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娘的医生第四卷病例06 双影的人鱼

    中央广场的歌姬。

    人鱼——露菈菈·海涅起得很早。

    在水中的家里，晨曦照进来，露菈菈睁开眼睛。

    房间里有一张由蚌壳做成最新式的床，垫着阿拉克涅制作的防水床垫。价值十枚金币，非常昂贵的高级品，这张蚌壳的床给了露菈菈安稳睡眠的保障。

    “哈啊啊,早上了吗…”

    蚌壳里面，还有两个妹妹。

    露菈菈是家里五兄妹的长女，弟弟妹妹各有两人。露菈菈的家租金很便宜，所以房间很少。没有余力给每个人安排一个房间。

    “醒醒，蕾米(原文：レミー)，索菈(原文：ソウラ)，起床了。”

    “姆姆-”“再睡五分钟。”

    “不行，去帮妈妈的忙。”

    ““[咕噜咕噜]””

    嘴里吐出抗议的气泡，两个妹妹离开了蚌壳的床。露菈菈也跟着妹妹们离开了房间。

    睡眠的时候，人鱼基本都是裸体的，在传统观念中，无论男女，裸体是很自然的事情，在水里衣服只会碍事，不必遵守陆地上人类或魔物的习惯穿上衣服。

    但在林德沃姆这可不好。

    阿拉克涅族制作的水下服饰最近普及开来。此外露菈菈在中央广场唱歌的时候不穿衣服，人们不仅会对她评头论足，还会影响水路街所有人鱼的评价。

    更重要的是，胸部被喜欢的男人看到很不好意思。

    在海里生活的时候还没有这种羞耻感，这是她在城市生活后才萌生的。不过在同族面前，她仍然不介意赤身裸体。

    穿上了三角形的防水衣，还有一条网眼裙。身上戴好用梅罗玻璃制成的配饰后。

    “…很好！”

    虽然还是有点困。

    露菈菈振作精神，拍了拍脸颊，开始了新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照在水路街上，越来越明亮。

    ***

    早餐非常豪华。

    餐桌是用海龟的壳做成的。淡水鱿鱼馅的水草卷、塞了虾壳的鱼肉香肠、还有数种刚抓的新鲜河鱼。龟壳的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

    大早上就吃得这么丰盛吗？露菈菈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这个，是什么？”

    “呵呵呵。市场上的人啊，说今天是大丰收。”

    露菈菈的母亲因为买到好东西了，呵呵呵的笑着。

    林德沃姆离海很远，大多数鱼都是从维伏尔河捕捞的。这条河里鱼的种类很丰富，鱼是人鱼的主要食物。河的一部分用来种植水草、养殖贝类、虾、鱿鱼和章鱼。

    河鱼有一股腥臭，而且容易腐烂，所以陆地上的人都不愿意吃。但对人鱼来说这不是问题，新鲜捕获的鱼生吃的味道是最好的。

    人鱼的饮食习惯和陆地上的居民相差很大。基本用不到火，也不吃比如汤和酱汁这些液体状的食物。他们喜欢天然的河鲜海鲜。

    “我要吃香肠！”“喂！那是我要吃的！”“先手必胜，范！(原文：フアン)”“希德！(原文：シド)你又把索菈弄哭了！”“这个，水草卷好好吃，嚼嚼。”“露菈菈姐姐！再来一碗！”

    食欲旺盛的小孩子们，争先恐后吃着喜欢的食物。

    人们常说人鱼不会做饭——但在露菈菈看来，光是在火上加热不算做饭。人鱼就算在水下，也能把食材做得很好吃。

    露菈菈喜欢吃虾壳香肠——带壳吃可香了——她吃了一口，看着母亲。

    母亲看着热闹的餐桌，非常高兴。

    “母亲？”

    “啊，对不起。我都快哭了。”

    “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露菈菈。我们以前从没想过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露菈菈在中央广场挣钱，大家才能吃饱饭。希德、蕾米、范还有索菈，当然还有你，我以前让你们受了太多的苦了。”

    “别哭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比谁都辛苦的露菈菈的母亲。

    本来，露菈菈一家是住在海里的，但突然有一天，父亲告诉他们，全家将要搬到新建成的水路街。结果父亲在水路街的生意并不顺利，不久，父亲就找了一个新的女人回到海里了。

    虽然露菈菈对这个失败的父亲心里没有任何愤怒，但还是希望他至少给他们留点钱。这点上，露菈菈是个现实主义者。

    自己和母亲不同。

    母亲的皮肤白皙，五官细嫩，在人鱼看来很瘦弱，也许是深海出身的缘故。她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人鱼一样。

    晒成褐色的露菈菈非常羡慕母亲白皙的肌肤，也希望能继承母亲的优雅得体。

    “露菈菈，你今晚会很晚回来是吗？”

    “嗯。为了庆祝缇萨莉亚升格成功，我要在[大乌贼的寝床亭]唱歌。”

    “玩得开心点。不要喝太多。”

    “这是工作！”

    以为自己是出去玩的母亲，露菈菈抗议。

    前几天，缇萨莉亚升格到了第二阶位。于是凯伊和萝娜把认识的人都叫到广场附近的[大乌贼的寝床亭]参加宴会。

    大商会独生女的庆祝会，城里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参加。诊所的药师莎妃可能也会出面。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莎妃和缇萨莉亚关系很好。

    如果莎妃会来的话，那么格伦医生也——

    “——拿到了！”

    “不行。”

    弟弟想拿走她的水草卷。露菈菈赶紧拍开弟弟的手阻止他。希德总是想从别人那里抢东西。作为姐姐，必须要好好管教他。

    “你们什么时候吃完饭啊！还有工作要做吧！”

    ““““哦！””””

    希德在做见习船夫。蕾米为了水路街的游行要帮忙装饰。范在凤尾船摊子帮忙。

    每个人都有工作的地方，海涅家的生活水平也大幅上升。末妹索菈则留在家里给母亲帮忙。

    有句话说，[穷人没有闲暇]。这就是六口之家严酷的现实。

    露菈菈是家里的顶梁柱。作为大姐，对弟弟妹妹的生活习惯严加管教。

    虽然作为中央广场的歌姬名声越来越大，但她的收入远远比不上水路街更有经验的歌姬前辈们。

    还要更加努力——

    “好了，我要出门了，母亲。”

    戴好梅罗玻璃的饰品，露菈菈准备出门了。

    “这么早？”

    “不早了，要去和寝床亭的老板娘打招呼。还要和乐团的人彩排。要走了！”

    露菈菈的家，是水底专门为人鱼改造装修的废墟。

    家里内部为了不受水流影响加固了防护。当她出去时，就来到了一条满是水栖魔物的单行大道上。露菈菈向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告别，消失在人群中。

    (——今天也没被发现)

    露菈菈边游边吐舌。

    瞒着家里人有些对不起，拿出藏在裙子里的虾壳香肠。虽然从餐桌上偷偷拿走内心有罪恶感，但也是没办法。

    露菈菈没有朝今天要工作的[大乌贼的寝床亭]游去，而是去了毫无人气的四号水路方向。

    她对家里人说谎了。

    没必要这么早来上班。朝着四号水路的方向游着，她看到路上的魔物越来越少。

    但是。

    露菈菈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

    “噗哈！”

    露菈菈来到四号水路的角落，停了下来，把头探出水面观察。

    在脸露出水面的瞬间，从鳃呼吸切换到肺呼吸。将体内多余的水分吐出，吸入空气。之前，露菈菈就差点死于呼吸道疾病，多亏了格伦医生及时的治疗。

    四号水路并不经常使用。

    没有摊位也没有观光客。因为这里接近下水道，梅罗水路街的下水道和生活水路被严格分开，绝对不会相交，但空气中难闻的味道还是无法掩盖。

    其结果就是，四号水路和下水道离得太近令人不快，水路街的居民们都搬到了其他地方。

    那么，露菈菈为什么要游到这里呢。

    “喂，我来了。”

    露菈菈向[那东西]喊话。

    人鱼语有专门在水下使用的独特的发声法。因为人鱼语是特化的水中语言，所以在陆地上是使用大陆公用语。

    在确定[那东西]能理解语言前，露菈菈尝试过多次对话，最后发现能用大陆公用语沟通。

    [那东西]一动不动坐在水路的角落。据露菈菈所知，她虽然从未离开过这里，但她不是不能移动。

    “你是好孩子吧？”

    想对待小婴儿一样，露菈菈跟她说话。

    对方没有回应，但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确实能理解公用语。

    [那东西]其实——就是露菈菈。

    “给，我只带了一点。生的能吃吗？”

    “…”

    长着露菈菈脸的少女，点头回答了露菈菈的问题。

    她拿走虾壳香肠。一开始只是看着，随后把香肠塞到嘴巴里。

    不知道[那东西]喜欢吃什么，但露菈菈从家里带来的河鲜海鲜她都吃了，从她没有抱怨的样子看应该没问题。

    恐怕——这就是城里传闻的分身。

    看着和自己长着一样的脸，专心吃饭的她，露菈菈心想。

    她听过一些传闻。有人看到了和自己认识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出现在城里。但没想到会出现和自己长着同样脸的。

    “喂，你能模仿我，那也一定能模仿我美妙的歌声吧？”

    “…”

    分身一言不发。

    虽然是露菈菈的分身，但有两点不同。

    第一，完全不会说话。语言似乎是能理解，但绝不会说话。露菈菈带来的食物也是不管喜欢还是讨厌都吃。

    第二，看到下半身就一目了然。不是人鱼带鳞片的尾巴，相反，长着和人类一样的双腿。

    没错。

    另一个露菈菈——完全就是个人类。

    “真的是在模仿我吗？真奇怪啊。”

    露菈菈用尾巴拍打水面。

    像海豚一样跃出水面，坐到石造的路面上。同样脸庞的两人并肩坐着，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引起大骚动的。

    初次见面，是在两周前——

    有多余时间的露菈菈，来到四号水路。这里人不多，但有时候会有铜币从上游流下来。是主路的观光客掉下来的东西，最后都会流到这里。露菈菈没有改掉这个在贫穷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寻找零钱。

    就在那时，看到了分身。

    初次遇到分身的时候，还没有长着露菈菈的脸。那是一张无法描述的脸，看起来像是露菈菈认识的人，有男有女——一张不可思议的绘画般的脸。

    但是，好奇的露菈菈没有放下分身不管，她没有像传闻里听说的那样逃跑，看上去没有精神，初次见面后回家后，露菈菈就从家里带食物给她——

    再次见面的时候，分身的脸就变成和露菈菈一样的了。

    就像是水面映出自己身影一样。

    从那时起，露菈菈就多次和她见面。从萝娜那里收到的饼干就是送给分身的，分身高兴地狼吞虎咽吃着饼干——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吃点东西会感觉好一点的。”

    “…”

    点头。

    她似乎很胆小，或许是缺乏主张——就像和自己的母亲和末妹一样，所以露菈菈才不会放任不管。

    “你全吃完了，肚子还饿吗？”

    “…(点头)”

    “我不知道还能给你送多久吃的。你需要自己去找吃的东西…啊，还有，衣服。不穿衣服是不能到街上的。”

    “…(点头)”

    “嗯…或许能问问阿拉涅。但是——”

    “…？”

    分身意外的友好，虽然不能说话，但她专注地盯着露菈菈，跟着露菈菈的对话，她的表情也随之变化。她似乎对露菈菈、露菈菈的家人、以及露菈菈憧憬的莎妃和阿拉涅很感兴趣。

    “话说，你为什么会长出腿啊。”

    “…？”

    “童话故事，知道吗？人鱼公主用声音换来了双腿。然后去见她喜欢的人了。”

    “…(摇头)”

    “那个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就像你一样。”

    “…”

    喜欢的人。

    露菈菈也有喜欢的人——在她差点溺死时救了她的人。

    陆地和水中的鸿沟并没有切断他们的联系。在中央广场有时能见到他，所以露菈菈没有牺牲引以为傲的歌声去换取双腿的必要。即便如此，当看到长着人类双腿的分身时，露菈菈还是会忍不住想象。

    “啊！”

    脑海里浮现出着幻想。

    变成人类的露菈菈挽着格伦的手，一起走在林德沃姆的商店街的画面。随着一声慌乱的尖叫，画面消失了。

    “嘿！嘿！”

    “…(坐立不安)”

    看着情绪不稳定的露菈菈，分身慌了起来。但她完全派不上用场——而且，露菈菈烦恼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的外表。

    迁怒他人不是露菈菈的性格。

    没问题的。莎妃虽然是拉米亚，但她也喜欢着格伦。林德沃姆的法律规定，人类和魔物结婚是合法的。实际上，异种族之间结婚的例子有很多。

    露菈菈是人鱼，所以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

    “要去找苦无吗？她会和斯卡蒂谈谈。或者找缇萨莉亚更好，她的宅子会收留孤儿…啊，也许只收留人马的孤儿。这行不通。”

    “…”

    “真是的！你也说点什么吧！”

    啪嗒啪嗒，用手拍打石造的路面。

    分身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一句话。也许另一个露菈菈被魔女夺走了声音，想说也说不出来。

    “今天要举办庆祝会。是缇萨莉亚的。”

    “…”

    “莎妃姐会来参加，阿拉涅也会来。而且，她们都…喜欢格伦医生。”

    可恶！露菈菈心想。

    格伦·利特贝特是个令人憧憬的男性。更重要的是，有很多魔物的女性对他抱有好感。

    理由很明显。无论是什么魔物，格伦都认真、一心一意地帮助他们。尤其是他在进行治疗时的身姿，看起来帅极了。

    露菈菈擅长的是情歌。或许就是因为她对爱情的迹象特别敏感吧。

    “…”

    “嗯？怎么了？”

    拍拍——

    很少见，分身主动地拍了拍露菈菈的肩膀，这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分身这种自发的行为，露菈菈是第一次见到。

    迄今为止，每次见面，露菈菈都会给她带食物，作为交换，她会听着露菈菈单方面的发牢骚。

    现在啪嗒啪嗒拍着肩膀的假露菈菈。

    在拍了一段时间后她注意到了——这就好像是在鼓励一样。

    从分身的行为里露菈菈意识到了，自己渴望从某人那里得到鼓励。

    唱歌。为了某人的安全、恋爱、生命应援而唱歌。露菈菈就是为了这些在中央广场唱歌。

    这就是她的工作，露菈菈很享受她的工作，不仅是可以赚取生活费——

    而且。

    和这个只会点头的分身说话时明白了——人们需要她的力量。为人们唱歌的力量。

    “…嗯。谢谢你。”

    “…(点头)”

    分身笑了。

    这是露菈菈无数次从水面看过的自己的脸所展露的笑容。她第一次知道笑容是多么鼓舞人心。

    真是不可思议。

    城市骚动的源头，让人恐惧的分身，却是让露菈菈感到安心的伙伴。

    “很好！我感觉好多了！或许该唱一首！”

    “…？”

    “没事没事。我今天要去寝床亭唱歌，先暖暖嗓子。这里不会有人听到的。我很少只为一个人唱歌。”

    “…(点头)”

    “该唱什么呢？狂想曲？咏叹调？还是安魂曲？既然是特别的场合。”

    那就，特别的混成曲。

    露菈菈能唱形式各种各样的曲子，歌声发自内心。她相信这是表现自己感受最好的方式。

    听着歌的分身，一边笑着一边拍手。

    “…啊。”

    喉咙的状态很好。

    鳃也没问题。

    今天的工作一定会很顺利。

    虽然在为恋爱烦恼，但年轻的露菈菈相信——无论如何，自己作为歌姬的工作一定要做到完美。

    “谢谢。今天工作结束后，我还会回来的。”

    “…(点头)”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对露菈菈来说，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今天，就在此刻，她就是自己的亲友了。

    露菈菈亲友的标准很低。

    当她和分身就像对着镜子相视而笑的时候，她确信自己获得了一个亲友。

    ***

    那天夜里。

    一切正如彩排的那样。

    “——-”

    露菈菈在[大乌贼的寝床亭]倾尽全力唱歌。

    一首西大陆传统的圆舞曲。仿佛是在华丽决斗的乐曲。露菈菈坐在[大乌贼的寝床亭]为今天特制的座位上，伴随着乐团的伴奏，唱着这首曲子。

    为了今天，[大乌贼的寝床亭]的老板娘特意搭建了一个小规模的露天观众席，一直延伸到水路。设立了一个临时的舞台，露菈菈半身浸在水里，为了观众席上的缇萨莉亚，尽全力歌唱。

    乐团是由林德沃姆酒吧和游行演出的人组成，他们努力演奏配合着露菈菈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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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是太美妙了——！”

    圆舞曲唱完，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最先开口的，就是今天庆祝会的主角缇萨莉亚。跑向水路的蹄声哒哒响，看起来就像要抱起露菈菈一样。

    “露菈菈！今天唱的这首歌真是太棒了！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嘿嘿…！缇萨莉亚小姐，恭喜升格！”

    “哦吼吼吼！斗技场终于见识到我的真正实力了吧！今晚大家想怎么夸我就怎么夸吧！”

    缇萨莉亚没有表现出任何谦逊。

    装扮上流的缇萨莉亚在人群中格外瞩目，每当她放声大笑，周围的客人也都会喊着“大小姐真棒！”“公主大人！”。

    “但、但是，缇萨莉亚小姐，为了今天…也很努力对吧？”

    “嗯。”

    被露菈菈指出后，缇萨莉亚脸色变红了。

    缇萨莉亚的礼服胸口大开，只用一颗纽扣固定在脖子上，背部也大胆地露在外面。头发像往常一样盘成团子型，脖子都露了出来。

    “这、这是凯伊和萝娜…！啊…不要看！”

    “你在说什么，大小姐。”“对于武者无用的胸部肉，现在正是活用它的好时机。”

    “不要说这种话！”

    缇萨莉亚的胸部确实很大。在贫乳的露菈菈看来压迫感极强。

    选择凸显胸部的礼服，一定是凯伊和萝娜为了夺走格伦注意力而制定的计策。

    在露出度上，露菈菈不输缇萨莉亚——但在胸部上。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露菈菈你不吃吗？老板娘做的料理还有很多！凯伊、萝娜！带这位歌姬用餐。”

    “露骨的话题要结束吗。”“大小姐，不想讨医生的欢心吗？”

    “闭嘴！让歌姬玩的开心也是件大事！”

    “了解。”“请这边走，露菈菈小姐。”

    “嗯！”

    露菈菈跳出水路，肚子着地滑过石造的阳台。看起来就像海豹，但人鱼用这种方式可以在地面上高速移动。

    然后，她坐到餐桌上。眼前摆放着鱼子酱饼干，桌上最贵的菜。

    “我开动了！”

    露菈菈的瞳孔，在唱歌的时候就盯上会场最贵的菜了。

    这是一场和大陆有名的[斯库提亚运输]相称的庆祝会。餐桌上摆满了海里出身的露菈菈怀念的食材。

    虽然不能和家人们一起享用让她感到很愧疚，但这也是报酬的一部分，露菈菈尽情地吃着。

    寝床亭的露台上，有一个巨大的天幕用来挡雨。支撑幕布的框架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乌贼脚。不确定[大乌贼的寝床亭]这个名字是以它命名的，还是照着店名把它做成这样的。

    露菈菈一边吃着鱼子酱饼干一边环顾周围。因为是[斯库提亚运输]千金的庆祝会，出席的人马有不少——里面也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个…缇萨莉亚小姐？”

    “嗯，怎么了？东西不合你胃口吗？”

    “不是的…只是觉得来这里的人真多啊。”

    “嗯，日前邀请了所有认识的人。工坊的美美为我们锻造盔甲和模型枪，布料是从阿拉涅那里得到…虽然只是形式，但也邀请了议会代表。”

    “诶？！斯卡蒂小姐和升格有什么关系？你靠关系了？”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这很难说清，不过我们之间有些因缘…”

    “？”

    露菈菈歪着脑袋。

    升格战斯卡蒂乱入的事情，露菈菈根本不可能知道。缇萨莉亚苦着脸嘟囔着。

    “还有啊，这个，从诊所拿到的。”

    “啊，这个我知道。”

    “真是的。这个，我该怎么拿回去啊…”

    缇萨莉亚注视着的，是一个巨大的镜框。

    里面放着一条蛇——不对，是拉米亚蜕下的皮。据露菈菈所知，缇萨莉亚只有一个拉米亚的好朋友，镜框的角落写着[祝贺升格。来自利特贝特诊所]。

    “哇，拉米亚蜕下的皮…”

    “最开始我以为是恶作剧。不过，把拉米亚蜕下的皮当做一种幸运符售卖我是知道的。真是的，这应该挂在商会哪里啊…”

    话虽如此，但缇萨莉亚还是想着把这个挂起来，缇萨莉亚一定很喜欢莎妃。

    莎妃把自己完美蜕下的皮放在华丽的镜框里，也是一番好意。莎妃把这张皮蜕下来一定花了不少功夫。

    不过，送出这么贵重礼物的人却不见身影。露菈菈环顾周围寻找。

    一般来说，莎妃在哪儿，格伦就在她附近。

    露菈菈在寻找莎妃的同时，也在寻找着格伦。

    “而且，还送来昂贵的葡萄酒，到底跑到哪里了啊，这个蛇女。”

    缇萨莉亚难道看穿自己的心思了，露菈菈心跳加速。

    露菈菈的恋心被察觉到了？她知道缇萨莉亚不是那种会嫉妒的人，但如果她注意到了——唱了许多情歌的自己却不擅长恋爱的弱点就暴露了，会让她非常害羞。

    每次上岸的时候，都会把自己的恋心留在水路底。

    (啊啊)

    露菈菈想到了分身。

    她可能现在还在水路街的角落里。自己的恋心，希望分身能帮她好好保管。

    “——叫谁蛇女啊。”

    “噫？！”

    缇萨莉亚吓了一跳。莎妃在她背后出现并拍了她的后颈。

    “啊…你！你刚才干什么去了！一身酒气！”

    “不是酒水免费吗？”

    “但也要适度饮酒！不然醉倒了谁送你回去。”

    “我迄今为止醉倒过吗？——啊，晚上好，露菈菈。”

    莎妃用尾巴从旁边的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酒。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虽然知道莎妃是喜欢喝酒的。

    “刚才唱歌的…就是你吧？”

    “那是一首和我相称的圆舞曲吧！”

    完全没有理会大笑的缇萨莉亚，莎妃向露菈菈笑了笑。

    在露菈菈看来，莎妃是一个很好的大姐姐。之前露菈菈的鳃患病的时候，莎妃就对她非常温柔，从那之后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自己也有妹妹，能直接断言。

    露菈菈非常尊敬她——但另一方面，露菈菈有些不安。莎妃的身边没看到格伦，四处张望寻找。

    “那个，医生在哪里？”

    缇萨莉亚代露菈菈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恋爱中的少女，似乎都想着同样的事。

    “他啊…嗯。”

    “这算什么。含糊不清可不像你的风格。”

    “之前还和我在一起…然后他说要去找露菈菈了。”

    “找我？”

    莎妃看着疑惑的露菈菈。

    找她？可今晚露菈菈从来没见到过格伦。自从露菈菈来到[大乌贼的寝床亭]以来，一直下意识的寻找他的身影。如果露菈菈看到了一定会和他说话的。

    “也许走错地方了？但露菈菈你一直都在这里唱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也许…医生他，去了中央广场。”

    “什么？”

    这次轮到缇萨莉亚疑惑了。露菈菈有同感。

    “但是…为什么？”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不用费心思去猜测，也许是觉得派对没意思…就离开了。”

    “喂，你…你知道我邀请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还、还有这件礼服，我是忍着害羞穿上去的——你说他不来了？！”

    “冷静点，缇萨莉亚。”

    “这让我怎么冷静！啊，医生…我邀请他的时候不是说好会来的…？！我在他眼里就是这种程度的存在吗…？！”

    “我告诉过他。缇萨莉亚是想和医生你一起庆祝。他说之后一定会来的…”

    “真、真的吗！我相信你，莎妃！”

    “所以不要哭了。只要医生没忘记，他一定会来的。”

    劝告的同时，莎妃又喝了一杯。这么喝没问题吗？人鱼没有饮酒的习惯，所以不理解喝酒有什么乐趣。

    露菈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来见…我？)

    露菈菈一直都在寝床亭。

    这里距离中央广场不远，在宴会上唱歌在中央广场也能听到。

    难道是。

    露菈菈想到了，另一个露菈菈。

    (难道他知道那个孩子了…格伦医生他？)

    不能确定。

    但露菈菈确信，如果格伦见到了分身，就算是长着人腿，他也会认为那就是露菈菈，因为那孩子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就连露菈菈本人也会这么认为。

    “但是，我在这里啊。”

    露菈菈她，放声大笑。就算是鳃肿、喉咙痛的时候，露菈菈在客人面前的笑容也不会崩溃，并尽全力唱歌。

    一定会没事的，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

    露菈菈的胸口感到刺痛，就像是被人用刀刃捅伤了一样——但隐藏情感，是露菈菈的专长。

    “太奇怪了！格伦医生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确实。”

    莎妃喝干了酒杯里的酒，叹息一口。

    “今天的医生，非常奇怪——不像是真正的他。”

    “诶？”

    “分身…可能是。”

    好像是在开玩笑一样，拉米亚的药师笑了。如果莎妃也无法分辨真假，那就没人能分辨出来了。

    露菈菈想起了海里的日子。

    大海，是无底的。小时候，她曾游到很远的地方，光线照不到的深渊。她一直在追逐美味的鱼，忘记了水深。

    那里太冷了。

    无光的世界，冰冷的深水，都在提醒你这里非常危险。

    “…这不可能。”

    露菈菈假笑了一声。

    露菈菈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深海里一样，全身都感觉到寒冷。

    ***

    和缇萨莉亚谈笑。

    跟凯伊和萝娜吵了起来。

    与莎妃聊着无关的话题，和看上去很享受独处的阿拉涅说话，然后，在美美和伊莉之间充当中间人。

    一切，在庆祝会的会场转来转去，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

    人鱼能把身体用水浸湿，然后用腹部滑着移动。露菈菈利用这个技巧在短时间内移动，确保庆祝会的参加者都对她留下印象。

    今天，大部分魔物都来到寝床亭。

    只要到处露脸，自己稍微溜出去一会儿就不会被发现。只看脸的话完全想不到露菈菈也是一个策略家。

    不单是一个歌姬。

    本来的露菈菈是一条，为了生存下去不顾一切、爱赚钱、为了爱情什么都愿意做的人鱼。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人鱼一样。

    为了双腿放弃声音。为了实现恋情，就要不择手段。

    然后——在确保没人看见后，偷偷潜入水里，露菈菈朝水路前进，直奔原来的战场，中央广场的喷泉。

    到达喷泉后，没有马上从水里出来，而是偷偷探起头。

    (不在…)

    大多数水栖魔物眼球外面有一层膜。

    鸟类和爬虫类，青蛙和其他动物也有相同的器官——简单来说就是保护眼球的半透明膜。只能向水平方向移动的瞬膜。

    人鱼在水里的时候瞬膜会闭起保护眼睛。

    人鱼的瞬膜高度发达，就算是瞬膜紧闭的状态也能维持视线。能在水中看到水面上的情况。

    就算瞬膜闭上，也能看到广场。像是做坏事一样的行为让她心跳加速。

    (也许他去的不是广场…)

    露菈菈离开了喷泉，依旧藏在水下。

    分身似乎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喷泉周围总是熙熙攘攘，也许他们是在小巷子里。离广场不远，沿着水路有一条狭窄的小巷。

    (去那里看一下)

    林德沃姆的水路四通八达。

    但也不全是为了人鱼准备的。中央广场周边的区域还好，但即便是广场，和水陆街比起来水流也很缓，很难用鳃呼吸。城南地区水流就更少了，所以露菈菈尽量避免去那里。

    越往小巷子去水流越弱，水里的氧气越少。

    (可恶…)

    水路里也没看见同族。街灯也少，水里越来越看不清了。

    (在那…！)

    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

    在小巷子的尽头，终于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人。露菈菈从水中探出头，为了看得更清楚。

    并不是一个人在那里。

    (那是…？苦无小姐？)

    格伦的身边，不知道为何站着苦无。不过没有理由邀请她参加庆祝会，她会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而且露菈菈更在意的东西是，苦无背着的东西——那是，棺材？

    (难不成是约会…不不不可能)

    格伦和苦无的组合——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但从苦无带着的东西来看不像是约会。

    就在露菈菈的注意力被棺材吸引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格伦和苦无的身后。

    那是。

    那两人同时看到了和露菈菈一样的脸。

    (在这！)

    格伦他，是去见了露菈菈的分身。

    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苦无会在这里——但三人，似乎在说些什么。露菈菈距离太远听不到谈话的内容。

    (原来…她会说话啊…)

    假露菈菈似乎在吵架。明明在水路街的时候一言不发。

    露菈菈从来没听过分身的声音。

    很想知道谈话的内容，但露菈菈不经意间退缩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会跟着格伦，还从水里偷窥。

    自己只是来表达爱意的，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就算他们是在约会，也和露菈菈没有关系。

    (和我…无关)

    何况自己只是给分身送食物。

    格伦在这里可能是给谁治疗吧。自己不想妨碍到他工作——更重要的是，不想让格伦知道自己是在跟踪他。

    但是。

    如果像分身一样，自己也有腿就好了。格伦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女人吗？在寝床亭的歌声，他听到了吗？

    (啊…)

    露菈菈沉到水里。

    笨蛋一样的想法。如果长出腿，就不能唱歌了。或许能行走在格伦身边，但她会永远失去自己引以为傲的歌声。

    面临和人鱼公主一样的选择——

    就在这时。

    [那东西]出现了。

    “诶…？”

    就在她想回去的时候。

    露菈菈把脸从水里露出来，在漆黑的夜空下，她看到了[那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露菈菈无法解释。见多识广的斯卡蒂或许知道。露菈菈无法描述它的形态。不过，露菈菈曾经在海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一团肉块。

    (斑块…)(原文：ブロブ，blob，柔软无形的块状物)

    这是露菈菈能想到的最接近的东西。

    海面有时候会漂浮着一些巨大的肉块，露菈菈在海里生活过，所以知道这个，见到过其原型的存在。也知道陆地上的人称它们为斑块或者globsters(原文：グロブスター，即大型神秘海洋生物尸体)

    陆地上的人觉得这很可怕，实际上，斑块就是已经腐败的鲸鱼或逆戟鲸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在人类看来它不像是鲸鱼。

    当然——尸体，是不会动的。

    (还活着…？)

    肉块动了。

    恐怖的光景。像肉块的东西还长着角，蠕动着移动。扁平的样子就像海蛞蝓一样。但红黑相间的外表看上去就像一具皮肤正在剥落的尸体，肉块的底部布满了缝隙。像嘴巴一样，那个肉块，就像是长着一张巨大的嘴巴。露菈菈想象着它张开的样子。

    斑块——暂定这样称呼它。

    看到斑块的登场，格伦他们似乎都没感到惊讶。

    “终于出现了啊！”

    听到了苦无的声音。

    苦无扔下棺材，保护格伦站在斑块面前。作为龙斗女的护卫，苦无即便面对未知的肉块也毫无惧色，她握紧拳头，用敏锐的眼神直视着它。

    突然，斑块张开大嘴发出吼声。

    我是对的，露菈菈想。

    肉块张大了嘴巴，样子看上去就像是青蛙。苦无该怎么办，她引以为傲的拳术对付不了这个肉块。

    用水枪援护他们比较好——正当露菈菈在想的时候。

    啊呜。

    “咦——！”

    苦无被斑块的巨嘴吞下去了。

    “不要——！”

    露菈菈失败了，她不该叫出来的。

    格伦听到她的尖叫，转过身来。他现在发现了露菈菈一直在尾行他。

    “…露菈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不对！别担心我！苦无小姐她！”

    “嗯，她很好。”

    “你说什么——？！”

    看到格伦的态度，露菈菈再次尖叫起来。

    但，格伦冷静的观察着斑块的样子。在把苦无从头到脚吞下去后，斑块的样子很奇怪。咕噜咕噜扭动着，看起来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不断有什么东西从它的身体里伸出来，不是触手，也不是角，就像是遭到攻击的一样。

    “…那个，在痛苦吗？”

    “应该说，分身？”

    格伦走到露菈菈面前，问——

    虽然长着同样的脸，格伦他似乎能区分露菈菈和分身，他丝毫没有误以为露菈菈长出了脚。理所当然的想法，让露菈菈感到开心。

    自己并不是童话故事里的人鱼。

    没有长着双腿。

    不过这都无所谓。人鱼长着鱼的下半身，住在水路街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格伦似乎想这样告诉她。

    虽然只是露菈菈自己的臆想，但她觉得这就是格伦是把露菈菈当做人鱼的证据。

    露菈菈看到了——那个斑块的身体里。

    出现了一缕光。

    也许是错觉，但露菈菈看见了。

    “噗呲。”

    斑块的身体被从内部切开。不定形的身体被割开，苦无以手持匕首的姿势出现了。

    “想吃我…还差一千年呢。”

    被吞下去后，用匕首从体内逃出来了，她的武术和力量，超出了露菈菈的想象。未知的生命体(？)被轻而易举地切成两半了。

    从斑块的身体里跳了出来的苦无。滚到小巷子，单膝跪地。身上虽然覆盖着黏糊糊的黏液，但没有受伤。

    “就算吃了我也不会觉得美味。”

    苦无自嘲。

    肉体被匕首划破后，斑块瘫软一地。看起来不动了。苦无似乎是故意让自己被吃掉，进而消灭掉斑块。

    但是——一切还是无法理解。

    分身和格伦的关系。突然出现吃掉苦无的斑块。

    想让格伦解释情况，但他却在认真地盯着斑块。

    “格伦医生。感谢你的帮助。”

    苦无敏锐的目光突然朝水路的露菈菈看去。

    这个触感，难道说。

    “露菈菈！后面！”

    “诶？”

    转头。

    后面的水路，出现了张着大嘴的斑块身影。正要把露菈菈吞下去。

    还有一只！

    “啊…？！”

    露菈菈迅速行动。

    用尽全身力气用尾巴拍打水面。利用反弹的力量跳出水路。落地并不顺利，肚子撞到了地面——但还是争取到了距离。

    然后利用她身体上的黏液滑了出去。

    但是——

    (啊…！好快…！)

    斑块也跳出水路，张着大嘴向露菈菈扑来。和刚才吞下苦无的那只比起来速度更快。

    啊。

    露菈菈这才意识到，最初的那只一定是已经处于虚弱状态。这些斑块就像是海蛞蝓和青蛙的结合体，适应了水中。一瞬间就从水中跳出来的个体，现在还有力气。

    高速蠕动着，盯上了露菈菈。

    (——！)

    露菈菈闭上了双眼。

    和苦无的死肉比起来，自己一定更好吃吧。

    在海里的时候被鲨鱼追赶过——但斑块比那时的鲨鱼更加巨大、速度更快。逃不掉了。

    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格伦吗，还是苦无。或者两个人都是。害怕被吃掉而闭上眼睛的露菈菈，不知道是谁在喊她。

    “露菈菈！”

    现在。

    现在叫她的是谁。

    第三次听到自己的名字。

    突然受到冲击被击飞了，露菈菈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是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

    露菈菈，在保护露菈菈。

    “啊…”

    发不出声音。

    就像童话里写的。仿佛声音被夺走了一样。

    想叫她的名字，和自己长着同样脸的少女的名字，但叫不出来，露菈菈不知道她叫什么。

    然后。

    在这个瞬间，保护着露菈菈的她，被斑块一口吞下了。

    ***

    格伦·利特贝特非常后悔。

    没有察觉到露菈菈也在巷子里，因为这，让她处于危险之中。

    “医生、医生…！”

    “没事。没事吧，露菈菈。”

    “我才不是没事…！我被吃了…！”

    露菈菈混乱了，哭泣着大喊大叫。

    那个分身，确实长着和露菈菈一样的脸。如果她们在水路街有过交流，长着同样的脸也就说得通了。

    格伦抱起露菈菈，一边安抚她，一边确认情况。

    最初出现的肉块，和吐出苦无时一样还是不动的。它和露菈菈看到的分身的脸一模一样。那个肉块，外表看上去很恐怖，但它就像一块木头一样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误吃了苦无的肉块，已经蔫了。

    另一个，吃掉了露菈菈分身的肉块，全身湿透没有声息。看起来没有失去体力——他也不认为吃了分身就会让它不能动。

    “医生…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听好了，露菈菈。这很重要所以要认真听。那个分身是你的朋友对吧。”

    “朋友——嗯。是的！我们、是朋友…”

    “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担心了。因为这些，都是分身。”

    “嗯？”

    露菈菈瞪大了眼睛。

    格伦的话，超出了她理解的范畴。露菈菈半信半疑的看着格伦。

    “让我来说明。”

    苦无把肉块搬到远离格伦和露菈菈的位置，这样可以保护他们。

    苦无继续说话，眼睛没有离开肉块。

    “林德沃姆警逻队因为担心城里的传闻，已经追踪分身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是没能抓到，直到库托莉芙医生和龙斗女大人分享了[分身是通过水路移动]的见解。在警逻队细心的搜查下，终于找到了分身的踪迹…”

    “那，还是没抓到吗？”

    “相反，抓到太多了。”

    “诶…？诶诶…？”

    当初听到这个报告时，格伦也被吓呆了。

    分身的正体，就是不定形的肉块，很多人在水路见过，数量很多。

    “从开始探索水路街的几天内，那个肉块——或者说是相似的，就发现了十个。一个一个都像小猪一样大，动作迟缓。很容易就抓到了。”

    “诶…”

    “但问题是，抓到之后如何保管。一开始是放在密封瓶里，但被它们逃走了。接着是密室，但它们从缝隙里伸出触手打开了锁。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医院的假心脏也是这样逃出来的。

    “这些分身无法被控制。有人提出把它们聚集起来烧掉，但是，龙斗女大人对此表示反对。她不赞成在没有犯罪的情况下就处刑。”

    “…然后呢？”

    “然后，哈比村的迪欧涅给了我们线索。”

    “啊…巨神大人…伊莉经常找她玩。”

    “嗯。那个巨神大人，寄来了一封信。”

    迪欧涅给格伦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分身的正体，是被称为修格斯的古老存在。擅长分裂，所以并不只存在一个个体。而且——

    “分身之间，似乎有一个可以命令所有其他个体的核心。”

    “核心…？”

    “分身能收集各种情报，斗技场的安保和警逻队内部的行动计划。单单一体魔物是不可能的。不仅像妖精族那样在收集情报的基础上，还将情报整合，并根据信息给出适当的指示。分身实际上是由多个个体组成的群体。”

    “那就是…？”

    听了格伦的话，露菈菈只能浮现出疑问。

    “所以，我们一直在寻找，那个能给指挥分裂的个体，给出适当的指示的部分。也就是核心。这么解释能听懂吧。”

    “嗯、太难了…”

    也就是说。

    吃掉假露菈菈的肉块，不是不动了。而是假露菈菈指示它吃掉自己的。根据现有情报整理得出，那个假露菈菈——就是格伦要找的。

    “露菈菈，你遇到的分身，就是核心。”

    “诶…？诶诶？”

    露菈菈更加不能理解了。

    肉块在蠕动，爬到另一块没能吃掉苦无的肉块上。这些肉块就是根据假露菈菈的指示，聚集在这里。曾经散落在林德沃姆的分身的碎片，现在合为一体了。

    “庆祝会只是让分身聚集起来的幌子。我们认为，如果所有人都来参加庆祝会，那么就不会有人来这条巷子了…”

    “对、对不起…”

    就像受到了责备，露菈菈道歉。

    “不，这是我的失误。话说这群警逻队到底在干什么。我告诉过他们别让任何人进来的…”

    苦无摇了摇头。露菈菈是偷偷溜进水路的，所以警逻队没有发现她。

    格伦看着合二为一的大肉块。它不再是之前红黑相间的丑恶形态了。作为一个整体好像更容易控制，它变成了半透明的史莱姆一样。

    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了片刻。

    分身再次改变形态，就和史莱姆的变身一样。先前肉块一样的形态，可能是因为处于暴走状态，分裂后脱离心脏部分太久了。

    变成了和斯卡蒂一样的人形。

    角、尾巴、小巧的体型。半透明的肉体就这样，变成了它熟悉的肉体的样子——斯卡蒂。

    但是，全身都很湿润，腰部翅膀也没有膜，和真正的斯卡蒂不同。或许是受到龙的强烈影响，才会变成这样独特的人形。分身看样子很满意这个体型。

    “能听懂我说话吗？分身。”

    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叫法，格伦尝试对话。

    然后，和斯卡蒂相似的她，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你变成心脏的样子寄生在斯卡蒂体内。在被从斯卡蒂体内切除后，因为需要食物，所以在寻找新的宿主，是吗？”

    再一次，分身点头了。

    生物界所有寄生虫的目的，都是利用宿主的营养。

    这个分身变成斯卡蒂的心脏，替换掉血管，成功吸取斯卡蒂的血液。龙的血，在炼金术中，是一种不可代替的珍贵素材。

    作为营养源一定也很有价值。

    但是，格伦亲手把它从斯卡蒂的身体内切除了。

    “新的宿主已经找到了吗？把个体分裂后，在林德沃姆中游荡，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吗？”

    这次，分身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没找到。

    分身拥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它很清楚自己寄生斯卡蒂的身体为什么会失败——它已经在侵蚀宿主肉体了。

    以及，这座城市里存在着医生。就算再次寄生也被会切除。

    但是，依靠寄生活下去的它，不知道在自身营养不足的情况下该如何生存。为了弄清楚这个，于是变成城里其他人的模样观察他们的生存方式。

    “我是医生。然后，你现在很生活困难——换句话说，你现在处于不健康的状态。我想帮助你。”

    “…”

    “斯卡蒂小姐说了，她会原谅你。虽然她还在恢复中，但不再记恨你了。不过，如果你危害到城里的居民，你就不能留在这座城市。”

    格伦一脸严肃告知。

    分身将自己分裂并扩散到整座城市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每个个体开始独自活动。之前的肉块没有尝试寄生而是以捕食者的身份获取营养。

    格伦害怕居民会遭到攻击。

    在迪欧涅的信中她提到，如果分身缺乏营养，可能会因为捕食而造成直接伤害。当发生这种情况时，分裂的个体不会再听从核心的指示，并且不断进行捕食。

    尽管露菈菈侥幸逃脱被吃掉的命运——

    但之前，分身勇敢的用自己的身体保护露菈菈。分身和其他生物生态不同——但绝不意味着它们不能相容。它没有轻视其他生命。

    正因为如此，格伦确信可以和它沟通。

    “作为露菈菈的朋友，你能理解吗。”

    在警逻队的协助下，他们找到了位于水路街的核心。

    听到报告的苦无大吃一惊。她不明白为什么核心除了人鱼的下半身，会长得和露菈菈一样。

    核心没有变成捕食形态，是因为露菈菈一直在给它带食物。

    因此，核心没有失去分身原有的思考方式，而是试图找想办法把所有分裂的个体重新结合为一体。

    这正好和斯卡蒂想解决分身骚动的意图一致。

    “龙斗女大人有个提案。”

    一直在旁听的苦无，把棺材拉了过来。

    “分身，如果你想在城里生活下去的话…北侧的街区，有一个相应的工作交给你。工作内容，对你来说非常简单。”

    “…”

    “条件是不允许你再攻击任何人。你的回答是？”

    分身沉默了。

    苦无准备的棺材中，装着一具白骨。这就是斯卡蒂的提案，使用这些白骨，分身就能变化出在城里生活所必要的脸。

    换句话说，它就不用再借助其他人的脸了。

    分身也不必成为谁的影子了。

    棺材中的白骨，就是已经升天的原墓场街经理的白骨。斯卡蒂想让分身占据白骨，成为经理。

    分身沉默的看了看露菈菈，点了点头。

    “…任务，了解。”

    说完，分身的身体就散了。

    粘液状的身体钻入棺材，棺材一瞬间就被半透明的物质填满。

    没多久，白骨动了。白骨的周围被分身覆盖。经理的骨头，被不定形的物质附着，渐渐形成肉体。

    分身虽然没有见过前任经理，但根据骨头的形状，再现了她生前的样子。

    就像复活了一样。

    骨头长出了肉。

    再变化出人形。

    脸和头发多少是参考生前的样子再现出来的。但肉体则是完全再现，半透明的身体能看到内部的白骨，里面还有一些气泡一样的东西。

    肤色苍白。

    特别是那双眼睛让人印象深刻，是根据她生前的特征再现的。

    给人高冷印象的美女，大大的眼睛增添了一份可爱。

    “白骨的身体情报获得。再现率百分之四十七。各部位活动无障碍。格伦·利特贝特。露菈菈·海涅。苦无·婕娜。确认。活动开始——对话，能做到吗？”

    “啊，嗯。看起来没问题。”

    “对话能力，意思传达无障碍。”

    分身站了起来。

    全身赤裸，不过看上去就像是骨头外粘着一堆胶状物，完全感觉不到色气。说话的方式也很生硬，似乎这就是分身原本的思考方式。

    “疑问。请允许我进行质问。”

    “呃…你不用这么拘谨。我们都是同一个城市的一员。”

    “了解。不再拘谨。格伦·利特贝特归入[城市的一员]分类。”

    这种提问和回答的方式真是辛苦。

    分身用她的眼睛，盯着格伦。

    “现在，我们首要的行动方式是营养补给第一。新的任务实行不会反对，没有营养补给手段将会停止活动…届时可能会转变成捕食形态。”

    “会给你工资的，必要的话你可以从阿露露娜农场订购新鲜食材。”

    面对分身的质问，苦无回答。

    格伦无法分辨是厌恶、还是疲惫，分身吐出一口气。大大的眼睛冷漠的表情，无法读懂她的感情。

    “了解。将在这些条件下执行任务——我们分裂时就是为了寻找新的营养补给手段，这就是我们所期待的…”

    “喜欢什么食材。”

    “生肉。”

    既答。

    喜欢生肉。本质和捕食其他活物的生物想法相同，非常自然的要求。

    “活动必要的肉体，营养补给的手段已获取。现在将要执行墓场街经理的任务——露菈菈·海涅。”

    “诶，啊，是、是？”

    分身的表情没有变化，向露菈菈搭话了。

    露菈菈没想到会和自己说话，目前的情形对她来说已经够复杂了——

    “感谢。”

    分身笑着说。

    虽然变成了别人的脸，但在此刻，她的笑容还是像露菈菈。

    露菈菈她，对现在的情况完全混乱了。

    就在她以为长着和自己一样脸的分身被斑块吃掉了的时候，她又复活了，用不认识的人的骨头变成了人。墓场街露菈菈是听说过的，但不知道经理已经不在了。

    而现在，分身成了新的经理？

    大脑跟不上了。

    “感谢露菈菈·海涅的协助，我们能暂时获得营养补给。使得维持核心变得容易，能够接受格伦·利特贝特、苦无·婕娜提出解决事态的方案。让我们能重新合为一体。”

    “啊，等、等等…？”

    “而且，在我们众多模仿中，露菈菈·海涅的模仿产生了最大的学习效果。收集了语言、情感以及这座城市的人际关系、社会秩序的详细细节。”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分身使用的词语，对于没上过学的露菈菈来说太难了。

    但是，得到过无数次感谢的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把分身当做新的朋友。

    从没想过送食物、对话会对分身产生这么多的好处。

    “这种情况下将使用语言以外的沟通方式。”

    分身把手伸了出去。

    这只手被半透明的物质覆盖，淡淡的紫色下面能看到骨头。这是作为分身素材的骨头，和露菈菈在海里见过的尸体不同，没有被侵蚀，这具骨架一定经过了良好的防腐处理。

    她知道伸出手意味着什么。

    露菈菈握住了分身的手。触感有点黏糊糊的，但这对生活在水中的露菈菈来说并不讨厌。

    “露菈菈，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诶，啊，这个啊…”

    “这是机密事项。安全级别设定为最高级——通俗的说法就是[少女的秘密]。”

    分身的用词还是那么复杂，但最后的词却能理解。

    也许她是个淘气的人，露菈菈想着。

    面无表情很难判断，但语言里似乎透露出幽默。

    “糟了，医生，庆祝会…”

    “啊啊…对了。莎妃估计生气了。还没和缇萨莉亚小姐打招呼。虽然她邀请我了…”

    露菈菈想起了她来的目的。

    被卷入骚动中差点忘了，正是因为庆祝会没找到格伦所以才会出来找他的。本该是见他的最佳机会，但格伦有自己的计划。

    自己还差点被斑块吃掉。

    没错。

    全部都是格伦的不好。

    现在在陆地上，格伦正好抱着露菈菈，支撑她的上半身。

    如果她长着脚，格伦在陆地上就没必要抱着她了。

    虽然很对不起莎妃，但露菈菈想享受这一刻。

    “来唱歌吧。”

    “什么？”

    分身突然开口。

    “一首露菈菈·海涅唱过很多次的歌。我们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差，判断正确表达感谢具有挑战性。唱歌表达感情的效率更高。”

    “啊，那个…”

    她并没有理解。

    露菈菈还没来得及阻止，分身就开始唱歌了。

    “——?”

    安魂曲。

    和露菈菈的声音一样。并不只是外表，声音也能正确的模仿。音量、卷舌、呼吸的时机都和露菈菈完全符合。

    分身不只是在唱歌。

    露菈菈的歌声里蕴含的情感也再现出来了。

    “…”

    露菈菈更紧地抓着格伦。

    只要她还在陆地上，格伦就会一直在她身边。

    歌声，能传达情感。

    分身在唱着自己的歌，分身能把里面蕴含的感情传递出去吗？

    （没问题吗）

    露菈菈看着格伦。

    露菈菈自己的恋心，能通过分身的歌声，传达给格伦吗？

    那是做不到的。

    总有一天，当她长大了。到了和莎妃一样的年龄时，露菈菈觉得她会有勇气说出来。即便没有腿，她也会用自己的歌声。当变成充满魅力的人鱼时，将格伦牢牢捕获。

    现在，她将自己的恋心藏在水中。

    当她表达这份恋心时，格伦将会露出什么表情——露菈菈像在恶作剧一样想着，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然后，露菈菈也参与到分身的歌中。

    夜晚的城市，响起了二重奏。

    能遇到和自己长着同样脸的她，让自己的人鱼生活变得更加有趣——也获得了勇气和秘密。

    自己是多么幸福啊，露菈菈如此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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