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创作关于《在麦田里守望》、或者说关于《麦田捕手》的文章那会儿,是在降着小雨的六月末。那时我在咖啡店和友人面对面相坐,边喝着咖啡边聊小说。起初很平和,没什么焦点,是互相点头交谈各自感想的无意义时间,但后来气氛逐渐紧张,最终演变成像是一对情侣争吵着要分开的样子。尽管于我们而言——至少是于我而言——那才是兴奋愉快的时光。但总之,当时话题激烈的争论点在于《在麦田里守望》、或者说《麦田捕手》。尽管并非需要特地如此说明,不过二者都是J-D-塞林格的知名小说《The Catcher in the Rye》的日文译本,这部小说以向不明身份的“你”诉说的形式,叙述了十六岁少年霍尔顿·考尔菲德从高中退学之后几天的事情。两个译本分别是野崎孝1964年出版的《在麦田里守望》、村上春树2003年出版的《麦田捕手》。由于翻译的是同一本小说,它们在剧情上大致没有区别,不过还是可以看出文风各有其鲜明特点。
这次所幸的是,我们能够适当正确地明白互相之间的误解,而这契机就是关于书名的交流。我虽然将《捕手》视为标准,但唯独书名,我觉得《在麦田里守望》(ライ麦畑でつかまえて)才是更加深入作品本质的优秀翻译。另一方面,我的友人则认为《在麦田里守望》书名翻译有误,而《麦田捕手》(キャッチャー-イン-ザ-ライ)在这一点上才实事求是。如果要把原书名《The Catcher in the Rye》照样翻译过来就是《麦田里的捕手》,与《守望》是有些不同。我们知道我们互相站在了对立面,但我和他都觉得这当然不是简单的错译,读一下就能明白,这书名在文中也有重要意义,很难认为是译者考虑欠妥,毕竟野崎孝的译本里大体上也是在很清晰地表达“在麦田里守望的工作,我真正喜欢干的就是这个”。
思维上可能有点跳跃,我在此做些自己的补充吧。如果将这本伟大小说主旨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解读为“无奈地陷入坠落中的某个霍尔顿在寻求解救的话语”,就把作品局限住了,变成仅仅是青春期少年的故事,变成为了世上那些一边嘲讽一边真心感叹着“救救我吧”的孩童们而写的故事。就算如此,这部小说仍是孩童们的慰借,或者说是更年长的我们追忆往昔的纪念,它也将继续被视作一部美好的作品吧。但就我的友人说起来,他则是视这部小说为具有更加广博信息的故事来阅读的。他一定是打从心底里纯粹地完全根据文本接受霍尔顿的话语吧,也就是认为“想成为守护弱小善良事物的捕手这一心愿”才是主旨,而那与霍尔顿自身的纯真相分离,就算他成长为大人、多多少少学会一些装模作样,他心愿的本质也不会变。若果真如此,那就与年龄立场都没有关系、是向各色读者的宣言。我们读完这本小说后所要思考的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眼前的现实、“我会同等地喜爱他所喜爱的东西吗?”“但就算如此,怎么才能守护它们呢?”诸如此类宏大的问题。青春期的回忆或是纠葛不过是一种补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