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异世界之旅第十六卷 8 事后报告

    洛雷路的巫女琪雅，小心谨慎地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报告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上位精灵的降临，以及她受到了精灵的加护。在身为水之上位精灵的巫女的同时，也受到了土与火的上位精灵的加护。

    「不过准确来说，是当时在场的全员啊。」

    没错，和葛叶商会在一起的所有人，都获得了贝希摩斯和菲尼克斯授予的力量。

    琪雅开始想，自己从出生以来为了成为巫女而做的努力究竟算什么。不过，当时在场的不死族毫无疑问是强敌，足以匹敌魔将——甚至是凌驾其上的怪物。

    他的全身放出不祥瘴气，熠熠生辉的眼瞳中，寄宿着如同憎恶凝聚浓缩形成的光芒，从周围生成并操纵不死族更是如呼吸一般简单。

    但说起来，在力量这一层面上，同行的葛叶商会更是聚集着远超其上的怪物们。

    若无其事地独自召唤上位精灵，面对连精灵也惊愕不已的名为奈比洛斯的上位不死族，也没有丝毫动摇。

    「暗夜前线，曾被称为人族不可踏足之地。但和他们在一起，竟然能这么简单地回来。我身为巫女，派上的用场却可有可无……」

    琪雅为这可悲的事实发出叹息。

    在那里，一个商会拥有的绝对性力量成为了唯一的依靠，就连作为巫女站在安抚人心立场上的自己，也总是受到他们的言行帮助与鼓舞。

    那么，善意、温柔，或者是诚实这种品德，在真正危机面前到底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力量。虽然力量并不是一切，但无力者的话语太过无力、太过脆弱。」

    琪雅不得不痛切地感受到。

    她这时又想起自己过去用心眼窥探雷道的本质，做出宛如自爆一样的行为，感到更为难受。

    自己在拘泥于当时印象的状态下一同前往暗夜前线，给同行的人一直在添麻烦，被迫看到了所谓的力量与层次的差别。

    对那个男人，雷道来说，无论是这次的暗夜前线调查还是意外的结果……肯定，都只是一时兴起的施舍罢了。

    乔伊=尤涅斯提比喻他们处于神明或精灵的位阶，现在想来莫名让人认同。

    「不管是为了响姐姐，还是为了洛雷路，我……都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必须改变对雷道的认识。

    赢不过，危险，世界的威胁。

    虽然全部是事实，但不仅如此。

    他也会施舍，会救人。

    无论是人族还是亚人。

    无论是贤人，抑或是奴隶。

    和初次见面就让自己憧憬的勇者一样，他也确实有着相似的一面。

    回想起来，既是养育自己的亲人又是宫廷首席的彩律，似乎早早地就打算和雷道拉近距离构建良好关系。

    「彩律小姐说不定早就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并以此为目标。」

    令人害怕、令人恐惧的东西，不全是该闭目不视的东西。

    毕竟世界并没有那么温柔。

    想到这里，琪雅终于认真面对自己不得不面对的一个感觉——或者说是一种认识。

    「如果。如果先遇到的不是姐姐，而是他的话。我现在会怎么样呢……」

    即使被耍得团团转，会不会自己到最后还是和雷道一起同行？

    如同帮助勇者响一样，会不会未来有一天把雷道带到洛雷路去？

    在承认他拥有强大力量的同时，会不会能够更率直地面对他为人中温柔的一面？

    各种各样的『假如』，在琪雅心中来来去去。

    她也知道，这些只是妄想。

    不过，仅仅因为相遇的顺序改变，一个人给人的印象竟会如此不同。琪雅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雷道。

    「再就是，那个女孩，由依大人的能力。那和巫女拥有的类似，是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名字为『咨询』。

    在雷道和恢复理智的奈比洛斯谈论今后的事情时，叫作由依的幽灵向琪雅详细说明了过去的事情以及自己的能力。

    那既是在危急之时能够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与复数的强敌同归于尽的悲壮力量，也是在平时能够拯救许多人的温柔之力。

    在『咨询』中，人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会不断地被迫做出受限而残酷的选择。

    但琪雅觉得，如果经过详细说明，并加以活用，这就是一个能够拯救很多人的优秀能力。

    她为洛雷路拒绝拥有这种力量的由依和她父亲，真诚地道歉了。

    而这次的事情让她意识到，即使是无条件庇护贤人的洛雷路也有黑暗的一面。这成为了她反省本国问题的契机。

    在净化仪式开始之前，琪雅下定决心向由依询问了『咨询』的结果。

    那个能力，最后当然会有结果产生。

    而由依可以知道这个结果。

    所以琪雅向她询问了自己的……以及雷道的结果。

    她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自己必须面对的自身的问题，以及『咨询』结果和自己眼中的雷道的差异。

    「日本的气味浓厚残留的、少见的人。」

    这是由依一开始向琪雅说明的他的诊断结果。

    这明显很奇怪。

    这跟由依的印象差不多，是很模糊的回答。

    恐怕因为是什么难以开口的结果吧。

    但琪雅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对方虽然只是残渣，但毕竟是贤人，所以琪雅也就没有强行追问。但由依在前往净化之前，逡巡许久后，还是在琪雅的耳边说出了真相。

    「竟然反问我，『他是人吗？』。这还是第一次。」

    随后，由依又说，希望这件事能够只埋藏在你的心里。

    他肯定会选择一条困难艰险的道路前进，希望你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帮助他——由依还留下了这么一个困难的愿望。

    从洛雷路的巫女这一立场上来考虑，不管哪件事都近乎不可能。

    但是……琪雅也开始考虑，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事都做不到，自己何谈尽到对贤人的礼节，也无法报答雷道的恩情了。

    ——他是人吗？

    啊啊，原来如此。

    「我的心眼和由依大人的『咨询』，肯定得到了类似的回答。他毫无疑问拥有着特殊的精神性质。不过……」

    约书亚和响肯定早就明白这件事。

    两人在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戒上，判断他是不可无视的存在，选择了一条还没有明确敌我的相处道路。

    这样一来，就算报告『咨询』的事情以及结果，也不会左右大局。

    如此就能实现在很久之前犯下罪恶的、曾是贤人的人托付给自己的愿望。

    而另一个愿望，只要不妨碍彩律的行动，仅仅旁观应该也能实现。

    好狡猾。

    但琪雅觉得，现在的自己光是要做到这些就已经是极限了。

    之后再独自调查一下夏特优的历史和始终吧。

    这对琪雅来说既是负责，也是决意。

    既然一知半解地了解到了这件事，就算不需要公开说明，她也想要尽可能地弄清全貌。

    虽然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但利米亚流传的『贤王问答』的故事中，肯定会有线索。

    大街小巷里流传的表面知识肯定与事实有所不符，说不定之后还要借助霍普勒兹家的协助。

    说不定此次琪雅心中变化最大的部分，是对那个贵族的看法。

    如果空木父女的叙述和事实接近，那么霍普勒兹家，在理解行为会危害自身立场的基础上，为了他们父女选择与王室发生冲突。

    为了贤人——不对，这种情况下是为了友人吧。

    对琪雅来说，这件事大幅改变了她心中对于只关心权利斗争的、仿佛旧时丑恶贵族象征的霍普勒兹的印象。

    不能忘记霍普勒兹是个不能让人大意的人物，但琪雅也开始觉得，不能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话全部否定。

    「啊，乔伊先生！」

    在城堡里走动的琪雅，看到前方朝这边走过来的熟人，对他喊到。

    乔伊=尤涅斯提。

    他是和自己一起从暗夜前线生还的同伴。

    不仅是他，恩布雷商会的代表、已经受到解放的三位原奴隶，都成为了琪雅心中不可替代的同伴。

    说不定随着时间的流逝，印象会多少变得薄弱，但琪雅甚至觉得他们现在是仅次于响的朋友。

    「琪雅大人！您要去向那两位大人报告吗？」

    「是的！乔伊先生也是吗？」

    「嗯，之后好像也要明示奥兹瓦尔大人的联谊结果。」

    就连苦笑着回答的乔伊——虽然称呼加了敬语——但某处也透着亲切。

    在那之后，琪雅还和乔伊、鲁格还有阿妮斯他们一起出去聚餐了。

    那个夜晚真是快乐。

    快乐到让琪雅在心中默默盘算，等自己能够饮酒的那天到来，一定要再找机会相聚。

    「那我们一起去吧！」

    「我很乐意。其实说心里话，在从那个地方活着回来的时候，我都半觉得姐姐的事情怎样都好了。」

    「毕竟当时给人一种感觉，在跌落深谷之后，还有更深的地方等着自己呢。上位精灵大人召唤之后，紧接着又是奈比洛斯的。」

    「是啊。虽然只是口头上，但能咄咄逼人地呵斥那个的阿妮斯甚至让人觉得感动啊。」

    「我懂！！」

    琪雅全力地同意乔伊。

    「说起来，琪雅大人您知道吗？那三人之后在曾是暗夜前线的土地上有什么打算。听说他们要在那里建一栋别墅哦。好像已经私底下商量好了。」

    「阿妮斯，好厉害……」

    「从绝望翻身的大逆转……说不定和我一样，她对此也有什么想法吧。」

    「既然是三个人在一起，是打算做些什么生意吗？」

    「有可能啊。如果真是这样，就算他们不来拜托我，我也要帮他们的忙。」

    「请务必让我也加入。」

    「如您所愿。」

    在这番愉快的闲聊过后，两人敲响了约书亚和响正等候着的房间的门。

    稍许听到了入室的许可后，乔伊打开了房门。

    过去给人老实又有点胆小印象的他，现在脱胎换骨，看上去脊背挺直、堂堂正正。

    原因自不必说，是在那个地方获得的经验。

    「琪雅妹妹，乔伊先生，欢迎回来。肯定很辛苦吧。」

    响亲切又习惯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看上去有些疲劳，程度小到恐怕乔伊看不出，而只有琪雅能发现这种变化。

    从立场与现状来考虑，反而可说她拥有超人一般的韧性与顽强。

    强大、温柔又美丽。

    对琪雅来说，响就是她憧憬的形象本身。

    聪明，从不放弃。

    甚至超越了理想，走在了理想前方，是最为可靠的目标。

    「经由瀑布的硫卡大人，两位应该已经知道了某种程度的事情……」

    约书亚对如此开口的乔伊回答道。

    「嗯。你们真的辛苦了。乔伊=尤涅斯提。我只是有几件事想确认而已，并不需要你做出严格的报告，请放心。」

    暗夜前线的结束，对王家来说总体上应该是个好事情。但是，无论是约书亚还是响，看上去都没有对现状感到欣喜。

    她们对琪雅和乔伊的平安无事自然感到安心，但可能还剩下许多需要烦恼的事情吧。

    如果问题出在政治上，那作为他国政要的琪雅能做的事情肯定有限。

    虽然也有立场能当做唯一武器的例子存在，但经验与知识都不足的她，想帮上面前的两人的忙，当然相当困难。

    「话说，那个……因为也是私事，请容许我问个问题，请问家姐最后和罗兹瓦尔大人怎么样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恭喜你，乔伊=尤涅斯提。梅丽娜小姐将会作为奥兹瓦尔阁下的正妻，被迎娶过门。」

    约书亚没有卖关子，简单地就告知了乔伊阴谋的结局。

    奥兹瓦尔=霍普勒兹。

    他在约书亚准备的『治疗后宫』中，顺利地选出了结婚对象。

    而对象也合情合理地是乔伊的姐姐，梅丽娜。

    这样一来，尤涅斯提家与霍普勒兹家就结下了强大的纽带。

    这对乔伊与尤涅斯提家来说，是很大的地位提升。

    不过，明明万事顺利，约书亚的表情却依然阴云笼罩。

    响也是一样。

    琪雅不解地偏头。

    「正妻，也就是说，同时也看中了其他人？」

    听到乔伊的问题后，琪雅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同时娶了两个或三个人吧。

    对贵族，而且是霍普勒兹家这样的大贵族来说，并不怎么少见。

    尤其现在继承阿鲁格利欧血脉的只有奥兹瓦尔一人，只娶一名妻子会觉得不安才是正常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毕竟也可说是约书亚做过头了，所以算是我们的失误，对吧？」

    「唔。」

    对于响的抱怨，约书亚少见地没有反驳，说不出话。

    约书亚也是一名策士，定下两重或三重的计策自不在话下，有时也会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约书亚会搞砸，在琪雅所知的范围内，可能就只有这次的暗夜前线了吧。

    而且也是因为念话联络不上，琪雅自己下判断导致的意外情况，严格来说错不在约书亚身上。

    阿鲁格利欧一瞬间的应变力和决断力在己方之上，说起来，应该算成霍普勒兹那边下了一步好棋。

    「结婚的事明明很顺利，但还是失败了吗？响姐姐。」

    「问题果然还是出在霍普勒兹的血脉上吧。那个男人，奥兹瓦尔=霍普勒兹呢……」

    响停顿了一瞬，笔直看向琪雅。

    这个停顿仿佛在问她，做好了觉悟没？

    响跟琪雅开玩笑胡闹的时候，经常会留出这种停顿的时间。

    琪雅莫名有种安心感，也按照往常的惯例，吞了口唾沫等待后面的话语。

    不知为何乔伊也效仿她，让场景看着有些滑稽。

    「他把约书亚安排的所有人，共七名女性，都娶为了妻子呢。如同凯旋一样，前去和领地的父亲介绍他的妻子们了。」

    当然，是在包含手臂再生的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响补充道。

    不过这句话已经传不进琪雅和乔伊的耳朵了。

    「唉唉——！？」

    「七、七个全部！？正、正妻是我的姐姐！？」

    反应正如所想。

    约书亚和响都露出苦笑，享受两人的反应。

    这一展开完全出乎意料。

    一是因为没想到他是这么有种的男人，一是准备的女性都具有一定的身份，就算是贵族之间的联姻，在关系太多的情况下也容易发展成棘手的情况。

    就连预想到会娶多人的约书亚，也没料到会变成迎娶所有人的结局。

    而且，里面没有一个是非正式的情人关系。

    正妻与侧室。

    所有人，都是正式的妻子。

    万一奥兹瓦尔发自内心疼爱所有妻子，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夫妻关系，很可能对王家产生不怎么有趣的影响。

    虽说一夫多妻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但若是包含背后关系一起平等地爱所有人，八家关系自此如基石般牢固——这种奇迹已经超出了约书亚和响的想象范围。

    因为这太不现实。

    奥兹瓦尔相当于带回去了一个不得了的炸弹。

    除此之外，还有一抹不安残留。

    这一件事，与葛叶商会是有关的。

    他们引发了不可能发生的事。

    巧合的是，在场的全员——虽然面对的问题不同——但都见证了这一点。

    因此，谁也无法等闲视之。

    他们无法抹去那一丝微弱的可能性，即这个带回去的不良炸弹，可能终其一生导火索都不会点燃，也不会爆炸。

    在这种情况下，霍普勒兹家能拥有的影响力，很可能会超越王室。

    「还有把暗夜前线献给王室的事情。那片广阔的死亡沼泽，变成了花朵盛放、清泉淙淙的草原……你们两位都亲眼看到了吧？」

    约书亚向乔伊和琪雅确认，两人纷纷点头。

    「是的。无论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不死族，奈比洛斯，还是吞噬精灵使其变成黑虫的大树，还是那如同乐园一般的花海草原，我都亲眼见到了。」

    「土与火的上位精灵的召唤，硫卡的帮助，那一带瘴气的净化，以及阿鲁格利欧先生愿意献上暗夜前线的话语。我全部都看到，也听到了。」

    乔伊和琪雅眼神相交，彼此确认之后，分别将自己的冒险者卡片交给了约书亚。

    上面展开了有关两人称号的情报栏。

    琪雅称呼阿鲁格利欧『先生』的时候，响瞬间反应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如初，除了约书亚之外没人注意到。

    「贝希摩斯的加护和祝福，菲尼克斯的加护和祝福，以及硫卡的……这和响的一样吧。这是不得不认可的证据呢。」

    「恩布雷商会的代表，还有同行的三名奴隶也获得了同样的称号吧。也得和他们聊一下才行。约书亚，看来我们必须找个时间去暗夜前线视察一次了。」

    一直看着冒险者卡片的约书亚和响抬起了头。

    「我知道。连那个硫卡都说要从梅利斯湖搬出来。也有必要重新划分领地和领域的界线……啊啊，这样一来，我也能顺便乘坐上位龙享受空中旅行了吧！这是何等波澜万丈的人生！除了美妙我想不出别的词语来形容啊！！」

    约书亚可能神经绷断了线吧。

    她双眼睁得大大的，语气变得明快又喜悦，还笑出声来。

    「我理解你的心情……真同学比魔族还要把我们耍的团团转呢……唉。」

    就算想要抱怨，葛叶商会也已经离开了利米亚王国。

    风暴会带来众多破坏，同时也会带来恩惠。

    但即使是勇者和腹黑王子，想制定出从一开始就能控制住所有影响的计划，可能也是痴人说梦。

    利米亚获得了理想的王都迁都候补地点，可代价究竟是什么……

    ◇◆◇◆◇

    ——另一边。

    在风儿和煦、花儿娇艳的舒适地方，有一位垂暮之年的老人，正伫立着凝望眼前风景。

    在所见之处没有任何人造物的这片土地上，只有他所在的地方，有座简朴的凉亭。

    在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反复过目，经过多次精查的报告书。

    这位老人的名字，是阿鲁格利欧=霍普勒兹。

    他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在阿鲁格利欧的身边，不知何时站着另一名男性。

    「……即使是您，似乎也没预测到这种结果吧。」

    「……是鲁格啊。」

    「是，应您的呼唤，特此前来。」

    「奥兹瓦尔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只有传闻程度。听说那位大人在治疗身体的时候，遇到了一见钟情的女性。恭喜。」

    「问题在于人数，有七人。」

    「……那么，他真的一次性要和七名女性结婚吗？」

    从凉亭背面进来的，是阿鲁格利欧的旧识，恩布雷商会的代表鲁格。

    两人是挺过众多政治斗争的战友。

    他们之间长期的关系，让他们能够轻易察觉彼此感情或表情方面的细微变化。

    阿鲁格利欧明确地感觉到了鲁格——或者说鲁格明确感觉到了阿鲁格利欧——心境上的动摇。

    「我从未想过他会那么强烈地违抗我的话。之前说过让出家主之位的事情，现在想来算是失策啊。」

    「奥兹瓦尔大人也是男子汉了。是不是到了组建家庭的时候，就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罢了，从大局来看，有这种变化也是求之不得。既然伊鲁姆刚德已死，要是奥兹瓦尔只爱一名女性反而让人困扰。而且好说歹说，这也算封住了约书亚的一手棋。」

    阿鲁格利欧说着，嘴角浮现一丝嘲弄的笑容。

    「您是什么意思？」

    「有七人，反过来说，就算一人能成为妻子，其他人中也会出现侧室或情人。」

    「是的。」

    「同时，也会有连情人都没当上的人存在。」

    「是这样吧。」

    「约书亚准备的女人全都有来头，里面没有未曾受过伤的人。不过……每个背后的家族都有相应的地位。」

    「有来头，是吗？」

    鲁格知道背后的意思。

    里面甚至有只用『来头』都不足以形容的人在。

    与奥兹瓦尔同为骑士——而且还是已经殉职的骑士的妹妹，还有过了二十岁仍未生子并且离异一次的女人。有让领地内爆发魔法致使所有小麦全部枯萎的人，还有虽是名门世家，但家族内的情况让人难以一笑置之的人。

    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别说二十岁，都快要三十岁还从未结婚的某个女性。根据鲁格的调查，这位女性的容貌奇美无比。但因此，没有结婚一事就更令人怀疑其中有诈。她在利米亚也相当有名，利米亚的人害怕她，不知道她的本质到底有多残酷，是公认的地雷大小姐。

    如果鲁格站在奥兹瓦尔的立场上，即使被身穿白衣的她们照顾和治疗，最后也不会选择和任何一位结婚吧。

    不过，奥兹瓦尔竟然迎娶全员为妻。

    到底进行了怎样的洗脑、调教……不对，是说服呢。

    鲁格甚至觉得背后一凉。

    「被甩掉的人无论是小小地找麻烦还是报复，在视野受限的人来看都是正义的。如果是约书亚，就能轻易地把那种女人培养成针对霍普勒兹家的棋子。」

    「嗯，确实如此。是让人没办法冷酷下手，十分讨厌的棋子啊。」

    「但奥兹瓦尔娶了所有人。这样一来，就没有依附约书亚的女人了。这是让霍普勒兹家拥有聚集七家，使力量甚至能超越王家的机会。而这不是别人，正是王家赐予的。真是可笑啊。」

    于此相对，阿鲁格利欧的脸上却泛起称不上笑容的皱纹。

    「前提是能够控制的话，对吧？在这之后，恐怕需要进行相当麻烦的工作……」

    「唔姆。所以我才头痛。」

    「即使看着如此美丽的景色，心情依旧阴郁……我能明白您的想法。」

    虽然多少会被卷进去，但鲁格并不会像要当岳父的阿鲁格利欧那样心痛吧。

    他只是从心底同情阿鲁格利欧。

    「这，也是我头痛的一个原因，鲁格。我想你应该也知道。」

    说着，阿鲁格利欧看向眼前的景色。这片怎么看都像是乐园的美丽地方，对阿鲁格利欧来说，却不是什么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是的。」

    「谁能想到，暗夜前线竟会发生如此转变。而且连一名死者都未出现，所有人乘着硫卡安全归来，最后还说是借助上位精灵的力量净化了奈比洛斯？这个霍普勒兹领内，潜藏着奈比洛斯……呼。」

    操纵死亡的魔神奈比洛斯——能够自在驱使不死大军的赤衣骸骨。

    和最近创造湖水引发骚动的『某个魔人』不同，这可是传说中的世界的威胁，为祸四方的灾厄。

    领地内曾有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的不死者大军蠢蠢欲动，只是想象就让人寒毛直竖。

    不死者们的增殖与瘴气的膨胀、浓缩。

    这种状况最终产生的，就是奈比洛斯。

    「不过，真亏你能活着回来啊。」

    「如果您要道谢的话，就请找个机会向葛叶商会的人们说吧。正如阿鲁格利欧大人所说，此次能与他们相识，实在是我的幸运。」

    每当书写状况和原因的报告书，或是被当权者询问的时候，鲁格总是会想到，自己竟然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回来。

    同时，虽然恐惧确实刻在了心里，但仍然有一瞬间会觉得那里并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这肯定要多亏葛叶商会在场吧。

    「连那个乔伊=尤涅斯提，也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的模样。经历了那种体验，并且生还归来，心境上面总会有些变化吧……」

    「……我不能否定。因为我自己，今后也有几件事必须看清才行。当然之前的约定依然有效，如果是您下令，哪怕是舔鞋子，我也依然做好了觉悟。请您放心。」

    「玩笑开过头了，鲁格。和我之间的缘分，成了障碍吗？」

    阿鲁格利欧露出大胆的笑容发问，鲁格则是摇头回答。

    「怎么会呢。我对阿鲁格利欧大人反而更加感谢、更加忠诚。不过，现在有一两件事值得我付出同样的力量去帮助。对我这个年纪来说，真是伤脑筋啊。而且，阿鲁格利欧大人会把这里交还给王室吧？恩布雷商会的搬迁，也是个让人头痛的事情。」

    「呵呵……要把这里全部还给王室，实在是令人不爽啊。不过放心吧。虽然我确实说了要返还，不过可不会一句话不提。我打算让那边给奥兹瓦尔准备与新王都防卫方面相应的地位，把你的商会搬到你希望的土地上，自然也是小事一桩。」

    「谢谢您，阿鲁格利欧大人。」

    「只要你仍追随我这一边，这种代价再便宜不过了。所以呢？」

    「？」

    「你打算做什么？」

    「您还记得，克琉涅翁吗？」

    「……当然。毕竟我和那边的安斯兰特家，过去有着深厚的交往啊。」

    阿鲁格利欧的声音里透着遗憾。

    虽然是他国，但对有着深交的贵族遇到的危机，阿鲁格利欧未能充分地伸以援手。

    对他来说，这是一道陈旧的、深深的伤口。

    「在史缇拉城寨的遥远那头，克琉涅翁似乎仍然存在。」

    「嗯？鲁格？」

    老友突然说出的胡话，让阿鲁格利欧一脸惊讶地看向他。

    不过，在阿鲁格利欧的视线前方，是极为认真的——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的老友面孔。

    「之前，在利米亚创造出湖水的魔人。听说那个对安斯兰特家伸出了援手。」

    「不对。先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鲁格。」

    「是葛叶商会，阿鲁格利欧大人。就是他们告诉了我。克琉涅翁现在，似乎正以安斯兰特家的两名小姐为中心，走向复国的道路。」

    鲁格对着惊呼这是难以置信的妄想的阿鲁格利欧，递出手上赤红色的火炉玉米。

    这在他的记忆中也残留着强烈的印象，是克琉涅翁独有的食材。

    「这不可能！？这、这是……难道是、那个！？」

    「我不知道他们是和谁、在哪里，又构建了什么程度的关系。但是，葛叶商会真的令人恐惧。他们绝对不是能以商会的尺度衡量的存在。」

    「那些家伙到底把手伸到了什么地方。那个男人……到底知道什么，又在追求什么。」

    「因此，我不得不和他们携手。我想通过他们，尽我所能地给予克琉涅翁支援。如果能获得他们的信任，有朝一日我也要亲自前往。」

    「那个国家真的撑下来了吗？那个时候，那么幼小的两个小女孩……真的还活着？」

    「我从雷道阁下那听说，伊鲁姆大人曾经在罗兹嘉尔德看到过那对少女中的其中一个——露利亚大人。伊鲁姆大人是位温柔的人，说不定心中的弱点，被魔族利用了吧。」

    「……什么温柔。不成熟罢了。」

    「我喜欢，伊鲁姆大人的那种气质。」

    「……谢谢你，鲁格。」

    「再就是，这片光景了吧。虽然领域不同，但我正在摸索，想业余经营一些花朵生意。」

    鲁格看向曾是暗夜前线的地方。

    刚进入时的阴暗沼泽与黑雾，还有怪物们，都不复存在。

    无论是奇怪的虫子……还是那活在遥远往昔的可怜父女。

    「花啊。」

    「阿鲁格利欧大人，您知道过去因花繁荣的名叫夏特优的城镇吗？」

    「夏特优啊，这是个王国古代史级别的地名了。」

    「唔，是的。」

    「我也不清楚所有的历史，但唯独这个有些特殊。」

    「什么意思？」

    「你知道贤王问答吗？」

    「……知道。」

    鲁格正是想从这个观点上，了解这件事和夏特优以及奈比洛斯之间的关联。

    琪雅还有阿妮斯也对这件事十分关心，他们也约好了要共同调查。

    贤王问答，也就是所谓的寓言故事。

    穷奢极欲没有好下场。

    理智能战胜欲望。

    要培养大局视野。

    ——诸如此类，都是些常见的教训，只要是利米亚人都知道。

    「在作为原型的故事里，贤王他们所针对的贵族，就是霍普勒兹家。」

    「啊？」

    「过去我和你说过吧……没错，就是那个关于人的视角和视野，不能预测太远的教训。」

    「预测十步，和预测五十步的那个吗。」

    鲁格从阿鲁格利欧这里了解到这句话已经是很早之前了，不过刚好最近才从雷道那里听到过。

    因此，他很快地就想了起来。

    「唔、唔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那句话也是从当时就一直流传在我们家族之中。」

    「……」

    也就是说，是从夏特优还在的时候。

    霍普勒兹家因为某种缘故和王室发生争执，最后变成贤王问答这种寓言故事流传下来，虽然也分成多种类型，不过故事中的霍普勒兹家都被扭曲成了愚蠢贵族的形象。

    现在流传的故事里，并没有出现霍普勒兹的名字。

    这肯定是因为过去的历代家主们曾为此运用了力量吧。

    「在我家族内部，对这个事情的教训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成为追随王室的存在。再就是，只要是自己认为是朋友的人，不管面对的敌人是谁，都要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跟世间所知的内容好像有很大的差异啊……」

    「夏特优，据传是身为当时霍普勒兹家的下任家主以及王室的下任国王无可取代的密友的一名男性，在获得了爵位之后建造的花之城市。他是拥有压倒性力量的英雄，也是不惜向利米亚贡献自己力量的人。」

    「唔。」

    化为奈比洛斯的男人——空木耕作。

    他过往的样貌，逐渐揭示在了鲁格面前。

    不过，鲁格自己还没有意识到那人就是空木耕作。

    但如果是雷道听到这个信息，各种各样的线索就会连接在一起。

    「花……啊啊，是吗。原来如此。你真是说了个有趣的想法。」

    阿鲁格利欧似乎恍然大悟，让鲁格偏头表示不解。

    「？」

    「暗夜前线。就是这里，夏特优过去就在这里吧。哈哈……原来如此。看来家族的传承真是不可小觑啊。」

    「……」

    「你难道找到了夏特优的遗迹吗，鲁格。不过，时至今日，就算找到了也看不出原型了吧。」

    「全都被您看透了。」

    虽然实际情况有些不同，但鲁格还是对阿鲁格利欧的话表示肯定。

    因为他的见解，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无论是花，还是对克琉涅翁的支援，我都会协助。还有……那个时候的三名奴隶也打算做些什么事业吧？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也会给予助力。」

    「阿鲁格利欧大人……可这样的话……」

    「你想说这也牵扯到葛叶商会的利益？」

    「是的。」

    「无妨。我找到了能够高价卖给王家的东西。先不管之后会有什么影响，至少葛叶商会以最棒的形式完成了我的委托。那么，就必须给予回报才行。以霍普勒兹之名发誓。」

    另一方面，前方等待着的是一条十分难以行驶的道路。

    只要走错一步，剧烈动荡就可能让整个家族甚至国家一起消失，这种未来正张开巨口等待着利米亚。

    毫无疑问，这是葛叶商会的错。

    「请让我由衷地说一句。阿鲁格利欧大人，您真是老奸巨猾啊。」

    「之后也给你看看吧。世所罕见的人与神的契约书。」

    「人、与神？」

    「女神和利米亚王室，还有霍普勒兹家所交换的，针对某个英雄的不干涉契约，也是神器。」

    「！？」

    这令人惊讶的内容，让鲁格目瞪口呆。

    「呼……虽然只是早已失去作用的契约书，但王室即使要支付相当的代价也想入手吧。」

    「神器……霍普勒兹家的藏宝库中，究竟都有什么东西。」

    「我可以断言，肯定是葛叶商会的更好。可恶的雷道，做出这么惊人的事情，还留下这么惊人的东西，连奥兹瓦尔也一起给我找麻烦。真是的……」

    阿鲁格利欧用很小的声音。

    如同在喉咙深处打转一样。

    说了句，谢谢。

    鲁格是这么听到的。

    他没有对此确认。

    自己既然是这么听到的，那就当做这么回事吧。

    我对他们也有无可替代的感激——鲁格在心中如此同意。

    随后，他跟上了慌慌张张走出凉亭的阿鲁格利欧。

    他突然想到，自己忘了说最近要去齐格享受美食旅行的乐趣，又马上抛在了脑后。

    切换思路之后，脑海便浮现出娶了七名妻子的奥兹瓦尔作为家主的未来。

    ……毫无疑问会是一条波澜万丈的道路。

    许多事情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剧变。不过，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并不是一切都已来到了尽头。

    鲁格=恩布雷深刻地感受到，这种仍有挣扎余地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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