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代行者第七卷秋之舞下终章秋之舞

    黎明二十一年，暮春。

    春天代行者带来的如梦似幻的美丽季节，已然接近尾声。

    在有东方之樱美称的大和，人们纷纷惋惜着就要落幕的春天。

    春回大和才进入第二年，赏花的兴致终究还无法满足。

    这个季节始终受到许多人的喜爱。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在经历过桥国那场风波后，就禁闭在秋之里。

    「花桐，你不想玩球了吗？」

    她只能在本殿的一角，与英勇的爱犬玩耍。

    「汪。」

    这次发生的事不同于去年的拂晓射手事件，抚子完全没有过错，只是因为二度遭到绑架，戒备也就格外森严。

    因此，抚子就连要与其他现人神见面，都变得更难了。

    不论对方是大和还是佳州的神都一样，连要讲个电话都得偷偷躲起来讲。

    桥国发生的杀害现人神一事，不只在桥国，也在全世界的现人神圈子里投下了震撼弹。

    连续杀人案的真相曝光后，众人的反应可想而知。

    参与犯罪行为的共犯遭到保安厅逮捕，现正进行调查。而且不只是佳州，桥国每个州的现人神教会与季节塔都成了监视对象。

    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人手不足，简直为此焦头烂额。

    「抚子大人，您想到庭院走走吗？」

    庆幸的是，因为抚子的救治而得救的那些人都顺利回到了工作岗位。

    「真葛小姐，可以吗？」

    「可以。我好不容易争取到只要有警卫陪同就可以外出的许可。我请白萩随行，我们可以顺便带花桐去散步。夏天过后就很难在这个时间出门，趁现在也好……」

    「花桐，可以去散步了，开心吗？」

    「汪、汪！」

    「它说开心。」

    真葛笑得灿烂，带着抚子走在本殿的走廊上，白萩也在路上与他们会合。

    「抚子大人，花桐差不多该剃毛了。」

    回国后，白萩对花桐更是照顾有加。

    白萩在瓦砾堆底下依然抱着花桐，保护着它。花桐也许是为表示敬意，在心中提升了白萩的地位，不再会把湿答答的口水沾在他的西装上。

    「得请宠物美容师来了呢。」

    「是。夏天快到了，剃毛可以清爽一点。」

    花桐知道自己成了话题中心，兴高采烈地在大家脚边绕来绕去。三人一狗谈笑着走出本殿，抵达就在本殿外的大和庭园。

    本殿的另一间房里，有人正看着他们。

    「抚子大人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他们分别是龙胆的父亲阿左美菊花。

    「事情办完了就快走……」

    以及他的儿子阿左美龙胆。

    桥国风波平息后，龙胆与菊花总是见不到面，这时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坐下来促膝长谈。

    「这是该对父亲说的话吗？」

    「我是在帮你注意时间，你跟妈妈有约吧。晚上我也会回家露个脸……这么久没回国了，多陪陪自己的老婆吧。」

    他们的父子关系比之前好了一点，在外界眼光看来算是很融洽了。

    菊花说『我还可以再待一会儿』，待在原地没有离开。

    「抚子大人的父母这次总有来见她了吧？」

    「……来是来了。」

    「他们有说什么吗？」

    「…………他们说看抚子的意愿，可以在帝州找个新家住在一起。」

    「哦。」

    「不过从安全的角度来说，必须建一座可以与秋离宫相比的宅邸。」

    「的确是。」

    「我怀疑他们就是知道这是基本条件，才会有这样的提议。」

    「……他们真的会这样吗？」

    龙胆大力点头。

    「如果你要问的是他们这对父母真有这么糟糕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他们来探望抚子，也是等她回到大和、整起事件的热度退了之后的事。而且他们讲来讲去都在讨论宅邸，我才会这么判断。」

    「他们至少有点担心吧？」

    「一开始是有表现出担心的样子，后来的对话有九成都是要住什么样的房子。」

    菊花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接着从容说了起来。

    「不如我带些年轻小伙子去威胁他们吧。」

    龙胆听父亲随口说出要胁的话，摇了摇头。

    「事情已经解决了。抚子说成年前的薪水会全部交给父母，当成补偿金，要跟他们断绝亲子关系。」

    菊花又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这是在演哪一出！」

    「成年后，会再另外选任监护人。」

    「我在意的不是这件事！这是抚子大人自己提议的吗？」

    「对。回国后，她问起自己赚的钱。她自己也想了很多吧。也许……探望的那一天是她下定决心的关键。」

    龙胆看着在庭院里与花桐追逐玩耍的抚子说。

    「她决定如果终究还是无法相处，就要与这些人诀别。」

    连续发生这几起事件后，抚子与家人在度过最后一天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境？现在像这样与父亲谈话的龙胆难以推测。

    「……八岁的小孩子……」

    「抚子的精神年龄应该更成熟。她偶尔也会说些超龄的话……」

    【精神】这两个字似乎提醒了菊花。

    「对了，抚子大人对你说的那些话……你有告诉我以外的其他人吗？」

    龙胆把视线从抚子移到菊花身上。

    「没有……我谁都没说。」

    菊花闻言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暂时别告诉任何人，最好藏在你自己心里。」

    「那是很不妙的现象吗？」

    「不能说是不妙……是太破格了。」

    菊花搔着头说：

    「我再确认一次，抚子大人说梦里的你就像在描述未来发生的事般与她说话，这才帮助大家脱离险境？」

    龙胆点头。两人恢复意识后，在聊天过程中得知了这件事。

    『龙胆，谢谢你。』

    脱离中央神殿到了医院后，抚子突然对龙胆道谢。

    桥国安排他们睡在隔壁病床，叮咛他们要安静休养。

    抚子与龙胆之间宛如雨过天晴，因为实在发生太多事，已经不见旅程中的尴尬气氛，完全恢复成两人平常的关系。

    『抚子，你说的谢谢是……』

    他很高兴抚子愿意跟自己讲话，只是不懂她为什么要道谢。自己终究没有救出抚子，反而是因为她不凡的神通力才能得救。

    虽然也很感谢那些把自己从瓦砾堆里救出来的人，不过都是多亏了抚子，自己才能长时间被压在瓦砾底下还没有丧命。

    『抚子……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道谢……』

    『没这回事……你给了我很多帮助……不只是你为了救我到那个地方，还有在梦里也是……』

    接着，她谈起了【梦里的龙胆】这个神秘人物。

    龙胆惊讶的是，抚子之前就见过那个人好几次了。

    见面的频率不一定，大多是抚子出事时在梦里相见，倾听她的烦恼，偶尔会提示解决方法。每次见面，他散发的氛围都不一样，不过外表就是龙胆本人。

    ──搞什么鬼。

    龙胆听她这么说时，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万一有不存在于人世的东西，像是恶鬼或是恶灵伪装成自己与抚子对话……

    ──那就得请人来除魔了。

    他一筹莫展，只好找菊花商量。

    他希望尽量可以在里以外的地方，私下帮抚子驱邪。

    「我想她是说真的。」

    龙胆本来以为菊花今天是来介绍门路，没想到他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你的话让我觉得不太寻常……就去把大和还有其他国家的秋天代行者资料都找来看了，果真让我找到类似的案例。」

    「是恶灵、恶鬼还是梦魇附身吗！」

    「都不是。」

    菊花冷静地否定了他的猜测。

    「不是你想的那样。抚子大人说的恐怕是真话，她真的是在跟你对话，而且对象是未来的你，不是现在的你。」

    「什么……？」

    龙胆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秋天的能力是操控生死，极端来说是操控时间，以前就有论文在讨论这个可能性。不过因为操控时间的观点太狭隘，有人认为过于荒谬，接下来就衍生出时间概念又该怎么定义等无止尽的争辩……」

    为了避免他没完没了地解释下去，龙胆打断了他的话。

    「抚子梦里的地方其实是未来吗？」

    「她是不是实际到了未来，我们不得而知。有好几种假设。过去的抚子大人扭曲精神与时空到未来，附在未来的抚子大人身上跟你对话，这是第一个可能性。」

    「……」

    「心电感应……也就是透过所谓的意识转移，与未来的你传递讯息，这是第二个可能性。」

    「……爸爸。」

    「最后一个可能性是抚子大人所说的【梦境】其实是时间夹缝，未来的你和过去的抚子大人只要满足某种条件，就能在那里相遇。」

    菊花相当认真地思考这件事，只是龙胆对这种灵异现象没辙，实在跟不上他的想法。

    「抚子大人有高超的能力，有可能做得到。」

    「……这件事的确不能跟别人说，大家会以为我傻了……」

    菊花气得对龙胆板起了脸。

    「我可是认真的。这几种假设如果有一个是对的，你有一天一定会见到过去的抚子大人。」

    「……我吗？」

    「对。虽然不清楚时间顺序，到时候你敢冷淡以待就试试看。过去要是改变，未来说不定也会出现什么变化哦。」

    「爸爸，你电影看太多了……」

    「我就说了，我是认真的！你这个没用的儿子真是没救了！」

    「抱歉，我是个没用的儿子。我只是想要你帮忙介绍人驱邪，还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多科幻故事。」

    「……听好了，你现在听不进我的话，以后可有得辛苦了。我是以父亲的身分，还有抚子大人新任护卫的身分在提醒你。」

    菊花手扠着腰说：

    「你如果在梦里遇见抚子大人，记得对她温柔一点！未来的你当然也得温柔对待抚子大人！」

    「……」

    菊花对现在的龙胆有恩，导致他无法驳斥。在这次的桥国风波当中，抚子的安全问题受到检视，害得龙胆险些保不住护卫官的职位，最后还是由阿左美一门的优秀父亲加入护卫阵容，才得以解决这场危机。

    其他家人之后说不定也会安插进来，菊花正在着手逐步降低抚子的依赖感。

    「……好啦。反正我也不会不理抚子。」

    「这可难说。人们有时候会在梦里说出残酷的话来。你不像我，不懂女性敏感的心理……」

    「你要是懂女性的敏感心理，就赶快去找妈妈。你的手机从刚才就响个不停吧。」

    龙胆一说，菊花裤子后面口袋随即传出震动。手机的确是接到了电话。菊花一脸着急地说我得走了，于是龙胆先送他到外面，再回到抚子他们所在的庭院。樱花都已经凋谢，呈现花蕊染红地面的风情。

    路上铺着一片樱色绒毯，相当赏心悦目。

    ──抚子跟我会在未来对话？

    龙胆一边走着，一边反覆思索菊花刚才说的那些话。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荒唐无稽的想法，不可能会成真。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形──

    「龙胆！」

    龙胆的视线转向一注意到他就冲过来的少女神。

    啊啊，她会摔倒的。龙胆忍不住担心，也跑了起来。真葛在背后提醒说『小心危险』，白萩则抱起花桐，阻止它奔向龙胆。

    花桐吠叫着，像在欢迎龙胆的加入。

    「抚子，我的小公主。」

    如果这种情形真的发生的话──

    那龙胆总有一天一定会知道的。

    －－－－－－－－

    梦里，龙胆就在抚子的眼前。

    地点在应该已经毁损的秋离宫。

    离宫里面充满了水还有鱼，就像一座水族馆。

    两人就在水里面，呼吸没有问题，视野也很清晰。

    海底世界美不胜收，只可惜光线昏暗。如果外面也是海底，只要离开宅邸往上游，就不会再孤单，然而抚子和龙胆都留在离宫里面。

    『怎么样才能长大呢？』

    那种有些梦幻而且奇妙的感觉挥之不去的世界观，让他明白这里果然是梦境。

    『……几岁才算长大？』

    ——又来了。

    龙胆注意到了。

    ——我又在跟抚子讲话了。

    眼前的抚子长大了，至少不是八岁。

    每次在梦里见到的她都是不同的外表。这不安定的年龄变化直到现在也一样，也许是她在现实世界里的情绪也不稳定，才会出现这种情形。

    过去的抚子在精神上与现在的抚子相连在一起，不过这和现在眼前的她没有关系，而且梦里的龙胆也没有余力在意抚子的异状。

    ——这次又要商量什么事了？

    抚子在这种支离破碎的状况，这是重要的事实。

    即使是在这里会讲出内心话，只要你需要我就够了。

    『……看你怎么定义大人，回答也不一样。』

    龙胆一如往常般温柔地说。

    『跟你一样可以抽菸的话呢？』

    『大和规定是二十岁可以抽菸，世界上也有十八岁就可以抽菸的国家。』

    『等我长到二十岁就是大人了吗？』

    『如果你想成为的是可以抽菸的大人的话，是这样没错。我个人是不希望你抽菸，你想成为那种大人吗？』

    龙胆觉得一脸烦恼的她很可爱。

    『不是……我应该是……想要可以一个人养活自己。还有，如果也可以一个人去买东西的话，就算长大了吧。』

    『只要你还是神，就不用怕没饭吃。买东西的话……还是有人陪着比较好。』

    『那我想成为就算你不在也没关系的大人。』

    听抚子这么一说，龙胆诧异地眨着眼，说不出话来。

    『……你不想要我在身边吗？』

    抚子点头。

    『对。这样对我们比较好。』

    『有人这么说吗？』

    『你父亲。』

    『……』

    『我听到你们两个人说话了。我是个很危险的神，最好不要让我产生依赖感。』

    『…………』

    『依赖感是指黏着你，只要你对我好一点就会很高兴对吧？』

    龙胆感到心痛不已，他脸色惨白，口干舌燥。

    『抚子，现在是黎明几年？』

    抚子的脸色很为难，好不容易说出了回应。

    『唔……去年好像是黎明二十年，所以现在是黎明二十一年？』

    『黎明二十一年……』

    龙胆一手捂住眼睛，哀号了起来。

    ——她早就知道了。

    龙胆第一次知道，抚子听见了自己与父亲的对话。

    『你是因为这样才努力要变成大人，离开我身边的吧……』

    她露出了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嗯……』

    她很体贴，因为怕伤害龙胆，一直保持沉默。

    ——她隐瞒了这么久吗？

    如果不是在梦里说了出来，她大概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做。』

    『有需要。』

    『不需要。』

    『不对。要是我不放手的话，你以后会又寂寞又痛苦，过得很辛苦，所以不管我再难过都得这么做。』

    『……因为我父亲说了那些话……？』

    『跟、跟你父亲没太大关系，是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你喜欢我，却要抛弃我吗？』

    『……』

    她应该也有这段记忆。如果她愿意告诉自己就好了。

    ——这样我也能有心理准备。

    不对，这是种误解。她是说不出口，不是不愿意说。

    她说不出口。

    『总之，我得当个乖孩子。』

    『……你以为只要自己当个乖孩子，世界就会正常转动吗？』

    『对、对啊。』

    『你以为如果自己是坏孩子，就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没错。』

    『你以为世界是这样运转的吗？』

    抚子微微歪着头，显得很纳闷。

    她的外表看起来是个大人，但是以时间来说心理只有八岁，正在面临桥国那场风波。

    她与双亲有堆积如山的问题，龙胆并不完全理解她的孤独。

    这个抚子不管长得多大，都是那个哭着走在深山里的小女孩。

    就算给她再多的幸福，也会从她内心的空洞流逝。

    龙胆应该要填补她内心的那个大洞，结果只是展现出他有多没用。

    他回想起过去发生的那些往事。

    ——抚子。

    他想救抚子，但又不能空口说白话。

    他能对梦里的抚子说的，顶多只有老生常谈的鼓励，或是诱导。

    总有一天，在这个空间里他或许能表现得游刃有余，但现在的他做不到。

    『……抚子，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你再怎么乖，还是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不要离开我。不管你发生什么事，只有我会……』

    龙胆努力说服她时，她这么说。

    『别担心，龙胆，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就到这里结束了。

    －－－－－－－－

    如果这种情形真的发生的话──

    他突然从白日梦醒了过来。

    他因为自己满身大汗而吓了一跳，打开房间衣柜换上一件新衬衫，接着匆忙地走出房间。

    「阿左美先生，抚子大人在房间里。」

    「跑那么快很危险的，您还好吗？过来，花桐，别挡到路。」

    一路上都有部下跟他搭话，但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往前跑。

    穿过宽敞的走廊，跑向平常不会进入的主人房间。

    叩叩敲了两下门，等待回应。

    「请进。」

    他惊慌失措地进入房间的模样，大概吓到她了吧。

    「怎么了吗？」

    不再是小孩子的她。

    「……龙胆，你的脸色好差。」

    不过，她的长相还是一样稚气。他看着眼前的人，想起了梦里的她。

    那个不经意揭发龙胆罪过的可怜秋天。

    「……龙胆？」

    或许他不自觉泛起了泪光。

    他不知道。

    原来自己伤害了她。

    他浑然不觉，直到过了这么久。

    「抚子，我是你的护卫官。」

    这话只是道出事实，她想必是一头雾水吧。

    「我、我……」

    他显得既慌张又混乱。

    「……我一开始是想过要辞去护卫官的工作，不过我早就没有那种愚蠢念头，保护你是我的荣幸。」

    她从话语的内容，察觉到了他现在的状态。

    ──小时候的我，又做出伤害龙胆的事情了。

    过去的自己，让现在的他陷入了烦恼。

    至于今天又说了什么话，从他的话里就听得出来。

    「龙胆。」

    温柔的他，总是会认真面对与儿时的她所说的那些话，而且每次都会向她道歉以及忏悔。

    「我……我……我说那些话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其实他根本没有过错。

    「龙胆，你别那么想。我已经不觉得受伤，而且过去的我也克服过来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真的吗？」

    他的语气愈来愈尖锐。

    「你真的能那么轻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吗？」

    面对这个探询真相的问题，她回答不出来。

    「……」

    ──我的心情根本不重要。

    长年来，她始终封藏自己的心情。

    自己在梦里跟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妄想，而是秋天代行者的能力，自从知道这个事实后，她就努力压抑自己的心情。

    自己究竟要折磨他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她甚至痛恨起小时候的自己。

    「我就做不到这样。抚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我、我说那些话……你大可以指责我，让我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而且她也觉得不管说什么话都会伤害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大可以让我知道自己是多么糟糕的男人，让我跟你一起受苦！！」

    「…………龙胆。」

    「抚子，为什么……」

    他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未来的她一定会这么想。

    自己永远都只会伤害他。她觉得直视自己的心伤的确是很痛苦，然而根本没有人在乎她微不足道的伤口，反而是伤害眼前的他更让她难受。

    ──龙胆，对不起。

    他这一生已经为她做出够多的牺牲，如果还要求他保护自己的心灵，那就太过分了。

    他也是人子，本来是她需要保护的人。

    ──你实在太重视我了。

    这样真的好吗？她自幼就这么想着。

    她一度下定决心要离开他，结果终究依赖着他的温柔活到了现在。

    「抚子，为什么！」

    这种情形今后也不会改变吧。

    自己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肯放开他。

    她心想着。

    ──如果会让他这么烦恼的话……

    或许在这时结束两人的关系，对他也是一件好事。

    ──我在龙胆心里永远是小女孩。

    跟他的距离感在表面上是有出现改变，本质上根本没有变化。

    ──只要我这么说，他就会离开了吧。

    他所给的不是她期望的爱情，有时也会让她感到悲伤。

    她不只上千次提醒自己，别忘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但直到今天，她就是死不了这条心。

    她怀着无法割舍的心意，要是舍去内心的这份情感，自己究竟还剩什么？

    她知道这是自私又幼稚的想法。她理应要这么问自己。

    ──真正难受的是谁？

    是被迫与自己这个瘟神来往的他。

    ──龙胆跟我哪个比较重要？

    他最重要。

    ──我想要他幸福吗？

    当然想。

    即使那样的未来里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她终于下定决心。

    他至今依然在为了无中生有的罪过在责备自己。

    这就让他解脱吧。她打定了主意。

    「龙胆，听我说。」

    那是在遥远的未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理由其实很简单。」

    也说不定不会发生。如今都还是未知数。

    「那个理由……你从我身上应该也看得出来。」

    他专心倾听她说的话。

    她全身像是感到寒冷般发抖，等注意到时，他已经不自觉地把手伸了过去。

    他轻触着她的脸颊。这一碰，她美丽的瞳孔泛出了泪水。

    「抚子……？」

    他早就不随意触碰她的身体了。

    无论是公主亲亲还是回家抱抱都毕业了，他们不能再做出类似的举动。他们本来就不该这么做。大家恐怕原本就对年纪差这么多的主从感到烦扰，也开始出现该由其他人担任护卫官的建议了吧。

    「抚子，我……」

    他完全没有辞职的打算。他坚信自己是那个保护她的男人，而且也是最适任的人选。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他有这样的自信，不过她没有拒绝自己的触摸，还是让他松了口气。

    她还没有讨厌我。

    「抚子。」

    他不想被她讨厌，只想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他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以前那段可以不需要迟疑，互诉衷情的时光。

    「我要是说了，你一定会讨厌我，而且选择离开这里，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知道。」

    「我不可能那么做。」

    「不，这是有可能的。」

    秋神至今依然觉得自己是个丢脸的人。

    「你一定会觉得抱歉，会要我不要再这样了。」

    她现在也感到羞愧不已。为什么自己不能以更普通的方式爱他？

    为什么自己没有在小时候就让这份感情升华？

    她真想恨那个做不到的自己。

    ──神啊。

    如果这份情感也是种诅咒。

    ──神啊。

    我会心怀感谢，并且归还这份情感。

    她这么心想着。

    她深吸一口气。而他等着她要说的话。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论是自己的肺腑之言，还是长年培养出来的情感，都会被他一刀两断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那个……我……」

    再过不久，她赌上自己人生的故事就会结束。

    这世上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人，这两个人却并非如此。

    「抚子，等一下。」

    两个人绝对不可能修成正果。

    「你好像有什么误会。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拒绝接受你。」

    而且也不需要同情。

    「不，这容不得你。」

    两人不能因为同情而结合在一起。

    「我真正想要的东西，龙胆给不了我。」

    ──请给我这一生最大的勇气。

    她拿出最真挚的心意，不让自己在事过境迁时后悔莫及。

    「但是没关系……」

    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对你……」

    这世上一定有在结束后才开始的故事。

    她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体会到不管经过多少年，自己还是喜欢他。

    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这么喜欢的人了。

    ──我想我一定是……

    「……一直一直……不对，从今以后也一样……」

    所以我对遥远未来的你，献上这份情意。

    （插图048）

    我一定是为了爱你，才成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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