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都市OF　THE　DEAD 第一卷第一话：崩坏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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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吗？

    少年一副事不关己地这么想。

    肉与内脏搅拌著发出的黏稠声响，以及血液喷溅而出的声音，令人以为是哪来的三流笑话般冷冷响著。

    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轮廓看似瘦弱，其实经过锻炼的结实手臂和腿部，如今都活像刚被下刀料理的金目鲷般微微抖动。

    血红──

    鲜红──

    火红──

    倒在血泊中逐渐失去生命的少年名叫绫村雄二。

    十七岁的高二生。

    然而高二生除了是个称号，没有其它意义。

    毕竟他自从升上高中后，除了定期测验外的日子都没到过学校。

    若问他每天窝在家做的事，几乎都在玩用枪、钝器或刀剑屠杀活尸的生存类网路游戏。尽管仍会替妹妹准备晚餐且包办所有家事，从一般社会的评价来看还是被归类为「家里蹲」。

    右手拿著一把日本刀。

    沦为没用之物的银色刀身反照出雄二的脸。

    尽管再怎么讲客套话都称不上帅，凶狠眼神配上一脸死板板的长相，有股令人看到会不禁一颤的魄力。

    不过这是还活著时的事。

    如今那对凶狠的眼神，已宛如死鱼般失去活力。

    在双眼的深处──

    噗通。

    感觉有某种东西脉动的气息。

    我也要变了吗？

    和那群家伙一样。

    堪称废墟的大楼缝隙间传来犹如阵风呼啸的呻吟声。声音是从专注啃食雄二肉体的四、五个人口中发出来的。

    不，他们不是人类。

    外貌和人类几乎没差多少。

    是群有头有手脚，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很常见的成年男性。

    不对的地方在于──除此之外的一切。

    只见脸部腐烂皮肤剥落露出骨肉，明明肩膀到腹部有道严重撕裂伤也不介意，更别提苍白混浊的眼珠中根本感受不出半点理性。

    若要称这种玩意为人类，肯定会被视为亵渎创造人类的天神吧。

    活尸。

    曾经为人类的生物受病毒感染死亡后，沦为啃食人类的怪物。

    闻到生气、声音或新鲜肉味便会缓缓走来──

    接著用媲美老虎钳的握力抓住，靠强韧的牙齿咬断肉块。

    凭著啃食肉块的本能行动的尸体。

    宛如会自我步行的恐惧。

    而且最麻烦的是，被它们咬到的人类在死后也会变成活尸。

    那群家伙不断增加。

    直到将所有人类啃食殆尽。

    咕啾咕啾。

    噗嚓噗嚓。

    望著已经没命仍执著啃食自己尸体的活尸们，雄二果然表现得一副事不关己。

    「完蛋了吗？真的说死就死啊。」

    如此喃喃自语。

    「──────…………！………！…………────」

    ──这个声音是？

    我知道，很熟悉的声音。

    「……哥哥！」

    没错，妹妹的声音。

    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唯一一名家人的声音。

    这股声音听来越来越急迫，逐渐变得大声。

    然后──

    「哥-哥！快给我～～醒一醒～～～！！」

    肩膀遭到剧烈摇晃的瞬间，雄二猛然回过神来。

    「唉唷～你又沉醉在游戏里了！」

    「……是小叶喔。这种时间有啥事？三更半夜的可别大声嚷嚷喔。」

    「听我说喔，哥哥。最喜欢哥哥的妹妹我呢，非常～非常～担心你的脑子耶。」

    「毕竟是流著相同血脉的亲兄妹啊。我同样三百六十五天，没休假也没薪水，一直担心著你啊。」

    「──现在，早上。Now，七点，understand？」

    「……咦？」

    听她这么一说才终于放下手把，望向放在电视台座上的时钟──七点，七分。白色日光从窗帘缝隙射进，也听得见啾啾鸟鸣声。

    「吓到我了，已经过了八小时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好吗……因为从我说『晚安～』那时候起到现在，你根本用一～模一样的姿势在玩游戏嘛。」

    位于彩花学园都市站徒步约二十五分的地点，一间两房一厅公寓的一室内。

    客厅除了饭桌外，电视前摆有足够一家欢聚的沙发和小桌子，桌上随意放著乳酸饮料和蛋白饮料的空容器，以及哑铃、握力器等道具。

    一看就知道是运动员或者热爱健身的怪咖住的地方。比起古典风雅，墙上挂著的日本刀更散发著一种危险的气息。

    「抱歉，一专注起来实在没办法。」

    「明明把那股没用的专注力用在别的地方更好不是吗。」

    「哪里没用了，这可是正正当当的未来投资啊。」

    「投资～？你只是在玩吧～」

    「这是防止活尸大爆发实际发生时的精神训练。当然我不只游戏，也没忘记练肌肉和剑术。」

    突然卷起袖子露出上臂，的确肌肉结实。

    雄二这身乍看之下细瘦的肉体，其实靠著千锤百炼的深层肌肉达到媲美钢铁的硬度，在晨间的阳光照射下发出犹如金刚菩萨像的神光。

    但妹妹只冷冷瞥了哥哥一眼。

    「随便啦～你快弄早餐好吗？上学要迟到了啦～」

    「喔，糟糕糟糕。」

    拉扯雄二肩膀出声撒娇的年幼少女名叫绫村叶。

    身高约一百四十五公分。

    若考虑到她是个小学六年级生，年仅十二岁的话，有著和雄二相似的细长眼角的她算相当成熟，但表情显露的稚幼仍给人年纪相符的氛围。

    大胆裸露上臂和腋下的运动风无袖上衣，短裤下露出健康柔嫩的大腿，脚上则穿著黑白条纹相间的过膝长袜。

    滑顺飘逸的红发被蝴蝶结绑成可爱的双马尾轻轻晃动，整体来看具体呈现天真活泼性格的外貌似乎深受同学年男生喜好，散发正在转变为成熟大人途中的危险魅力。

    ──说是这么说，还是有无法自力做好自己的事，爱撒娇的一面。

    「平常那种可以吗？」

    「小香肠要四根喔！有放罗勒的那种～-」

    「知道了。」

    稍稍推开缠在自己身上的妹妹，走向厨房。

    在火烤热的平底锅上滴下橄榄油后打进鸡蛋，同时也炒熟香肠。普普通通的荷包蛋。而妹妹小叶有如等待喂食的小狗，剧烈摇晃无形的尾巴紧盯著油喷得滋滋作响的平底锅。

    可爱归可爱，用火时可是危险得很，千万别靠过来啊。

    烹调结束后，将料理排上桌，两人一起合掌开动。

    「罗～勒-」小叶边发出诡异欢呼把香肠放进小嘴，边一脸幸福咀嚼。

    「是说哥哥，你今天也要翘课喔？」

    「就算是平时有在锻炼的我，连续活动超过二十四小时也会累的啊。」

    打从决定熬夜的当下就没打算去了。

    自明之理。

    「唉唷～你又会被抓去辅导喔。每个大人都气噗噗的耶？」

    「没差，反正我照自己相信的方式过活。」

    「真亏你这样还升得上二年级耶，高中会不会太好混了啊？」

    「定期测验我都没缺席，而且都考到远超过合格标准的成绩，展现我根本没必要进学校的实力。」

    「哇～该说你厉害吗？但这是最让人讨厌的家里蹲类型耶！」

    「毕竟我的确有实力，他们也不能一直唠叨我。在这座都市想必非常惹人厌吧。」

    「因为你有自觉才会更麻烦啦。这样下去一辈子没人理了喔！」

    「不是没人理啊，还有你。」

    「家人不算啦。只有女朋友或朋友那种的才算喔。家人也行的话，还要老妈把屎把尿的尼特族不都不成问题了吗？」

    「肤浅又脆弱的交友哪有什么价值？根本是虚假的吧？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情谊是更深更紧密的关系啊。」

    「嗯，对啊，真正的友情不够深厚不行呢。可是哥哥，在说深浅之前，你该先有自己连资格都没有的自觉喔！」

    「……我说小叶啊，今天你对我是不是有点刻薄？好歹我也是每天尽心尽力煮早晚两顿美食让你品尝耶……？」

    「这和那是两回事。你可爱又聪明的妹妹大人知道什么叫对事不对人唷。」

    「嗯…那种冷静的思考能力，不愧是我妹妹啊。」

    「很好很好多夸我一点～然后给我乖乖去学校～」

    「我拒绝。」

    「……………………………………」

    停下筷子沉默片刻，双颊微微抽搐。

    「唉唷～～～拜托！你到底想怎样啦～！我可是在替你未来的就职操心，为什么当事人根本一脸事不关己啦！？」

    爆炸了。

    这个妹妹基本上一切家事都做不了而丢给哥哥，唯有在上学这件事上会发挥有如爱管闲事的妻子一般的碎碎念工夫。

    但真要说起来，还是得怪一再找五花八门的理由不去上学的家里蹲哥哥雄二不好。

    今天雄二还是一样，用完全不显愧疚，正经八百的表情这么说：

    「不要紧，学业和运动评价都维持在顶级。」

    「就～算～是～这～样！出席日数过少又没交到朋友的话社会评价根本是零吧！那样在学园都市的评价卡上一点都不会加分好吗！」

    「社会评价这种东西一旦文明崩坏就毫无意义。所以我才判断比起评价，更该磨练生存下去的实力。」

    「唉～……所以我说末日理论的肌肉至上中二病实在是……」

    「你也别掉以轻心了啊。要做好『那些家伙们』何时何地出现都能应付的准备。」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那就好──啊对了，我得修正一件你误会的事。」

    「什摩？」

    心想反正又要说啥无聊事的小叶边咬著香肠，边一副有气无力地回问。

    对著这样的妹妹，原本近乎机器人般面无表情的雄二脸上突然贴上了得意的笑容。

    「我不再没人理，因为今天我……即将去和『朋友』碰面啦！」

    ＊

    七月七日。

    彩花学园都市内因强烈日射在高楼大厦和塔式公寓的镜面装饰板上折射，使柏油路面除了冒出地狱般的热气，更形成了海市蜃楼。

    鉴于现代自由主义过度盛行，为培育本该具强烈社会性的学生，使他们再度找回日本人以生俱来的协调性与社会性当成主轴想出的都市计划。汇集东西南北多处小学、中学、高中、大学，透过彼此竞争且积极交流来达到多元成长──抱持如此理想的假乌托邦。

    人口约莫八百万人，面积号称宽广得足以匹敌东京二十三区。市民不只有学生，由于主打提供专为学生服务的店家及大学的最新科技都集中在这座都市，诸多企业的分公司和研究所也聚集来此地，大人数量同样可观。

    举凡一小时便能绕都市一周的环状线，巴士与车辆等交通移动手段方便等因素，令此地有了「第二东京」的称号。而如今特意避开人群的绫村雄二就走在市内的街上。

    时间是下午一点。

    目送元气十足的小叶出门，并小睡了几小时后，他前往约好的集合地点彩花东站。

    由于是初次碰面的对象，雄二稍微抹了点发蜡再喷点古龙水，上下半身则穿上整齐彩花第四高中的制服。对于不买便服的雄二而言，那是他唯一的外出服。

    擦身而过的大人们均彷佛看到异物般显露讶异神色，但这是理所当然。

    现在是平日，还正值中午。

    在这种时间不该出现在校舍外的学生竟正大光明穿著制服走在街上。

    全学园都市学生都被分到共同标准的评价卡，上头除了将学力和运动能力列为评价项目，最被重视的却是在社会性的部分。

    认真出席上课，不要违背大人说的话，和其他学生和平相处──

    在这座跟本人实力无关的评价反而最受重视的学园都市中，会这样堂堂正正翘课的学生并不多。

    然而这位绫村雄二的表情中感受不出一丝抱歉或愧疚。

    顺带一提，他被登录在学园都市资料库内的评价卡内容是──

    【彩花学园都市评价】

    姓名：绫村雄二

    所属：彩花第四高中 2年D班

    学力：A

    运动能力：A

    品行：G

    社会适应力：G

    总合评价：G

    尽管学力与运动能力优秀，却因社会适应力的致命缺陷及品行低落导致总合评价为最糟的G。被烙上了劣等生的印记。

    不过当事者却似乎不在意，每天过著随心所欲的生活。

    「好，到是到了，似乎有点太早了啊。」

    彩花东站，猫头鹰侯爵像前。

    拿著智慧型手机坐到长椅上，深吸一口气。

    ──来的会是怎样的人？

    没错，虽然那样对小叶夸下豪语，其实他之前从未见过今天约好碰面的朋友。

    话虽如此，也并非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讲白了，就是游戏里的战友。

    每天都会玩的活尸求生类网路游戏「World Wild Of the Dead（WWOD）」的世界排名第二【MIZUKI】。

    靠著精准射击技术和夸张课金量打造出的重装备，无论活尸或人都无情驱逐，受全「WWOD」使用者瞩目的玩家。

    然后雄二在这个游戏内稳稳维持第一名宝座长达两年。

    不过毕竟是个肌肉派家里蹲，还具重度沟通障碍的雄二，理所当然没和其他玩家有过交流。

    若不是雄二──玩家名【雄二】的他受到【MIZUKI】主动邀约开个网聚，想必根本不会萌生和其他玩家交流的念头吧。

    就连这次也是因为对方是【MIZUKI】才会答应。其实雄二从蛮久前便注意到在杀活尸的模拟游戏中唯一赶上自负无人能出其右的自己，形同竞争积分的对手【MIZUKI】。

    心想若哪天有机会，想见上对方一面。

    ──好，来的究竟会是个多精悍的军人呢？

    愣愣望著猫头鹰侯爵充满智慧的面容，雄二思考起尚未谋面的【MIZUKI】真面目。

    透过文字讯息交流时彬彬有礼，恐怕是位年长者吧？

    尽管不是每天，也蛮常看他中午上线，可能是位大学生。

    完全不管身为高中生的自己每天也是大白天地都在线上的事实，雄二不禁对自己的推理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

    摊开放在眼前的那本色情书刊是怎样？

    就在作为彩花东站的碰面点相当有名的猫头鹰侯爵像正前方，光看就觉得不太对劲的内页在光天化日之下闪烁著光芒。

    太可疑了，明显不自然。

    每当人们经过，都忍不住错愕地回望脚下的色情书刊。

    「唔……？」

    对色情书刊并没有多大兴趣的雄二，这时却因映入视野角落的美丽裸体忍不住眯眼细看。

    「这是……」

    宛如被捕虫灯吸引的虫子般，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原本冷静的双眼中，充满了符合青春期少年的兴奋神色。

    「我的天……这是多么……」

    单膝跪地，捡起那本色情书刊。

    「多么棒的……肌肉！到底怎么锻炼才能练出如此完美的肉体啊！」

    说得感动万分。

    没错，雄二捡起的那本书刊封面的女性，既不是巨乳大学生也不是翘臀OL──而是秀出如山丘隆起般上臂肌肉的健壮美少女！

    如果只是裸露煽情的封面，还会选择当个绅士转头不看。可是一见到这种壮硕健康的肉体，比起性欲更先萌生了尊敬之意。

    说时迟那时快──

    「……唔！」

    「……！？」

    一听到背后传来喀嚓作响的耳熟金属声，雄二已经行动。

    瞬间压低身体令对手措手不及，接著从旁伸手握住恐怕正拿在右手上的手枪加以制止。

    毫无多余动作的流畅技巧，令偷偷从身后靠近的「敌人」错愕愣住。

    见到对方的模样，雄二也吓到了。

    是个女人。

    不，是个年纪与其称「女人」不如称「少女」来得贴切，长得超级漂亮的女孩。

    活像冰山般平静冰冷的表情，彷佛想把目标直接瞪死的锐利眼神。身高虽比雄二矮，右手拿著的贝瑞塔M92使少女散发和他对等，甚至在他之上的压迫感，但是──

    「制服吗？看来和我一样就读彩花第四高中啊，你想怎样？」

    没错，大白天的穿著制服。纳闷自己为何得被就读同间学校的女高中生用枪抵著的雄二扔出理所当然的质问。

    「我认输了。没想到竟到如此程度……真厉害呢，【雄二】。」

    「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不对，你这种叫法，难不成──」

    「是的，我是【MIZUKI】。」

    少女面无表情点了头，很乾脆地报上名号。

    「……真让我惊讶。」仍板著一张脸不动的雄二这么说「我还以为【MIZUKI】是男的。」

    「我也以为【雄二】是位成年男性。你读几年级？」

    「二年级。」

    「喔，所以算是学长呢。」

    「你是一年级生吗？这也吓到我了。经过在游戏里的互动，我以为你是个大学生。外貌也比我想像中来得老成啊。」

    「我常被人这么说。因为我不太擅长装笑。」

    平日的正午时分，一对身穿制服的男女学生。一方无表情地举枪对人，另一方则以精准手势压住枪身──这副奇特的景象令经过的大人们纷纷不可思议地瞄来，当中还有人取出手机拍照。

    要是被人透过学园都市的通报机能检举，评价卡上的成绩又要下滑了啊。虽然无所谓啦。

    想问的事可谓堆积如山──

    「总之先换个地方吧。」

    「是啊，你那身结实的肉体有点太过招摇了呢。」

    「……还输给你那把贝瑞塔就是了。」

    对于展现一脸错不在己的【MIZUKI】感到傻眼，雄二耸肩回应。

    结果这时，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喀嚓，一声空虚的金属声响起──

    「这是把模型枪喔。怎么可能拿著真枪到处跑呢。」

    维持不知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平淡表情，她「咧」的一声轻轻吐舌。

    ＊

    水濑四季──

    在移动到能好好交谈的地点途中，面无表情的贝瑞塔少女【MIZUKI】这么自我介绍。

    当雄二也说出自己的本名叫绫村雄二，水濑一脸不解回问。

    「……你傻了吗？几乎和本名一样嘛。你不怕身份曝光吗？」

    「以资安能力来看是下策中的下策，不过不用本名就没办法『同化』啊。」

    「同化？」

    「让自己的意识附著到游戏角色上。毕竟『WWOD』对我而言是种训练啊。必须经过彻底同化来体验同等的刺激。」

    「你有毛病呢。」水濑半开玩笑地说完，「不过……原来如此，我理解了。原来从你身上感受到『真货』气息的原因就在这里吗。」

    「我觉得【MIZUKI】也是个挺怪的人啊。」

    「叫我水濑就行了。要叫四季也可以啦。在现实被用玩家名称呼让我有点怪怪的。」

    「有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在意啊。」

    「我想也是呢。」

    平日白天穿著高中制服走在街上的男女二人组。尽管一看感觉很容易被冠上翘课或不纯异性交游的双重嫌疑，却意外地没遭到路上行人通报。

    全因为摆出正经严肃神情的少年，以及同样平静面无表情的少女两人脸上完全没有一丝愧疚，堂堂正正走著路。

    有种干练总裁和秘书的风范，丝毫不令人觉得是学生翘课。

    水濑的态度亲密得令人难以想像初次碰面──

    雄二也认为和走在身旁的少女并非第一次碰面。

    毕竟在游戏中已经认识……倒也不是如此。

    是因为更根本的东西──本质相近。

    用很老套的说法就是「很速配」吧。万万没想过会有初次碰面的女生和自己这么聊得来。

    「这里的话应该能坐下来聊。」

    雄二停下脚步看向的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家庭餐厅。

    「挑更高档一点的店也行喔。」

    「没钱。」

    「我请你啊。」

    「抱歉，我不欠人人情的。除非你罹患吃价格低于一千五的午餐会死的病，那我就再考虑看看。」

    「假如我得了这种罕见疾病，现在人应该不在这里，而是特殊病房里吧。」

    水濑以略带挖苦的口吻回答，叹了口气。

    「原本今天打算招待你的，既然是【雄二】你的意思也没办法。」

    「招待？」

    一打开家庭餐厅大门的瞬间，和女服务生的「欢迎光临～-」声一起听到的这个日常生活对话中恐怕没必要用到的词汇，令雄二不禁皱眉。

    「两位，禁烟席……是啊，招待。今天找你出来的理由正是这个。」

    「我搞不懂耶，为何我得受你这游戏高手玩家招待不可？」

    「久等了，这边请喔～-」

    女服务生简直想要打断这个问题似的，用格外有精神的声音呼喊。

    「总而言之，先坐到位置上点餐吧，【雄二】。」

    怀著一种被蒙混过去的感觉走进店内。

    全国连锁家庭餐厅「GUEST」内部是全国各地都见得到的普通装潢。正值午餐时段的店里十分热闹，能看到穿西装的上班族或大学生。理所当然的，除了雄二他们之外没有其他穿著制服的高中生。

    女服务生虽显得讶异，大概也不会去通报吧。由于不是学园都市直营，而只是外地的企业到学园都市内开分店，没有义务做到那个分上。

    （插图006）

    真要说的话，不时盯向两人的大学生们才更具威胁。眼看他们朝这里举起手机，大概就是要拍照向高中举发吧。

    没错，在这个彩花学园都市内对纪律最唠叨的其实不是大人。

    而是学生。

    当然，完全站在学园都市方的大人会实施乌托邦管理者该有的严格纪律。不过占多数成人人口的是来自外地的企业相关人员，他们充其量是提供服务的商人，根本无须理会学园都市的纪律。

    长期在学园都市的纪律管理下生活的孩子们最重视纪律。从小学往中学，中学往高中递增，对纪律最在意的正是大学生。

    尽管一般而言大学生应是最自由的世代，在这个封闭社会内却形成了完全相反的结构。

    （──简直跟三流的洗脑没两样啊。）

    边想边走，被带来到窗边的沙发席。

    和水濑面对面坐下后，雄二稍微闻了送上来的水才喝进口中。

    「跟狗一样呢。」

    「这是我在外用餐的习惯。基本上我吃其他人煮的食物都会保持警戒。」

    「做得真彻底耶。已经超过有点诡异的程度，进入怪人的领域了。说真的，你这个模样令我不禁感到恐惧。」

    「表情看起来不像有情绪起伏啊……」

    「我不太擅长表露情绪，但心中正像只小白兔瑟瑟发抖喔。」

    「真的吗？」

    「骗你的啦。」

    「…………」

    面对若无其事说完低头看起菜单的水濑，雄二回不上一句话。

    大概是缺乏和同年龄的女生交谈的经验，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不，感觉问题不在自己，而出在她的个性上……缺乏与正常同年龄女生交谈经验的雄二却没有足够知识能如此确信。

    「我要点儿童餐。」

    「……你说什么？」

    正经八百盯了菜单好一会后，水濑说出口的单词令雄二忍不住反问。也不知有没有发现雄二的困惑，水濑面不改色地再度重复一次：

    「我要儿童餐。」

    「还有很多其它的菜色喔。譬如松软蛋包饭或炖牛肉──」

    「我要儿童餐。」

    「我看网路上写说女性在和男性用餐时有时会假装吃很少，但不用在我面前客气。不如说你吃多一点好好培养肌肉更合我──」

    「我要儿童餐。」

    「……嗯。」见水濑丝毫不退让，雄二沉沉点头说「我确实接收到你坚定的信念。」

    向刚才那位格外有精神的女服务生点餐，「真好呢～好青春呢-」并被投以明显和接客无关的羡慕后──

    「好，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说什么招待啊？」

    雄二切入正题。

    「没有什么深意，想到毕竟要和君临WWOD顶点的【雄二】碰面，才觉得得带著一定程度的敬意而已。」

    「那样是很好啦，但我感觉你别有所指，是我的错觉吗？」

    「嗯，的确是有其它用意就是啦。」

    「……我说水濑…同学？能别用那种语气说话吗？听起来像在嘲笑人耶。」

    「抱歉，我不擅长沟通。还有直呼我水濑也没关系，毕竟我年纪较小。」

    「喔、喔……那就，水濑。」

    「这就对了。那么我也该像个学妹以『学长』相称呢。总觉得称呼【雄二】有些太厚脸皮了。」

    「怎么叫我是都无所谓啦。」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绫村学长。」

    被瞪视般的眼神直直注视著。

    被女生叫住然后盯著看理当是男生梦寐以求的情境，在那对冷若寒冰的眼神面前却只感觉活像即将遭肉食动物猎食前一刻的虾夷鹿。

    「感觉好像被人下了战帖啊。要是换作是喜帖会更有看头就是啦。」

    「不可能，我生理上厌恶男性，更认为结婚这种恶习最好早早毁灭。」

    「那真亏你萌生和我接触的意思。【雄二】这玩家名明显是男的啊。」

    「因为我一直留意著【雄二】──绫村学长的事。」

    一句普通的男高中生听了肯定心头一颤的话语。

    但雄二却不动声色地回答：

    「真合得来，我也留意著水濑。该怎么说才好，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不同于其他玩家的压迫感啊。」

    「……我也一样。明明直到两年前都由我维持第一名，却被轻易超车……不过一见到对手的技巧，我不得不承认败北。」

    雄二玩WWOD时的风格是谨慎且大胆。一面临艰困局面便彻底采取谨慎观察，等到发现一丝破绽后立刻一鼓作气猛攻。

    对NPC或活尸自是不必多提，甚至连对其他玩家都贯彻同样的风格。

    每次他总是在歼灭所有玩家后，才会在物资见底的状况下遭到随著日数逐渐增加的活尸大军淹没而阵亡。

    然后最值得一提的是，雄二都是孤军奋战。

    本来WWOD是在以个人生存困难，必须和同伴合作的平衡性为前提运作。

    但另一方面也不存在完全的友军，随时有遭到组成同盟的伙伴背叛的风险。这种莫名具真实感的独特设计成为了卖点。

    若不想遭到背叛只能当独行侠，一个人却又难以生存。

    这款游戏的开发经营团队想必十分坏心眼。

    ──在如此环境之下，雄二竟凭一己之力创下了连续生存一百七十二天，换算现实时间高达八十六小时的世界纪录。

    会受到以水濑为首、总是盯著排行榜的众多高手玩家瞩目，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排行榜第一的宝座被夺走其实让我不甘心，但一见到学长就明白了输给这个人也是没办法的道理。」

    「用色情书刊当诱饵再掏枪……你觉得那样就测出我的实力？」

    「不过稍微运用著名游戏里的圈套测试看看。完全不管用就是了。」

    「嗯，毕竟我平时都有在留意身后啊。」

    「人生会过得很累呢。」

    「不，我只有外出才留意身后啦。平常我基本上都窝在家里，也不会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

    「……多亏你能在这座学园都市生活下去呢。评价是……」

    「当然是总合G。」

    「这不是该说来炫耀的事吧？」

    「那水濑你很高吗？」

    「和『宗师（Grand Master）』的第一个字母同等级。」

    「……………………是G呢。」

    「不行吗？」

    被恶狠狠瞪了一眼。

    看来相较于完全不在意评价的雄二，水濑仍具备常人水平的羞耻心。

    尽管脸上挂著冷若寒冰的平淡表情，底下却意外藏有像孩子般纯真的感情。

    沉默片刻后──

    「让二位久等了～-为您送上儿童餐以及烤鱼套餐～-」

    悠悠哉哉的女服务生端了料理过来。冒著热气和美味香气的餐盘陆续摆到两人面前。

    等到女服务生离去，说了「我们开动吧」并拿起筷子的当下，突然注意到不对劲的雄二瞠目结舌。

    「儿童餐……啊啊……好小，好可爱……-」

    「水濑……？」

    直到刚才都还冷静沉著，面无表情到令人以为是活尸游戏中的战斗AI，但如今水濑的表情却如遇热的起司般融化。

    「白饭和配菜都小小一撮……上头还插了小旗子……啊，拍照，要照起来才行。我的迷你迷你小收藏册又添了更多内容……！」

    「迷你迷……水濑，你是不是变了个人？」

    「有什么事吗，绫村学长？」

    被雄二出声一喊的瞬间，马上大转一百八十度变回凛然声音。

    「感觉你看著儿童餐时有点人格崩坏……是我的错觉吗？」

    「应该是吧。我的确喜欢小东西，或许稍微兴奋了点，但不到所谓人格崩坏吧。」

    「稍微……？」

    难不成她没有自觉？

    觉得还是别继续深入比较好的雄二选择默默吃起自己的烤鱼。

    「喔，是鱼吗？让我有点意外呢。」

    「会吗？」

    「从体格上来看，本以为你是个会把肉连骨头一起吞的人。」

    「我又不是原始人……再说，其实我不习惯吃肉排类食物。」

    这么说完的雄二，眼角于瞬间掠过一丝失落。

    但马上重振精神，一脸严肃地挑起鱼肉。

    「鱼很棒的喔。具丰富钙质和胶质，是健康身体不可或缺的营养。来一口试试？」

    「不用，我不喜欢吃鱼，鱼刺会卡到喉咙很讨厌啊。」

    用成熟平静的表情说出孩童般的话。

    她的本质究竟是哪一方？找不出结论的雄二在心中纳闷。

    接著，彼此在沉默中用餐了好一会──

    「啊嗯……嗯……呼……呵呵-小小的东西在我嘴里……嗯呵呵……-」

    修正，是在展现略为异常的嗜好中用餐。

    「欸，我说水濑，关于刚才的话题。」

    把自己盘内清空后，雄二切回正题。

    「……呼嗯？」

    「就是你说什么招待啊。刚才话才讲到一半就偏了。」

    「嗯、咕嘟……的确，最该先提的是这件事没错。」

    大口吞下食物后，水濑拿餐巾纸擦了嘴，端正坐姿。

    接著直直注视雄二双眼，扔下核弹级的发言：

    「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能否拜托你去杀死我爸？」

    「……………………………………………………………………………………………………………………你说什么？」

    将近十秒──正是绫村雄二思考停止，表情僵住的时间。

    「如我字面所说，我希望你杀死我父亲。」

    「为什么会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像能下得了手的人。」

    「……你凭什么理由这么说？」

    「因为你没反驳啊。一般被说了这种话不都会先反驳吗？」

    「你这只是马后炮的歪理。」

    「要这么认为是你的自由，但我的确信不会动摇。」

    水濑笔直盯来。

    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要怎么开脱呢──

    正当雄二打算开始想办法的瞬间。

    「……这声音是怎样？」

    雄二突然望向窗外。

    外头从刚才开始吵吵闹闹，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嗡然作响。

    还加上轮胎激烈摩擦柏油路面的声响──

    「什……快趴下！【MIZUKI】！」

    「欸！？」

    没多想身体已先动起来的雄二边用熟悉的玩家名喊叫，边探出桌面把水濑搂了过来。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相信在场没有一人能正确理解。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玻璃碎片如水花剧烈喷溅──

    眼看裂开弹飞的桌面无情往倒在地面上的少年少女压去──

    徒留大型卡车的喇叭声空虚回响。

    ＊

    时间过了多久？

    睁开眼的雄二也不管意识的大半部分还没清醒，几乎是靠反射动作开始想掌握自己身处的状况。

    在混乱让思绪迟钝前已能冷静判断行动，全多亏平日不忘在脑海中模拟身陷危机的状况。

    昏暗视野中最先感受到的异常是背部的压迫感。

    自己似乎正被瓦砾或其他物体压在底下，但所幸重量没到足以压垮他。

    接著为了确认有没有受伤，依序从双脚、腰部、肩膀使力。身体各处仍残留疼痛，不过似乎没骨折或出血，每处部位都能正常活动。

    边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动起手臂，再来是手指──

    这时，他发现自己手中有个莫名柔软的物体。

    若提到平时雄二握的东西，不外乎硬梆梆的训练器材、游戏机的手把、厨房烹饪用具等冰冷坚硬的东西。

    因此现在手掌传来的软绵绵触感实在新鲜。

    「……嗯……」

    温热略富弹性，在手中自在变形的触感于一时之间支配了雄二。

    可能的话，甚至觉得想永远摸下去的这股触感究竟是──

    「哈……啊呜……！」

    这时他注意到一阵苦闷的气息吹至耳边。

    惊觉自己可能正摸著某种生物，然后还可能是敌对生物的事实令他全身神经急速苏醒。然而──

    「………………你这么中意我的胸部吗？」

    眼前是水濑四季的脸。

    此刻仍蜷缩在雄二身体下方的水濑用宛如从草丛内盯著猎物的猫般凶狠的视线瞪视雄二。

    看到她的脸且听到声音，记忆才在脑中鲜明复苏。

    事故──没错，大卡车冲进店内，而自己受到牵连。

    雄二没多想便掩护水濑，恐怕随后就失去意识直到现在。

    看样子自己在意识模糊之间，不断揉捏昏过去而毫无防备的水濑胸部。

    「……抱歉，这是意外，我没有想摸你胸部的意思。」

    「那你是想怎样？」

    「我只想确认周遭状况。在这种处境下，面对明显不自然且不明瞭的神秘触感，我没有放弃思考，而努力想进行分析。」

    「……所以结论是？」

    「放心吧，你的胸部没有危险。」

    「是啊，有危险的是绫村学长的脑袋吧。」

    明明没有找藉口只说明事实，水濑的眼神不知为何变得更尖锐。

    「真是的，一醒过来发现被男人摸著胸部，感觉就像被强暴犯趁隙摸上床啊。」

    「拜托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没蠢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对你施暴。」

    「那就请没那么蠢的你快点让开。」

    首先由雄二爬出来确认安全后，再把水濑拉出瓦砾缝隙。

    压在两人上方的是桌子的桌面。似乎正因为桌面成为抵挡其它瓦砾的盾牌，才免于遭受致命伤。

    「好严重的事故……没想到竟然因为坐在这里反而得救……」

    「嗯，那个瞬间偶然产生的安全地带刚好容纳我们，要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绫村学长，我得再跟你道谢。要是没有学长，我肯定已经死了。」

    「别在意，我只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话说回来，真安静呢。」

    两人边环顾起四周，边试图掌握详细现况。

    窗外已经是傍晚，看来在那之后已经过三小时以上。

    半毁的店内不见人影，前端严重凹陷的卡车仍留在里头。

    雄二自然移动到遮住水濑视线的位置，观察起惨不忍睹的卡车。

    大概是相当强烈的冲击吧，卡车连同驾驶座整个撞进店里，还能见到恐怕是遭巨大压力挤爆的司机肉片黏著在部份仅存的挡风玻璃上。

    敞开的车门下方一大滩血泊如今仍散发著铁锈味──

    血泊中拖著往店内深处的血痕。

    或许是没有当场丧命的司机为了求助往里头走。

    「绫村学长，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雄二点头回应水濑的疑问。

    周遭不见人影。

    毕竟是如此严重的事故，店外会有看热闹的人潮也不奇怪。

    然后最不自然的是──

    「为什么我们没有被发现呢？」

    警察和救护车应该会马上赶来才对。

    尽管被压在瓦砾堆下昏了过去，雄二他们处于能自力爬行出来的位置，不可能好几小时都没被发现。

    心想总之先搜集情报的雄二伸手想拿智慧型手机。

    不过手机却不在口袋中。

    在和水濑交谈的过程中放到桌上，接著就发生事故。

    原本摆放桌子的位置除了卡车残骸，还堆起了瓦砾山。

    「水濑，你身上有手机吗？」

    「……绫村学长也是吗？当时我也放在桌上。」

    「想在这些残骸里找到应该挺困难的。」

    「总之先找人吧。」

    就在此时，传来一股声响，是收银柜台的另一侧。

    水濑讶异地往那边走去。

    看著她娇小的背影往鸦雀无声的店内走去──雄二突然涌上焦躁。

    「水濑。」

    不禁拉住水濑的手臂让她往后。

    身体又被粗鲁碰触的水濑再度瞪向雄二，却似乎受他严肃的表情震慑，默默退到后方。

    「……什么事？」

    雄二并未回答水濑，谨慎消除气息往店内深处移动。

    每往前走一步，身体便逐渐紧绷，感受到汗水渗出。

    因为这种气氛、这种气息他是非常熟悉的。

    比起那股于再熟悉不过的WWOD的世界中每天感受的气息远来得强烈──

    远来得残酷──

    然后是怀念的气息──

    「……！」

    收银柜台另一侧有人。

    背对蹲在地上，似乎正在做什么。

    听得见声音。

    咕嚓咕嚓的没品咀嚼声，以及啾嚓啾嚓的黏稠液体声强烈刺激著生理厌恶感。

    不像样的用餐行为简直像吃著馊水的乌鸦。

    眼前的景象代表什么？

    雄二是明白的。

    「绫村学长？到底怎……」

    靠近的水濑啪哒一声，在血泊上踩出涟漪。

    这个瞬间，猎食者猛然转过头来。

    满嘴染得鲜红，脸色苍白的人──不，那已经不是人类了。

    人类脸颊部分大大裂开，「另一张嘴」正往这边看来。

    牙齿喀啦作响的嘴巴旁，能在脖子上看到宛如被咬的伤痕。

    怎么看都明显不是人类。

    不过雄二对眼前的怪物有印象。

    它是刚才在店内对他们举起手机的大学生──

    接著把视线移向它脚边的「食物」。

    （插图007）

    被撕裂，染上鲜血的服务生制服。只见失去光芒的双眼溢出泪水，内脏外露滴著鲜血的「她」尽管已经丧命，身体仍不断抽搐。

    不会错的，她正是那个曾经精神十足地接待雄二他们的女服务生。

    「……！」

    眼前的惨剧令水濑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雄二和水濑都透过游戏，算是对这类东西较有抗性的。

    因此也直觉得出了解答。

    眼前的怪物正是活尸。

    还有这不是游戏，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这荒唐的事实令WWOD的顶级玩家水濑双脚僵住。

    「──水濑！」

    雄二用力拉了犯下在敌人正前方傻傻愣住这个大忌的水濑一把。

    成了活尸的大学生往一秒前水濑站的位置抓去。

    动作看来并不快，但仍大意不得。

    「跑得动吗，我们逃出去吧。」

    「为什么……怎么会有那种……」

    雄二用力拍打并抓住还处于动摇中的水濑双肩，让她转向自己。

    「振作点，有我在，现在先想著怎么活下去！」

    水濑顿时一愣，但马上回神点头。

    他拉起水濑的手往店外跑去。

    然而──

    「什么！？」

    不知何时店的门口也站了人。

    不，这些同样不是人。

    嘴里咬著不知是谁的肉片，身穿西装的活尸以缓慢的动作侵入店内。

    门口附近有两只活尸，找不到其他出口。

    站在仍显得动摇的水濑身旁的雄二，赶紧拿起放在附近桌上的玻璃杯往地上一摔。

    杯子发出清脆声响碎裂，活尸们纷纷望向声响传来的脚边。

    趁著这个空档，雄二这次改往店内跑。

    「我们去厨房，或许有后门可以出去。」

    边跑边观察著活尸动作的雄二，确认到两只活尸慢了一拍才把视线移回这里。

    代表它们并非看身影，而是追著脚步声。

    果然，比起视觉情报，更会对声音有反应。

    而也不知幸运还不幸，厨房内除了雄二他们没有别人。

    但也没看到像后门或能向外面联系的东西。

    虽然该对没有新的活尸高兴，但同时也表示雄二和水濑被困在店内。

    总之先把门锁上，让水濑在厨房深处等著，寻找起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要怎么办呢？」

    「在那边躲著，我来收拾。」

    「收拾……」

    拿起一把菜刀，迅速移动到门旁等待。

    活尸撞门的低沉声响已经传来。

    只要一打开门锁，就会闯进来吧？

    为了逃出这里，为了保护水濑，现在得做好能做的事。

    自己的一切全是为了今天。

    3──

    2──

    1──

    打开门锁的同时，原本是大学生的活尸彷佛扑了个空似的跌进厨房内。

    他曾经是这座学园都市所重视的社会性的正确象徵。

    一发现反社会行为便马上通报，在这座都市内属于行使正义的人物。

    朝著这样的人的头部──

    「哼！」

    ──用菜刀狠狠刺进。

    经过锻炼的手臂加上全身重量的一刺轻易入侵活尸的头部，「咕溜」随著一股逼真触感，破坏了活尸的脑。

    瞬间全身剧烈抽搐后，活尸马上不再动弹。

    「弱点果然是头吗？」

    「绫村学长！」

    听到水濑告知危机的呼声传来同时，转过头去。

    第二只西装活尸似乎就跟在后方。

    被整个扑上来的活尸抓住手臂，顿时间虽因意料之外的力气惊讶，但马上把它反压到墙上，再用菜刀刺进活尸左眼。

    顺利深达脑部的刀刃一击就让活尸停止动作，不再有反应。

    「很好。」

    「………………你、你杀了它们……？真的、杀了人……」

    看著沾满血的菜刀以及握著它的雄二，水濑眼中略显惧色。

    毕竟是头一次实战，头一次上战场，会有这种反应也是难免。

    为了让她冷静，雄二暂时放下菜刀，缓缓走近水濑。

    「已经不要紧了。」

    「……绫村学长……你果然杀过人对吧？竟然这么轻易就……」

    「不，这些家伙已经不是人了啊。」

    「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人吧？根本没差多少。」

    尽管是句挺伤人的话，对雄二而言早已是做好觉悟的事。

    「总而言之，我们出去吧──」

    这么说完，打算和水濑一起离开店里之际。

    水濑冷不防地撞飞雄二。

    在缓慢流逝的几秒中，雄二目睹了已逼近身后的第三只活尸。

    原来水濑早一步注意到，掩护了雄二。

    眼前这只娇小的活尸，几乎失去大半腹部。

    正是刚才那位在收银柜台内惨遭啃食的那名女服务生。

    发出难听的叫声，晃著已不成原形的残缺身体步步逼近。

    脑海中于一瞬间浮现她于中午展露快活笑容的模样──

    下一秒，雄二拿起放在一旁的砧板往女服务生脸上砸，把重新拿回手上的菜刀对准她倒在地上的头部刺进去。

    彷佛弹飞起来般抽搐的身体没了力气，不再动弹。

    ──被活尸咬到的人也会成为活尸，在游戏世界中是常识。

    然后这项常识如今在这个异常的状况下竟是管用的。

    牺牲者会直接变成敌人──这个观念极为重要。

    确认活尸不再动弹后，边呼了口气边站起身。

    「……被你救了啊，感谢。」

    「你……」

    水濑低头看身旁的女服务生，一副欲言又止。

    「真的是【雄二】呢，在这个现实世界也是。」

    「因为是本名啊。」

    「……真搞不懂你。」

    「总之先出去吧。去调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

    ＊

    走出店外的两人一见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倒抽一口气。

    路旁随处可见斑斑血迹，惨叫声在高楼之间此起彼落。

    远远也能看到数只缓缓拖著腿徘徊的其他活尸。

    倒在数十公尺外的人物恐怕不出多久，也会开始起身徘徊寻找猎物吧。

    「这种像游戏里的场景……怎么会……」

    「这是现实就是了啦。」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啊？你果然太奇怪了。」

    雄二轻声叹息。

    的确，自己或许很奇怪。

    因为在这座学园都市中，他恐怕是唯一持续预测会在某一天发生这种状况的人。

    要问理由的话──

    「过去我曾看过这种景象。我是……第二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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