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驱动第一卷特别附录短篇：日全蚀／紫电雷光

    在北方城镇也开始恢复舒适暖意的时节。

    公会派出的信使，前来拜访已决定隐居的这个老头子。

    询问之下，原来是布雷克亲自下令召见我。

    我与布雷克结识于他成为公会会长之前。

    而我跟他如今都已是年华凋零的老者。

    那个红茶狂。究竟有何事召见？

    也没办法。就跑这一趟吧。

    什么？还要我带上装备？

    也没办法。我只好翻出配合我这年龄的轻巧皮甲与武器，出发前往公会。

    ……该不会打算要我这个老头子接受委托吧。

    ◇　◇　◇　◇　◇

    我的猜测受到验证。

    正确来说，是一桩指名委托。

    我确实还维持着相当的体能，但是，身体终究比年轻时瘦弱了许多。

    我被带进一个房间，面对入口的沙发上坐的便是我熟识的红茶爷爷。

    ……？他的身旁还有一个身材娇小，貌似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再往旁边，站着两位服装特异的人士。

    半张脸被配戴的面具给遮蔽。

    ……看两人那身打扮，难不成是直属帕特里基教会的魔术研究官……？

    布雷克的态度一如往常，然而站在一旁的两人则散发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纵然年事已高，好歹曾任冒险者。

    这点程度的压力还吓不倒我。

    观察至此，最令人在意的就是与布雷克相邻而坐的女孩。

    此处可是帕特里基公会的办公室。

    这么小的女孩子，能有何贵事？

    「抱歉临时找你来。请喝。」

    ……喀锵。

    布雷克奉上红茶招待。美妙的香气。

    布雷克身穿西装，长发自然垂在肩后。

    变成老头子，依然保有气质与品味。

    这位朋友眼睛细长，表情一向不透露心思。

    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一点紧张。

    两位魔术研究官威吓似地站在一旁。

    身边有个小女孩。

    ……不妙啊不妙。肯定有苦衷。

    「……你孙女？」

    「……呵，不是。这么久没见，第一句就是那个？你还真是没变。」

    「为何找我来？」

    「……只有你符合条件。」

    「喔……？」

    「想请你保护这女孩，前往西边城镇。」

    「西边？……多尼欧斯？」

    「正是。」

    「我跟那位姑娘，就两个人？」

    「是。不希望引人注目。」

    「……」

    瞄了一眼旁边的魔术研究官们。

    哼，动也不动呢。

    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知道你找我来的理由了。」

    「……」

    「某种程度上可以信赖，以及，若有万一，解决掉也不引人注目的人。」

    「……你那个想到什么一定要全说出来的习惯也一点儿没变呢。」

    「不说比较有赚头吗？少来了，熟悉与掌握更重要。」

    「……抱歉。」

    布雷克，你是基于信赖才选择我的吧？

    想着若有万一便能任意解决掉而选中我的则是两位魔术研究官。

    混账东西。

    也罢。

    妻子早逝的我，孤独活到了这个岁数。

    帮助老友，保护姑娘也无妨。

    只要善加保守秘密，或许风险不算太高。

    我就接了吧。

    「……喂，那边两个。」

    「「……」」

    「身为一个冒险者，本该替委托人保密。但是，我从不接受资讯暧昧模糊的委托。」

    「「……」」

    哼。从面具后面死命盯着我哩。

    令人不快的小伙子。

    好像在评断我哩。

    哼。不想搭理你们了。

    「布雷克……那位姑娘，有什么苦衷吗？」

    「呵。你接受吗。我就告诉你吧。」

    小姑娘好似被唤做「紫电」。

    今年才十一岁。

    纯白，带着些许浅紫色的头发。

    像此地帕特里基的满月夜里，积雪反射出的色调。

    「这女孩在婴儿时期就接受了『降能式』。」

    「……！」

    降能式。

    一般为不懂魔法的人于年满十五岁那天，在教会向神求赐能力的仪式。

    无论所得能力之强弱如何，当事人本身的魔法属性将即刻消失。

    因此，通常会在小孩子满十五岁之前慢慢观察情况。

    只让无论如何都学不会魔法的人接受的仪式。

    而这位姑娘却在婴儿时期便经历了降能式。

    「这女孩前往多尼欧斯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实力。因为那里的公会有个『白色方间』。」

    「！原来如此……此趟造访，对方知情吗？」

    「我利用水晶球跟多尼欧斯的公会会长提过了，虽然内容非常简短。」

    「哼嗯……」

    我再度望向少女。

    她正在把玩着自己长度及腰的发丝。

    给人恬静温顺的印象。宛如月色下静默而冷硬的雪。

    「……好吧。我接受。」

    「我欠你一次。」

    ◇　◇　◇　◇　◇

    数日后，我们搭乘马车上路。

    马车内，我跟「紫电」都没有说话。

    我不是个技巧高明的老头子，找不到如此年幼女孩能有兴致的话题。

    呼……要是妻子还活着。这种场合，她肯定能应付得很好。

    不过少女依旧为了车窗外流泻而过的景色双颊泛红，虽然只有一点点。

    前行几天之后，路边景色积雪的情况越来越稀疏，慢慢可以看见绿意。

    呵。不断流转变化的大地景象当然是比我这老头子好看多了。

    目前马车所在的方位应是王都的西北位置。

    或许从来不曾离开过北方。

    可能没什么机会像这样跟着大人出远门。

    对小姑娘而言，应是一趟宝贵的旅程。

    我思索着。

    关于这位被叫做「紫电」的少女。

    「降能式」。据说婴儿时期便接受过仪式的月之少女。

    我明白了。那对帕特里基教会的神官而言，或许算是想要隐瞒的不利事实。

    至于那两个教会专属的魔术研究官……说不定一直把这孩子当作实验品。

    令人打从心底不舒服的情况。

    看看这恬静温顺的孩子，只是眺望马车窗外风景便如此愉快的模样。

    我不清楚这孩子的能力有多强。不过如此想来，或许有相当程度。

    早在婴儿时期便接受「降能式」，说不定已经学会某种强大的魔法。

    所以那两个魔术研究官不希望其他城市的教会或者王都发现这件事……

    ◇　◇　◇　◇　◇

    到达西方城镇·多尼欧斯的时候，一位体格壮硕、身穿西装的男人前来迎接。

    蓬松凌乱的黑发，嘴边蓄胡，相当粗壮的男人。身高说不定有三公尺。

    记得是叫做胡子什么的……总之是多尼欧斯的公会会长。

    这位高大的男人先对我点头示意，接着蹲下身子，抚摸「紫电」的头。

    「感谢你来。想必累了吧？你那边的公会会长希望我立刻着手，你真的不需要先稍做休息？」

    「嗯……」

    少女点了点头。看来这孩子天性怕生，如我所想。

    多尼欧斯的公会会长虽然体格粗壮，但颇具绅士作风，我感到安心。

    不过事前已经交代过，关于「降能式」的事情务必对多尼欧斯这边保密。

    理论上，他们应该以为自己只是协助测试这位懂得稀有魔法（一般称之为「能力特异」）之少女的能力。

    多尼欧斯公会的地底下有个「白色方间」。

    一个天花板、地板以及四面墙壁全为纯白色的房间。

    据传这个房间建造得非常牢固。

    而我却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嗡!!

    ◇　◇　◇　◇　◇

    我们一行四人，走出「白色方间」。

    除了当事人以外，包括我，有三人亲眼见证到「紫电」的魔法。

    其中一人的柜台小姐似乎负责填写测量记录。

    「……没想到她掌控的是威力那般强大的雷魔法……」

    公会会长的胡子……什么去了。也惊讶得无言以对。

    紫电施展出的电击甚至把「白色方间」的墙壁打到失去硬度。

    那绝对是非比寻常的状况。

    撇眼一看，发现「紫电」正在跟刚才那位柜台小姐愉快谈天。

    不对，比较像是柜台小姐单方面滔滔不绝。仔细一看，是个挺年轻的小姐。

    「紫电」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并无嫌恶之情。她们两个一起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那姑娘至今为止的人生，或许也很少有机会像那样，跟年龄相仿的人聊天。

    不久前连续释放出威力令人咋舌的电击，却还是抵挡不住性格外放之柜台小姐的社交攻势。

    呵呵。令人会心一笑的光景。

    此时，公会入口的方向唐突传来吵闹声。

    「救、救命啊！我们的城镇……隔壁的卡地夫，遭到『森林魔狼』的入侵!!」

    年轻柜台小姐的表情霎时转为严肃，立刻向冲进公会的男子询问情报。

    从旁聆听的结果，比这座城市更靠西侧，名为卡地夫的小镇，有几只森林魔狼穿过结界栅栏的缝隙而闯入城镇。森林魔狼比普通的野狼厉害太多。三只以上群聚在一起时还会互相配合行动，非常难对付。

    「糟糕了。会长……最近天气转暖，也是组队冒险者们开始组行远征委托的季节。恐怕找不到人接受紧急委托。我会立刻发出通告，组成一个临时队伍！」

    「啊，小姐！拜托、拜托你！那么大只的野狼，而且好几只聚在一起，我们没办法应付！快、快点！求求你！」

    「冷静点，听我说。这个季节，为了讨伐绿矮人，人员会扩大搜索范围，前往更遥远的地方。就算马上召集他们回来，也不是马上就……」

    「怎、怎么这样……」

    「不如，我去吧？」

    「「「!!」」」

    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身边的少女淡淡说道。

    「森林魔狼的话，简单。立刻就能切成碎片。」

    「小姑娘，你在说什么……闯进我们卡地夫的狼，体型可是这～～么大，而且有好几只喔!?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小姑娘，你还是赶快回家吧……」

    这位来自邻镇的男人不知道她真正的实力。森林魔狼的合作行动不容易应付，以往会由数个队伍联手进行。然而那种程度的合作，在她的电击面前可能毫无意义。

    不，重点不是这个。我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就是「紫电」的表情在听到「回家」的字眼时，明显转为晦暗。

    「我不想，回家……」

    只有站在她身边的我才听得见的细小音量。我总算明白过来。

    这个小姑娘相当享受这趟旅程。虽然就只是搭乘马车，往返国土北边与西边的旅程。

    回到北方之后，这孩子恐怕又得恢复稀有实验对象的身份，度过每一个缺乏人性温暖的日子。

    说不定，这孩子再也没有第二次，像这次出来见识外面世界的机会。……好。

    以前的我可能不会想这么做。不过人年纪大了，难免变得更感性。

    我把身旁的少女抱在腰侧，赶在周遭人出声阻止之前，走到外头找马。

    急急忙忙把钱扔给车夫，自己跨上马背，往西边奔驰、奔驰、奔驰。

    坐在我身前的「紫电」则为马的躯干传来的剧烈震动而感到惊吓。

    我控制着缰绳，一边对她说。

    「你的旅程，还没有结束喔。」

    「……！」

    景色高速流逝之间，她淡紫色的双眼，闪闪发亮地凝视着我。

    当我们到达卡地夫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

    离多尼欧斯很近的小镇。

    发现森林魔狼入侵之后，应该只过了三、四个小时。

    从多尼欧斯出发，就算用最快的马车，也要几个小时才能到达卡地夫。

    此外，城镇四处可见简易的木制路障。

    以最低数量的材料，组合放置在建筑物入口处。

    原来居民都到高处避难去了。

    看来城镇规模不大，但还是有人能针对魔物入侵的状况，做出优秀的应对。

    我离开马背，抱起少女，让她站到地面。但愿她没有因为骑乘不熟悉的马而感到不适就好了。

    「一个人都没有……被吃掉了？」

    「别说得这么吓人。居民都躲在高处，未发出声音。很聪明的做法。」

    「……这样啊。去找野狼吧。」

    喀嗒喀嗒的脚步声飘散在鸦雀无声、宛如时间静止的街道上。我们慢慢前进。

    —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眼见「紫电」立刻往巨响来源冲刺而去，我也尽快追赶。

    最终到达的建筑物前方，只见成群结队的森林魔狼正想攀上墙壁。

    有一名妇女正在屋顶上用她的火魔法对抗。那栋建筑物的外观有许多适合当做野狼的立足点的设计。

    妇女的火焰魔法操纵技术绝佳。但森林魔狼的群聚习性令她陷入苦战。

    假使一个未留意而让野狼从后方跳上来，恐怕其他的魔狼也会跟着攀爬.

    全面防守的打法。看来这个小镇没有其他擅长魔法的人选。

    察觉到有一名少女以及陪同的我往那边靠近，使用火焰魔法的妇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只魔狼把握妇女因惊讶而产生的极短暂空隙，迅速往上爬。

    妇女接着露出「惨了」的表情，拿出最大力气扔掷火球。

    森林魔狼用自己身体延伸出来的藤蔓编成网子，抵挡火焰。

    损失不少从身体分出来的枝条，但森林魔狼依然活着。

    魔狼紧接着被打飞，碰唰一声，就落在「紫电」的身边。

    「那边很危险唷—!!」

    响亮的少女声线传遍周遭。不是「紫电」的声音。

    待在另外一栋建筑物的一位金发少女，正把上半身伸向窗外。那是阳光般的发色。

    仔细一看，还有很多片窗户后方都有卡地夫居民担心观察下方的身影。

    森林魔狼们一起改变目标，转向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猎物。也就是「紫电」跟我。

    屋顶上那位用火的妇女满脸苦涩，开始咏唱。我拔出武器。

    然而这些动作，全都是白搭—

    名号「紫电」的少女柔柔举高她细白的手臂，接着—……

    「……—永别了。」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 !!

    随着一声巨响，同时落在所有森林魔狼身上的雷电，一瞬间就将它们变成一堆堆的断枝小山。

    四周陷入死寂。我默默感受着日光的温暖……太精彩了……

    包括我在内，目睹这一幕的人们宛如都被停住了时间。

    现在，名为「紫电」的少女被卡地夫的居民们团团围住。

    真是热闹非凡。那也难怪。这样一个年幼的女孩，拯救了整座城市。

    众人春风满面，仿佛连街景都跟着闪闪发光。

    只不过成为英雄的「紫电」却从不久前便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让人几乎开始同情起来。

    呵呵。纵能降下雷电之力，本质仍不脱一个怕生的普通十一岁女孩。

    城市规模虽小，几乎所有居民凑上来发出的称颂，一时之间仍难以应付完毕。

    直到「紫电」躲到我身后发抖之时，那位金发少女才靠了过来。

    「——哈啊、哈啊。那、那个……！呃、我……」

    刚才她对我们发出警告时，我还没有发现。此时才看到这女孩美得令人屏息的金色瞳孔。金色的头发，配上金色瞳孔。假如「紫电」是月亮，那么这孩子就是「太阳」了。

    而且两个人看起来年龄恰恰相仿。

    我把躲在后方的少女往前推，让月亮与太阳正式面对面。

    「！……呃，那个……」

    「！谢、谢谢你!!你好厉害喔!!」

    「……！—……」

    「年纪跟我差不多，却可以那样帅气地帮助大家。好棒喔！」

    「呃，嗯—」

    「紫电」止住发抖，杏眼圆睁，着迷似地望着金发少女。笑容十分灿烂。

    太阳少女与月亮少女。双方的脸颊纷纷染上红晕。

    两人的小手紧紧相握。

    「谢谢。幸好有你来—……」

    「嗯—……」

    两位少女交握双手，深深凝视彼此，像是要将彼此瞳孔的颜色刻进心底。

    ◇　◇　◇　◇　◇

    回程的马车上，「紫电」依旧沿路眺望着外头。

    我手里拿着多尼欧斯公会柜台小姐记下的魔法测量数值。

    ……？无法测知MP？哪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真漂亮。」

    「！……什么东西？」

    「那个女生的头发，跟眼睛……」

    「喔喔，嗯。是啊。」

    「……好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

    ……说不定，这女孩只是非常渴望交到朋友而已……

    「那个城市的人八成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等你长大一点，再去那里，找那位金发少女问名字就行了。」

    「！那种事……我办得到吗……」

    「总有一天，肯定，办得到。」

    「……希望，可以再见面……」

    就连我这老朽之人都禁不住期盼。

    总有一天，太阳与月亮再次交集的时刻。

    而马车窗外的景色，也开始从绿色慢慢转为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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