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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入膏肓 外传 病至爱恋 第二章 病至爱恋

    我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在我至今见过的女孩中,她是最漂亮的一个。长发,白皙的脸颊。低垂的大眼睛下,睫毛投下影子。

    她穿着本地一所知名高中的制服,正在读一本包着书皮的口袋书。

    一瞬间,我甚至误以为是在拍摄什么。

    虽然觉得不好,但我还是迅速扫视了一下,确认了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带姓名首字母的挂件。

    “KE”——“KEI”,看来是她的名字。

    我给“KEI”这个名字配上各种汉字。

    景,怎么样?我想。

    景,风景的景,情景的景。

    我觉得,这是个很适合美丽她的名字。

    我想和她搭话。

    想问问她读的是什么书。

    但是,那是我这样的垃圾根本无法企及的人。

    到校后,看到黑板上画着一把大大的合伞。

    伞下写着我的名字“延田临”,和同班一个女生“绯达美姬”的名字。

    我叹着气想擦掉,身后传来了奚落声。

    “延田君干嘛擦掉啊?公主殿下多可怜啊——”

    “差不多该去接公主殿下了吧——?”

    教室里回荡起恶意的哄笑。

    搭理他们只是白费力气。

    这帮家伙,就是想看我的反应。

    可是,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我握着黑板擦的手就越用力。

    我拼命想着别的事情——今天电车上遇见的那个美丽女孩。

    坐到座位上,就已经精疲力尽了。

    想回家。但是,出席天数不能再少了。

    我不想因为这群家伙而从正常的人生道路上掉队。

    绯达她到底打算怎样,一直不来学校呢。

    我静静地思考着合伞对面写着的那个名字。

    绯达美姬是个彻底失败的女高中生。

    “我叫绯达美姬。一年级的时候,那个,因为各种原因没来上学,不过再不开始学习就糟了,出席天数也很危险,差不多该认真了,大概这种感觉。啊,我也和普通人一样喜欢动画什么的。那个,随便,找我玩也行。”

    听着她结结巴巴快速说完的自我介绍,周围的人都明显地嗤笑起来。

    那种看似摆架子却又拼命的样子,在高中二年级不太受欢迎。

    首先,绯达从外表上就不是那种招人喜欢的类型。

    好像没好好洗过的蓬乱长发,明显的驼背。

    肩上明显有头皮屑,不干净。

    一张哪里都普通,却又哪里都透着令人不适的脸。

    微微歪斜的嘴角,仿佛随时会溢出对周围的诅咒。

    最糟糕的组合。

    这样的家伙做刚才那种自我介绍,不被嘲笑才怪。

    果然,绯达刚做完自我介绍,教室就被爆笑的漩涡淹没了。

    “等、等一下,你们笑什么啊!笑什么啊!笑太过分了吧——!”

    大家更起劲地煽动着涨红了脸、反复叫喊的绯达。

    有点像小动物呢,好拼命。

    好像有这种角色呢。

    说话方式好怀旧。

    社交障碍的样子好可爱。好治愈哦——。

    用绝非字面意思的台词进行揶揄,让绯达的身体僵硬了。

    接着,致命一击般的话语飞来:

    “话说绯达同学是叫美姬☆吧?这名字真厉害。父母不是出于恶意取的吧?”

    (☆注:姬 女子的美称,相当于中文褒义上的

    媛、小姐,也可以简单翻译为公主)

    于是,绯达终于在大家面前眼含泪水,从教室跑了出去。

    目睹了这戏剧性逃亡的班上家伙们,又轰然大笑起来。

    “真厉害啊——!父母是没看脸就取的吧?”

    “婴儿时期的脸不都差不多嘛。父母也是受害者啊,受害者。没想到会长成那样吧。”

    “现在说那种话不行啦!得好好把绯达同学当公主对待才行!”

    “对对,绯达同学是我们二年五班的公主殿下!”

    已经掌控了班级的井村,又博得一笑。从此,绯达的外号就完全固定为“公主”了。

    一旦变成这样,就很难摆脱了。

    当叫名字这件事直接等同于嘲笑时,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二天,绯达坚强地来到了学校。

    但是,因为那些家伙一见她就“公主公主”地连呼,或者说什么“贵安”打招呼,或者单纯路过时推搡她,绯达又变成了保健室登校,最后彻底不来学校了。

    于是,我成了下一个被捉弄的目标。

    因为我也同样,在二年五班格格不入,在班级里显得异类。

    但是,第一次在走廊被绊倒时,我心里是真的很惊讶。

    我本来是瞧不起绯达,同情她的,为什么现在轮到我了?

    我和绯达的区别,仅仅在于是否继续来学校,受到的对待并无太大差别。

    捉弄没有升级成严重的欺凌,大概是因为我没怎么反抗吧。

    如果我像绯达那样有明显的反应,情况肯定会更糟。

    彻底保持无反应,能敷衍的就敷衍,只专注于学习。这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只是,我反复想过。

    如果绯达来学校了,目标是不是就会转移回她那里?

    回去时没能和那个叫景的女孩同路。

    放学时间本来就不固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今天也是从黑板涂鸦开始,换教室时被锁在门外,上课被点名时被嘲笑,度过了糟糕的一天。

    在心情快要无限低落下去的时候,只有和景的回忆勉强支撑着我。

    想到这要持续到毕业,我就打了个寒颤。因为从二年级升到三年级没有分班。

    在那之前,班上的家伙们要是能厌倦捉弄我就好了,但说实话不太可能指望。

    回到家,接到母亲联络说会晚归。

    在食品公司做销售干将的母亲,回家时间基本都在深夜。即便如此,单亲妈妈的收入还是很紧张。

    从冷冻库拿出冷冻的配菜套餐,叮热后默默地吃着。

    是母亲做销售代理的那个系列,味道已经完全吃腻了。但是,比起冒险尝试新东西,还是这个更安心。

    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潜入SNS。然后,像往常一样搜索某个关键词。

    大蓝闪蝶。

    瞬间,所有与大蓝闪蝶相关的帖子都显示出来。

    只是一天没看,关于大蓝闪蝶的帖子就大量增加了。

    『终于收到大蓝闪蝶的邀请了!应该就是我想的那个没错。想加入大蓝闪蝶的人请联系我。』

    『网上大部分大蓝闪蝶信息都是假的。根本不收新会员,而且据说亚洲人本来就不能加入大蓝闪蝶。这么多信息白痴,骗起来一定很开心吧。』

    『我加入大蓝闪蝶了!能坚持到羽化吗——?』

    『大蓝闪蝶根本不存在啦。只是都市传说。』

    『玩了大蓝闪蝶会死人的。』

    读到这里,我呼了口气。关于蓝大蓝闪蝶的信息依旧鱼龙混杂,大半是垃圾。

    我开始追查这个大蓝闪蝶,大概有三个月了。

    大蓝闪蝶,是一种所谓的参与型任务游戏。规则简单,只要按照游戏管理员发来的任务,照做就行。

    可能会问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但大蓝闪蝶的关键在于,它是一个没有邀请就无法游玩的游戏。

    首先,没有邀请就不能玩,而不完成任务就无法持续参与。

    所以,必须好好完成任务。并且,完成任务就能提升在大蓝闪蝶中的等级。

    然后,最终能够前往一个美妙的地方。

    “美妙的地方”和“任务”什么的,这些说法相当抽象,难以理解。

    不过,简单来说,这就像一种会员制的SNS。

    有一种说法是,“美妙的地方”是能圆满完成任务的人所属的秘密俱乐部。

    据说和共济会、门萨一样,那里等待着被选中者们的交流。

    另一方面,对于无法完成任务、资格被剥夺者,或者没有潜力的人,等待他们的是死亡——

    大蓝闪蝶也被称为“玩了必死的游戏”。

    也有人说这是操控、洗脑他人,使其丧失自我、为大规模谋杀而设的游戏。

    总而言之,大蓝闪蝶可以说是当下最热的都市传说。

    关于大蓝闪蝶是真是假、是否存在,一直争论不休,但我坚信它一定存在。既然能成为这么热门的话题,背后肯定有什么东西。

    所以,像我这样的人,或者那些在SNS上疯狂搜集信息的人,大概是接触不到真正信息的吧。

    如果我能加入大蓝闪蝶,一定能接连完成任务,崭露头角。

    因为我和周围的人不同,我有明确的觉悟。而且,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那样的话,就能和班上那群无聊的家伙断绝关系了吧。

    大蓝闪蝶的象征,顾名思义是蓝色的蝴蝶。只有那闪闪发光的蝴蝶图片,在SNS和网络上自由自在地飞舞着。

    我不想要这些假信息,我想要真实的信息。无论如何,我想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

    对于像我这样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希望的人来说,大蓝闪蝶才是逃离的方法。

    “延田。你能不能去一趟绯达家,把同意书拿回来?”

    班主任这样说着,递过来一张薄纸。

    其实我真想“哈?”一声给他怼回去。

    看了看内容,是关于学校活动的什么什么的同意书。

    “这是什么?”

    “听说下次有电视台要来采访。体育节和文化节。需要这个同意书。”

    “绯达同学反正也不来学校吧。不需要这种同意书吧?”

    “说是需要所有人的签名。事后被投诉也麻烦。而且,绯达也可能突然来啊。”

    说得好像野生动物会突然出现一样。

    “为什么是我……”

    “延田你和绯达还能说上话吧?我会在你的内申上加点分,帮我想想办法。邮寄的话肯定会被无视吧,大概。”

    班主任是个没干劲的男人,无论绯达被怎样恶劣地对待,还是我被毫不留情地捉弄,他都无动于衷。

    本来在绯达被那样嘲弄的时候,他就该做点什么。

    结果到头来,他把我们这些班上的“玩具”归为一类,想方便行事。

    真是屈辱。

    但是,也无法拒绝。

    因为除了内申成绩,我高中生活也没什么别的目标了。

    作为微不足道的反抗,我粗鲁地接过同意书,没好气地询问了绯达家的地址。

    绯达家离车站很远,这么热的天还让我走了好一阵。

    中途好几次想折返,但“好不容易走到这了”的想法更强,结果还是没能回头。

    绯达住的公寓和我家差不多,或者说更破旧一些,大概垃圾分类没做好,散发着馊味。我想,这地方倒是挺配那个绯达的。

    按了门铃,好一会儿都没人应。

    难道,她是旷课跑出去玩了?那个绯达?

    想着再没人应就回去吧,又按了一次。

    终于,传来了“来——了”一声,听起来很不耐烦。

    出来的绯达,明明没上学,却穿着体操服。皱巴巴的领口邋遢地敞着,一如既往地不干净。

    “咦。你叫……什么来着。班上的,寒酸类型那个吧?”

    “延田。”

    “啊——好像是这个名字。”

    绯达哧哧地笑了。

    被绯达这样的人嘲笑让我很不甘心,真想就这么回去。

    绯达身后看到的单间里,两床被子就那么铺着,脏乱不堪。厨房里堆着没洗的碗碟,房间里散落着塑料瓶。住在这种房间里,难怪会脏——倒是让人理解了。

    “所以,什么事?延田君。”

    “又不是我想来才来的,这种脏兮兮的垃圾屋。学校说需要什么同意书。拿到你的签名我就立刻回去。”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绯达无聊地说着,从我手里抢过同意书,窸窸窣窣地回到屋里。

    大概是在找笔吧。

    这种户型,从玄关能把屋里看得一清二楚,真尴尬。

    “我借你笔,你回来吧。”

    “没事,找到了找到了。”

    绯达又慢吞吞地回到玄关。

    手里握着一支蓝色的笔。

    签同意书用蓝笔?

    虽然这么想,但对我而言也是无关紧要的文件。

    只要是绯达亲笔签的就行了吧。

    绯达把门当垫板,用难看的字写下了名字。

    绯达美姬。

    依然是个完全不相称的名字。

    “这样行了吧?”

    “嗯,应该没问题。”

    “那就辛苦你跑腿啦。”

    明明应该是因无法上学而闭门不出的家里蹲,绯达却异常有精神。

    或许,正是不来学校的选择,才让她这么精神吧。

    单间虽然昏暗狭窄,但多亏了电视和电脑的光亮,倒有点像个秘密基地。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瞬间,我注意到了某个东西。

    绯达粗壮的手腕上,有一道红色的伤。

    那伤口虽然不美观,但无疑是蝴蝶的形状。

    “大蓝闪蝶……”

    我小声嘀咕道。绯达咧开嘴笑了。

    “你知道大蓝闪蝶啊?”

    我背脊一阵发凉。

    没想到会从绯达嘴里听到这个词。

    美丽静谧的蓝色蝴蝶形象,仿佛被绯达玷污了,让我感到不快。

    “知道。不过,那都是都市传说吧。什么被选中团体的邀请啊,任务啊……”

    “你不信吗?”

    “不信。无聊的谣言。”

    “最著名的任务十二,在身体某处刻下蝴蝶形状的伤。”

    心脏怦怦直跳。这是我在网上查大蓝闪蝶时,看到过的任务。

    “这是网上随便查查就有的任务。真假也不知道……”

    “是真的哦。因为,我就是大蓝闪蝶的玩家。”

    “骗人!”

    难以置信。怎么会是绯达被大蓝闪蝶选中?

    大蓝闪蝶应该是更特别的人才会被邀请的。

    不该是绯达这种谁都不喜欢、被人排斥的人被选中。

    “不信的话,要不要邀请你?加入大蓝闪蝶。”

    “诶?”

    “我是玩家,所以可以选择其他人成为玩家。如果延田你想改变人生,我可以邀请你加入大蓝闪蝶。不过,你真的有那个觉悟才行。”

    骗人。不可能。我的大蓝闪蝶,怎么会从绯达这样的人开始?

    但是,绯达充满自信,泰然自若。那样子,正是我想象中的大蓝闪蝶玩家该有的。

    “……如果你真想让我相信,就邀请我加入吧。如果是真的,我就对你刮目相看。”

    “抱着那么轻率的想法想成为玩家可不好哦?大蓝闪蝶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步走错,你说不定会死的。”

    绯达说出的“死”字,带着一种无法当作玩笑的真实感,让我心里一凉。

    但是,也许我向往的世界就在那里……而我的生命和人生,现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价值。

    也就是说,我没有任何拒绝绯达提议的理由。

    “你有SNS账号吗?随便什么都行。那会成为连接大蓝闪蝶的窗口——”

    我把一个不常用的SNS账号告诉了绯达。

    绯达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屋里,拿出了一个蓝色蝴蝶造型的钥匙扣。

    “参加的时候,会被要求必须展示蓝色的蝴蝶或相关物品。这本身也是一个任务,但事先拿着的话会省事些。”

    做工廉价粗糙,像是哪个主题公园卖的批量生产的纪念品。

    和我想象中的大蓝闪蝶不太相称,但不知怎的却很配绯达。

    就像是憧憬着蝴蝶却没能长成蝴蝶的、笨拙的存在。

    “……这样就行了?”

    “只是加入的话,没那么难哦。大家都误会了。不过恭喜你,延田君。你开始走上与众不同的人生了。”

    绯达神采奕奕地说道,和在学校时判若两人。

    从那次自我介绍和现在的样子来看,这种轻浮的样子或许才是绯达的本性。

    “我会绝对不从大蓝闪蝶退出。一定要羽化,从这样的人生里挣脱出去。”

    绯达目光灼灼地说着,关上了公寓那扇寒酸的门。

    留给我的,只有绯达签了名的同意书,和那个蓝色蝴蝶钥匙扣。

    我坐立不安,匆忙跑开了。从这种地方,不可能开始我追寻的东西。

    但是,我的预想轻易就被颠覆了。

    启动消息应用,收到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

    上面简洁地写着:下载某个小众的消息应用,下载后加入“集群”。

    这种简洁,反而更凸显了其真实性,我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而且,“集群”这个词。这是SNS上流传的大蓝闪蝶术语。

    游戏内的小组,互相监督是否好好完成任务,并发送确认。

    完成所有步骤后,跳转到了一个新页面。

    那里,和一张蓝色蝴蝶的图片一起,刻着第一个任务。

    任务一:寻找以蓝色蝴蝶为主题的东西,展示给集群看。

    我立刻上传了从绯达那里得到的蓝色蝴蝶钥匙扣的照片。

    短短几秒,确认就通过了。

    这样一来,我就完成了任务一,正式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了。

    紧接着,玩家注册表格发了过来。项目比想象的要多。

    玩家名、兴趣、第一次说谎的经历、如果转生成人类以外的生物想成为什么、是否相信来世、最后一次放声大哭是什么时候。

    我认真地填写着这些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如果这不是真正的大蓝闪蝶,只是个诈骗网站的话,那我可真是坦诚得有点羞耻了。

    写完所有项目提交后,确认立刻就到了。

    这“确认”比想象中更让人感到心情舒畅。

    毕竟平时,无论什么事,都几乎没人会这样认可我、给我“通过”。

    我滑动着智能手机,频繁地寻找是否有新任务。

    直到显示“下一步”之前,我一直重复着同样的操作。

    任务二:举出你对自己最讨厌的一点,并说明理由。

    性格。

    总是笑嘻嘻地敷衍过去。晚上睡前在床上想死要命。爱面子,没法跟任何人商量。

    任务三:举出十个你讨厌自己的地方。

    脸、身高、认真却脑袋笨、丑八怪、被人瞧不起、牙齿不齐、容易紧张、自卑、动不动就消极思考、嫌麻烦。

    第二天,我没什么事也去了绯达家。

    一按门铃,绯达就出来了,和昨天判若两人。绯达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仿佛在对我说“怎么样”。

    我被让进屋里,屋内和外面一样闷热,她递给我一罐走了气的可乐,话题终于开始了。

    “怎么样?大蓝闪蝶。”

    “成为玩家了。不过那个,是真的吗?比想象中寒酸多了。”

    “觉得寒酸的话,就再继续一阵子试试。那样你就会知道那是真的,是个什么东西了。”

    看着自信满满的绯达,容易受影响的我也越发感到真实,不得不沉默下来。

    “大蓝闪蝶……真的好吗?”

    “好啊。特别是对我们这种类型的人来说。”

    被和她归为一类让我有点生气,但我决定先再多套点信息出来。

    “大蓝闪蝶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直完成任务下去,到底会发生什么?”

    “你疑心真重啊。是那种看电影前要先搜剧透的类型吧?要是觉得不对劲,不玩就行了,别想太多。现在的话还能退出哦。”

    “现在的话……意思是以后就退不了了?‘无法退出’是真的吗?”

    “你还真是对大蓝闪蝶兴趣满满啊。在学校可看不出来。”

    绯达虽然一副嫌麻烦的口气,脸上却显得很开心。

    那是御宅族特有的、找到同好时的笑容。

    “大蓝闪蝶的全貌,我也不清楚。虽然传言很多,但说不定其实只是个普通的会员制SNS小组呢。做的事嘛,也就跟BeReal☆之类的差不多。”

    (☆注:法国社交平台BeReal,在日本有过个人信息泄露的风波)

    “BeReal你也不知道吧。看你也不像有朋友会玩的样子。”

    “但是,我不会退出的。”

    绯达明确地说道。

    “难得有机会潜入这么热门的东西里,干脆就当成消遣玩到底吧。现在SNS上大家不都沉迷大蓝闪蝶吗?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在这么多假网站里,这个最像那么回事。所以我要继续。”

    也就是说,对绯达而言,这或许只是一种能从SNS上那些家伙那里“脱颖而出”的工具吧。

    但对我来说,大蓝闪蝶是处于传闻最前沿的东西,是非日常的一角。

    男人和女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在这方面或许差异很大。

    “那,绯达你是怎么收到大蓝闪蝶邀请的?你也是从别人那里被邀请的吧?”

    “那个嘛,因为我熟悉互联网的地下世界啦。这方面嘛,就有点复杂咯。”

    绯达含糊其辞。

    如果追问下去,她大概又会扫兴吧,所以我没再说话。

    我想相信这个通过绯达接触的大蓝闪蝶是真的。

    “那么,你想问的就这些?嘛,大蓝闪蝶新手的话,确实会想向知道的人问东问西吧。”

    “不是来请教什么。这算是说明义务吧。”

    “不过,如果你真要玩大蓝闪蝶,可别太随便对待哦。我和你作为玩家,只以完成任务为目标。明白?”

    “我本来也不是来搞好关系的。”

    “哇哦,‘搞好关系’。说话真带刺。嘛,利害一致比什么都好。对我来说,有个竞争对手也比一个人努力更有干劲。”

    有点恼人的说法,绯达笑了。

    就这样,我踏出了进入大蓝闪蝶的第一步,方向出乎意料。

    任务四:写下你认为最值得骄傲的事。

    从小为了让单亲妈妈不操心,总是一个人准备饭菜。

    任务五:如果有什么事情会毁掉那份骄傲的回忆,你觉得会是什么?

    具体不清楚,大概是做了让妈妈哭泣的事吧?

    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我能看到所在“集群”里其他人的情况了。

    当然,姓名、住址等直接个人信息是看不到的。

    但是,我可以浏览到那个人觉得什么丢脸、有什么过去想抹去——诸如此类相当私人的信息。

    这大概是因为,我自己回答过的任务二、任务三之类的信息也被别人看到了吧。

    没料到会被这样公开,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这大概是为了加强集群内部的凝聚力吧。

    而且,这样窥探别人的秘密也很有趣。

    看到不同年龄的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烦恼,不知怎的会生出一点勇气。

    不过,我的现实并不会因此改变。

    就算我和绯达都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在学校里的待遇也丝毫没有好转。

    绯达依旧不来学校,不知从哪儿偷拍的她家里照片被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在她本人缺席的情况下被当作谈资。

    而我,也继续遭受着同等水平的对待。

    一到学校就被扔垃圾,被窃窃嘲笑。

    课桌里塞满了揉成团的讲义和空塑料瓶。

    我装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处理掉。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打开了大蓝闪蝶的应用。还没有新任务增加。

    大蓝闪蝶虽然只是个游戏,但至少对我来说,它也是能将我从当下现实中解放出来的东西。

    我反复滑动刷新,寻找有什么可做的。

    就在这时,仿佛算准了时间一般,新的任务添加了。

    看到它的瞬间,我冲出教室,跑上楼梯。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为了达成什么。

    表面禁止进入的屋顶,因为那些大嗓门的家伙们总想寻求解放感而频繁闯入,实质上成了自由的游乐场。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风,舒服得难以置信。

    我走到围栏附近,启动了手机的相机。

    俯瞰着一旦掉落必死无疑的高度,我轻轻呼了口气。

    ——那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化身成了蝴蝶。

    任务七:前往你所知的最高处,拍摄照片。

    **** **** **** **** **** **** **** **

    “可以嘛。”

    看到我展示刻在手腕上的蝴蝶形伤口,正在视频通话的绯达笑着说。

    任务十二,可以说是大蓝闪蝶的象征性任务——说来惭愧,这也是我曾想过要放弃的任务。

    明明绯达早就完成了,但轮到自己要做时,“用伤口画画”这件事却让我怕得要命。

    拿出美工刀片,划过皮肤,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

    细细的伤口噗噗地冒出小血珠。令人绝望的是,这么浅的伤,根本留不下像样的蝴蝶疤痕。

    连绯达,那个绯达都做到了。我必须好好完成才行。

    这期间,我的任务第一次没有被“确认”。

    从学校屋顶拍的照片,似乎高度完全不够。

    我不得已,回家路上顺便去了车站大楼,从屋顶停车场拍了照片。

    这么一对比,我之前提交的学校屋顶照片确实高度不足,完成度让人觉得没有认真对待任务。

    看来集群并非机械地只看是否完成了任务,还会判断是否真诚地面对了任务。

    也就是说,提交半吊子的东西也会被拒绝。

    我下定决心,再次握紧美工刀。

    比刚才刺得更深,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把浴室弄得一片血污才完成的蝴蝶,是我灵魂的结晶。

    虽然又痛又苦,但结束后,连那隐隐作痛的伤口也化作了成就感。

    结束后用事先买好的纱布和绷带一圈圈缠好,吃了止痛药。

    当然疼痛不会那么快缓解,只能忍耐。要是表现得太痛,也会被妈妈怀疑。

    集群那边很快就发来了任务完成的确认,反而让我有点泄气。

    还以为这会是被当作特殊一步来庆祝的,结果也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我可以浏览集群里其他人的伤了。

    大家基本都是用美工刀刻的、触目惊心的伤口,但其中也有像真正纹身一样漂亮的蝴蝶。

    想到每个人都这样认真地面对大蓝闪蝶,刻下这样的伤痕,一种与以往不同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事到如今,我要把大蓝闪蝶完成到底。我变得能这样想了。

    趁着这股劲,我也把伤口的照片发给了绯达。结果,绯达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终于真正踏入大蓝闪蝶的世界了啊。”

    “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是不是很蠢。超痛的,真的。”

    “痛什么的,很快就忘了啦。”

    然后,绯达说了前面那句,不太像她会说的慰劳话。

    “就一句‘可以嘛’这样的?”

    “嘛,‘还挺可以嘛’才对吧。不过我觉得我画得比较有艺术感啦。”

    “彼此彼此吧。”

    和绯达说话,之前的不安和对疼痛的恐惧似乎渐渐淡去了。

    与此成正比,成功刻下蝴蝶的喜悦满溢出来。

    毫无疑问,我完成了人们会犹豫的任务。

    “不过,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延田你还挺有骨气的嘛。”

    “骨气什么的……既然是任务,只能做了吧。仅此而已。”

    “这么有骨气的话,感觉都能跟学校那些家伙对抗了呢。”

    被这么说的瞬间,“咕”的一声,胃部感到一阵钝痛。

    如果拥有能完成大蓝闪蝶任务的力量,学校那些家伙或许也不足为惧。

    而且,现在的我还连接着“集群”这个巨大的存在。

    在学校那种小世界里得意忘形的家伙们,一点也不可怕才对。

    但是,自己那样去对抗的情景,却一点也浮现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在大蓝闪蝶上写下的自己的缺点,在脑海里不停打转。

    自卑、懦弱、没有行动力。总是察言观色,真丢脸。

    “跟那种人较劲只会吃亏啦。我们这边无视他们,他们很快就会腻的。”

    脱口而出的,是羞耻得显而易见的虚张声势。但是,绯达对此没有吐槽,而是把话题转移到了无关紧要的动漫观感上。

    “你那边呢,大蓝闪蝶怎么样?”

    “嗯?挺好的。很有价值感。”

    绯达若无其事地说着,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有事情可做,是件好事呢,嗯。”

    “说什么呢。像隐居的老婆婆似的。”

    “只玩大蓝闪蝶的老婆婆!”

    绯达这么说着,露出手腕上的蝴蝶,笑了。

    **** **** **** **** **** **** ****

    『你知道大蓝闪蝶吗?』

    『朋友的朋友好像在做』

    『其实是MATANA☆秘密进行的招聘考试哦』

    (☆注:微软(Microsoft)、苹果(Apple)、特斯拉(Tesla)、Alphabet、英伟达(Nvidia)和亚马逊(Amazon)的首字母缩写)

    『那我不找工作了,专心玩大蓝闪蝶好了』

    『你不行啦哈哈哈』

    『听说玩大蓝闪蝶的最后都会死哦。被诅咒了』

    『说得太随便了吧好好笑』

    『那其实是介绍非法兼职的系统,随便碰的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死”哦』

    『非法兼职出来的什么都是非法兼职』

    『大蓝闪蝶最棒了』

    『只有没被邀请的社交障碍在拼命黑』

    『有没有人能邀请我加入大蓝闪蝶?视情况可以考虑金钱交易』

    完成任务十三(向某个账号发送辱骂信息)之后,SNS上对大蓝闪蝶的提及骤然增加了。

    多半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网红或视频博主,把传言随便整理一下,炒作大蓝闪蝶的结果吧。

    虽然被这样肤浅地提及让人不快,但大蓝闪蝶本身成为话题,也让我有些高兴。

    我是大家如此渴望信息的大蓝闪蝶的正式玩家。

    SNS上开始出现愿意为大蓝闪蝶邀请付钱的人,也有人借此设下假邀请的圈套,大蓝闪蝶这股安静的热潮开始引发一些实质问题。看到这些,我忍不住暗笑。

    因为顺利完成任务,我和绯达一样,也被赋予了邀请新玩家的权限。

    但是,不能轻易把这个卖掉赚钱。

    因为,如果被邀请的人轻易就想退出大蓝闪蝶,责任也会波及到邀请者。

    得知这条规则时,我想起了绯达。

    也就是说,绯达在邀请我时,已经考虑到如果我想从大蓝闪蝶逃跑,她也要负连带责任了吗?

    一瞬间这么想过后,又觉得依绯达的性格,大概没考虑那么多就邀请了吧。

    那时的绯达,只是为了炫耀才做的,看起来对大蓝闪蝶本身也没那么热心。

    但是,如果真是那样呢?

    我的视线落在了书包上挂着的蓝色蝴蝶钥匙扣上。

    就是绯达给我的那个。

    在学校时,看到这个就能想起自己是大蓝闪蝶的玩家。

    虽然廉价、粗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因为是和第一个任务相关的东西,对我而言已经变得特别了。

    在大蓝闪蝶开始成为话题的现在,戴着这个也许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在我产生这种过度自我意识的念头时。

    “那个,是蓝色蝴蝶呢。大蓝闪蝶?”

    一个爽朗而美丽的声音响起。

    我回过神来,电车正经过对我来说特别的车站。

    驶向——我朝思暮想的、景会上车的那个车站。

    景抬眼望着我,轻轻戳了戳大蓝闪蝶的钥匙扣。

    “啊,对不起。突然跟你搭话。我这种地方,总是搞错距离感呢……”

    “啊、不,我完全没关系,那个,什么事?”

    “难道只是觉得可爱才戴的?对不起啊!突然这么问。”景慌忙说道。

    近距离看到的景真的非常漂亮,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我向往的大蓝闪蝶,和我向往的女孩的印象,重叠了。

    景不知怎的,有点像蝴蝶。

    “不,你说对了。”

    “诶?”

    “这个,是我想着大蓝闪蝶才戴的。我是玩家。”

    听我这么说,景睁大了眼睛。

    看来她相当惊讶。大概没想到会遇见真正的玩家吧。

    而我,也狼狈得不成样子。

    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和我说话的景,竟然主动向我搭话。

    通常来说,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除非大蓝闪蝶流行起来,景对它产生兴趣——这样的奇迹发生。

    “你……名字是?”

    我问道,景像花儿绽放般笑了。

    “我?我叫寄河景。”

    “寄河景……什么汉字?”

    “寄予的寄,河流的河,风景的景。”

    正如我所料,她的名字似乎是“景”。

    “你的名字是?”

    “延田临,延长的延,稻田的田,临海的临。”

    听到我的名字时,景露出了有点奇怪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我这种平凡的人,却有个这么讲究的名字吧。

    虽然和绯达不能比,但我也是那种会因为名字被取笑的人。

    “很棒的名字呢。我记住了。”

    “谢、谢谢。寄河同学。”

    “那么……延田君真的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吗?”

    我环视了一下车内,迅速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那里有刚刚用美工刀刻下的、还很新鲜的蝴蝶形伤疤。

    看到这个,景倒吸了一口气。

    “抱歉。突然给你看这种东西。”

    “不会。吓了一跳……不过,好厉害。不痛吗?”

    “没事的。而且,这不算什么大任务。就像个通过仪式。在节点刻下这个伤,才能成为大蓝闪蝶的完全成员。”

    我有点耍帅地说道,景虽然惊讶困惑,但也用略带尊敬的眼神看着我。

    背脊一阵酥麻。

    “……延田君真坚强呢。我好像还下不了那样的决心……”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只要下定决心跟随大蓝闪蝶的指引,就不会害怕。”

    景沉默了。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能说会道。

    在景面前,话语会自然而然地涌出。

    这或许也是因为我能好好完成大蓝闪蝶任务吧。

    大蓝闪蝶给了我力量。

    “你对大蓝闪蝶感兴趣吗?”

    “……听说过一些传闻,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我明白的。

    景感兴趣的是大蓝闪蝶,不是我。

    即便如此,为什么我的胸口会这样躁动呢?

    我甚至卑劣地想,幸好我是大蓝闪蝶的玩家。

    明明大蓝闪蝶不该是为了吸引谁的注意而存在的东西。

    “那,寄河同学要不要也一起试试?我可以邀请你。”

    我像在做一生一世的告白一样,对景说道。

    心脏狂跳得发痛。

    如果能通过大蓝闪蝶和景连接在一起,那份羁绊一定是特别的。

    和现在我同绯达之间那种奇妙的联系不同,那将是我所追求的非日常。

    我要对景负责。

    玩家的连带责任,将直接成为我们之间的纽带。

    想想看,或许我一直在将这位美丽的女子高中生,与大蓝闪蝶重叠着看待。

    我向往的东西。却又无法得到的东西。

    现在,也许正是得到它的时候。

    但是,景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虽然很感兴趣……但我果然有点害怕。我听说大蓝闪蝶,好像会让人死掉。想象一下变成那样,就觉得不行……”

    “说人会死掉什么的只是谣言啦。这只是为了与人深度连接的玩乐而已。”

    我急切地说道,景却越发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或许是因为我步步紧逼地推荐,反而让她更不安了。

    我在心里后悔自己操之过急。

    “如果景觉得不安,看着我就好。用我来判断大蓝闪蝶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

    “延田君不害怕吗?”

    “我不怕。”

    我斩钉截铁地说,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拿出一个水蓝色手机壳的智能手机。

    “如果可以的话,交换联系方式吗?我妈妈管得严,平日的晚上不太能碰手机……”

    “当然。你妈妈真严格呢。我家妈妈也相当啰嗦。”

    我的手机里添加了景的联系方式。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还没等我再说什么,电车就到了景所读高中的最近车站。

    景“啊”地轻呼一声,利落地转身。

    “那么再见啦,延田君。”

    景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那身影,太过耀眼。

    但是,我完全没能联系上景。

    景说平日晚上不能用手机,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景感兴趣的话题大概就是大蓝闪蝶相关的事吧,但要谈论那些,我对大蓝闪蝶还几乎一无所知。

    另外,单纯也因为大蓝闪蝶的任务变忙了。

    大蓝闪蝶的任务十四,是要求将一件自己珍藏了十年以上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埋进土里。

    因为有课,白天没法做,我不得不半夜里骑着自行车,偷偷跑到森林公园去。

    兼顾大蓝闪蝶玩家和学生这两重身份,我连睡觉的时间都几乎没有了。

    我选择埋掉的物品,是小时候妈妈给我缝的小熊布偶。

    因为是单亲家庭的缘故,经常要一个人看家,这是为了排遣睡觉时的寂寞所需要的东西。

    现在当然不一起睡了,但它一直装饰在房间的柜子上。

    如果不是这个任务,我绝不会丢掉它。

    随便拿个什么东西,去埋掉算了——我瞬间这么想过,但因为开始任务时必须向集群发送预定埋藏物品的照片,所以放弃了。

    在集群面前,半吊子的敷衍恐怕立刻会被识破。

    而且,在这里违背大蓝闪蝶,也让我觉得是对认真至今的自己的背叛。

    挖了个小洞,把小熊扔进去,我窝囊地掉了眼泪。

    自己珍视的回忆之物可怜地沾满泥土,以及这只布偶再也回不到自己身边的事实,都让我难以忍受地悲伤。

    一瞬间,我胸口掠过一丝“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念头。

    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在妈妈发现前,我急忙骑车赶回家,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妈会发现那只布偶不见了吗?

    最后,我想到了绯达。

    绯达埋了什么呢?绯达有那种值得埋掉并为之流泪的、珍贵的东西吗?

    即使报告任务成功,集群也只是发送确认,不会特别表扬。

    这当然不是那种为了获得认可的团体。

    我有些消沉,既有被大蓝闪蝶拯救的部分,也有被它消耗的部分。

    无论做什么心情都无法明朗,本就厌烦的学校更是让我迈不开步。

    不过,幸好班上那群人敏锐地察觉到我氛围的变化,不再积极地捉弄我了。

    他们只是用一种看待来历不明之物的眼神看我,但这比遭受实际伤害要好得多。

    在我消耗着自身的同时,绯达却总是精神饱满。

    明明应该完成了比我更多的任务,绯达却神采奕奕。

    依旧不来学校,和我说话也主要靠视频通话,但绯达的眼睛闪闪发亮,简直像变了个人。也许也瘦了一些。

    因为和我的集群不同,在大蓝闪蝶内部我们没有交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会“滴滴”地联系一下。

    大多是关于有没有好好完成任务的、无机质的对话,但绯达似乎乐在其中。

    “绯达在任务十四的时候,埋了什么?”

    我下定决心问道,绯达爽快地回答。

    “是喜欢的动漫的剪贴簿啦。”

    “那什么,太寒酸了吧。那样就行了吗?”

    “说什么呢。那可是很重要的东西!是从小学就开始攒起来的哦?老实说心里是有点舍不得啦,不过当成断舍离,也神清气爽了。”

    绯达“咯咯”地开心笑着。看到她的样子,我也稍微能接受任务十四了。

    “完成大蓝闪蝶的课题时,会觉得自己正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延田你不觉得吗?感觉能和没用的自己告别,成为新的自己。”

    “那个……确实有点这种感觉。”

    “我正一步步推进任务呢。要走到延田够不着的地方去了。不甘心的话,你也该抓紧进度哦——”

    看着开朗地说着的绯达,我自己因为大蓝闪蝶课题而郁郁寡欢的样子显得很蠢。

    本来像绯达那样,带着解放感变得开朗才是对的吧。

    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对大蓝闪蝶还不够全心全意。

    “那么,我也挺忙的,先挂啦。”

    绯达正要挂断通话,我“啊”地叫住了她。

    “不知道该不该问,我犹豫了一下。”

    “嗯。”

    我能感觉到画面里的绯达,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些,像是认命了。

    “你脸上的瘀青,该不会是因为大蓝闪蝶吧?”

    绯达的右脸颊上,有一块即使在画质不佳的视频里也能看清的、鲜艳的紫色瘀青。

    脸也肿了一些,左右不太对称。

    结果,绯达又咧嘴笑了,说道:

    “不是不是啦。只是妈妈心情不好而已。我家是那种会直接动手的类型啦。深更半夜回来突然就被揍了什么的。”

    “那样……没问题吗?”

    “问我有没有问题,那当然是有问题的,不过嘛,反正我有大蓝闪蝶。”

    大蓝闪蝶解决不了家庭暴力吧?

    不,能解决吗?

    通过完成大蓝闪蝶的任务,绯达就能获得忍耐现状的力量吗?

    虽然难以想象,但或许真有这种事。

    只是,就算我担心,也拿不出任何解决方法。

    我只是个高中生。也没余力去关心同班同学的家庭环境。

    “那么,我真的挂啦。”

    伴随着冷淡的话语,绯达的画面消失了。

    留在屏幕上的纯黑画面里,映出我稍微瘦削了一些的脸。

    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呆呆地看了那张脸一会儿。

    **** **** **** **** **** **** ****

    任务十六:在黑暗的房间里观看含有激烈暴力描写的电影。

    内容本身没什么大不了,但对我来说难度高得吓人。

    毕竟我从没用过电影流媒体服务,也没租过DVD。

    懂事之后,连好好看电影的记忆都没有。

    因为妈妈不是那种爱看电影的类型。

    “那没办法啦,我陪你一起看好了。”

    看着绯达发来的文字,我差点“哈?”出声。

    在我不知如何回复时,绯达又发来消息。

    “那个任务我早就做完了,当时看了一部挺刺激的片子。一起看吧。来我家。”

    这提议并不让人开心,但为了完成任务没办法。

    我把绯达指定的片名直接分享给集群后,去了绯达家。

    绯达家依旧有股怪味,让人不快。

    门前放着装有折断雨伞和空罐子的垃圾袋,从远处看,简直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来啦。辛苦辛苦——”

    用像招呼同事似的口吻把我让进去后,绯达扔过来一个棉花已经死掉的扁平靠垫。

    窗帘紧闭的房间,往好了说像电影院,往坏了说像单人牢房。

    我把靠垫垫在屁股下,盯着小小的屏幕。

    绯达的品味毫不留情。

    电影刚开始,人就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被轻易肢解,惨叫声响起。

    看着飞溅的血肉和内脏,我很快就感到不舒服了。

    绯达似乎也不擅长看这类描写,脸色很难看。

    尽管如此,我们完全没有移开视线,一边感到恶心,一边看完了电影。

    演职员表滚动时,我已经觉得可以好一阵子不看电影了。

    即使全部结束,绯达也没有开房间的灯。

    她看着发青的电视屏幕,说道:

    “你觉得大蓝闪蝶最后会怎样?”

    “怎样……你是指……会怎样?”

    “延田你动不动就慌张呢。所以才会被班上那些家伙看扁。”

    “你这么说,绯达你自己当初不也够呛嘛。自我介绍的时候,我都替你尴尬死了。真亏你能搞砸成那样。”

    绯达的话常常让我火大,而且她似乎至今仍看不起我,也让我很不服气,但能这样轻松地互相调侃,感觉也不坏。

    我们俩在社会看来都是掉队的人,但取而代之的,在大蓝闪蝶这个特殊的地方被接纳了。

    我们之间绝非友情,但有蓝色蝴蝶连接的、隐约的羁绊。

    “关于大蓝闪蝶的最终形态……我一开始以为,大蓝闪蝶是为了聚集特殊人才的东西。说什么这是大企业的秘密入职考试,寻找能准确完成任务的人才之类的。”

    “啊——,那种都市传说也有呢。”

    绯达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点点头。

    “但是,像这样完成任务下来,总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像这样看电影有什么意义,我也不明白。怎么说呢,就算好好完成了任务,自己是否就成了被需要的人才呢……”

    说着说着,我心中那种万能感和对未来的希望,仿佛正被一点点削去。

    那些要求面对自我的任务,确实有点像企业的面试,但我不觉得会拯救像我这样一事无成的人。

    这莫非是一种通过任务让人面对自我的研讨会?

    或者,只是那些不加思考、操控他人取乐的人的消遣?

    如果是那样,最后的任务可能就是揭露一切只是个整蛊恶作剧,然后被抛弃的结局。

    但是,我已经无法退出了。

    在这里放弃的话,我永远都无法改变。

    而且,大蓝闪蝶有集群制度。

    如果我想退出,集群会来报复。

    虽然难以立刻相信,但名义上是这样的。

    还有就是——景的事。

    能和景交换联系方式,也是托了大蓝闪蝶的福。

    如果她不对蓝色蝴蝶感兴趣,我大概永远只能远远望着她吧。

    这也成了让我难以离开大蓝闪蝶的因素。

    我一无所有。

    特别之处,仅仅在于我是大蓝闪蝶的玩家这一点。

    “我呢,渐渐明白了,这不是为了寻找特殊的人,或者聚集谁之类的事情。”

    绯达的话像是自言自语。

    “大蓝闪蝶,只是为我自己而存在的东西。只有大蓝闪蝶,能把我们从这垃圾一样的世界里拯救出来。仅仅如此而已。”

    “什么啊,突然说得像邪教一样。”

    “我渐渐搞懂了哦。大蓝闪蝶不是单纯的游戏,是像神明一样的存在,心血来潮赐予我们的、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还不能改变,像你这样的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它是在这样说哦。”

    绯达的话让我害怕。

    虽然是意义不明的话语,却又能让我信服。

    像我这样的人被给予了最后的机会——其实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

    “我想快点从这样的人生里挣脱出去。我想变成蝴蝶。我一定要羽化给你看。”

    绯达看着手腕的伤说道。

    绯达手腕的伤似乎已经化脓,红肿得厉害,很脏。

    形状已经看不出蝴蝶的样子,更像是形态崩坏的鸟。

    那伤痕,大概再也不会变漂亮了。

    **** **** **** **** **** **** **** ****

    任务二十六:不支付价款,从店铺取得商品。

    看到那个任务的瞬间,我呼吸停止了。

    无论读多少遍,那都只是在命令我去“偷窃”。偷窃。

    我没料到会来这样的任务。

    最近的任务,还是什么24小时不吃东西啦、在月光下展示写着自己缺点的纸啦之类轻松的内容。

    怎么会突然来这种任务?

    我想向集群申诉说这种事做不到,但无论发什么过去都没有回复,反而被“会被抛弃吧”的不安所折磨。

    既然如此——这么想着联系了绯达,她却轻松地说:

    “没那么难啦。”

    “……诶?你,已经做过了?”

    “我说过我比你进度快吧。”

    绯达爽快地承认了,我愕然。

    原来她早就跨过了那条线。

    “以后也会有这种任务吗?犯罪之类的……”

    “后面的任务不能告诉你哦。大蓝闪蝶的规矩嘛。我一个人都做到了,延田你却为这种事吵吵嚷嚷的。”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绯达明显想说:——真让人失望。

    “要退出吗?”

    绯达用仅仅是为了确认的语调说道。

    这时我想起来了。

    如果我胆怯逃跑,责任要由绯达来承担。

    我自己,或许也会遭到集群的骚扰。

    绯达已经做了。

    我做不到的话,该怎么办?

    “……不退。”

    “那就快点做吧。会被集群骂的哦。”

    “被骂?又不是我妈。”

    “嗯,或者说,可能会被杀掉哦。”

    “哈?”

    绯达的话,让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被杀掉……是什么意思?”

    “有这种说法哦。虽然很多玩家不信。但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说什么呢你。漫画看太多了吧。”

    我带着怒气说道,绯达一脸“没救了”的表情看着我。

    一段时间没见,绯达变了很多。

    说是变得成熟,却不是什么好的变化。

    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因为消瘦,气色很差。

    嘴唇干裂得隔着屏幕都能看清,只有嘴巴周围像老人一样。

    和那个享受大蓝闪蝶、每天神采奕奕的绯达判若两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又被妈妈打了吗?

    还是说——绯达是因为大蓝闪蝶才变成这样的?

    “不信就算了。反正在那之前,惩罚就会降临吧。”

    “惩罚?集群的制裁吗?不可能有那种事。说到底不过是网络上的事。”

    “降下惩罚的是神明哦。”

    “……你真的没事吗?脑子不正常了吧。”

    “我只是不想被大蓝闪蝶讨厌,不想让大蓝闪蝶失望而已。你要怎样都随便。啊——,随便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绯达自暴自弃地说完,直接挂断了通话。

    再打过去,绯达也完全不接。

    我有种连绯达都抛弃了我的感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如果要偷东西,必须在妈妈回来之前做完。

    连自己的思考都优先任务,朝着偷窃的方向运转,这也让我恐惧。

    但是,没有选择。只能做了。不这么做,就会遭到集群的制裁。

    既然决定要做,就趁早动手。

    我骑上自行车,朝离家尽可能远的药店骑去。

    我在店里徘徊,寻找看起来容易偷的东西。

    店内到处贴着“监控摄像工作中”的告示。

    一瞬间,我觉得在这家店偷东西可能是下策。

    但事到如今,再折返去找新店也很麻烦。

    我想快点解脱。

    我随手抓住身边的东西,塞进口袋。

    又在店里转了一会儿,像在找借口似的,然后快步走出店外。

    即使我骑上自行车,店员也没有追来。

    我加快蹬车的速度。

    做到了。

    做到了!

    我喘着粗气,一路骑回家。

    在妈妈回来之前,拍照。然后,上传到大蓝闪蝶。

    我偷到的东西,足够让集群满意、给我生的“确认”吗?

    等红绿灯时,我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

    是一支大概一辈子都用不上的睫毛美容液。

    集群会满足吗?

    如果不满足,是不是还要再做一次?

    还是说——作为任务失败,施加制裁?

    因为这种事,人不可能被杀掉,我想。

    大蓝闪蝶是通过故意做危险的事来加强团结的、一种普通的网络小组。

    ……但正因为如此?

    我想。所以,才真的会发生施加过度惩罚的事吗?

    连锁反应,失去控制。

    认真思考这些事时,脑袋变得晕乎乎的。

    因为一边完成任务一边上学,最近没什么时间睡觉。

    因此,在这种必须思考重要事情的时候,脑袋反而昏昏沉沉。

    也许,大蓝闪蝶真的是什么黑市兼职组织,我会被安排从偷窃、收集物品开始。

    我的思绪甚至流向了这种荒唐的可能性。

    不可能吧。不可能的话……那大蓝闪蝶的终点,到底是什么?

    我已经无法思考未来的事了。

    现在光是完成眼前的任务,就已经竭尽全力。

    **** **** **** **** **** **** **** ***

    任务二十八:想象你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写下来。

    父母哭泣。被绯达抛弃。绯达不再联系。班上的家伙们加入大蓝闪蝶。

    “延田,最近皮肤问题好严重啊,简直是活着的恐怖片嘛。”

    “这副样子上电视的话会被投诉的哦。”

    “该举报了吧。”

    “说‘举报’,词汇力真神啊。”

    传来笑声。

    班上的家伙们,似乎在嘲笑我的皮肤问题。

    完成任务二十八后,皮肤开始变差。

    大概是压力吧。

    变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明明被周围这么说也是压力,但因为耳朵像塞住了似的听不太清,结果反而能忍受了。

    是因为习惯了自责吗?

    分不清是外界的声音还是内心的声音,结果反而没事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反应过于平淡,班上的家伙们觉得有点瘆人,渐渐散开了。

    活该。

    亲身实践了“不搭理就是最好的反击”。

    如果真的能做到什么都不在乎,该多轻松啊。

    必须只专注于大蓝闪蝶的事。

    和那些任务相比,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那之后的第二周,电视台来学校采访了。

    说起来,我第一次去绯达家,就是为了让她签署这个电视采访的同意书呢,我想起来。

    虽然提交了字迹潦草的同意书,但绯达最终也没来学校。

    说到底,差她那一张同意书,采访就会中止吗?

    好像也不会。

    采访的宗旨,是让艺人看看如今高中生的真实状态之类毫无意义的内容,拍拍走廊尽头,给路过的学生看平成年代流行过的东西,然后吵吵嚷嚷——真的非常无聊的内容。

    班上的家伙们似乎迫不及待地想上镜,难堪地追着采访团队跑来跑去。

    我缩在教室角落,屏住呼吸,努力在座位上哪怕睡一会儿也好。

    成功偷窃之后,胃一直绞痛,睡不着。

    就在我终于快要睡着的时候,采访团队闹哄哄地进来了。

    好像是班上那些爱出风头的家伙们特意叫来的。

    一个比平时化妆更浓的女人,端坐在座位上,摆出接受采访的姿势。

    我为了躲开她,再次装睡。

    “那么,听说班上有不上学的孩子?”

    传入我耳中的,是这样的话。

    “是的。是个非常内向的孩子,好像不太能融入班级。”

    “是吗。担心吗?”

    “嗯。我们也努力营造氛围,希望绯达同学能来上学……”

    “大家还一起想外号呢,对吧?”

    “对吧——”周围的家伙们也附和着。

    睡意完全醒了。

    胃被紧紧揪住。

    痛得快要呻吟出来。

    “如果绯达同学能来,二年五班就完整了,这种感觉。”

    “真希望她早点来呢。”

    “如果她能在这次电视采访期间来,就太棒了。真的。”

    笑声再次响起。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绯达不来上学,到底是谁的错啊?

    说得好像是不可抗力、责任在绯达似的,太奇怪了吧。

    开什么玩笑!

    你们这些什么都没成就的普通人。

    别小看我。

    别小看我!

    我可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啊。

    别那样利用绯达!

    等我回过神来,尖叫声已经响起。

    书包滚落在地,大蓝闪蝶的钥匙扣摔坏了。

    桌子倒了。

    我像怪物一样喘着粗气,口水滴答地流着。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我正想理清事态,长谷川就狠狠地揍了我一拳。

    “你他妈搞什么啊,突然发什么神经!完全搞不懂!”

    “怎么回事啊真的,触发点是什么,好可怕……”

    听着指责的声音,我终于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我无法原谅那些对绯达说三道四的家伙,想毁了这次采访。

    像我这样的人,不太习惯撒野。

    在周围看来,我大概就是个突然发疯的人吧。

    客观来看也很可怕。

    但是,我控制不住。

    或许判断力已经迟钝了。

    明明是在电视摄像机前,我还是被揍了一顿,最后去了保健室。

    我想,大概不会再回学校了吧。

    『今天学校有电视台来采访。』

    我试着发消息给绯达,但没有回复。

    看着我鼻青脸肿地回家,母亲似乎也真的吓了一跳。

    她摇晃着我的肩膀,开始了连珠炮似的提问。

    “喂,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学校说,临因为不能接受采访,怀恨在心突然闹事。你没做那种事吧?”

    大概其他学生之类的会这么说吧,我干笑了一声。

    这下子内申成绩什么的都完了。

    班主任肯定也傻眼了吧。

    “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也无所谓了。暂时不去学校了。”

    “什么叫暂时不去学校?临,你是不是被排挤了?还是说……你没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吧?毒品之类的……妈妈能分清的。”

    听她这么说,我感到脸上发热。

    你能分清?

    开什么玩笑。

    那为什么我被班上捉弄——被欺负的时候,你一点都没发觉呢!

    “够了快去工作吧!你就只有那点事可做吧!快点去啊!”

    血冲上头,明明不想吼却吼了出来。

    我这边明明有好多事要做。

    大蓝闪蝶的任务也得完成。

    绯达依然没有联系。

    一切都不顺利。

    为什么我现在会变成这样?

    母亲用悲伤和困惑交织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就像逃跑似的出门了。

    房间被沉默填满,耳朵痛了起来。

    我已经站不住,瘫坐下来。

    然后,看了看手机。

    什么都不想想了。

    大蓝闪蝶的任务还没来。

    绯达也没有联系。

    我打开了SNS。

    热搜榜被大蓝闪蝶相关的话题占据了。

    『这跟大蓝闪蝶有关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真的该封了那些乱扯大蓝闪蝶的账号,什么都往上面扯太危险了』

    『听说有蝴蝶形状的伤』

    『只是碰巧有类似的伤而已啦』

    网络新闻上,出现了被私刑后丢弃在河边的男高中生尸体的报道。

    据说损毁严重,但只有右大腿完好无损,保持原样。

    那里到底有什么形状的伤,成了议论的焦点。

    **** **** **** **** **** **** **** ****

    任务三十六:思考如果能重来人生,会从哪个时间点开始。

    从出生时开始。

    任务三十七:思考没能得到的东西,并诵读一百遍“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没能得到”。

    我梦见了寄河景。

    梦里景喜欢我,我们一起乘电车上学。

    因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我立刻意识到是梦。

    如果更早遇见景的话,会有什么改变吗?

    我想。

    只要遇见了景,我一定会变成更好的人。

    好想重来一次。

    想抛弃这样的人生,走向下一次。

    想被谁救赎。

    谁都好,带我离开这里。

    **** **** **** **** **** **** ****

    母亲似乎决定让我一个人静静。

    正因为是这种不会步步紧逼的类型,我和母亲才能在单亲家庭中顺利相处到现在吧。

    她大概认为过段时间我就会冷静下来。

    “我去上班了,饭要好好吃哦。”

    冰箱里塞满了亲手做的菜。

    这想让我吃点非冷冻食品、亲手制作的爱心,让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但是,完全没有食欲。

    什么都不想吃,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任务。

    **** **** **** **** **** **** ****

    任务四十:在指定地点点火。

    指定的地点,似乎是某人的家。

    根据地图应用查看,就是个普通有人住的地方。

    我瞬间意识到。

    这是其他玩家的家,而那个玩家,是做了会遭到制裁的事情。

    这种事做不到。

    这么想的同时,如果做不到会怎样的不安掠过心头。

    我想起了网络新闻上那个被私刑杀害的高中生。

    如果那是大蓝闪蝶的制裁,那集群的力量就是真的。

    如果我现在想从大蓝闪蝶退出,毫无疑问会遭遇同样的下场。

    事情变得严重了。

    我现在才开始后悔。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大蓝闪蝶只是个特殊的社群,是游戏——如果当初没因为一时兴起伸手就好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后悔啃噬着我的心。

    这样一来,对轻易邀请了我的绯达的怒火也涌了上来。

    如果当时绯达没有邀请我,我就不用参加大蓝闪蝶了。

    绯达已经一周多没回我消息了。

    一开始我还发消息追问,打了好多次电话,但现在我已经完全没有那个心力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绯达切断了和我的联系。

    或者——绯达自己,已经被集群肃清了。

    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绯达可能已经被集群杀掉了。

    这么一想,恐惧让我浑身发抖。

    应该去报警吗?

    那样的话,能得救吗?

    仅仅逃到警察那里,集群就会放弃我吗?

    在我向警察说明情况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盯上我妈妈,想杀了她呢?

    那样的话,妈妈就会因我而死。

    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应该让她去什么地方避难吗?

    她会去吗?

    说到底,避难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也害怕如果去警察局,至今为止做过的事会全部暴露。

    偷窃的事,染指大蓝闪蝶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都不想被人知道。

    事到如今还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或许很可笑,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只能做了。

    下定决心后,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

    只能做了………

    不知怎的,也有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

    既然都这样了,只能做了。

    没办法。

    反正我在班上闹事,已经没地方可去,回归也绝望了。

    与其继续这样的人生,不如在大蓝闪蝶上走到尽头,可能还更好些。

    回想起至今为止在大蓝闪蝶完成的任务,我开始讨厌自己这个存在。

    在任务中面对的自己,是个太过窝囊、无可救药的人。

    真亏自己身上有这么多讨厌的地方,还能活到现在——我甚至这么想。

    或许,我一直都想死吧?

    我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然的话,人生不该只有痛苦和空虚才对。

    我回顾过往,但自己没有任何值得自豪或开心的事。

    就这样被杀掉,除了妈妈以外,大概谁也不会在意吧。

    正因如此,也生出了复仇的念头。

    怎么能就这样白白被杀掉。

    那么,我要对那些想退出的人施加制裁。

    我要让玷污大蓝闪蝶的家伙们知道厉害。

    我要让大蓝闪蝶的力量公诸于世。

    反正要死的话,我想被那个女孩——寄河景杀死。

    反正要杀的话,我想杀了那个女孩——寄河景。

    这两者,或许都是我这辈子无法触及的欲望。

    但是,我又想,大蓝闪蝶这个秘密,确实将我和那个女孩连接在一起。

    寄河景对大蓝闪蝶感兴趣。

    那么,这是我唯一能变得特别的方式。

    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涌上心头。

    我想被游戏管理员认可。

    大蓝闪蝶有游戏管理员。

    据说什么都有,创建这个大蓝闪蝶系统的人,好像是个不得了的大富豪,或者是写了厉害论文的学者,身份众说纷纭。

    我也觉得创建大蓝闪蝶的人非同一般。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个系统很厉害。

    大蓝闪蝶充满了无法退出的理由。

    所有的因素,都让我动弹不得。

    已经没办法了。

    一切都堵死了。

    逃不出去。想被认可。

    想让他们知道厉害。

    一切都很痛苦。

    于是结论归结为:总之必须完成大蓝闪蝶的任务。

    不这样做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只要这样做,至少能受到集群的保护。

    我想被想出这个恶魔般系统的人所认知。

    那么,果然不能退缩。

    妈妈不在的房间,很自由。

    手腕的伤已经完全挛缩了。

    只能做了。

    我连点火的方法都不知道。

    在这么炎热、蝉鸣不止的天气里,烧掉某人的家——这种非日常感让我头晕目眩。

    汽油和煤油搞不到,所以我买了打火机油。

    虽然担心作为高中生的我买这个会不会被怀疑,但大型杂货店的店员没太在意。

    实际看到的房子,是一幢让人想起绯达家的破旧房子。

    写着“置放配送用”的纸箱上,扔着一些广告单。

    没有人的气息。

    还没等我想什么,我就打开打火机油的盖子,浇在了整个配送箱上。

    我用颤抖的手擦燃火柴,将它扔进了纸箱里。

    “哇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拉长的、怪异的声音从嘴里漏出,火焰燃烧起来。

    我就那样跑着逃走了。

    根本不知道这是否算成功点了房子,总之就是跑。

    屋里的人会不会注意到我刚才的声音,立刻出来灭火呢?

    自己家前面起火,应该会注意到吧?

    不想被抓到……

    又希望有人发现……

    矛盾的念头充斥脑海……

    骑自行车逃跑途中,智能手机的通知音响起。

    是通知任务达成的确认信息。

    看到这个,我颤抖得更厉害了。

    这么快就发来确认,意味着现在也被监视着吗?

    我又一次浑身发抖。

    我觉得不能回家。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不做就好了。

    为什么没去报警呢?

    如果去报警,应该会帮我解决吧。

    只能联系景了。

    景会回我消息吗?

    就算回了,该说什么?

    说我在大蓝闪蝶的教唆下连纵火都干了?

    肯定会被讨厌的。

    自行车前进的方向,我已经知道了。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带着空了的打火机油罐,来到了绯达家。

    绯达家更加破败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玄关的门上有个洞,用纸板修补着。

    我摇摇晃晃地,像是被什么引导着,按响了绯达家的门铃。

    门“咔啦”一声打开,眼神空洞的绯达走了出来。

    “绯达……”

    “什么啊,是延田啊。好久不见呢。”

    绯达就那么慢吞吞地回屋去了。

    我慌忙跟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油腻的味道,比之前更难闻。

    绯达的头发有几绺黏糊糊地粘在一起,像是坏掉人偶的头发。

    “你怎么回事啊……没洗澡吧?”

    “洗澡啊。没洗哦。因为有那样的任务。”

    “大蓝闪蝶吗……?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

    “我现在,是蛹哦。是最终阶段了。”

    过了几分钟,鼻子终于适应了,可以正常说话了。

    与此同时,也注意到了绯达现在异常的样子。

    绯达瘦得像是换了个人。

    大概是瘦得太急剧了,整体皮肤都显得松弛,脖子周围简直像老人一样。

    变成茶色的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上面有像是结痂的痕迹。

    分不清哪里是大蓝闪蝶的任务,哪里是绯达自伤行为造成的。

    “你这样……你妈妈什么都不说吗?”

    “几乎不回来的家伙能说什么啊。笨蛋。”

    绯达轻蔑地说道。

    绯达的脸上,至少没有被打的痕迹。

    也就是说,绯达的妈妈真的不知道这个状况。

    “你,来干嘛?”

    绯达沙哑的声音,震动着我的鼓膜。

    “……因为你,连消息都不好好回吧。你好歹回个信啊。我以为你死了呢。”

    “任务四十八:断绝所有人际关系,做好准备。”

    绯达用机械般的语调说道。

    “你,好像不知道这个任务呢。因为我进度领先吧?而且,本来不该告诉你的……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开门的,”

    绯达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

    “不过,算了,都无所谓了。延田什么的,见不见都无所谓吧。反正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没问题吧?”

    “也没到陌生人的地步吧。是大蓝闪蝶邀请我的绯达你啊。”

    “说的也是……”

    绯达说着,无力地“哧哧”笑了。

    “那天,你来我家的那天啊,我真的觉得好屈辱。没想到会遭遇这么丢脸的事。老师把地址告诉学生什么的,没这种道理吧。结果你呢,对大蓝闪蝶超感兴趣的。真开心啊,能成为拥有别人想要东西的人。”

    明明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绯达却说得无比怀念。

    “所以我把珍藏的邀请权用在你身上了。想被感谢嘛。那时候,我成了‘拥有者’那一方的人哦。”

    “就为了这种理由拉我进来?”

    “‘拉进来’?说得好像被骗了似的。真好笑。”

    绯达的笑容既自卑又带攻击性。

    我第一次知道,交往以来她的那个笑容,原来曾是善意的。

    绯达原本不是这样笑的人。

    绯达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下去会被集群制裁的。我继续不下去了,这种事。但是,如果我退出,连绯达你也会被制裁吧?该怎么办啊。绯达你不害怕吗?”

    “不怕。”

    绯达明确地说道。

    “集群什么的,说到底不是本质。我害怕的是被管理员抛弃,但只要管理员认可我,那就够了。”

    “管理员?游戏管理员吗?”

    “我们说过一次话。”

    我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全都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些事,为什么只有我遇到这么多不讲理的事。知道理由后,就有点不怕了。然后,就能期待下一次了。”

    “下一次……?”

    “你也是吧,想重来这样的人生吧?”

    绯达充满怒意地说道。

    “我一直都在想。这样的人生真垃圾。为什么只有我非得遭遇这些事不可啊。但是,这些不讲理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而这一切都是大蓝闪蝶带来的。”

    她口齿不清。

    绯达似乎消耗得很厉害。

    不洗澡,在这黑暗的房间里,绯达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的呢?

    绯达像是要在黏糊糊的蛹中融化,又像是被施加了惩罚般蜷缩着。

    然而,在那之中,绯达的眼睛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仿佛寄宿着蝴蝶的鳞粉,无比眩目。

    “不能去学校,很痛苦哦。被那些家伙嘲笑,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吧!然后,就变得没办法了,妈妈也……说什么反正你也做不到……然后,就想要了,想要某种只有我能做到的、特别的东西。”

    那就是,绯达和大蓝闪蝶的开始。

    是绯达一直含糊其辞的部分。

    “我啊,想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想得不得了。然后,SNS上有个有邀请权的家伙,我无论如何都想要……”

    绯达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浮起泪水,干枯的脸上泛起红潮。

    “那家伙说,发照片给他,就邀请我。所以,我就发了几张,结果真的被邀请了。然后,就成了大蓝闪蝶的玩家。明明很努力的,对吧,但是,开心和无可奈何的心情,混在一起了。照片,我想如果我要退出大蓝闪蝶,那些照片也会被散布,所以没法退出!”

    所以,那时候绯达没有说她是怎么成为大蓝闪蝶玩家的。

    “但是,成为大蓝闪蝶玩家的时候,我很自豪。明明是样样都得不到的人生,却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觉得我很傻吧?”

    “我懂。因为我也是差不多的。”

    听到这话,绯达稍微愣了一下,但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对绯达来说,我或许正是她憎恨的、某个不在眼前的人的化身。

    “完全不一样!延田你不懂!不懂我的痛苦!”

    绯达把旁边的一个闹钟狠狠地扔了过来。

    砸在背后墙上的那个东西,如果不小心被砸到可能会死。

    我竟然没有积极躲开,真是不可思议。

    “还有,你那天来我家的时候!我就看透你了!你就是和我一样在学校没容身之处的垃圾!所以才会被派到我这种地方来吧!那个……也……好屈辱!总是只有我,被硬塞这种不起眼的家伙……”

    那其实也是我想的。

    我也想过,正因为我是班上格格不入、让人头疼的人,才会被派到绯达那里去。

    ……我们真的好像……….

    “但是,那样的你,我却用自己拼上尊严换来的大蓝闪蝶参加权,送给你了。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肯定很快就会退出大蓝闪蝶,然后被集群杀掉哦。”

    说这话时,绯达露出了真正残忍的笑容。

    “我呢,觉得被集群杀掉也不坏哦。反正活着也没意思嘛。所以呢,就把不怎么了解的你,拉进了大蓝闪蝶!你逃跑了正好,我觉得那样就能死了!”

    这时,一切终于都了然了。

    知道邀请有风险,绯达却还邀请我的理由。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即使我退出导致她被制裁,她也无所谓。

    不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也不是想同生共死。

    听到这个的瞬间,有种心被慢慢剜去的感觉。

    这期间,绯达一个人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倾泻般地嘶喊着。

    “我妈妈啊,对我没兴趣啦。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没兴趣,或者说,根本不回家。但是我懂的啦——!她对我没兴趣的理由!因为我长得像那个出轨离婚的丑八怪老爸!长得像那种男人的女儿,怎么可能疼爱嘛!开什么玩笑!那我该怎么办啊——!”

    绯达的嘶喊,在弥漫着恶臭的狭窄房间里回响。

    “我从出生开始就完蛋了啊!和漂亮的……漂亮的蝴蝶不一样……我永远是只难看的毛毛虫……该怎么活下去啊——!出生抽卡抽烂的人……就只能这样结束了吗——!”

    用一点也不漂亮、难看的哭脸,用引不起任何人同情、难听的声音,绯达恸哭着。

    看着她的样子,我胸口发紧…….

    但是,这种感情,不过是一时性的。

    我在心底某处,是看不起绯达的。

    绯达也一定,隐隐约约地看不起我吧。

    觉得我会立刻逃跑,所以才这样期待的——所以她才会邀请我。

    我一边看着哭泣的绯达,一边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绯达抬起头。

    “延田,一起死吧?”

    绯达用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说道。

    “我,会赌在来生上的。大蓝闪蝶不会说谎。我一定会在来生变得幸福的!我要让他们好看!让他们好看!”

    气势汹汹说着的绯达,身体却在颤抖。

    那里面或许隐藏着绯达的真实想法,但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阻止绯达了。

    “……不。我不和绯达一起死。”

    因为,即使现在,我也只觉得绯达可怜,并不喜欢她。

    我不想和绯达一起死。

    我真正想一起死的对象,只有一个。

    “是吗。”

    绯达爽快地说道,视线落向地板。

    地板上,有好几块黑色的污渍。

    “回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知道了。”

    我的嘴,已经不受意志控制地动了。

    站起身,之前的动摇仿佛假的一样,身体变得轻盈。

    背后传来绯达的呜咽,但我没有安慰她的方法。

    我听到了消防车的声音,但不知道那是不是朝我点火的那家去的。

    心情低落得可怕,好几次都差点停下脚步。

    好想有谁能带我离开这里,我想。

    **** **** **** **** **** **** ****

    任务四十一:你认为人生失败了吗?你认为那失败是自己的责任吗?

    我认为人生失败了。想认为不是自己的责任。

    但是,不知道是谁的责任。

    觉得是出生抽卡抽坏了。

    说是因为前世做了太多坏事受到惩罚之类的,反而更能接受。

    要是早上醒来发现人生全是梦就好了。

    早上醒来,绯达发来了视频。

    消息里只写了“我赢了”这样简短的文字。

    点开播放,在那间脏乱的房间里,逆光中,绯达正在跳舞。

    那是典型的自我陶醉的笨拙舞蹈,光是看着就觉得羞耻。

    但是,我的眼泪止不住。

    绯达不时大大张开双臂,那样子,很像蝴蝶。

    尽情跳完后,绯达靠近了摄像头。

    看来是把智能手机立着放的。

    绯达的脸以俯视的角度出现在画面中。

    那张脸,在笑。

    绯达把脖子挂上画面中央垂下的绳子,踩上了准备好的纸箱。

    大概是塞了东西吧,纸箱虽然稍微压扁了一些,但还是支撑住了绯达。

    视频在那里结束了。

    看来拍摄就在这里停止了。

    绯达在自家上吊自杀的消息,是通过联络网得知的。

    任务五十:向这个世界告别,转生。

    你蕴藏着美好的可能性。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你为了转生成更高次元存在的试炼。只有坚持到最后,你才能真正获得一切。你想成为怎样的自己?想度过怎样的人生?想爱什么,想以什么为傲?请将这些铭记于心,结束这一生吧。

    我时隔许久又坐上了电车。

    心情很舒畅。连自己都不明白,之前为什么会那么悲观。

    想哼歌,却一首喜欢的曲子都想不起来。

    妈妈说我脸色好,很开心。

    今天绝对是个好日子。

    我看着智能手机。

    打了好几次字,又删掉。

    因为我想,最后还是要给景留下些什么话。

    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果,交换了联系方式却一次消息都没发过。总觉得发什么都会被讨厌。

    但是,如果是最后的话,就算是无关紧要的消息也想发一下。

    如果景回复了怎么办。

    她察觉到我的现状,阻止我,说我是不是在想奇怪的事。

    那时,我还能不动摇决心吗?

    打字…

    删掉…

    寄河景走进电车,就是在那时。

    “啊。”

    今天明明特意错开电车时间,以免遇到景,景却上来了。

    难以置信。

    在命运般的时机,景出现了。

    该对景说些什么吗?

    但是,说了的话,好像会改变什么。

    但是,最后必须对景说些什么。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我的身体冻结了。

    景的旁边,有个不认识的男人。

    在穿着同校制服的男生身边,景开心地笑着。

    那是我从未见过、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的笑容。

    那是让人一眼就明白景喜欢那个男生的笑容。

    我把反复打打删删的文字彻底删掉,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景一定没注意到我吧。

    那反而是一种救赎。

    强烈的睡意袭来,中和了绝望。

    最后一次安稳入睡是什么时候,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到了学校,在被人发现前赶紧跑上了楼梯。

    绯达的死给学校带来了很大影响,甚至出了通知,说情绪严重受影响的学生允许在家学习。

    托这个的福,学生们大量地旷课。

    一边说考虑到自杀学生的影响允许在家学习。

    一边却想象不到会有受那个学生影响而死的人。

    连屋顶都不封锁——这种粗疏大意。

    大概是因为死的是个不上学、遭人讨厌的学生,所以觉得不会有影响吧。

    这时我突然想到,说不定会有“我”跟着绯达自杀之类的愚蠢谣言流传吧。

    但是,那已经无所谓了。

    我的手腕上有我的蝴蝶。

    即将展翅高飞的大蓝闪蝶,大家很快就会注意到的。

    我不是追随绯达美姬,我是为了自己飞翔。

    学校的屋顶,是我之前拍照没被集群确认的地方。

    虽然没被确认,但我喜欢那张照片,也觉得死在这里很好。

    其实从那时起,就一直这么想了吧。

    围栏的另一边吹着和煦的风。

    舒服的风。

    忽然间,有种一切都得到了肯定的感觉。感觉从今往后一切都会顺利。

    来生的话,我一定要成为能被景那样的女孩选中的人。

    成为一个能对景直率告白、能让她露出那种笑容的人。

    一定能做到的。因为,我做到了,与绯达的预想相反。

    这,很了不起呢。

    在坠向地面的几秒钟里,我仿佛听到了绯达那充满胜利意味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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