将烦闷的心情压在心底，拉拉伽朝她咧嘴一笑。

    贝卡南见状松了口气，急忙把手伸进惯用的包袱。

    她首先拿出的，是一个小──在贝卡南眼中──布包。

    「呃，首先……这是便当。我请杜尔迦酒馆的人做的。」

    「喔，谢了。」

    「水袋，这是掺了水的茶……这是汤。」

    「……你不喝酒嘛。我知道了。」

    「汤要快点喝喔。还有……这是回复药水和解除麻痹的药。」

    「……要给我吗？」

    「嗯。」贝卡南点头。「我都说会为你加油了。还有……」

    「还有啊。」

    「呵呵──」

    贝卡南扬起嘴角。

    跟魁梧的身体比起来，她的包袱显得有点小，可是站在客观角度来看，这个包袱挺大的。

    祖母曾经带着温柔的微笑说：『贝卡南的包包什么都装得进去喔。』

    贝卡南长久以来都相信，祖母为她做的包袱是魔法袋（Folding Bag）。

    因此看到拉拉伽惊讶得瞪大眼睛，她很高兴，微微挺起胸膛。

    当然，在其他人眼中，她看起来相当得意……

    「然后，这是『睡眠（卡堤诺）』的卷轴和『小炎（哈利特）』的卷轴。我努力抄写的。」

    伊亚玛斯告诉她后，她花了好一笔钱才弄到。

    毕竟总共花了千枚金币。药水也价值不菲，但等级有差。

    幸好有留下靠屠龙赚到的钱。她感谢自己的穷人思维。

    难怪斯凯鲁有这么多魔法师，却几乎没有人制作卷轴。

    所费的心力与利润不符──不过对贝卡南而言足够值得了。

    「……要给我吗？」

    他再度询问。贝卡南又点了一下头。

    「嗯，虽然他叫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又没说不能帮你做事前准备。」

    「……」

    「……啊，呃。你、你……不高兴吗？」

    鼓起来的气球马上泄了气。贝卡南又把身体缩得小小的。

    拉拉伽盯着从她手中接过的各种道具，过没多久缓慢摇头。

    「没有，只是吓到了……谢啦。贝卡──贝卡南。」

    「嗯、嗯。」

    ──叫我贝卡也行呀。

    她实在开不了口。

    「啊，还有。」

    她像要掩饰般，把手伸进包袱的深处。

    拿出一个小皮袋，内容物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这是伊亚玛斯先生给的饯别礼。」

    「那家伙给的？」拉拉伽板起脸。「好可疑……」

    「……会吗？」贝卡南歪过头。「我不觉得……」

    「你迟早会被骗……」

    拉拉伽接过皮袋，犹豫着打开异常轻盈的袋子。

    他把内容物倒在掌心，是一枚金币和一捆钓线。

    「…………那家伙。」

    拉拉伽眉头紧皱，握住那两样物品举起手，最后还是放进口袋。

    「……帮我转告他『至少给我宝石戒指吧』。」

    「咦，我、我吗？」贝卡南眨眨眼。「……你自己跟他说啦。」

    「啊──」

    拉拉伽仰望天空──斯凯鲁混浊的天空，然后深深叹息。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帮我改成『你给我记住』。」

    「……嗯，知道了。」

    嗯，这样就好。等拉拉伽回来，自己告诉他比较好。

    贝卡南想像着那个画面，自然而然扬起嘴角。

    和寻找他的亡骸装进袋子里的画面根本无法比。

    之后，拉拉伽花了点时间带上多出来的行李。

    贝卡南笨手笨脚地在旁边帮忙，过了一会儿，终于准备完毕。

    拉拉伽总算要踏进迷宫，贝卡南做了个深呼吸。

    她从早就在思考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做出决定。

    「……加油。」

    「喔。」

    拉拉伽留下这句话，轻轻挥手。

    踏着简直像要去散步的轻快步伐，消失在黑暗的迷宫中。

    贝卡南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等到看不见拉拉伽了，她依然杵在原地。

    §

    「……那家伙。」

    拉拉伽快步通过迷宫地下一楼，冒险者聚集的角落。

    想跟戒律不同的冒险者组队的人，以及靠治疗、鉴定维生的人。

    那些人无关紧要──讲白了点，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值得高兴的是，虽说那个目的令人不快，他现在光忙着自己的冒险就分身乏术。

    跟以前截然不同。这个事实加快了他的脚步。因为他离开了这个角落。

    尽管如此，他仍在发出不悦的咕哝声，原因就在手中的钓线和金币上。

    不在口袋里。

    拉拉伽有种被看穿的感觉，极度不满。

    「那是备用的，备用的……」

    他像在辩解似地说，将已经用线绑住的金币扔向迷宫的地面。

    金币在石头地板上弹跳、滚动，过没多久倒了下来。拉拉伽收回钓线。

    ──这里是安全的。

    他在迷宫一楼往返过无数次，知道没有陷阱……不对。

    ──……是没遇过陷阱。

    经过之前的事件，拉拉伽再也不相信地图和走过这条路的记忆。

    这座迷宫存在能够突然改变结构的某种生物。

    而他不小心跟那东西扯上了关系──尽管并非本意。小心一点不会有坏处。

    再说，搞不好只是他们之前踩到的地方碰巧是安全的。

    仅仅因为稍微改变步调就中陷阱，这种事他不愿想像。

    在这座迷宫，时间──不会消耗。

    跟自己的生命、精神、专注力比起来，耗掉多少时间都不可惜。

    ──……这是伊亚玛斯说的。

    拉拉伽不打算对他传授的知识照单全收。

    可是……他决定积极模仿他觉得有用的行为。

    跟过去……担任那个可恨氏族的「开宝箱人员」时一样。

    不去做其他人做了、因而导致没命的行为，模仿能够生存下来的行为。

    彷佛走在前辈的脚印上。安心感只能靠这样逐渐累积。

    当然绝对称不上安全，不过──

    「……不安全就不前进的话，进迷宫干么。」

    拉拉伽这样告诉自己，慎重地一步步在黑暗中前进。

    其实。

    严格来说，他不是第一次独自进入地下迷宫。

    他曾经带着恶魔之石潜入迷宫，袭击伊亚玛斯与贾贝吉。

    伊亚玛斯夸他有骨气，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只是中了诡异的法术，失去理智，精神错乱。

    若非如此，当时的拉拉伽应该不会有勇气只身进入迷宫。

    然而──

    ──我有骨气啊。

    那也是「当时」，而非「现在」。

    现在的拉拉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独自在地下迷宫内行走。

    若用力量（等级）来评定人类，这是拉拉伽的力量确实有所提升的证据。

    「…………我看看，『金钥匙』在哪。」

    他打开地图，确认现在位置──当然还在地下一楼──喃喃念出目标。

    没人在听他说话，却会不小心脱口而出。

    是因为他习惯三、四个人一起探索了吗？

    还是想掩饰不安？或者认为重新确认一次是有用的行为？

    拉拉伽想了一下，觉得无关紧要，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令人不快。该关心的事还有很多。

    「他们说在地下二楼……」

    拉拉伽用指尖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移动。

    幸好，不用经过墓室也能抵达从地下一楼移动到地下二楼的楼梯。

    这件事相当重要。

    要经过墓室，必然得跟担任守卫的怪物交战。

    以一名盗贼来说挺危险的──无论敌人是欧克抑或黏液怪。

    『假如你非得通过墓室，去选其他冒险者攻略过的。』

    这是伊亚玛斯在单独行动一事上，给予拉拉伽的少数建议之一。

    守卫墓室的怪物一旦被打倒，当天就不会再出现。

    不晓得是支配迷宫的召唤限制，还是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不喜欢死亡的气味。

    实际上就是有这样的法则。此乃重要知识之一。

    从这个角度来说，问题在于……地下二楼。

    据委托人说，那个「金钥匙」位于墓室。

    想获得宝箱里的「金钥匙」，非得跟怪物交战不可。

    「……早知道让伊亚玛斯先去开路。」

    以伊亚玛斯、厨余、贝卡──贝卡南的实力，应该不成问题。

    如同贝卡南所说，他们并未禁止事前提供协助。

    ──开玩笑的。

    话虽如此，拉拉伽很清楚这并不可行。

    委托人不是说过了吗？「金钥匙」可以无限取得。

    这是不是代表看守「金钥匙」的怪物也会无限出现？

    假如拉拉伽贸然采用这个做法，后果会是如何？

    假如他因为先进过墓室的冒险者把里面的怪物打倒了，疏于戒备，踏进墓室──

    ──……想太多了吗？

    认为这一连串的安排都是他们想杀害自己的陷阱，是不是被害妄想太严重了？

    倘若这个状况单纯是出于嫉妒，想扯他后腿，理应不会做得那么过分。

    他确实退出了那个团体。应该会受到制裁，但不至于被杀……吧。

    但可以确定就算他们没有「想要杀掉他」，至少会觉得他「死了也无所谓」。

    「……啊啊，该死……」

    思绪乱成一团。得不出答案。彷佛误入了迷宫──

    ──……误入迷宫吗？

    无聊的笑话使他稍微放松了些。

    明明他连自己的冒险都忙不过来，为何会有麻烦事从天而降？

    如果可以无视，他真想无视。那样是最好的。没人有资格抱怨。

    ──我要快点离开这种氏族，回报爸妈的恩情！

    ──你不也是因为有想做的事，才成为冒险者吗？

    那句话及她的声音，他依然无法忘怀。因此拉拉伽吸了口气，吐气。

    「出发，取得目标，回来……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先下到地下二楼。前往楼梯。一步一步来。

    没什么困难的。拉拉伽下定决心，迈向前方。

    §

    「……该死！」

    然而，巨大的障碍阻挡在拉拉伽面前。

    并非譬喻。是一扇门。

    地下二楼，战战兢兢地与「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一同前行的道路前方。

    通往「金钥匙」所在的墓室的道路前方，被一扇门挡住。

    无论他怎么推、怎么拉，试图往旁边挪动，都文风不动。

    就算其他同伴在场，八成没人有办法撬开那扇门。

    拉拉伽不禁叹气。

    ──果然是陷阱吧？

    从来没听说有这种东西。这样一想，「金钥匙」也显得很可疑。

    不过，他无法接受在这边放弃，打道回府。

    至少那些人八成不会相信拉拉伽说的话，会指着他嘲笑他。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要做到最后。

    拉拉伽呻吟着从龙皮地图袋里拿出地图。

    陪伊亚玛斯一起行动，跟厨余和贝卡南共同探索了不小的范围。

    可是他们的目的──最近虽然是锻炼、屠龙剑、红龙──是尸体。

    意即经常只会进入有人攻略过的墓室。

    偶尔也会进入无人攻略的墓室，开启宝箱，但那是为了寻找值钱的物品。

    就算伊亚玛斯知道取得「金钥匙」需要什么东西……

    ──他也不会刻意去找。

    所以，要去已知的墓室寻找。调查。以里面有怪物为前提……

    ──……问题在于要如何逃走。

    他在脑中回忆自己至今以来体验过的事，以及伊亚玛斯提过的事。

    ──墓室的怪物……

    迷宫乃异常的空间。是譬喻，也是事实。

    在伊亚玛斯眼中只由黑暗与白线构成的这座迷宫，空间是扭曲的。

    一步、一个区域、一格的大小因人而异，时而扩大，时而缩小。

    墓室里面也一样。怪物亦然。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得踏进墓室。』

    伊亚玛斯说。

    『就重复逃走、关门、开门这个过程，直到遇见好应付的敌人。』

    里面出现的怪物会发生变化，令人怀疑是不是门后连接的次元不同。

    ──……的样子。

    拉拉伽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他从未亲自尝试过。

    但伊亚玛斯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就去确认看看吧。

    倘若事实并非如此，等于给了他嘲笑伊亚玛斯的机会，这样也不错。

    可是，这个方法也有缺点。伊亚玛斯露出阴沉的笑容补充：

    『前提是要遇到你逃得掉的怪物。』

    万一门后的怪物是红龙，那就完蛋了。尽管他不愿思考这个可能性。

    「……好。」

    他们又没说要在一次的探索过程中找到。

    今天挑战的墓室没有的话，改天再去寻找其他墓室即可。

    在探索迷宫的过程中，时间是消耗多少都不嫌可惜的东西之一。

    ──……原来如此。

    拉拉伽发现原因了。理解、学到了。

    这正是所谓的经验。

    拉拉伽慎重地在迷宫中迈步而出。一面投掷金币，再用钓线收回。

    §

    踢开墓室的门，无论何时都是紧张的一刻。

    门后说不定潜伏着不明魔物（Unseen Being）。

    「Grrrrooooowwwl！！！！」

    怪物高声咆哮，红发少女无所畏惧，冲进昏暗的墓室。

    手中的刀刃在黑暗中仍旧闪耀白光，将怪物连同黑暗一刀两断。

    「GABBBBLLLEEE！！？」

    ──蓝白色的肌肤，手拿十字镐……

    是恶鬼、欧克群吗？伊亚玛斯叹了口气。可怕的不是欧克。

    「数量很多。到前面去。提高戒心。」

    「嗯、嗯。」贝卡南手忙脚乱，畏畏缩缩地回答。「知道了……！」

    伊亚玛斯看着她踩着笨重的步伐──当事人已经尽量加快速度──冲上前，将手放到黑杖上。

    面对欧克，连身材高大的贝卡南都显得像个孩子。贾贝吉就更不用说了。

    她却发出猛犬般的低吼，挥舞手中的剑。

    「alf！！」

    名匠卡西纳特锻造的剑，并不会因为如此随便的使用方式而影响其威力。

    连划破空气的声音都颇有格调，卡西纳特之剑剖开欧克的胸膛──

    「yap！？」

    贾贝吉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她踉跄了几下，愤怒地吠叫。

    由高手使用可以一口气连砍十下的薄刃轻盈如羽。

    贾贝吉一副打从心底无法接受的样子重新拿好剑──

    「我、我来……！」

    贝卡南拼命殴打欧克，以填补这段空档。

    脸色苍白。她紧咬下唇，睁大恐惧的双眼。毫无冒险者风范。

    纤细的手臂像在劈柴般挥舞屠龙魔剑，嗡嗡作响。

    宛如儿戏。虽然威力相去甚远。

    「ROOAARR！！」

    「咿！啊啊！？」

    另一只欧克从旁用十字镐攻击她，贝卡南尖叫着往后跳。

    依然有种晃着嫩肉、动作迟缓的感觉。不过，专注力并未受到影响。

    先不论当事人是怎么想的，跟她初次潜入迷宫时判若云泥。

    「yelp……！！」

    因此，贾贝吉才能冲向那里。

    她彷佛在发泄怒气，挥舞不听使唤的刀刃。

    然而，再锐利的刀刃，空转时都无法搅拌（Mixer）敌人的血肉。

    这群欧克急忙拉开距离，大吼一声，同时袭向两位少女。

    「Bow！！」

    「哇、哇……！？啊！？啊啊！？」

    野狗的叫声与贝卡南近似悲鸣的叫声响起。皮开肉绽，骨头碎裂，鲜血喷出。

    虽然光听声音可能会想像出不同的画面，两人面对欧克群其实表现得非常出色。

    伊亚玛斯用眼角余光看清这一切，小心翼翼地观察墓室。

    ──少了拉拉伽，影响似乎不大。

    在这个极度危险的状况下，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他的双腿缓慢站开，留意着四面八方，瞪着墓室的暗处。

    可怕的不是欧克。

    「伊亚玛斯先生！」贝卡南忽然发出带哭腔的声音。「用一下法术嘛！」

    是真正意义上的泣诉。伊亚玛斯本想不予理会，思考了一下，摇摇头。

    「欧克很会睡喔。」

    「咦！？啊……！」

    贝卡南晃着那头黑发，脸上绽放笑容。

    总是在绞尽脑汁的她，脑袋转得很快。或许是因为当事人没有一丁点的自信。

    不过，贝卡南当然毫无自觉──

    「贾贝吉，呃，那个……麻烦你了……！」

    「yap！！」

    看来贾贝吉拥有足够的能力理解这个高个子在说什么。

    贝卡南缓慢摇晃身躯，退至后方。上前作战是自己的任务。

    与其说要补足贝卡南的不足之处，更接近觉得其他人靠不住，只能由自己出手。

    贾贝吉将完全靠不住的那把剑，滑向欧克的脖子。

    「woof！！」

    「EEK！？」

    鲜血飞溅──可惜伤口很浅。

    动作太快了。刀刃在砍中欧克的脖子前就削过那里。

    贾贝吉的脚底在石板路上滑动，比想像中更无法控制力道，又转了一圈。

    「GRRROA！！？」

    她好不容易砍中终于抵达那个位置的欧克，成功造成伤害（Damage）。

    贾贝吉咬牙切齿，看起来闷闷不乐。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　泰（停止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她拿屠龙魔剑代替法杖使用，竭尽全力提高音量，朗诵真言咒文（True Word）。

    「睡眠（卡堤诺）」的雾气于墓室的空中成形，转眼间包围欧克群。

    「成功了……！」

    不会用「睡眠（卡堤诺）」的魔法师半点用都没有。

    虽然只是偏见，懂得使用「睡眠（卡堤诺）」的魔法师确实非常有用。

    借由屠龙学会的法术「睡眠（卡堤诺）」，在迷宫里面是基础中的基础──

    ──尽管如此，也是巨大的一步。

    意识不清的饿鬼们，不可能是贾贝吉的敌人。

    至于贝卡南，斩杀沦为木桩的怪物这点小事，她也做得到。

    两名少女毫不留情地，或者说是卖力地杀死一只只欧克。

    遥远的另一端。杀意在迷宫的暗处──白线与黑暗的底部成形，逐渐膨胀。

    伊亚玛斯深深蹲低身体，吸气。

    ──在那里。

    白刃从黑杖弹出，在空中一闪而过。

    「我、我觉得……你可以……帮一下忙。」

    过没多久，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狼狈得看不出是胜者的贝卡南回来了。

    至于贾贝吉，她在墓室中央不耐烦地挥剑，抽动鼻子。

    「alf。」伊亚玛斯目送贾贝吉叫了声冲向墓室深处，开口说道：

    「我也有做事。」

    「做事……」

    贝卡南的脸色憔悴不堪。

    「……杀兔子吗……？」

    伊亚玛斯的剑刃前方，小小只的白色野兽默默咽下最后一口气。

    §

    「今天不开宝箱。」

    「woooof……！」

    「对我吼也没用。」

    伊亚玛斯以坚定的语气无情宣告。

    贾贝吉气呼呼地踢飞宝箱，踩在上面。

    「snarl！」

    她大叫着要伊亚玛斯打开宝箱，伊亚玛斯却不肯退让。

    「因为没有盗贼。」

    「alf！」

    「不行。」

    「yap！！」

    贝卡南握紧用双手拿着的水袋。

    ──……怎、怎么办……

    她动脑思考。无奈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想得出解决方案。

    「我、我也……」最后，她在水袋被捏爆的前一刻才开口。

    「whine……」

    「我也……觉、觉得今天不要开宝箱……比较好……」

    「……yelp。」

    贾贝吉低吼着，抬起脚想在最后多踹一下宝箱。

    她一副「我就让你一次吧」的傲慢态度，实在不像迫于无奈才让步。

    无论如何，伊亚玛斯和贾贝吉的争执似乎落下帷幕，贝卡南松了口气。

    ──……如果拉拉伽在就好了。

    「……」

    产生这种想法，让贝卡南觉得自己十分窝囊。

    欧克的尸体堆积如山，贝卡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明明故乡的祖母如果知道自己能拿出这样的成绩，八成会很高兴。

    还是会骂她魔法师就该有魔法师的样子，使用法术战斗？

    不过，假如祖母知道她学会「睡眠（卡堤诺）」了，肯定会睁大眼睛称赞她。

    「不习惯吗？」

    「哇！？」

    伊亚玛斯突然和她搭话，吓得贝卡南连忙抓住差点从手中滑落的水袋。

    伊亚玛斯侧目看着闹脾气的贾贝吉在寻找通往下一间墓室的门。

    他像在履行义务般拿起水袋喝水，准备继续探索。

    贝卡南见状，急忙跟着用水滋润喉咙。

    理应不冷不热的温水，现在喝起来格外冰凉，沁人心脾。

    「应该是……不想习惯吧。」

    呼。这句话自然而然随着叹息脱口而出。

    说出来后，贝卡南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想的。

    因此她怯生生地观察伊亚玛斯的反应，目光游移。

    他依然沉默不语……一个字也没说，凝视贝卡南。

    贝卡南感到坐立不安，扭动着身体接着说：

    「我……那个，如果，这座迷宫有最下层。」

    如果有那种地方。如果有办法去到那里。

    如果，如果，如果。可能性。模棱两可，没有实体，无法想像的未来。

    可是，如果真的──真的能够成真。

    「我想跟大家一起去……吧。」

    「…………」

    伊亚玛斯没有回答。或者，他说不定是欲言又止。

    不过，贾贝吉在墓室另一侧吠叫。

    「alf！」

    她好像找到通往下一间墓室的道路或门了。

    伊亚玛斯熟练地从行囊里取出地图，已经迈出步伐。

    伊亚玛斯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说不行，对吧？

    贝卡南认为这样就够了。她又想到一件事，急忙补充：

    「……啊，呃。人、人变多也没关系……喔？」

    因此贝卡南如此说道，急忙追上伊亚玛斯和贾贝吉。

    她心想……剩下只要拉拉伽能平安归来，就心满意足了。

    §

    约莫是开始探索的第三天──第三次的挑战，拉拉伽有了收获。

    迷宫里的时间感不可信任。对拉拉伽来说是三天，实际上又是几天呢？

    他内外往返了三次，所以是第三次。他在脑内更正。

    每次回到地面，贝卡南都会提供各种协助……他既害臊，又感激。

    「是说……这是『银钥匙』吗？」

    拉拉伽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古老的暗银色小钥匙。

    他碰巧遇到一只单独蹲在墓室的怪物──欧克，从背后将其刺杀。

    宝箱的内容物是这把小小的钥匙。

    该称之为不符成本的收获，还是重大的成果？

    「…………记得有一扇银色的门。」

    对拉拉伽而言是后者。

    他瞥了倒在血泊中的欧克一眼，将钥匙收进口袋，用胸前的衣服擦手。

    他还不习惯杀死人形怪物。

    更遑论敌人没有战意──称之为友善太过讽刺。

    但他并未因此感到愧疚，也没有心情激昂。

    不上不下──用伊亚玛斯的说法，就是中立、中庸吧。

    ──……那家伙说的话总让人听不懂。

    是真心话、玩笑话，还是他疯了？居然只能在迷宫里面看见白线。

    拉拉伽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环视昏暗的石造迷宫。

    战斗途中，他偶尔也会只能在黑暗中看见怪物的身影。

    开宝箱的时候亦然。会看不见周围的景色。

    不过那是因为太过专注了，跟伊亚玛斯眼中的世界应该有根本上的差异。

    贾贝吉又如何？贝卡南呢……艾妮琪呢？

    或者那名圃人少女，她眼中的迷宫又是什么样子？

    「…………」

    拉拉伽驱散无意义的疑问，一个人静静地在黑暗的迷宫中迈步而出。

    称得上同行者的，只有被他扔出去再收回来的「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因此他并不寂寞。

    地图、记忆，与眼前的景色。

    拉拉伽比较两者，走向二楼几乎位于正中央的区域。

    发现了，却从未探索过的墓室。理由简单明瞭。

    「……银色的门，就要用银色的钥匙开？」

    古老的银色大门耸立于眼前。

    从高空降下的雾气中浮现的恶魔，刻在整扇门上。

    令人害怕得反射性想要逃跑──拉拉伽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大部分的情况下，都会有愚蠢的冒险者解除封印，不小心召唤恶魔。

    接着会出现勇者，歼灭恶魔。没人知道那个傻子的存在。

    ──勇者啊。

    究竟有没有这样一号人物？若答案是肯定的，他理应早已攻略迷宫。

    再说，天选之人在这座迷宫里面毫无意义，已经得到证明。

    因此假如勇者真的存在，肯定是来自于迷宫。

    例如那位红发少女、黑发少女，就是以屠龙者的身分从迷宫出现的。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六英雄吧。

    就算他召唤出了恶魔，解决问题的八成是那六位冒险者。

    而伊亚玛斯和贝卡南会帮忙回收他的尸体。贾贝吉照理说也会陪同。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担心的。死一次又如何？拉拉伽告诉自己。

    「要开了……！」

    他插入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喀嚓声解除。拉拉伽破门而入。紧张的时刻。

    ──敌人是谁……！？

    墓室里有什么生物？共有几只？拉拉伽迅速观察四周。

    「Ahhhhhhh……」

    「Growwwwwwl……」

    第一眼看到的，是恶心的生物。

    发出骇人的呻吟声，在墓室深处的暗处缓慢起身。

    总共有四只──拉拉伽一眼看出是僵尸。

    ──……那么！

    该注意的是脚下……瞧，果然。

    发出恶心的咕啾声在地面爬行的肮脏黏液块。

    数只爬行黏菌（Creeping Crud）与僵尸一同逼近拉拉伽。

    ──……只有这些的话……

    有办法对付……吗？不……

    ──情况不妙。

    伊亚玛斯说过，僵尸的爪与牙带有生前没有的麻痹性毒素。

    『那东西挺棘手的。』

    那家伙在黑色兜帽下露出阴沉的笑容。

    『如果是单独行动，中了那种毒跟头被砍下来没两样。』

    当时，他不以为意。

    拉拉伽考虑过要不要先逃跑。不过，他同时也觉得不是应付不来。

    他犹豫片刻，退后半步，然后──

    「喝啊……！！」

    跃向前方。

    他首先盯上脚下，拔出短剑。

    其中一团蠕动着的黏液被短剑斩裂，像炸开似地飞沫四溅。

    与其在跟僵尸交战时还要戒备地上的黏菌，不如留意着僵尸的动静，先清除黏菌。

    拉拉伽判断这样比较方便战斗。尽管不知道是否正确。

    「Ahhhhhhh……」

    「喔……！？」

    僵尸迅速伸手抓向他，拉拉伽连忙抵挡（Parry）。

    可是，数量太多了。

    拉拉伽每挥一次剑，僵尸就会发动四次攻击。

    抵挡、让攻击偏移、闪避，最后一只的爪子有点擦到手臂。

    拉拉伽的脸色立刻刷白。有种伤口麻痹的感觉。只是感觉而已。

    「混帐、东西！」

    他怒骂着击溃第二只爬行黏菌。

    然而，又有四次攻击紧接着而来。

    「呜啊……！？」

    这次──彻底防住了。拉拉伽往后跳拉开距离，吁出一口气。

    防住了。闪掉了。毫发无伤。但精神疲惫，专注力逐渐消耗。

    ──……该怎么做？

    「Ahhhhhhh……」

    「Ahhhhhhh……」

    僵尸们呻吟着逼近。爬行黏菌也还没清光。

    ──……可恶……

    伊亚玛斯会怎么做？贾贝吉呢？贝卡南呢……贝卡呢？

    「…………希望顺利！」

    他没有犹豫。跟之前一样冲向前方，一只手探进包袱。

    「Eeeeeek……」

    僵尸群紧逼而来。他拿出行李，以笨拙的动作拆封，打开卷轴。

    『「卡夫阿列夫　泰　努恩桑梅」。』

    从羊皮纸喷出的雾气立刻扩散，僵尸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

    ──身体都腐烂了，还有脑浆啊！

    不对，脑袋里面的东西是用来制造鼻水的吧？算了，不重要。

    「得感谢…………贝卡。」

    还不习惯当面这样叫的昵称，如今轻易从口中传出。

    拉拉伽无视意识不清的僵尸群，迅速着手清理爬行黏菌。

    之后再处理四只僵尸。

    虽说是人形生物──他对于杀死僵尸一事并不怎么排斥。

    因为从结果来看，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死了。

    §

    「……是这个吗？」

    他排除障碍，独自默默操作探针，打开宝箱，取得其中的物品。

    拉拉伽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注视那尊「熊雕像」。

    看起来威武凶猛，彷佛杀了几百万个人。

    ──……这东西可以干么？

    他觉得头很痛。想要放声大吼。迷宫之主到底在想什么？

    无法理解他为何要把这种东西藏在上了锁，严密隔离的墓室深处。

    拉拉伽蹲在地上呻吟了一段时间，不久后吐出一口气。

    「…………不过，既然找到的是这东西，只能把它带去看看了。」

    没办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拉拉伽费尽苦心将熊雕像塞进袋子，手臂从袋口露出。

    早知道得带着这种东西行动，真该准备更大的袋子。

    ──……如果贝卡南在，就能塞给她了。

    她的包袱异常巨大。拉拉伽一面回想，一面从地图袋里取出地图。

    去程。通道。景色。地图。脚下的陷阱。慎重地一步步走向「金钥匙」所在的墓室。

    ──叫新人独自通过这些考验，太强人所难了吧……

    他扔出金币，用钓线收回，脑中忽然浮现这个想法，嘴角扬起嘲讽的笑。

    讲得好像他已经不是新人。

    好吧，实际上，在战胜龙的那瞬间，他就称不上新人了──

    ──……可是，该怎么说。

    他没打算自称老手、专家、主要战力。

    毕竟有伊亚玛斯这号人物的存在，还有艾妮琪，以及六英雄。

    甚至连贾贝吉潜入迷宫的次数，应该都远超于他。

    拉拉伽对于迷宫几乎一无所知。

    该怎么做才能在这里存活下来？他正在慢慢学习其方法的关键之处。

    然而──

    ──……比那家伙清楚。

    那名圃人少女。她的知识跟过去的拉拉伽一样。一无所知。

    因此假如还有机会见面，搞不好可以指导她许多知识……摆前辈架子。

    他想像着这样的未来，有点愉快……心情不错。

    这毫无根据的明天，悠哉得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但足够让拉拉伽的脚步变得轻快了。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一扇大门前。

    调整呼吸。「金钥匙」就在门后。要用熊雕像开门吗？该怎么做？

    这些全是杞人忧天。

    拉拉伽用手轻触门扉，明明没有用力推，就自动打开了。

    形似一片金属板的大门正中央有一条线，左右两边无声敞开。

    拉拉伽咽下一口唾液。舔湿嘴唇，迈向前方。

    一只手拿着短剑，深深蹲低。左右张望，没有敌人，慎重向前。

    门后是小小的墓室，底部──有一扇大门。

    拉拉伽轻轻把手放在门上。

    无论他怎么推、怎么拉，试图往旁边挪动，都文风不动。

    就算其他同伴也在场，八成没人有办法撬开那扇门。

    「怎么又来这招！！」

    结果，他又探索了三次才找到「铜钥匙」和「青蛙雕像」，回到这里。

    §

    交易地点是地下迷宫的一楼。

    虽然是对方指定的，对拉拉伽来说正合他意。

    ──……最坏的情况，就算打起来他们也不能有意见。

    表面上好歹是一场交易，对方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

    应该会带那名圃人少女本人，或者她的线索过来。

    假设是假货……假设是陷阱……考虑到会跟他们起争执……

    ──……选在这里，总有办法解决。

    拉拉伽如此心想。

    冒险者禁止争斗，在地面是不成文的规定。

    迷宫内部则另当别论。指定在这里见面，代表对方八成会耍什么小伎俩。

    ──……不过，我也一样。

    那些人再怎么厉害，都不可能强得过红龙。

    只要不被一击砍掉脑袋，就可以抓住她的手带她逃走。应该。

    伸手，呼唤名字，她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转身就跑。

    他觉得记忆中的那位将头发绑成两束的圃人少女，肯定会这样行动。

    甚至有可能由她主动呼唤拉拉伽的名字，伺机逃跑。

    那名少女宛如从身旁拂过的春风。

    所以──只要他能抓住她的手，肯定会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

    「…………所以才要钥匙吗？」

    拉拉伽下意识用手掌抚摸口袋里面的重量。

    「金钥匙」。

    收集完两把钥匙和两尊雕像，终于取得的东西，是如同名字的物品。

    杀死墓室中的大鼠（Capybara），打开宝箱所取得的钥匙。

    没有发生戏剧性的事件，跟一般的财宝一样放在宝箱里。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极度缺乏现实感。

    为什么这把钥匙感觉比实际重量更轻呢？

    拉拉伽摸了几下钥匙，仔细观察，要求同伴确认。

    贾贝吉当然只会吠叫──

    『这就是……「金钥匙」？』

    他记得很清楚，贝卡南当时露出十分复杂、难以形容的表情。

    『真的吗？』

    『没找到其他东西了。』拉拉伽在「杜尔迦（Durga）酒馆」噘起嘴巴。『就是它吧？』

    『或许吧……』

    贝卡南马上缩起巨大的身躯低下头。

    看她这个反应，拉拉伽也不知所措了。总觉得讲什么都会弄哭她。

    万一她哭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六英雄的莎拉肯定会竖起长耳。

    拉拉伽望向伊亚玛斯，希望他帮忙讲几句话。

    伊亚玛斯在兜帽底下嗤嗤低笑，不晓得在笑什么。

    『你就带去看看吧。』伊亚玛斯接着说。『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所以，拉拉伽暂且决定照着他的吩咐做。

    他穿梭于聚集在地下一楼的乌合之众，身分不明的冒险者之间。

    虽说冒险者的出身没人会在意，这群人实在很可疑。

    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团体，靠诡异的治疗技术、鉴定技术、担任帮手维生的人们。

    不善不恶的戒律中，没人能保证不会参杂拦路抢匪（Highwayman）。

    因此拉拉伽决定无视这群人。

    没有理会他们，在迷宫的区域内前进，最后──

    「嗨，来啦。」

    「……喔。」

    再也不想看到，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对象面带奸笑。

    盖茨扛着大剑站在那里，彷佛等等就要去冒险。

    他在等拉拉伽，跟在迷宫入口组队的可疑人士一样。

    拉拉伽好不容易才没让嫌恶感反映在语气上……他自认没有。

    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彻底掩饰情绪，但总是要做做样子。

    「怎么样？拉拉伽老师。」

    「叫新人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找宝物，会出人命的。」

    拉拉伽语气尖锐，对故作亲昵的语气表示拒绝。

    「跟你一开始提供的情报差真多。」

    「会吗？」盖茨耸耸肩膀。「毕竟是传闻嘛。」

    他的窃笑声听起来像吃过了人。语气没有一丝愧疚。

    或是一副派新人独自潜入迷宫，出人命也无妨的态度。

    肯定两者皆是。拉拉伽咕哝道。他拿出口袋里轻盈的物品。

    「……拿去，这是你要的『金钥匙』。」

    「哦，就是它啊……」

    黯淡的金光在昏暗的迷宫中闪烁，如同星光。

    盖茨眯起双眼，刻意赞叹道。

    「不过，凡事总有万一。让我找人检查一下。」

    「……怎么？还要我去强盗猫店长那吗？」

    「不劳烦你跑这一趟，拉拉伽老师……」

    盖茨望向身后。拉拉伽这时才发现蹲在那里的身影。

    「对吧？」

    「──奥蕾雅（Orlaya）？」

    于原野盛开的小花。她应该是这样的女孩才对。

    拉拉伽看见的却是在岩石底下蠕动的白蛆。

    用破布──绷带包覆住的小小肉块骨瘦如柴。

    似乎是一名少女，只剩下一边的混浊眼珠看着拉拉伽。

    双眼无神。

    （插图009）

    「……奥蕾雅？」

    拉拉伽无意间又呼唤了一遍那个名字。

    明明判若两人，不知为何却跟记忆中的她重叠在一起。

    不是怀疑，不是不敢相信──他不由得心想，是她没错。

    「…………快拿来。」

    她没有回应，而是提出要求，向他伸出形似枯枝的手臂。

    她对他伸出了手。拉拉伽没能抓住。

    少女轻声咂嘴。如同抓走猎物的秃鹰，一把抢走「金钥匙」。

    奥蕾雅眯起剩下一只的眼睛，立刻抚上「金钥匙」。

    拉拉伽一眼看出那是鉴定的动作。

    因为塔克和尚在他面前做过很多次。

    然而，塔克和尚的动作和眼前的奥蕾雅有所差异。

    奥蕾雅受伤的指尖，像在爱抚阳具般抚摸着「金钥匙」。

    动作很熟练。看得出她做过好几次这种行为。

    然而，明白这个事实，并不代表大脑能够理解。

    跟曾经在强盗猫的店经历过的感觉一样，身体与意识的不协调之处。

    现在，那种感觉再度袭向拉拉伽的身心。

    「……这是什么？」

    脸上缠着绷带的圃人少女──奥蕾雅咬牙切齿地瞪着那把「金钥匙」，语带不屑。

    「你想用这种东西把我买下来？」

    「啊──？」

    拉拉伽顿时语塞。买？买什么？买下她吗？

    「不是，你在说什么？我没──」

    「我说得没错吧，你不是要用『金钥匙』做为代价，把我买走吗？」

    「这──」

    是没错。

    可是，不太一样。不太对劲。他不是那样想的。绝对不是。

    但这跟事实没有任何出入。因为拉拉伽确有此意。

    他看见盖茨在奥蕾雅身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居然想用这种没有半点价值的垃圾骗人？」

    是陷阱。

    从头到尾。全部都是──

    「开什么玩笑……！」

    ──包含奥蕾雅在内。

    §

    「意思是，你塞了个废物给我啰，拉拉伽老师。」

    多亏至今以来累积的经验，拉拉伽猛然回神。

    清脆的拔剑声，与沉重的杀意形成对比。

    像要踢开路边的小虫，或者拍死飞虫，直接又没有多余的动作。

    伊亚玛斯说，杀气这种东西到头来只是错觉──

    ──……会有这种感觉，仅仅是经验使然。

    脑中闪过这句话时，拉拉伽发现自己的身体用力跃向后方。

    形似大刀的铁剑，闪过上一秒他的身体所在的位置。

    断裂剑。盖茨的爱剑──！

    「既然如此，就算你在这里被杀，也没资格抱怨……！」

    「什么……！」

    拉拉伽深深蹲低身体，进入戒备状态，视线左右移动。

    ──被包围了。

    熟面孔从聚集在地下一楼的可疑冒险者之间一个个冒出。

    是他曾经加入的氏族的成员──他不想使用「同伴」一词。

    ──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好？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奥蕾雅。拉拉伽寻找她的身影，试图挤出声音。

    然而，他办不到。因为他们对上了目光。

    从只剩下一只的眼睛刺在拉拉伽身上的视线，既冰冷又锐利。

    拒绝──她表现得很明显。

    这个瞬间，拉拉伽来到这里前的计画彻底被打乱了。

    攻击接连而来。他迅速蹲下来闪过剑刃。不知为何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剑刃无声挥下，影子落在拉拉伽的额头上。

    会死。

    不会有错。这次真的会被杀。在这个地方。

    当着奥蕾雅的面。

    这──

    「Wou！Ouuuuuh！！」

    就在这时。

    娇小的人影大叫一声，从这群冒险者头上跳过去，挥动手中的剑刃。

    它在向后仰去的盖茨前方划过一刀，顺势又转了圈。

    所有战士渴望的名剑卡西纳特的剑光，令盖茨瞪大眼睛。

    「贾贝吉，你这臭小鬼……！！」

    「woof！」

    贾贝吉无视盖茨的怒骂，用清澈如湖底的蓝眸凝视拉拉伽。

    她把剑扛在肩上，无奈地俯视拉拉伽。

    结果这家伙没有我就不行啊──

    贾贝吉用脚尖轻踹他，拉拉伽本想回骂，却无言以对。

    她怎么会在这？盖茨似乎也有同样的疑惑。

    可是在疑惑化为言语前，答案便从人潮后方出现。

    「喔。」

    那名男子伴随低沉、空洞的笑声，慢步走出。

    搬尸体的黑衣男子。黑杖（Black Rod）的──

    「伊亚玛斯……！」

    「怎么这个态度，盖茨。」

    「是你派来的吗……」

    他的怒火只燃烧了一瞬间。假如这点小事就能让他失去理智，盖茨早就死了。

    他小心翼翼拿着分成两半的剑，脚底在地上拖行，测量敌我之间的距离。

    盖茨很清楚，伊亚玛斯的黑杖是骑兵刀（Sabel）。

    「你改变想法了吗？还以为你是不会蹚浑水的人。」

    「我没那个意思。」

    相较之下。

    伊亚玛斯一如往常──没错，置身于迷宫时的态度，绝对不会动摇。

    嘴角带着浅笑，声称只看得见白线的双眼愉悦地眯起。

    他发自内心感到愉快。那是拉拉伽熟悉的──异样。

    伊亚玛斯晃着握在手中的黑杖，宣言道：

    「杀太多会变得过于混浊，太过清澈技术又会退步。杀人的手腕，就得维持在适当的浊度才行。」

    「讲什么蠢话……」

    「我还没拔刀呢。」（注：「讲蠢话」与「拔刀」日文同音。）

    伊亚玛斯像在散步般，分不清何时会拉近距离。

    盖茨看起来抓不准进攻的时机。但他并不害怕。

    他在权衡。要制裁拉拉伽，还是对付伊亚玛斯和贾贝吉。

    以及──

    「……听说屠龙的团队还有一位超大只的女战士。」

    「是魔法师。」伊亚玛斯简短更正。「会用『睡眠（卡堤诺）』的。」

    伏兵的可能性──抑或魔法师的威胁。或者是，欺瞒。

    盖茨心中的天秤在摇晃。

    贾贝吉的双腿有如压紧的弹簧，正在累积力量，随时可以采取行动。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拉拉伽依然坐在贾贝吉脚边，动弹不得。

    动不了──或者说，被束缚住了。

    被奥蕾雅的独眼。她的视线射穿了拉拉伽，不肯放过他。

    奥蕾雅忿忿不平地看着他，面目狰狞，既丑陋又扭曲。

    拉拉伽──觉得她好像快哭出来了。

    「──」

    但不知为何，他无法呼唤她的名字。

    奥蕾雅也从未提过拉拉伽的名字。

    「……好吧。」

    不久后。

    盖茨慢慢放下剑。贾贝吉哼了声，似乎觉得很扫兴。

    「那个小鬼不值得我跟你们杠上。」

    「是吗？」

    「我们走。」

    盖茨没有回答伊亚玛斯，向部下下令。

    跟随盖茨的氏族成员乖乖听话，跟在他后面。

    当然──奥蕾雅也包含在内。

    「…………奥蕾雅。」

    等到她的名字终于从喉咙挤出，为时已晚。

    那么微弱的声音，她当然不可能听见，也没有回头。

    拉拉伽只能默默目送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迷宫深处──

    「……拉拉伽？」

    听见从身后战战兢兢呼唤他的声音，拉拉伽轻轻吐出一口气。

    「贝卡……南。」

    「……嗯。」

    转头一看，努力缩起高大身躯的黑发少女点了下头。

    没什么。她只是混在人群中蹲下来而已。

    拉拉伽支支吾吾地说了「抱歉」之类的话语。

    「…………嗯。」

    贝卡南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等待拉拉伽站起来。

    拉拉伽缓慢起身，贾贝吉踹了他一脚。

    拉拉伽痛得呻吟，却没有大叫。

    他觉得受到这样的惩罚是应该的。同时也觉得被奥蕾雅赏一记耳光还比较好。

    站起来后，拉拉伽面向黑衣男子。

    「……你怎么会来救我？」

    「我别无此意。」

    伊亚玛斯微微耸肩，摇头否认。

    「只是来探索迷宫时碰巧撞见。」

    「是喔……」

    大概是真的。伊亚玛斯就是这种人。

    「失败了吗？」

    「……好像是。」

    「总会有这种事。」

    是在安慰他吗？拉拉伽望向伊亚玛斯。

    那家伙依然带着浅笑──代表不是在安慰他。

    拉拉伽忽然发现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奥蕾雅不晓得在什么时候扔掉的「金钥匙」。

    拉拉伽捡起「金钥匙」，用衣服擦拭，收进口袋。

    「不过，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是吗？」

    「没错。」

    伊亚玛斯不会随便安慰人。

    意即──那纯粹是事实。

    §

    「啧，伊亚玛斯那只臭蛆虫……」

    盖茨的抱怨参杂在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爪牙（Party）的脚步声中，于地下迷宫内回荡。

    他恐怕是觉得凌辱、欺负完拉拉伽，即可打道回府。

    肯定万万没想到伊亚玛斯和跟野狗没两样的厨余会出来搅局。

    ──……头脑简单。

    然而，奥蕾雅亲身学到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讲半个字。

    盖茨确实是个头脑简单的男人。

    当下的事情只会在当下考虑，只会选择感觉会有好处的──自己会开心的──选项。

    跟路上的小混混一样。强盗（Bushwhacker）、土匪（Highwayman）还比较聪明。

    不过，迷宫可没简单到这种程度的男人能够仅凭蛮力生存下来。

    威胁、生存率、自己的敌人、同伴。谁瞧不起自己、谁嘲笑自己、谁比较好欺负。

    这名男子能够嗅出那样的对象──也可以称之为野性的直觉。

    所以很强。所以活得下来。

    奥蕾雅闭上嘴巴，拼命低着头，将盖茨所说的话从脑中驱散。

    为了避免被他盯上。为了避免被他看穿想法。

    不去思考他会怎么拿她泄愤、以儆效尤。

    只要放空大脑和内心，疼痛、心酸、苦涩都不算什么。

    只有在那个瞬间会痛，忍过去就没事了。

    可是，不知为何──唯有那名可憎少年的面容，始终在脑海萦绕不去。

    ──……都是这家伙。

    都是因为盖茨提到那个名字。

    至今以来，她一直没有想起那个人。

    盖茨一提到，就变成这样。

    情绪一次又一次地膨胀，彷佛突然在脑中爆炸。

    血气上涌，意识变得一片空白。思绪像蛇似地盘踞、低鸣。

    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在女人的簇拥下自由自在地冒险。

    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才出现，说要拯救她？

    未免太看不起人了。那家伙是怎样？他到底以为自己是谁？

    而且他所谓的拯救，只是想以「金钥匙」为代价买下她。

    那种廉价、毫无价值的垃圾，就是她的价值吗？没错。不过。

    太看不起人了。太看不起人了。太看不起人了。

    ──……糟糕。

    奥蕾雅立刻牢牢握紧快要松掉的缰绳。

    因此，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发现盖茨停下了脚步。

    「哎呀，瞧你吃尽苦头啰……」

    一名形似人形黑影的男子，从迷宫的暗处走出。

    在绿法袍外面套着一件黯淡的深红色大衣的……僧侣。

    盖茨眯细双眼，彷佛把他当成在脚边纠缠他的野狗看待。

    「你是谁？」

    「哎呀，哎呀。不是值得自我介绍的人……」

    「那就去死吧。」

    听见划破空气的声音，奥蕾雅才终于意识到是分成两半的剑的咆哮声。

    即使是友善的──这样讲真讽刺──没有战意的怪物，盖茨也不会留情。

    他曾经笑着说，那种人通常会存很多钱──

    「哎唷……！」

    神秘的僧侣故作滑稽地哀了声，奥蕾雅觉得他被砍成了两半。

    剑刃确实斩裂了僧侣所在的空间、法袍，然而──

    「呵，呵呵……那是谦虚的表现。若有得罪，还请见谅，见谅……」

    那名僧侣毫发无伤，彷佛只退后了几步。

    脸上挂着亲切的──因此令人烦躁的笑容。奥蕾雅眨眨眼睛。

    刚才那瞬间，僧侣挂在脖子上的圣印──护符（Amulet）的碎片好像闪了一下──

    「……治愈的法术吗？还是守护的法术？」

    「一点拙劣的小伎俩罢了。」

    「看来两者皆是……」

    盖茨啧了声，缓缓将爱剑收进背上的剑鞘。

    奥蕾雅偷偷观察氏族头目的脸色──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盖茨在笑。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也不想被人当成看表演不付钱的家伙。」

    「感激不尽。」僧侣低下头。「当然，当然，不会让你吃亏的。」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双眼睛在注视自己呢？

    ──……拉拉伽。

    奥蕾雅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可恨蠢货的名字，咬住下唇。

    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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