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剑锻造师第十六卷番外篇1——来自新世界的女人

    第十六卷

    番外篇1——来自新世界的女人

    台版转自天使动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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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对：村崎幽悠

    1

    夏季即将接近尾声，即使如此，白天的阳光仍然令人眩目。

    那是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广大平原，草木受到阳光照射散发温热的气息，凉爽的风自由地吹拂掠去炎热，一条道路横切过那可以遥望无尽青空的平原，带篷马车缓慢地行驶其上。

    马车的座位——

    燃烧般的红发随风摆荡，像火焰一样跳跃着。

    “嗯，好棒的风。”

    瑟希莉眯起同样如火焰般的红瞳，心旷神怡地低语。

    她一身卷袖白衬衫加裙子的轻便打扮，左手按着在风中翻飞的头发——无名指上的白银戒指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是啊，这风真舒服。”

    赞同她意见的，是在驾驶座上拉着缰绳的莉纱。

    少女是独眼，一头沾上煤灰的金色短发，身材娇小，以黑色皮革制成的眼带包覆住左眼。因为忙于打铁的工作，她平常总是穿着工作服，今天却特别穿上外出用的正式服装，那是师傅以前买给她的衣服。

    莉纱用悠闲的语气接着说：

    “简直就是展开新婚之旅的最佳天气。”

    “……唉？”

    坐在马车后座望着莉纱背影的瑟希莉眨了眨眼。

    “莉、莉纱？你似乎有什么误会……”

    “我才没有误会。”

    她若无其事地说。

    “我们的目的是取得制作『圣剑』的材料『陨铁』，首先要前往军国的首都，在军国领地探察观测到的流星群情报，再去拜访洁诺比陛下。”

    “什么嘛，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同时进行两位的新婚之旅。”

    “什么嘛，你根本就没弄清楚！”

    与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霍尔凡尼尔』决战已过了约两个月。

    此时，众人在大战中所受的伤已大致痊愈，作为战场的独立交易都市虽然仍在重建，但比起之前已逐渐恢复平静。瑟希莉看准时机，决定离开交易都市进行之前计划已久的事——出外旅行收集『陨铁』。

    封印了霍尔凡尼尔的圣剑『亚里亚』。为了将她从这个使命中解放出来，必须打造一把替代她的全新圣剑，而为了打造那把全新的圣剑，则需要从陨石上采集特殊物质『陨铁』。

    最重要的陨石，在之前的霍尔凡尼尔大战所引起的异常气候影响下，全大陆都观测到了流星群。原本应该很稀少的『陨铁』，现在就像山一样多

    如同莉纱所说，他们现在的目的地是军国首都。为了获得调查落在军国领地陨石的许可，瑟希莉一行人正准备前往统领军国的最高负贵人『总席』、别名『少女王』的洁诺比•Q•蓝彻斯特那里。

    也就是说，这次的旅行并不是为了玩乐。

    “这次的旅行是为了夺回亚里亚，所以别太兴奋了。”

    “可是，我觉得露西夫人和菲欧小姐在送我们启程的时候也是那么想的耶！”

    “……不可能，我跟她们说明过很多次了。”

    但莉纱却小声地笑出来。

    “她们说很期待我们的礼物喔。”

    “……”

    独立交易都市的市民之前为了避难曾移居到军国，但决战结束后几乎所有人都返回了故乡。人们回到故乡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自己的家园，为了修复残留战争痕迹的市街，大家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瑟希莉的母亲露西•坎贝尔和管家菲欧•艾金斯也不例外。

    忙碌的日子最近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原以为终于可以安心享受一下和平的日子了，没想到才刚嫁出去的女儿居然说要去大陆游历。先不论菲欧怎么样，她原本还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母亲露西好好念一顿。

    “难怪她没怎么反对……”

    瑟希莉叹了口气，向坐在身旁的人寻求同意。

    “这误会也太夸张了，对吧？”

    “不，我觉得这样也不坏。”

    “唉？！”

    坐在她隔壁座位的是一名黑发青年——路克•恩斯华滋。

    路克身上穿着兼作便服的工作服，手肘靠在货架上，以手撑着脸颊，面向这边的侧脸满是晒倦。自上次的决战之后，他的脸颊变得削瘦许多，但瑟希莉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为了战争牺牲了太多东西。

    他的右眼几乎失去视力，左眼则早已不是人类的眼球，而是恶魔拟态而成，他现在靠着那颗『魔眼』才好不容易获得视力。至于左臂，则从肩膀以下全部消失，多余的袖子被绑了起来，随着马车的震动不断摇晃。

    当然，代价也以无形的方式残留下来。决战一结束，路克就一直卧病在床，直到最近才得以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走路。

    但是他本人似乎对自己这样的状态完全不以为苦。肉体虽然变得比以前残破，表情却更加柔和，给人的氛围也悠闲了些。

    “至今为止，我不知道有几次差点死了。”

    路克撑着脸颊，左眼——『魔眼』的视线望向她。

    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所以，就算偶尔放松一下也不会遭到报应吧？”

    “是这样没错……”

    “你讨厌吗？新婚旅行。”

    “不、不讨厌！”

    怎么可能讨厌。

    “那就决定了。放心吧！我们仍会专心寻找陨铁的。”

    也就是说，是——『寻找陨铁兼新婚旅行』。

    瑟希莉觉得心情突然有点转换不过来，因为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计划这次旅行，她给自己施加了不少压力，所以现在一时之间也难以调适。

    她和莉纱目光相会，小心翼翼地确认：

    “真的……好吗？”

    “当然好啦！”

    看到她的笑容，瑟希莉噗哧一声跟着笑了出来。

    ——这样或许真的『不坏』呢。

    瑟希莉从马车里望向青空，心想：今天天气这么好，时间也很充裕，心情温暖平和——就像莉纱刚刚说的，真是展开新婚之旅的最佳天气。

    虽然有点现实，不过一这么想后，心里不禁兴奋了起来。

    “啊，你们把我当女仆随便使唤就行了，莉纱我虽然没什么用，还是会全力支援两位的蜜月之旅的！”

    “那是什么话。”

    瑟希莉挑起眉头，虽然为她『舍己为人』的心意很感动，但……

    “我们怎么可能使唤你，旅行就是要大家一起享受啊！”

    “可、可以吗？我不会很碍眼吗？”

    “当然不会啦！好，这次也顺便兼作慰劳之旅吧！刚才路克也说了，我们这一年都很拼命，现在正好可以放松一下。”

    也就是说，现在变成了——『寻找陨铁兼新婚和慰劳旅行』。

    “路克也没意见吧？”

    “嗯。”

    应该说，他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了吧，所以才二话不说便点头同意。

    莉纱转过头来，腼腆地笑了。

    “其实我一直期待你们会这么说，不过途中驾马车的工作还是交给我吧！”

    “嗯，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说自己至今受了她不少照顾，瑟希莉不胜感慨地想着。

    回头想想，他们总是受到莉纱的帮助，不管是打造『圣剑』，还是帮助路克取回视力的『魔眼』，抑或是让霍尔凡尼尔无力化的关键『魔剑精制』……无论哪一件事，莉纱都不可或缺，说她是真正拯救大陆的存在也不为过。

    ——希望莉纱比任何人都享受这趟旅行。

    “不过啊，说到慰劳旅行我大概还知道。”

    瑟希莉疑惑地说着。

    “但新婚旅行我就不知道具体而言该做些什么了。”

    “很简单啊！”

    “咦？”

    莉纱将视线转回前方，那个背影像是理所当然地说着：“只要打情骂俏就好了。”

    2

    当天色开始变暗，一行人的马车到达了第一个驿站。

    瑟希莉望向紧临驿站的旅店，喃喃地说：“对了……”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遇到希尔妲的呢。”

    正在旁边将马从马车解下来的路克，一脸无奈地订正她：

    “是『被她偷袭』才对吧？”

    “也可以这么说。”

    那大概是去年的秋天，他们为了参加独立交易都市的『锻造师』和军国的『圣剑师』的技术交流会，曾像这次一样来到军国。

    瑟希莉就是在途中被当时还是同盟列国奴隶战士的希尔妲•柯文迪许暗杀未遂，虽然不是在这个驿站，但因为外观相似，自然就勾起了她的回忆。

    明明才发生不到一年，却让人觉得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说起来，希尔妲好像也提过她要去同盟列国。

    听说是为了进行某种调查。希尔妲的故乡至今仍残留奴隶制度这个恶习，既然是调查，想必她应该不会太乱来，但瑟希莉还是有点担心。

    “那么，我去办住宿的手续——”

    “啊，那个，我去办就好！”

    莉纱慌慌张张地冲进旅店，以前旅途中她总是为慢性晕车所苦，这次身体似乎没有大碍。

    ——不过，她在慌张什么呢？

    瑟希莉疑惑地歪着头，从马车里拿出当天过夜用的行李。

    之后，他们将马及马车寄在驿站，和刚好办完手续的莉纱会合，再一起前往旅店的食堂。

    那里虽然小却很热闹，瑟希莉一行人围着空桌坐下，向侍者点了众多菜肴，然后等着料理上桌——

    这时，一个男人忽然走近他们的桌子。

    他一身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佣兵的打扮且满脸横肉，狠狠地瞪着他们，其中尤其注视着瑟希莉。

    “喂——”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有事问你们。”

    路克警戒地想站起身，瑟希莉用手阻止他，然后回答男人：

    “什么事？”

    “你们，该不会是从独立交易都市来的吧？”

    “确实是如此。”

    “那、那，拥有一头像火焰一样的红发及红瞳……你就是瑟希莉•坎贝尔吗？”

    对方令人意外地指名道姓。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充满威胁感的面孔瞬间变得亲切。

    “果然！”

    “果然？”

    “大家！传说中的『圣剑骑士』就在这里喔！”

    四周喧哗起来，食堂里的人全部站起身，一下子就围住了他们的桌子。那些男人像洪水般涌来——他们似乎是属于同一个佣兵团，每个人都露出兴奋的表情，热情地过来拍他们的背。

    “你就是大陆的英雄，传说中的骑士大人吗？唉呀，做得太棒了！”

    “多亏你大家才得救了！我代表整个大陆感谢你！”

    “这么说，那两位该不会是『圣剑锻造师』师徒吧？”

    “独臂和独眼！不会错！呜哦哦哦，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瑟希莉只觉得狼狈慌乱，她偷觑了另外两人的样子，莉纱对于众人的大肆称赞，只是害羞地“唉呀，嘿嘿嘿”笑着回应；而路克虽然面无表情，也用拳头回应了佣兵对他伸出的拳头。

    听他们神气十足地解释完毕，才知道原来自己等人已经以『拯救大陆的英雄』扬名世间，坊间甚至流传着强调他们容貌特征、出处不明的画像，瑟希莉因这个意想不到的事实困惑不已。

    “等、稍等一下。”

    不管怎么样，她得解释一下。

    “能够再次封印霍尔凡尼尔靠的是大家的力量，只有我一个人被称为英雄，实在太自大又不知分寸了——”

    “什么？大陆的救世主在我的旅店!?”

    旅店老板宛如算好时机般手忙脚乱地冲进来。大概是靠之前提到的画像记住了他们的容貌，一看到瑟希莉等人就极为激动地对众人大喊：

    “今天我请客！大家尽量喝！！”

    老板的慷慨提议让佣兵们大声叫好，纷纷举起自己的杯子。这个时候，本人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瑟希莉三人被干杯的声响团团包围，就这样被迫加入了宴席。

    他们直到大半夜才从这场喧闹中解放出来。

    说实话，瑟希莉酒量非常不好，但幸好这次不像之前那样喝得烂醉，只是脚步有点虚浮，需要靠着路克的肩才能回到二楼的客房。

    “抱歉……虽然我的意识还算清楚……但使不出力气……”

    “不用在意，只是你也要懂得拒绝才对。”

    “大家那么高兴地向我敬酒，我实在拒绝不了……”

    路克几乎是半抱半拉地让她爬上二楼楼梯，浑身无力的瑟希莉只能低头盯着木头地板。

    她听见莉纱和路克在交谈。

    “莉纱，我们的房间是哪个？”

    “那边。”

    “那间吗？”

    “是的，然后这是我的房间。”

    “……啊？”

    气氛变得有些怪异，瑟希莉迟钝地抬起低垂的头，正好看见莉纱溜进房间。莉纱从门缝里露出小脸，瞪着他们说：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驾驶座用背影监视两位的动作。”

    “监视？”

    “就我所知，两位今天完全没有打情骂俏。”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才想问呢！路克，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莉纱毫不畏惧地质问。

    “请早点开始打情骂俏。”

    她一说完立刻把头缩回去，迅速关上门。

    瑟希莉和路克就这样被留在走廊上——

    “还有……”

    莉纱突然又开门探出头来。

    “露西夫人她们说的『礼物』，应该是那个意思喔！”

    她丢下这句话，消失在门后面。

    四周一片寂静。

    “……”

    “……”

    瑟希莉终于理解情况，立刻清醒了。

    “怎、怎么办？路克？”

    路克回以深深的叹息……对，只是单纯的叹息。但因为自己正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脸就紧贴在旁，那道气息有些搔痒地抚过她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微弱的触感在这时却让她感到极为羞耻。

    一想到自己之后即将承受的未来和预感，她的心脏便开始急速跳动。

    “……啊。”

    路克沉默地拉起靠在他身上的瑟希莉，即使感到有些困惑，瑟希莉仍随着路克的引导往前走，就这样被带到和莉纱不同的另一个房间。

    房间很狭窄，只有一些日用品、一张桌子及两张床。路克让她坐在其中一张床，自己则坐到她的左侧，两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瑟希莉将手握拳放在膝上，直盯着手看，不敢抬起头。

    经过短暂的沉默，路克开口了。

    “嗯——……”

    近在耳旁的声音让瑟希莉肩膀颤抖了一下。

    “如果想做的话也不是不能做，但……”

    “要做吗!?”

    “……你先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想做的话也可以——不过现在也不是不能过去莉纱那里，逼她和我把房间换过来。”

    “啊……嗯。”

    “我不会勉强你的。”

    瑟希莉才刚刚觉得放心，就发现自己会错意了。

    因为，路克刚刚的那句话已经透露了他的真实心意。

    “虽然我很不喜欢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也不想一直拖延下去。我在决战时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你不反感的话……”

    “做……”

    瑟希莉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拳头，吞了一口唾沫。

    “那要做吗？”

    “……你啊。”

    路克无奈地说。

    “拜托你注意一下用字，我也是很拼命的。”

    “抱、抱歉。”

    瑟希莉反射性地道歉，忽然惊愕地屏住呼吸，迅速将脸转过去，路克的脸就在眼前——两人近得鼻子及嘴唇几乎要碰触在一起。

    她正面凝视着路克右边的义眼和左边的『魔眼』。

    “你很拼命吗？”

    路克一脸尴尬，微向后仰地说。

    “……很拼命。”

    他将身体拉开距离，瑟希莉的脸却靠了过去。

    “原来你很拼命啊！”

    “我不是说了吗……你在笑什么？”

    “我好高兴。”

    自己喜欢的人为自己而拼命——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

    瑟希莉轻轻用手按住路克的胸膛。

    戴着银戒指的左手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脏的跳动。

    “呐，路克。”

    “…….什么？”

    “你的生命还有多久？”

    传到掌心的心跳稍微加快了。

    好几次死里逃生，过度使用『魔剑精制』和『魔眼』，这些事都在不停削减他的生命，至今仍侵蚀着他的肉体。他曾经亲口说过自己活不久。

    路克会死，比自己更早。

    每次想到这件事，瑟希莉就觉得心痛不已。

    “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我也不知道。”

    “如、如果现在我们做、做了——你不会太过满足就死了吧？”

    “谁会死啊！”

    路克激动得口水都喷到她脸上了，不过瑟希莉却觉得他的反应再正常不过。真是的，路克一边抱怨一边用衣袖擦拭她的脸，瑟希莉闭上眼睛像个孩子般任他摆布。

    “虽然我刚刚那么说，但我并不急。”

    听到这句话，瑟希莉睁开眼睛。

    路克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虽然不是今天或明天的事，但我的生命所剩不多也是事实，原本我以为自己会更焦急，害怕会来不及。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比想像中来得更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够幸福了。”

    他温柔地抚摸瑟希莉的睑。

    “只要和你像这样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嗯。”

    瑟希莉将手叠在那只抚着自己脸颊的手上，再次阖上眼睛。

    沉溺在他的体温和声音里。

    “我一点也不急，更没打算就这样干脆地死去，我会努力让自己活得更久。所以你也不用急，慢慢来就好。”

    “可以……慢慢来吗？”

    “嗯……不对，应该说慢慢来才好。”

    路克恶作剧似地笑了笑。

    “愿望一次就全部实现的话，不是太可惜了吗？”

    唉，瑟希莉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喜欢他。

    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忍不住嘟嘴抱怨：

    “真不甘心。”

    “什么？”

    “自从结婚以后，都是你在带着我走。”

    比以前更坚定、更成熟。

    还比以前更帅了。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唇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喃喃细语随之而来。

    “我也是很拼命的。”

    数天后的早晨，在别的驿站。

    “情况怎么样呢？”

    听到莉纱这么问，瑟希莉虽然害羞仍如实以告。

    “第一天晚上，我们牵着手一起睡。”

    “……原来如此，然后呢？”

    她们趁着路克去付住宿费不在场时进行这段对话。

    “第二天他让我枕在他手臂上唾。”

    “原来如此，然后呢？”

    “第三天他紧紧抱着我睡了。”

    “原来如此，然后呢？”

    “昨晩——在我睡着之前，他一直摸着我的头耶！”

    “哦……原来如此。”

    ——基本上，都是在哄她入睡而已嘛……

    该说是纯情还是令人焦躁呢，旁人倒是看得很着急。

    算了，谁教炫耀路克的瑟希莉那么可爱呢！莉纱心想。

    3

    一路上，不断有人过来跟瑟希莉他们打招呼。

    街头巷尾流传的画像似乎十分传神，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都会有初次见面的人过来搭讪，还常被邀请去参加他们办的酒宴。虽然很感谢民众这么欢迎自己，但如此频繁地参加酒宴，身体实在吃不消。再加上旅途跋涉造成的疲惫，等三人到达军国时几乎已是筋疲カ尽。

    真是累死了，瑟希莉对少女王抱怨。

    “真是的……到底是谁把画像流传出去的啊？”

    “是朕。”

    “原来是您！”

    这里是军国首都的主城——谒见厅。

    在瑟希莉一行人面前，一位少女坐在王座上一脸兴味地微笑。那幼嫩的肢体裹着华丽可爱的洋装，头上戴着仿佛随时会滑落的王冠。

    由于王座原本是设计给成人坐的，娇小的她只要倚靠着一边的扶手，另一边就会空出很大的空间，但那个姿态却一点也不显得可笑。她靠着扶手以手撑着脸颊，轻松从容地坐在王座上，看起来就像待在属于她的地方——仪态说明了一切。

    洁诺比•Q•蓝彻斯特。

    统领军国的最高负责人『总席』，还拥有『少女王』这个爱称的君王。

    “洁诺比陛下，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各位可是完成了足以傲视全大陆的伟大成就。”

    洁诺比毫不在意他们的抗议，堂堂地如此宣告。

    “我认为大陆上的居民，应该要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自己。”

    “但是，我们并不是单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再封印霍尔凡尼尔的。”

    还有独交易都市的自卫骑士团、军国兵及帝国的贵族骑士——

    魔剑『亚里亚』与魔剑『无铭』、前代圣剑与圣剑『亚里亚』——

    这个『伟大成就』是许多人挺身而出的结果。

    “所以，我不能接受只有特定人物受到赞扬。不，做为『圣剑锻造师』，路克及莉纱自然足以扬名世界，但身为屈屈一介骑士的我为何也……”

    慢着、慢着，洁诺比苦笑着制止她。

    “你对自己的评价仍是如此之低，光是身为『圣剑的使用者』，就已值得十二万分的赞誉了——也罢，我们先从利益面考量吧！借着那些画像，各位能获得那个『伟大成就』所带来的好处。”

    “好处……吗？”

    “各位接下来准备游历全大陆收集『陨铁』吧？不只军国，也会前往同盟列国及帝国等地。各位应已知晓，自己于其他初访之地不一定能如我国般获得他人协助，此时画像便可派上用场。容貌为众人所知能获得令人意想不到的好处，更何况还是以拯救大陆的英雄之姿，无论前往何处，相信人们都会乐于提供各位协助的。”

    “……唔。”

    这番话毫无反驳的余地，瑟希莉只能闭口不言。

    光是来到这里的路程中，就已经有为数不少的人们对他们表达欢迎，如果在大陆各处也能如此，对他们今后收集『陨铁』一定很有帮助……虽然她很难认同这种利用别人好意的做法。

    她用眼角余光观察同伴们的反应，最不喜欢出风头的路克虽然一脸不悦，却也没对洁诺比所说的『好处』提出异议。

    莉纱也佩服地低语：

    “确实有道理。”

    “呵呵呵，是吧？各位可以更用力地赞美朕。”

    “请各位别让这个野丫头太得意忘形。”

    泼冷水的是随侍在王座旁的人物。

    金发碧眼、做侍女打扮的少女——夏洛特•费洛比西尔。

    她出身帝国，因为某些缘故，如今成为专门伺候洁诺比的一员。

    “这丫头因为不能参加之前的决战，所以非常不甘心，即使她说了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想用那些画像小小报复你们一下。”

    “呜！夏洛特，你居然背叛朕？”

    “请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之前就提醒过您吧？之后一定会像现在这样遭到抗议，所以要您事先征求当事人的同意。”

    唔唔唔，洁诺比抱头呻吟。

    从旁看来，两人的互动如同姐妹，身为妹妹的洁诺比正被姐姐夏洛特数落——但两人当然没有血缘关系，出身的土地也完全不同。

    但洁诺比与夏洛特之间却流淌着如同『家人』的氛围。

    瑟希莉忘了自己之前的抗议，微笑地看着两人互动。

    “总、总之！”

    洁诺比咳了几声转换心情。

    “即使朕没有广发画像，各位也会在不久之后闻名于世吧！毕竟各位封印了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是拯救大陆的大功臣……容朕再次向各位致意。”

    她突然从王座起身向他们走来。

    洁诺比握住一脸不知所措的瑟希莉的手，费力地挤出声音：

    “——谢谢。”

    这个感谢简单至极，对另一方来说却极为沉重。因为这句话并非出自单独的个人，而是出自一个背负整个国家的君王之口，因此更深刻地直入人心。瑟希莉这时才确实感受到——不，是被迫感受到……

    他们确实在拯救大陆的功迹中扮演了不小的角色。

    “……是。”

    她忍不住点了点头。

    洁诺比微微一笑，接着看向路克及莉纱。

    “路克先生、莉纱小姐，朕也必须向两位致谢，真的非常感谢。”

    “不、不，请别这么说！”

    莉纱惶恐地回答，路克将手放在她头上说：

    “请多称赞她一些，要不是这家伙，我们是赢不了的。”

    “路克!?”

    “这是事实。”

    看到莉纱求助似地望向自己，瑟希莉微笑地附和道：

    “我也有同感，因为有莉纱，我们才能站在这里。”

    “瑟、瑟希莉小姐！怎么连你也……”

    “真是不干脆，你就认命吧！”

    洁诺比放开瑟希莉的手，转而握住莉纱的手。

    “请接受朕的感谢吧！”

    莉纱红着脸低下头，许久之后才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道：“是。”

    接着，洁诺比重新转向路克。

    “……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洁诺比皱起眉头。

    “即使纵观整个大陆史，也找不到任何人比路克先生拥有更强的技术，这项失去可以说是大陆全体的损失。朕很高兴你从决战中生还，但仍为这件事感到遗憾。”

    相对于洁诺比沉重的口吻，路克只是轻松地耸耸肩。

    “感谢您的看重，但您是白担心了。”

    “什么？”

    “我可从未失去累积至今的技术。”

    洁诺比感到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说——莉纱小姐吗？”

    “嗯，莉纱会继承我的技术，再传给我的子孙。我的徒弟很优秀，完全不用担心。”

    “这对朕，不，应该说对全大陆来说都是好消息啊！”

    莉纱突然冲到瑟希莉背后。

    像是要遮住自己的脸一般，用力地抱住瑟希莉的腰。

    ——终于忍不住了吗？

    可爱的少女，瑟希莉轻抚着她的头。

    “不过，一段时间不见，路克先生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许多了呢！”

    夏洛特感触良多地说道，洁诺比也“唔”的一声同意她的话。

    “虽然痩了不少，但也变得平和许多，不像之前那样紧绷，也没有混身是刺了。”

    路克皱起眉头，像在说“这次换我了吗？”。

    “虽然为了打造新的『圣剑』还有堆积如山的课题要解决，但霍尔凡尼尔已经再次被封印，事情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我当然也能比较放松了。”

    “唔姆，最大的原因不是成家了吗？”

    发现洁诺比将视线转向自己，瑟希莉不禁眨了眨眼。

    “咦？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是吧，路克先生？”

    “……这个嘛，确实是变得热闹了点。”

    路克半是放弃地回答。

    “不久之前，我还过着一直窝在打铁铺里的生活，我懂事时母亲就不在了，父亲及莉莎过逝后，我唯一的说话对象就只剩下啰嗦的徒弟。现在不但多了傲慢的管家和莫名充满威严的岳母，还娶了一个比一般男人更有男子气概的老婆，真的是吵死人了。”

    “居然说我啰嗦。”

    “居然说我有男子气慨。”

    看着瞪着自己碎念的瑟希莉及莉纱，路克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起来不坏啊！”

    能幸福就太好了，洁诺比高声大笑。

    ——之后再找路克算帐。

    瑟希莉在心里这么决定，回头对夏洛特说：“对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多莉斯她们打个招呼。”

    多莉斯、玛歌特、佩妮洛普都是曾经服侍过夏洛特的随从，跟着主人夏洛特移居军国后，多莉斯成了军人，玛歌特及佩妮洛普则以仆人的身分在军国首都的主城里工作。

    很不巧，夏洛特回答：

    “三人都不在这里，她们去了同盟列国。”

    “去了同盟列国？”

    没错，洁诺比接着说：

    “决战之后，帝政同盟国解体，大陆又回到过去三国分裂的状态，这部分大家应该还记忆犹新吧？过去一直掌握实权的帝国骑士团总团长奥古斯都•亚瑟入狱，皇帝一派便在帝国死灰复燃，目前正在重建政权的运作，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结果——问题是同盟列国，那些小国之间开始出现推卸战争责任的状况。”

    “推卸战争责任……意思是，同盟列国内部出现分裂了吗？”

    “目前的纷争还不到分裂的程度，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瑟希莉不禁皱起眉头，因为她想起自己的同事希尔妲•柯文迪许曾计划回去她的故乡——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同盟列国。

    “帝政同盟国时代，代表同盟列国加入齐格飞•哈斯曼那方的是兰斯洛特•道格拉斯，他主要掌控的都是施行奴隶制度的小国家。道格拉斯借由向旧帝国提供奴隶人才，来巩固自己在帝政同盟国的地位……各位应该明白了吧？发生推卸战争责任情况的主要都是与道格拉斯相关的小国家——也就是俗称『奴隶国家』的小国。”

    近来决定召开『三国一都市会议』。

    在这个会议中，各大陆国家与独立交易都市的代表会共聚一堂处理战后事务。

    当中将引起争论的就是『赔偿』的相关事宜。

    帝政同盟国至今屡屡犯下的罪行已为大陆的人们所知，像是量产如同恶魔的人外兵器、进行各种极不人道的人体实验、滥用被视为禁咒的恶魔契约，再加上之前围绕着霍尔凡尼尔的决战。随着掌握实权的重要人物死亡或入狱，帝国及同盟列国的联盟在霍尔凡尼尔战后便解除了——但两国身为决战的责任者及战败国所该做出的补偿远不止这种程度。

    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独立交易都市、军国，和当初不愿协助帝国及其同盟的同盟列国小国都受到不小的损害。下期会议中所要讨论的战后事务，就是要正式向战犯国提出赔偿要求。

    两国是否会同意赔偿端看会议当天交渉的状况。帝国已经进入内政的重建阶段，短期内应该会尽量避免与他国引起事端，因此即使不会全盘接受，至少也会吞下某些程度的要求。

    而同盟列国国内之所以会发生互推战争责任的状况，不用说就是为了将这个赔偿责任压至最低限度。

    “朕希望能在会议前了解同盟列国的详细状况，便派了多莉斯她们前往调查。”

    “只有她们三人？没问题吗？”

    若是私下的秘密调查，人数自然是愈少愈好。

    放心吧，这次是换夏洛特回答。

    “她们三个的本事，亲自和她们交手过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而且朕还为多莉斯她们配了一位本领十分高强的向导。”

    洁诺比别有深意地加上一句，瑟希莉先是疑惑，随即便明白了。

    “希尔妲吗？”

    “答对了，朕拜托她为多莉斯三人引路。”

    ——原来希尔妲之前说的『调查』指的是这件事。

    事情就这么意外地接上了。

    “好了，虽然不舍，但会面必须在此结束了，毕竟朕也很忙——夏洛特！”

    夏洛特受到催促，向前对瑟希莉三人说明：

    “之前提到的流星群，是在军国东南部的海岸上被观测到的，虽然大部分的陨石都沉到海里去了，幸好还有不少被成功打捞上岸，保管于附近的港口城市。我会带领各位过去，你们打算何时出发？”

    “明天一早。”

    “我明白了，那么今天各位就在主城里住一晚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真是受您帮助了。”

    在瑟希莉与夏洛特交谈时，莉纱也对洁诺比道谢：

    “洁诺比陛下，感谢您抽空接见我们。”

    少女王豪爽地点点头。

    “我们会再见面的——很快。”

    第二天早上，瑟希莉一行人自军国首都启程。

    还加上了一位新的同伴。

    “天气晴朗，真是踏上旅行的佳日啊！”

    “那个……”

    “机会难得，我们不如就悠悠哉哉、轻松愉快地前进吧！”

    “呃，那个……洁诺比陆下？”

    “嗯？不对喔！朕是夏洛特•费洛比西尔。”

    “不，您是洁诺比陆下吧！夏洛特呢？”

    “朕把她留在王座当替身了。”

    “您怎么……”

    “放心吧！这是常有之事。”

    “常有之事!?”

    “唔姆，不过朕确实是初次以这种打扮踏足首都之外的地方。”

    “那不就是不行吗！”

    “别在意，不过是小事罢了。”

    “路克，你也说些什么啊！”

    “我不管。”

    “莉、莉纱！”

    “洁诺比陆下，您吃过早饭了吗？这里有面包喔！”

    “哦哦，感谢之至。”

    “别招待起来了！况且一国之王怎么能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离城呢！”

    “说什么傻话！”

    少女王豪迈地大笑起来。

    “朕身边不是还有『圣剑骑士』吗？”

    就这样——

    瑟希莉三人与洁诺比一起朝着军国东南部前去。

    4

    大陆东南部，邻接海岸的港口城市。军国在领地的大陆外围零星设置了一些港口，主要作为交易货物的商港。这个港口都市也是其中之一，因此当人们看到那艘明显与见惯的商船不同的船只，只感到惊讶及困惑。

    那是一艘巨大的木造帆船，船头有着尖细的小型船首楼，后面则是宽广的两层楼式船首尾——船身整体而言细长却带着锐利的角度，厚实又充满重量感，让人觉得能浮在水面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甲板上立着五支桅杆，交织着数个横帆与纵帆迎风展开。

    它与往来于大陆周围的商船不管在大小或形状都完全不同。港口的人们张大嘴巴望着这艘过去从未见过的大型帆船驶近港口。

    随着气势浩大的喊声，船帆收起，同时放下了锚。原本船上应该还要往码头丢下一条绑在系船柱的缆绳，但负责系绳的人们在面对身分不明的船只，选择了静观其变，不敢上前行动。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个状况，一个女人代替缆绳从甲板上跳到了码头。

    她一下到码头，就抽着鼻子咦了咦。

    “还是这里的海潮味更浓厚啊！”

    黑眼黑发，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一眼就能看出强势性格的精悍脸孔，个子虽矮体格却很健壮，身形比起船员更像是佣兵。

    女人回头望向聚集于港口的人墙，一边向他们走近一边喊道：

    “喂——这艘船停在这里没有问题吧!?”

    人们面面相觑，困惑地反问：

    “这里是空着啦……不过你是？”

    “我算是那艘船的向导吧！”

    女人站在他们面前，爽朗地笑着回答。

    接着声音变得激动——像是被自己的话语感动得颤抖，含泪说道：

    “为了见老公和儿子，我终于远渡重洋回来了！”

    瑟希莉走投无路了。

    “真糟糕……”

    ——但她认为自己有辩解的权利。

    自从洁诺比与他们同行，就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她——自由奔放。

    总之，她好奇心旺盛，完全静不下来，只要一看见新奇的事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下马车跑过去。就连莉纱都被她任性妄为的个性感染，每次都追在后面大喊“我也要去”，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再加上洁诺比完全没有隐藏自己身分的意思，因此经常被发现她的人们包围。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有人过来打招呼，她都会毫无隔阂地和他们接触。这一点虽然很令人佩服，但却经常连累瑟希莉他们也跟着曝光，陷入包围圈暂时动弹不得。

    ……总而言之——

    一抵达目标的港口都市，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就连路克去马厩寄放马车时，洁诺比和莉纱也一如既往地被傩贩的叫卖声吸引过去，瑟希莉只能无奈地叹气跟在两人后面。没想到她竟被那里贩卖的可爱饰品夺去注意力，忍不住拿起来仔细把玩，稍不留神两人已不见踪影，等她慌张地四下张望时已经太迟了。此地不愧是贸易都市，瑟希莉只能傻傻站在混乱不输独立交易都市的大街前发呆。总而言之，她要表达的就是——

    “走散了可不完全是我的错。”

    说得更清楚一点，实际上是『洁诺比和莉纱走散了』。

    绝对不是她『迷路了』。

    “莉纱她们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路克应该还在马厩那里吧？那么自己是不是最好不要随便离开原位？她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不对，她绝对没有迷路！

    ——该怎么办呢？

    瑟希莉想了想，还是不敢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所措的她只能盯着眼前往来的行人看。阳光强烈又刺眼，大街上充满了海潮的香味。这里的居民大多皮肤赤红黝黑，大概都是海风或日照晒出来的吧。

    “……？”

    人潮中，有人不经意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和周遭人们一样有着赤红黝黑的肌肤，看起来像佣兵的女人，年龄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她气势如风、踏着大步从瑟希莉眼前通过，就这样走进大街一角的某个酒馆。

    明明在这之前她从没见过这个陌生人，但瑟希莉仍忍不住注意到她，原因是——她莫名有种感觉。

    ——总觉得似曾相识。

    瑟希莉呆呆地望着那名像佣兵的女人方才走进的大门。

    “……是我想太多了吗？”

    就在她转换心情，准备移开视线时……

    大门从内部被撞裂，一个男人自酒馆里飞了出来。

    咦？瑟希莉惊讶得睁大眼睛。

    为了闪过男人，入口附近的人们飞快地散开，原本繁杂的大街瞬间清出一片空间，男人背朝下狠摔在地，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什发生什么事了？”

    瑟希莉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探头看着，有人从酒馆里走了出来。

    是刚才那个看起来像佣兵的女人。

    “你很了不起嘛？嗯？”

    她俯视着男人，冷哼了一声。

    “不然怎么能在天气正好的大白天跑来喝酒，还顺带摸女人屁股呢？一定很快活吧？……真是的，真教人作呕！喂，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流着鼻血、眼神带着畏惧。

    “这、这这这、这里吗？”

    “对，帝国、军国、同盟列国——这里是哪个国家？”

    “军、军国。”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女人不高兴地啧了一声，丢下一句“滚吧”，男人立刻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唉，为什么是军国呢？至少到近一点的地方也好啊！”

    她无力地垂下肩膀，正准备转回酒馆时——视线忽然停在某处。

    人们纷纷转头看向她皱着眉头盯着的方向。

    也就是瑟希莉的方向。

    “……我、我吗？”

    反应敏锐的围观群众再次迅速退开，看起来像佣兵的女人大步穿过人们替她让开的道路，走到瑟希莉面前便劈头问道：

    “你皮肤没有晒黑嘛！是内陆的人吗？”

    瑟希莉惶恐地回答：

    “要说是内陆嘛……我是独立交易都市的人。”

    “独立交易都市!?”

    宾果！女人眼睛立刻发亮。

    然后，她迅雷不及掩耳地用力揽住瑟希莉的肩。

    “来跟我喝一杯吧？”

    看来自己是被逮住了。

    “那个，其实我还有同伴……”

    “啊，是吗？但你刚才不是一个人吗？”

    “我一不注意，她们就不见了……”

    “哦，走散了？”

    “是的，我的同伴走散了。”

    “……不是你吗？”

    “不是，是我的同伴走散了。”

    “你的坚持有点难懂……反正饮料也点了，难得有这机会，你就陪我喝一杯吧！等我们喝完，我就陪你去找你的同伴。”

    “那，就一杯。”

    “谢谢你啦，迷路的小羊。”

    “我、我才没有迷路！”

    瑟希莉和看起来像佣兵的女人并肩坐在酒馆的吧台前，两人面前分别放着冰透的果汁及光闻味道就会醉的蒸馏酒。

    女人用蒸馏酒润了润唇，然后笑着说：“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我叫麦德莉•恩——”

    匡啷！后面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

    似乎是酒场侍者摔破了餐具，他慌张地捡起破掉的碎片。

    “……叫您麦德莉女士可以吗？”

    “唉？啊啊，嗯。”

    两人将视线转回前方，再次交谈。

    “我叫瑟希莉•坎——”

    匡啷！后面又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

    似乎是一个喝醉的客人打翻了杯子，侍者慌张地走了过去。

    “……叫你瑟希莉就可以了吧？”

    “唉？啊啊，是的。”

    两人将视线转回前方，再次交谈……真是个不得安宁的酒馆啊！

    “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和独立交易都市的人说说话。”

    麦德莉高兴地大口喝着蒸馏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这里离独立交易都市很远吧？”

    由于不能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瑟希莉只能简单地回答。

    “我来这里新婚旅行。”

    话才一说出口，新婚这两个字就让她全身发热。虽然她早该习惯了，但像这样正式地对别人说出口，还是让她感到有点害羞。

    “嘿，原来你说的同伴是老公啊！”

    “是、是的！”

    ——只是走散的是另外两个人。

    为了不让对方继续追根究柢，瑟希莉努力改变话题。

    “麦德莉女士也是出身独立交易都市吗？”

    “不，我不是那里的人，但我的老公和儿子在那里。之前因为一些状况，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最近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还得花些时间。”

    “您之前……”

    “我很想回去却回不去。”

    麦德莉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叹了一口气。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佣兵，一直在帮商队及贸易船做护卫，在大陆各处跑来跑去……我因为某次工作的关系路过独立交易都市，在那里遇到了我老公。虽然我现在功夫看起来还不错，但当时我还是初出茅庐的菜鸟，犯了愚蠢的错误导致身陷危机，结果一个碰巧路过的男人——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公救了我。当时他真的帅极了，但我却觉得很不甘心。”

    麦德莉露出不知道算是苦涩还是腼腆的笑客。

    “之后，我就开始拼命磨练自己的武艺，然后只接独立交易都市附近的工作，找到机会就冲到我老公那边找他决斗，不管被打败几次都绝不放弃。哎呀，我会偏执成那样，其实是对他一见钟情，被他的武艺和人品迷倒了。”

    瑟希莉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痒痒的。

    这些话她再熟悉不过。因为犯了愚蠢的错误导致自己身陷危机，结果被路克救了，之后就一直跑去缠着人家。一件件都和麦德莉的回忆重合，简直就像在听自己的故事一样。

    回头想想——

    自己当时被路克救了的时候，说不定就已经对他一见钟情了。

    “第一次赢过我老公时，我真的打从心底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太高兴了，我当场就向他求婚了。哎呀——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娶我的。”

    “难道不是迷上了麦德莉女士的武技及人品吗？”

    “是这样吗？嘿嘿嘿！”

    麦德莉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又喝了一口蒸馏酒。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连孩子都生了。”

    『很多事』是什么事，我很想听啊！

    “当时我混身充满干劲，刚好有一个大工作在找人，是替一艘贸易船做护卫，于是我抱着大赚一笔的心情去应征了。因为天数很短，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家，没想到那艘船遇到了船难。”

    “……唉？”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心脏瞬间冻结。

    ——船难？哪里？谁？

    麦德莉看到她瞠目结舌的模样，歉疚地垂下眉梢。

    “抱歉吓到你了，这一段内容不怎么令人愉快，我就简短说明吧！我乘坐的那艘船因为暴风雨沉没了，我勉强抓着船只碎片，在海上漂流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都快疯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漂流到了陌生的土地，那里既不是帝国，也不是军国或同盟列国，更非独立交易都市。我醒来的时候甚至还想：『原来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啊』，但结果当然不是。”

    故事的走向完全变了。

    不是帝国、军国或同盟列国，更不是独立交易都市，一个陌生的土地——瑟希莉虽然已经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理智上却无法接受。

    因为麦德莉所要说的，是所有人都闻所未闻的。

    “我漂流到了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大陆。”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我想也是，麦德莉耸耸肩。

    “不只是这里的人不知道另一个大陆的存在，那边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照顾我的人们都不相信我说的话，还以为我是因为溺水导致脑袋坏掉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抱歉，刚才那个只是抱怨，忘了吧！”

    她困扰地抓了抓头。

    “伤脑筋，本来只打算稍微提一下而已……嗯，即使半信半疑也没关系，要不要听我说？就当我在胡说八道。”

    “…….”

    瑟希莉虽然犹豫仍点了点头。

    ——或许现在还不到判断此人说的话是否可信的阶段。

    谢谢，麦德莉道谢后继续说：

    “我只能留在那里生活，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来。就算搭船出海，也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才能回到这里。我不得已只能在那里展开新生活，那已经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

    如果她说的话都是真的，那绝不是一段短暂的时间。

    和最爱的家人分离，独自在陌生的土地与一群怀疑她疯了的陌生人生活。那种痛苦、孤独和寂寞，瑟希莉根本无法想像。

    “后来机会来了。”

    麦德莉的声音突然改变。

    仔细一看，她眼角浮出了泪光。

    “某天，那边的大人物来到我这里，说他们发现了新大陆，要我去确认那是不是我所认识的地方……”

    她发现自己脸颊濡湿，用手指拭去了眼泪。

    “啊——真讨厌，我怎么那么爱哭。不过你应该懂吧？他们可是找到了从那里到这里的航线喔，教我怎么能不哭。我就这样宛如作梦般以向导的身分搭上他们的船，花费好几个月到达了这个港口。就算踏上这块大陆的土地，我还是跟那天一样亢奋——”

    “……为什么？”

    “嗯？”

    瑟希莉实在不想杀风景，但撇开事情的真假不论，她还是得问。

    “为什么您要告诉我这件事呢？”

    对一个才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为什么？

    “每件事情都要照顺序来。”

    麦德莉吸着鼻子，将身体坐正。

    “因为这件事的关系，我不清楚这十几年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所以遇到独立交易都市的人，我首先有件事要问，因为我非常在意。”

    “在意？”

    “霍尔凡尼尔怎么了？”

    瑟希莉不禁睁大眼睛。

    “那东西的存在是机密，所以我不能随便跑去问一个路人，但我想独立交易都市的人应该没问题才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霍尔凡尼尔应该会在去年或今年解开封印，住在独立交易都市的人首当其冲。我实在很担心，好不容易回到这里，要是那里被毁掉，我至今的努力就毫无意义了。但是到了这里之后，四处都很和平，也没听说独立交易都市毁灭的消息，所以我很在意结果到底怎么了……看你这样子，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是，就算如此，瑟希莉仍不得不感到疑惑。

    ——为什么你会知道霍尔凡尼尔？

    虽然如今霍尔凡尼尔的存在已经众所皆知，但就像她本人说的，她还在这里时那件事仍是机密，而且被大陆国家隐藏了数百年，即使如此她却知道。瑟希莉愈来愈不理解眼前这个女人。

    “麦德莉女士，您到底……”

    瑟希莉一头雾水，对方却『咿嘻嘻』宛如恶作剧似地笑了。

    “既然你知道霍尔凡尼尔，那我也可以坦白了。”

    她像在宣布谜题答案般说：

    “我老公啊，他是『圣剑锻造师』。”

    “……嗄？”

    瑟希莉的眼睛顿时呆滞。就在这一瞬间——

    “糟、糟糕了！！”

    一个男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酒馆。

    酒馆里的所有人全都回头看他，除了冻住的瑟希莉。

    “港、港口遭到袭击了！！”

    “什么？哪国的白痴干的!?”

    “不知道……一艘黑船突然驶进港口，从中下来了一堆拿着剑的家伙，然后就……”

    男人一边喘气一边说明，酒馆立刻骚动起来。

    麦德莉啧了一声站起身。

    “……已经来了吗？”

    她将硬币放在柜台上，转头看向瑟希莉。

    “不好意思啊，瑟希莉，我没办法陪你去找你的同伴了，做为歉意这次就让我请客吧！”

    话一说完，她就冲出了酒馆。

    留下瑟希莉一个人。

    “……啊！”

    等瑟希莉回神过来，麦德莉已经消失了，她着急地站起来。

    “等等！麦德莉女——不对，那个——母、母亲大人!?”

    5

    回首大陆漫长的历史，国家之间的纷争大多发生在陆地之上。

    拿起剑枝、穿上铠甲，乘着马匹在战场上奔驰；或是靠着双脚在箭雨中穿梭、在敌阵里短兵相接——自古以来，这样的战斗方式一直受到重视。再加上大陆各国领土相接，船舶的利用也偏重在贸易方面，因此以陆地为战场的近战方式至今仍没有改变。

    即使回顾过去的大战，也几乎没见过敌人从海上攻入的事例。最好的证据就是，大陆现存的海港，除了位在帝国中枢的巨大水都『帝都』之外，不论哪处都守备薄弱。它们在建造时完全不曾预想会遭受来自海上的攻击，因此从头到尾都只具备贸易的机能。

    瑟希莉他们所造访的港口都市也不例外。

    早晨时分一艘陌生的大型帆船驶进了港口，下船的船员们不是在镇上向商人购买食物及水，就是去小小的繁华街用餐，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行动。唯一奇怪的点是他们穿着这里不常见的服装，以及不对外人透露船只的所属及预定航行路线。

    总之看起来无害——他们这样的行动，让港口的人们比平常更失去警戒心，以致于另一艘新的大型帆船在下午出现时，码头的人们只是心想“又来一艘了”而已。

    不过，那艘船确实很引人注目。

    它和早上入港的那艘船有着相同的体积，涂得漆黑的船体到处呈现铁块般的厚重感。那艘黑船现身后，一直停留在海上没有任何动作——就像从远方窥伺着港口的状况。

    正当码头的人们开始觉得奇怪时，黑船放下了十几二十艘舟艇，每艘舟艇上都盖着大大的布，看不见是谁乘坐其上。从布的空隙间伸出的船浆很有效率地划着水，很快地便接近港口。不少人开始感觉到了危险。

    但是，缺乏防卫心的他们，只是疑惑地看着舟艇群渐渐靠近这里。

    “快逃啊——！”

    警告声从人们头上响起——来自停泊在码头的某艘大型帆船，那艘船上的船员几乎都上岸去了市里，只留了几个人守在船内。

    其中一个留守的船员从甲板上伸出身体，对着港口的人们大喊：

    “他们是『海盗』！！”

    但是太迟了。

    就像嘲笑似地，盖在舟艇上的布从内部被掀开。

    从布下面现身的是全身黑衣的水手，他们从舟艇上灵活地跳到码头，大批涌到后退的人们面前，露出卑鄙的笑容挥舞凶器。

    他们手上拿着的武器叫弯刀——是一种剑尖三分之一为两刃，剩下剑身为单刃的假刃单手剑，多用于船员之间。为了便于在狭窄的船上使用，剑身整体短小，但很寛大，耐得住激烈的砍杀。

    站在码头前端的一个人被砍断喉咙，港口就此陷入恐慌。全身黑衣的水手们紧追着四处奔逃的人们，冷酷无情地朝他们背后挥下凶器。

    眼前迸散着鲜血和惨叫，不擅战斗的人们一个个倒下。

    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随后，虽然晚了一步，港口边也有人出来迎战了。

    那是早晨入港的那艘大型帆船的船员们。

    当黑船一现身，他们的守卫就燃起狼烟，去到镇上的船员们即刻便察觉事态奔回了港口。

    他们拔出系在腰间的剑——同样是弯刀，和黑衣水手们拼斗起来。

    海港化为战场，但是实际厮杀起来的却不是港口的居民，而是国籍、身分都不明的外来者，双方为什么产生冲突没人知道。多亏早先那艘大船的船员们挺身应战，大多数的人们得以逃出港口——他们回头看着港口血流成河的惨状，只感到莫名地愤怒，同时忍不住全身颤抖。

    麦德莉就是在此时到达港口。

    麦德莉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斗的行列。

    “不要随便在别人的土地上杀人！”

    她趁着一个黑衣水手准备挥剑砍杀倒在地上的船员时，从死角痛击他的侧脸。那人的脸颊被狠狠一击，夸张地飞了出去，撞到同伴后一起从码头掉到海里。

    麦德莉手里握着不知何时从水手那里抢来的弯刀，还不满足地从跌在地上的船员那里顺手拿走他的武器，双手各握着一支单手剑，大喊着冲进敌群里。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几乎可称为『见一个砍一个』的猛烈攻击。

    她的攻击简单迅速，就是用弯刀的刀背依序重击最靠近她的水手，但是那速度及威力都异于常人。水手们只能无力地承受她的攻击，被打中的身体夸张地飞到空中，然后掉入海里。

    麦德莉几乎可说是势如破竹地将敌人从码头一个个扫到海里，原本和水手们对战着的船员们失去了猎物，只能茫然地看着她横扫战场。

    就在气氛放松下来之时——海上的黑船突然趁机射来一支冷箭。

    箭支撕裂虚空，朝着女佣兵直奔而来。

    “哦！”

    麦德莉察觉到对方放了冷箭，却一点也不慌张，她用左手的弯刀牵制眼前的水手，同时举起右手的剑准备打落箭支——有人快了一步！

    旁边倏地伸出一只手抓住箭柄，止住了箭支的攻势。

    “哎呀？”

    箭头在空中静止。麦德莉眨眨眼，看向抓住箭支的人。

    “哦哦，瑟希莉！你居然能徒手抓住箭支，太厉害了！”

    “我好歹也算自卫骑士团的一员。”

    “自卫骑士团！好令人怀念的名称，汉尼巴尔那老家伙还好吗？”

    麦德莉不慌不忙地问着熟人的近况，一边继续把水手打出去。

    ——真是了不得的人！

    瑟希莉调整着呼吸，心中不禁咂舌。

    她那所向披靡的力量足以和『大陆最强』的汉尼巴尔•昆萨匹敌。像刚刚的冷箭，即使自己不出手，她应该也应付得了吧！瑟希莉对自己的脚カ有一定的自信，却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才追上在她之前冲出酒馆的麦德莉。

    不过——最重要的是！

    瑟希莉就这样握着箭支逼问麦德莉。

    “那个，我有件事想请问您！”

    “嗯？啊，我知道，你是想问这些家伙的事吧？”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处于劣势，水手们开始慢慢撤退，箭支为了掩护不断飞来，但麦德莉如同驱赶蚊子似地用弯刀将它们一一打落。

    “刚才我说过，另一个大陆的人们发现了从那里来到这里的航线吧？”

    “是、是的，不过我想问的是——”

    “我的雇主依循着那条航线来到这里，目的有两个。一是大陆之间的贸易交涉，这个不需要多做说明吧？问题是另一个——就是警告这边的人有关『海盗』的存在。”

    瑟希莉也用右手捡起掉在地面的弯刀加入战局。

    她和麦德莉一起拨开箭尔，继续对话。

    “那边的海域和这里不同，完全就是无法地带，势可敌国的海盗组织肆无忌惮地在那里为所欲为，光是往来稍远的港口都得赌上性命。”

    “那个，麦德莉女士…”

    “要是被这些家伙知道了其他大陆的存在……想也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贪婪的海盗们打算让这边变成新的牺牲品。我的雇主看穿他们的野心，特地来此提醒他们的存在。”

    “呃，那个……”

    “没想到海盗们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不过我想他们今天不过是来打探情报罢了，所以才会这么不堪一击，要是之后他们倾尽全力——”

    “麦德莉女士！”

    不能再拖下去了。

    瑟希莉打断她的话，强硬地询问道。

    “我可以再向您确认一次名字吗？”

    “咦？我叫麦德莉•恩斯华滋啊。”

    “您先生的名字呢？”

    “巴吉尔•恩斯华滋。”

    “您儿、儿子的名字呢？”

    “路克•恩斯华滋。”

    啪嚓！瑟希莉手中的箭柄应声断了。不会错，就是这个人。

    “母、母亲大人！”

    “啊？我可不是你老妈啊！”

    麦德莉皱起眉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个退到码头前端的水手——海盗的其中一人，将她的停顿视为可乘之机，把武器用力投掷过来。瑟希莉和麦德莉同时做出反应，准备回击飞旋过来的弯刀——但有人的动作更快！

    旁边倏地伸出一只手抓住剑柄，止住了弯刀的飞势。

    “啊！”“哦！”

    假刃单手剑在空中静止。瑟希莉和麦德莉惊讶得眨眼，看向如特技表演般抓住弯刀的人。

    “哦哦，小哥！你居然能徒手抓住旋转的剑，太厉害了！”

    “……她谁啊？”

    一手抓着弯刀，路克用左眼看向瑟希莉。

    瑟希莉的喉咙咕噜地响了一下。

    “……是母亲大人。”

    “啊？你的母亲在独立交易都市吧？”

    快看！某人的大喊让瑟希莉及路克同时转头看向大海。

    幸存的海盗们坐上舟艇，准备逃回黑船。

    “我本来还以为至少可以抓到一只的。”

    麦德莉耸耸肩。

    “不过，就算抓到也会马上自尽，所以是白费功夫。他们那群人在海盗组织中以对首领的强烈效忠著称，最好不要随便穷追不舍……对了，这个小哥是你的朋友吗？啊，该不会就是你老公吧？”

    “喂，瑟希莉！刚才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我去寄放马车时，听到港口这边发生骚动就冲过来了……你又卷进什么麻烦事了吗？”

    看着眼前的两人，瑟希莉觉得自己的头快爆炸了。

    6

    正当港口的人们及大型帆船的船员联手为伤者治疗之时——

    麦德莉讶异地开口：

    “这个小哥是……路克？我的儿子？”

    路克也用相同的表情喃喃自语。

    “我的、母亲……？”

    看着互相凝视的两人，一旁的瑟希莉默默察觉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她会注意到明明应该是初次见面的麦德莉。

    ——因为她和路克很像。

    她的侧脸和路克相似，因此在人群中吸引了瑟希莉的目光，现在这样将两者摆在一起一比就更清楚了，两人确实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离别了超过十年的母子。

    瑟希莉只能提心吊胆地望着两人。

    “…….”

    路克似乎对突然的再会感到困惑，只是呆愣地站着。这也没办法，毕竟自他懂事以来身边就没有母亲，会出现这个反应很正常。

    ——但麦德莉女士却不一样。

    “我的，路克。”

    麦德莉像是确认般地说着。

    她将路克从头到脚反覆地看了好几遍。

    “……你长大了。”

    路克沉默地转开视线，似乎有些不安。

    “你的手怎么了？”

    “……只是逞强过头而己。”

    “霍尔凡尼尔？”

    “嗯。”

    “你的右眼，那是义眼吧？也是一样？”

    “嗯。”

    “这样啊，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麦德莉将手伸到路克脸颊边。

    路克的肩膀胆怯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反抗。

    麦德莉抚着儿子的脸，眼里含泪地问道：

    “巴吉尔呢？”

    “……死了，三年前。”

    听到路克有些犹豫才说出的事实，她只是垂下眼帘说“是吗……”。

    或许她之前就已做好心理准备了，丈夫或儿子很可能有一方或甚至双方都已经不在人世。

    她之所以拉住自己询问有关霍尔凡尼尔的事，恐怕也是担心留在独立交易都市的家人安危吧。

    但是瑟希莉还记得，麦德莉在告诉自己她终于可以见到老公和儿子时，那声音有多么高兴；还有她和巴吉尔•恩斯华滋的初次相遇。瑟希莉想起两人在酒馆里的对话，不禁握紧拳头。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不过先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吧。”

    麦德莉抬起头，再次看向路克。

    “你幸福吗？”

    路克将视线转回来，点点头。

    “嗯，应该是吧，现在是我最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麦德莉一把抱在胸前。

    太好了！对不起啊，对不起啊，对不起啊——她流着泪不断重覆同一句话。路克轻轻将手环到哭泣的母亲背后，默默任她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

    麦德莉一边啜泣，一边有些不舍地放开路克。

    路克被放开后，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似地挠了挠头，然后突然发现——“你干嘛哭成那样啊！”

    “可是——”

    瑟希莉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这时——

    “终于找到了！洁诺比陛下，他们果然在这里！”

    “哎呀呀，果然如莉纱小姐所言，『有麻烦的地方就有瑟希莉•坎贝尔』……嗯？发生何事？瑟希莉小姐为何哭了？”

    莉纱和洁诺比立刻奔了过来。

    瑟希莉简单地对两人说明了刚才的经过，期间眼泪鼻涕依旧横流，让她们听得有点辛苦。

    “……来自彼方大陆的海盗袭击吗？”

    “路、路克的妈妈……”

    洁诺比环着手陷入沉思，莉纱则是瞪大双眼。

    莉纱看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受事实，但洁诺比不用。

    “麦德莉•恩斯华滋女士，依你所言，你的雇主打算提供海盗的相关情报，来交换与本大陆的贸易流通？”

    “嗯，没错……呐，路克，这小不点是谁啊？感觉还挺跩的嘛。”

    “总席。”

    “你说总席——啊，军国的王吗？这小不点？嘿……等等，真的假的!?”

    洁诺比的脸颊抽动了几下，靠着钢铁般的意志才勉强维持住一国之主的威严。

    “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我本来想先去军国首都交渉看看……”

    “既然如此，朕先向帝国、同盟列国和独立交易都市打声招呼吧！与新大陆间的贸易、应对海盗的策略，皆非一国可独揽之事——”

    “小姑娘，你真的是国王？大家该不会是联合起来耍我吧？”

    “朕是货真价实的总席——！！”

    威严全部化成灰烬。

    麦德莉将红着脸怒吼的洁诺比丢在一边，看向莉纱。

    “你又是谁呢？”

    “我、我叫莉纱！”

    她原本在旁愣愣看着事情发展，闻言立刻慌张地回应。

    “我是路克的徒弟。”

    “唉？可是你……你几岁了？”

    “我今年四岁。”

    “四岁!?”

    看到母亲张大著嘴说不出话，儿子一脸疲累地说：

    “她说的都是真的，她是个优秀的徒弟。”

    “这、这样吗……？”

    ——也难怪麦德莉女士会感到困惑。

    瑟希莉苦笑地想着：从外表根本看不出这个可爱的少女竟然不是人类而是恶魔，而且还是一级的锻造师。

    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回过神来，才发现麦德莉正认真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吗？”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结婚了？”

    “啊！”

    “而且还在新婚旅行？”

    “唔、啊，是、是的！”

    “你好像叫了我『母亲大人』？”

    “那是不小心…对，真抱歉！”

    不知怎么回事，好不容易眼泪和鼻涕停了，现在却开始冷汗直流。

    麦德莉瞪大眼睛，高声说道：

    “你是路克的太太!?”

    “是、是的！”

    她的肩膀被用力抓住，麦德莉面容狰狞地逼近眼前。

    “你会做饭吗？”

    “不、不会！”

    “会打扫和洗衣服吗？”

    “现在正和管家学习！”

    “特技呢？”

    “会一点剑术！”

    “爱呢!?”

    “有！”

    “……你们两个给我收敛一点。”

    喘着粗气的麦德莉和眼睛含泪的瑟希莉回过头，看到路克一脸无奈至极的表情，他指着双手抱膝正闹着脾气的少女王说：

    “好歹也关心一下这家伙吧！”

    ““啊！””

    “不准『啊』！”

    洁诺比霍地站起来，表情慎重地转向麦德莉。

    “麦德莉女士，朕以为，自一个大陆远渡至另一个大陆，路途应十分艰辛。既然彼此至今都未曾察知彼此存在，表示两大陆间相距极远，想必远渡重洋并非易事。”

    “……是的。”

    麦德莉点头，抬头看向停泊在港口的大型帆船。

    “我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到达这里。之前还有其他国家及组织和我们一起出海，但途中遇到了好几次暴风雨，其他船只都沉了——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一艘。”

    “你们冒着如此危险前来，目的为何？朕不认为只是单纯为了大陆之间的贸易交流。”

    “被您看穿了……虽然很难相信，看来小姑娘真的是军国的王呢！”

    麦德莉苦笑着，接着表情立刻变得严峻。

    “就像瑟希莉刚才告诉各位的，那边的大陆有好几个海盗组织放肆横行，有时甚至导致一国灭亡。要是那些家伙到这里继续为害、掠夺资源，获得更大的力量，那会如何？”

    “我们会束手无策……吗？”

    “是的，所以您可以将我的雇主此次远航来到这里所传达的讯息，当成是那边所有国家的共识。”

    ——再次封印巨龙所获得的和平，即将结束。

    “『并肩作战吧！』”

    ——大陆将迎接全新的时代。

    “朕明白了。”

    看到少女王用カ点头，麦德莉的面容缓和下来。

    “海盗真的很棘手，刚才那场袭击和之后的冲突根本无法比拟，一定会变成大型战争。”

    “怕什么！朕在此为你介绍，眼前这几位可是解除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霍尔凡尼尔』危机的大英雄呢！”

    麦德莉愣住了，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难不成圣剑是路克打造的？不是巴吉尔死前留下的？”

    “嗯，正确来说，是和这家伙一起打造的。”

    路克将手放在莉纱头上说道。

    麦德莉眼里再次浮出泪水，然后大大吐了一口气说：“太好了。”

    “真是太厉害了……是吗，你们赶上了啊！你们真的很努力！”

    “圣剑即时完成了，但霍尔凡尼尔还是复活了。”

    “咦？！”

    “所以这家伙用圣剑再次封印了它。”

    路克指的当然是瑟希莉。

    麦德莉愕然地看向瑟希莉，忍不住喃喃自语：

    “圣剑的……新娘。”

    “您、您在说什么啊！”

    “那么，瑟希莉，你打算如何呢？”

    洁诺比嘴角上扬地询问。

    “敌人似乎十分强大。”

    “……虽然我还不清楚详细状况，但还需要多说吗？”

    新大陆的事、海盗的事、今后的事——还有许多事都不清楚。

    但自己该做的事，还有必须坚守的信念永远不会改变。

    “只要有人需要帮助，我必全力以赴。”

    拯救一切。

    很棒的回答。洁诺比露出笑容，对一脸困惑的麦德莉伸出手。

    “麦德莉•恩斯华滋女土！恭喜你重归本大陆！”

    那声音穿透云霄，像是在慰劳她的艰辛。

    “朕等非常欢迎你！！”

    全新的时代，将从此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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