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儿童的最终考验(Last　Embryo) 第五卷吸血鬼的茶会

    巨龙的寝息，甚至回荡到空中城堡的最深处。

    这条龙的巨大身躯比河川更长，连山岳的谷间也无法容纳。

    即使是在聚集了修罗神佛的箱庭中，如此巨大的龙也不多见。纵使有碰见的机会，那一瞬间绝对会成为目击者的死期。

    自古以来龙所守护的必定是金银珠宝，这条巨龙也不例外。于龙蜷缩包裹的中心，有一座任凭狂风流淌而浮起的空中城堡。不仅是城里的街道不受风化影响几乎保持原样，城的外壁也没有一丝伤痕。似乎受到了什么的加护，景观没有任何损伤。如果要找出什么地方是脏的，也就只有展望台外壁上的人形污垢吧。

    哪怕是上位共同体也难以拿出如此雄伟的城池。

    如果说是浮空的移动兵器就更是如此。对于有野心要成为一国一城之主的共同体来说，这座空中城堡毫无疑问是财宝。因此众多自傲之人听闻空中城堡的传言后就来挑战，接着伴随蛮勇之名一同逝去。

    勇敢挑战巨龙的人。明白敌不过而逃跑的人。

    挑战这条巨龙的人无一例外失去性命。

    难攻不落，不存在生还者的魔窟。

    对，这座空中城堡真正恐怖的并非巨龙。

    而是设立了将违逆者一个不留全部驱逐这种规则的恶毒魔王。

    拥有令人错以为是金丝般流丽的金发的吸血鬼。

    一直沉睡于空中城堡玉座的主办者·蕾蒂西亚=德克雷亚才是真正的威胁，才是只要知情人知道的最棒财宝。

    「…………」

    亮丽的双眸没有一丝要动的感觉。一见之下会以为是人偶，但肌肤上有血色，也能听到呼吸的声音。肯定是活着的。

    然而完全没有要自发性动起来的意思。

    会被错认为是古董也无可奈何。

    若流丽的金发能被清风吹成扇状，会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呢。不过可悲的是，通往玉座之间的回廊被巨大的门扉所遮挡，处于无风的状态。

    只要没有人来打开这扇大门，那黄金的头发就不会散开。

    只要没有瞒过巨龙的眼睛——无畏的勇者出现的话。

    「……，？」

    忽然，微风吹散金发。

    与此同时，传来动人的歌声，还有不合节奏的拍手声。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伦敦桥崩塌了。）」

    「崩塌了~崩塌了~！」

    「Build it up with silver and gold.（用金和银架起吧。）」

    「架起吧~架起吧~！」

    「Silver and gold will be stolen away. Stolen away. Stolen away. Silver and gold will be stolen away My fair lady.（金和银会被破坏盗走。被盗走。被盗走。金和银会被破坏盗走，My fair lady。）」

    「这样子~该怎么办呢~- ……我说啊小雀雀。这段最后的My fair lady是什么意思？」

    女人唱出动人歌声，而伴着不合调拍手声的少女……或者说少年（？）则可爱地歪着头。

    亚麻色短发配上中世纪的五感让人难以正确地分辨其性别，可是箱庭中兼具两性的存在也不罕见。更重要的是对这个人来说那些都是旁枝末节。和蔼的笑容与举动，令其具有见者全都不禁对其抱有好感的魅力。

    另一方面，配合歌词拍手的另一为女性——被称为小雀雀的女人，一边被拉起手一边苦笑。

    「意思是为了防止伦敦桥崩塌，而被埋入桥柱的祭品女性。……还有，欧莉。如今我好歹也是联盟之长。就算是同门友人，叫我小雀雀也太过了。俄耳甫斯老师也说过交友要保持节度吧？」

    「呵呵，俄耳甫斯才不会在意那种事。而且本来金丝雀这种美丽的名字跟你一点都不配。更有气魄和力量的名字才适合你，肯定没错！」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哼了一声主张道。

    可是一边主张需要有力的名字，而另一边却用“小雀雀”这种轻快的叫法，可见她是个凡事都不会深入思考主义者吧。

    金丝雀和欧莉。两人扰乱着这片寂静前往玉座。永久沉睡的蕾蒂西亚也实在无视不了，呆然地轻睁眼皮。

    「……太惊讶了。提起俄耳甫斯卿，即为希腊神群的诗人之一。终于诸神也打算前来讨伐吸血鬼王了吗？」

    石造的走廊响起伶俐又充满威严的声音。

    于是两名侵入者停止了对话。

    同时收起笑容的两人摆正姿势，在玉座前低头跪下行礼。

    「请原谅我们的突然来访，蕾蒂西亚=德克雷亚陛下。我是所属希腊神群的诗人俄耳甫斯的妻子，名为欧律狄刻。请叫我欧莉。」

    欧莉和金丝雀恭恭敬敬地低头。

    蕾蒂西亚以真红双眸盯紧两人，心领神会地点头。

    「听闻俄耳甫斯卿的歌声和竖琴具有令各种魔物入眠的力量。巨龙的沉睡是这么回事吗。……不过原以为是幼子，居然已是妇人，实在令我惊讶。」

    「呵呵，我常被这么说。我喜欢装成小孩子。毕竟种族的性别和外表只是装饰。」

    「……哼。确实仔细感觉就有种森之妖精（Nymph）的气息。这少年的姿态是暂用之物吗。」

    「您的慧眼令我折服。不过嘛，请安心。我等是与希腊神群无关的流浪人。来到此处，只不过是一时兴趣使然的作乐。」

    她抛了一下媚眼。无法想象这是人妻的举动，但既然是拟态就无视她的装嫩吧。

    蕾蒂西亚的视线从欧莉身上移开，投向金丝雀。

    原来如此，尽管逊于蕾蒂西亚，但金丝雀有着一把与名字相符的美丽金发。

    不过她身穿的是没有装饰的白色长外套和朴素的衣服。称得上打扮饰品的就只有贝壳耳环。

    以刚成年的女性来说毫无性感可言。

    不允许华丽的装饰，就是说她是欧莉的侍从吗——蕾蒂西亚如此判断，却突然眯起眼睛问道。

    「喂，那边的女侍从。」

    「……侍从？啊，指我吗？好的好的，有什么吩咐，吸血鬼的魔王大人？」

    金丝雀装了装傻并回问一句。

    然而蕾蒂西亚没有在意。亮起真红双眸，指向她的金发。

    「那头金发……不是你的东西吧？」

    哦？金丝雀十分意外地收下她的指谪。

    「嗯，算是吧。是旧友给我的自豪的金发，那又怎么样？」

    「我想也是。如此流丽的金发不应为人类所有。因此那金发——是否由某个种族所授予的恩惠？」

    真红双眸染上危险的色彩。

    那色彩中包含怒气和悲怨，甚至还有哀愁。金丝雀原以为这只是突发奇想的质问，但接下她的视线后，回想起她的遭遇。

    「原来如此。怀疑我的金发是从吸血鬼那里获得的东西。……哼哼，如此一来我们会来这里也合情合理了。以单凭两个流浪人能随随便便前往的地方而言，这里的难度过高。考虑成是背叛者的后裔所派出的间谍更加妥当吗。」

    头疼啊，金丝雀装成滑稽的样子并耸肩说道。

    蕾蒂西亚把那举动当成是承认。

    「——就是说，你们是我的敌人？」

    「谁知道呢。人类这个种族难以单用敌人和同伴来区分。仅仅满足最小公倍数可未必能看出真相。多考虑一下多角的宇宙（世界）比较好喔。」

    「啊嘞？不是存在两种或以上的因子就能构建宇宙观（Cosmology）吗？」

    「欧莉。现在说的不是那种事。」

    两人用轻松的心情对待质问，向蕾蒂西亚回以微笑。

    简单来说就是绕个大弯表达「能不能再跟我们聊一下呢？」的意思，可是蕾蒂西亚把那当作戏言而无视。

    「不必多言。因为即使与血族无关，我也无意让你们离开这个魔窟。」

    影牙，覆盖了她的玉座之间。

    那举动宛如魔宫之主已将猎物吞入自己的胃里。只要蕾蒂西亚有意，金丝雀她们瞬间就会被影牙咀嚼。

    影牙仿佛蜈蚣一样在玉座之间来回爬行。

    金丝雀与欧莉无言地靠近对方，背对背苦笑道。

    「无意再听……的意思吗。伤脑筋了。我只是想向最初的“原典候补者”打听一些事而已。」

    「喂喂小雀雀。万一惹她生气了可怎么办。」

    「要怎么做啊。总之已经给她留下了印象不也算可以了吗？」

    「就算是最糟的印象？」

    「也比没印象要好。自我介绍也说完了，差不多该撤了吧。」

    「嚯。还想逃吗？」

    锐利的目光从玉座贯穿两人。突然，两人好像被捆绑住似的不能弹动。全身的血液流动缓慢，两人的皮肤失去血色。察觉到身中血流操作诅咒的金丝雀，露出无畏的笑容并用手指抵住嘴唇。

    「嘛，总而言之这次就告辞了。近期会再来的。下次再给您说说您所在意的吸血鬼的后续吧。——那再见了，Blonde My fair lady.（黄金的吸血鬼之王。）」

    牙化为千之箭万之枪袭击两人，把两人吞噬殆尽。疾风怒涛的暴风令两人份的肉块连一点原形都不剩。切裂肌肉，咬碎骨头。没有丝毫缝隙的箭与枪之网。中招的猎物连逃走的空余都没有吧。狂暴的斩击里蕴含从平面的影之刃外表中看不出的重压。

    宛如雷雨般激响而下的影之牙，持续了一分钟以上。

    玉座之间的一部分仿佛塌方似的崩落。

    不管是石壁还是地面，都碎得凄惨无比。

    「……哼。」

    毫无兴致地俯视两人尸身的蕾蒂西亚，打算再次陷入沉睡而闭起眼帘——

    “那再见了。Blonde My fair lady.（黄金的吸血鬼之王。）”

    「……！？」

    猛然睁开眼睛。本应倒下的尸体，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不对，不仅如此。

    石壁和地面，不仅是上面的血迹不见了，甚至恢复成完好无缺的状态。

    被影之牙，千箭万枪之雨击碎的玉座之间——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恢复寂静。

    「……看来，并非普通的鼠辈。」

    蕾蒂西亚充满威严，却又不愉快地说道。随后，感觉到喉咙的些许痛楚。

    估计是久违地说太多话了吧。

    确实如此，她最后一次说话已是相当久远的时候。

    是自遭到吸血鬼叛乱的蕾蒂西亚为了清除逆贼，而包含千万哀怨喊叫的那个时候以来。

    “你们这些混账，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

    杀掉也不满足。

    连死也不允许。

    烧焦尸体，打入木桩，彻底毁灭至回归尘埃。

    ……之后的结局，蕾蒂西亚并不知道。

    或许已经全灭，或许还有逃脱的生还者。那种事无须在意。

    倘若，反逆者还活着的话——

    「即使是千万岁月后的现在，依然盯上我的脑袋吗。看来反逆者真的非常希望杀死我。——呵呵，好吧。这次我会真正不余一人全部摧毁。」

    嘴唇微弯，包含了无尽的嗜虐，随后她闭上眼睛。

    她发誓，下次睁眼的时候——乃再次作为魔王暴动之时。

    *

    ——空中城堡·中庭的花园。

    绽放真红蔷薇的庭院中心，响起淑女们的笑声。

    蕾蒂西亚被女仆长卡拉拉着手，走到妹妹所举办的茶会里。吸血鬼的第二王女——拉米娅=德克雷亚，看见姐姐蕾蒂西亚到来后，脸上立即明亮起来。

    「这真是！总沉浸于锻炼场的皇姐居然会参加茶会，究竟是吹什么风呢？」

    「别这么说，拉米娅。我也有培养女性社交嗜好的打算。」

    「啊啦啊拉真是的，这句话究竟是哪张嘴说出来的呢？皇姐出席社交场合的时候不一直是以男装示人吗。跳舞也一样。被总是引导女性而印象深刻的美丽王女所俘虏了内心的女士可不少喔？」

    拉米娅露出嘻嘻的挖苦笑容。

    蕾蒂西亚一边嘟嚷着“真是严厉”，一边坐下。

    两人生为王族的姐妹，立场虽为亲人却又截然不同。

    长女蕾蒂西亚接受了为继承下任王位的战士教育，而次女拉米娅则是培养成圆滑处理外交的公主。

    说得露骨一点，拉米娅只是王族手中的强力政治道具。

    不是嫁往同盟共同体来稳固关系，就是嫁给吸血鬼豪门来巩固一族。大概就是这两种吧。骑士礼服的蕾蒂西亚和华丽连衣裙的拉米娅，她们的服装正揭示出她们相反的处境。

    不知是否对这种立场有所不满，拉米娅摆出奸诈的笑脸并继续讽刺蕾蒂西亚。

    「皇姐也学习一下裁缝如何？单单磨练剑术可抓不住男人的心喔？」

    「哼哼，确实。我连一杯美味的红茶都沏不出。问一百人的话，一百人都希望成为你的夫婿吧。」

    用真心话来回应讽刺。由于蕾蒂西亚自身那种与恋爱无缘的性格，所以老老实实地承认妹妹的话了吧。

    如此一来当坏人的就是讽刺的一方了。

    拉米娅立即收起笑容，嘟起嘴说道。

    「……嘛，那也不一定啦。喜欢皇姐这样些许与众不同的女性的男人应该也是存在的吧。」

    「拉米娅大人。您这句话过于侮辱蕾蒂殿下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卡拉愉快地插嘴。

    卡拉往茶杯中倒入混合了采自蔷薇园的花的红茶，仿佛代替主人反驳般地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驱使龙族，披散金发的蕾蒂殿下正如战场之花。憧憬殿下的士官也不在少数。提起吸血鬼的姬将军，正是箱庭中最手憧憬的女性之一。由此可见想要求婚的英雄豪杰可是不计其数喔？」

    「……是吗。那么，有皇姐看得上眼的勇者吗？」

    拉米娅稍微不安地问道。

    蕾蒂西亚摇了摇头，露出更加郁闷的苦笑。

    「怎么会。像我这种与恋爱相距甚远的吸血鬼不会被追捧。而且在继承王位并安顿好一切之前，我没有成家的打算。」

    蕾蒂西亚的回答，令拉米娅高兴地点头。

    「说、说得也是！虽然刚才我是那么说，但皇姐是被称为我等吸血鬼一族的至宝的伟人。不可能会存在与您相称的男性。」

    「正如拉米娅大人所言。若要向我等的姬将军求婚，必须先打倒粉丝俱乐部No.1和No.2的我们才行！」

    卡拉挺胸抬头地宣告，令拉米娅羞涩地脸红起来。

    蕾蒂西亚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并笑道。

    「什么啊，这样的话若非英勇非凡的勇者可就当不了我的夫婿了吗。卡拉的剑术连骑士长也赞叹不已。我三次中也会败下一场。」

    「正是，若只是普普通通的勇者就伤脑筋了。如想成为我等姬将军的伴侣，必须单手就能通过那种程度的试炼。」

    嗯嗯。女仆长和第二王女齐齐点头。

    蕾蒂西亚喝下红茶忍住笑意。一边享受蔷薇的芳香一边眺望庭院，随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下手。

    「不过仔细一想，其实对方不必是勇者。」

    「欸？」

    「您说什么？」

    「你想想，“Thousand Eyes”不是派遣了魔王来吗？就是希望协助制定“阶层支配者（Floor Master）”制度的人。」

    「啊啊，是那些人吗。记得是“拉普拉斯恶魔”和“白夜魔王”……是叫白夜王吗？」

    「对。尤其白夜王不是最古老的一人吗？若是那些人，就算当不了我的夫婿，也很适合成为拉米娅的结婚对象。」

    「啊啦，这算自寻烦恼吗？」

    被反将一军的拉米娅笑道。

    ——“Thousand Eyes”，是把根据地设于箱庭位列两位数·六十九外门的最大规模商业共同体。这种规模（等级）的共同体直接干涉下层的就只有他们吧。为寻求庇护而聚集于“相视而对的双女神”旗下的旗帜无可估量。结果，“Thousand Eyes”以群体共同体这种特殊形式的共同体广为人知。听闻原本是别的组织名，但知情者已经几乎不存在。

    这种共同体承诺借出强大的战力。乘此机会加深两个共同体间的关系才是良策。作为第二王女的结婚对象也无可挑剔。

    不过卡拉耸了耸肩并摇头回应。

    「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白夜王和拉普拉斯都是以女性魔王而闻名，而且那个魔王……呃，不是能被寻常的盟约所束缚的人。」

    「嚯？你见过吗？」

    听见蕾蒂西亚的问题，卡拉摇了摇头。

    她收起平时的快活笑容，仿佛在说机密事项一般低声开口。

    「白夜王在佛门中赎清罪业后才被召唤，所以无需担心……但另一位魔王，关于“拉普拉斯恶魔”有些不好的传闻。据说与最近在西区出现的魔王——“反乌托邦”暗中勾结。」

    「“反乌托邦”？」

    「没听说过的魔王。既然被召唤于西区，那是西欧的魔王吗？」

    蕾蒂西亚和拉米娅面面相觑，但既然是召唤于西区，那就不必担心吧。

    这是由于，箱庭与外界的东西南北相关密切。

    召唤自东亚的出现在东区，召唤自西欧诸国和中东的出现在西区是常有的事。

    北区是斯拉夫神群和北欧神群，还有象征凶兆的恶鬼罗刹所居住的土地。

    南区是丰饶之地，由于所有种族都混入其中，因此也追溯不了起源。虽然粗略，但箱庭的划分大概如此。

    其中西区有众多神灵移居，是四区中最大的地域。

    希腊神群、罗马神群、凯尔特神群和阿尔斯特的众神等多个神群群雄割据。如今只不过是出现一个新魔王，实在不足为道。

    不过好像要否定两人的猜想一般，卡拉的表情严峻起来。

    「很可惜，至今仍不清楚魔王的真正身份。是诞生于西欧的魔王，还是其他魔王呢。有些在意于是派出了密探，结果带回了可怕的情报。……要报告吗？」

    以视线询问蕾蒂西亚。幸好在场的只有王族。

    「拉米娅。别说出去。」

    「请放心。扮演容易忘事的女性是淑女的嗜好。」

    「哼哼。两位殿下果然明白事理。作为女仆长我相当自豪。」

    卡拉轻轻一笑。但马上收起笑容，从恩赐卡中取出资料。三张羊皮纸上印有赤枝的旗印。

    「赤枝的旗印……是“阿尔斯特”的骑士团送来的密信吗？」

    「是凯尔特神群中也属于巨大的共同体之一呢。」

    「没错。由名叫瑟坦特的少年送来的，交予密信后便以惊人的速度回去了。嗯嗯，那双俊足跑起来甚至会令人错以为是风或闪电。听他说还有其它必须要去的地方。另外感觉到他身上半人半神的灵格，看来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年。——哎呀，回到正题吧。根据密信的内容，若非虚言的话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凯尔特的土著神在事实上，消灭了。」（注1）

    蕾蒂西亚怀疑自己的耳朵般皱起脸。

    土著神中也是参差不齐。

    包括大地的神灵和大海的神灵，司掌天气的神灵也不在少数。小河的神灵在定义上也算土著神。是那之中的一部分受到巨大打击了吧。

    不过卡拉似乎猜到她的误会，纠正般补充道。

    「蕾蒂殿下。这不是比喻。就如字面意思消灭了。以天空神泰兰尼斯、天堕神阿尔比俄里克斯为首的众多大神被讨伐杀死，消灭了。」（注2）

    「骗人……！？」

    「不可能！？并非死亡，而是神灵消灭了！？」

    蕾蒂西亚拍了一下桌子并大叫。

    拉米娅被平时冷静沉着的姐姐乱了方寸的样子吓到，战战兢兢地询问。

    「皇姐。神灵也是生命。被恶人打倒而死亡的事也是有的吧……？」

    「不，没有。——对，不会有的。存在神灵哪怕失去性命也必定能再召唤的系统。而居然说……消灭了？不可能会存在拥有如此力量的魔王！」

    「不对，蕾蒂殿下。您忘记了吗？存在拥有唯一一种例外力量的魔王。最古老的一角，至今也仍未打倒的魔王……持有“弑神者”称号的他们。」

    听见卡拉那深有含义的话，蕾蒂西亚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诸神的箱庭中，拥有弑神功绩的英雄豪杰不在少数。凭借这份功绩，有人获得恩惠，有人获得异名。强大的力量和广博的知识，再加上运气的帮助，要达成此事绝非不可能。

    然而那只是虚伪的称号。虚伪的胜利。神灵所恐惧的真正意义上的“弑神者”——拥有这个称号的魔王，均被如此称呼。

    「……“人类最终试炼（Last Embryo）”。新出现的那个名为“反乌托邦”的魔王就是其中之一吗？」

    「这还不清楚。可是如此认为的神灵不少。现在凯尔特……不，这种情况应该叫做欧洲吧。本应于那个地方收束的“历史转换期（Paradigm Shift）”暂时性分解，对之后的时代造成巨大的影响。即将完成的阿克夏记录也因此而流产吧。」（注3）

    蕾蒂西亚双手抱胸，消化卡拉的见解。

    本只想听一下外交事情，但或许事态超乎想象。一个神群消灭的话其影响力无法估量。这是会造成当今时间轴扭曲的大事件。

    那是由于神群的——他们的灵格与外界的人类史紧密相关。

    历史的拟人化、统治者的神格化、祖灵崇拜等多个领域里，他们从人类身上获得信仰，编织成灵格从而诞生。

    因此神群的消灭，意味着人类史的改变。

    本来为了防止这一点才在世界轴上配备再召唤神群的系统，但这个系统没有运作……即表明凯尔特神群的一部分，从人类史上被抹消。

    「幸存的一部分神群逃亡到其他神群内，可是现在依然没有复兴的样子。大神达格达带着“来寇之书”逃亡。藏身于北欧神群中的女神斯卡哈为了重整战力而开始广收弟子。」（注4）

    「太阳神鲁格呢？凯尔特神群的最强战力正是那一位吧？」（注5）

    蕾蒂西亚神色紧张地问道。

    提起太阳神鲁格，他是十分著名的主神。持有以神枪为主的多种强力恩惠。

    难道连他也，正想这么说时，卡拉摇头否定。

    「单凭未确定的情报还无法下定论……似乎太阳神鲁格在逃亡后，为了打倒“反乌托邦”而往凯尔特神群中召唤新的最强种。」

    「……那还真是，孤注一掷啊。」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状况。毕竟这么下去会危及到凯尔特神群的存亡。神群也想避免落得“无名（No Name）”的下场。」

    “No Name”——旗帜和名字都被夺走的没落共同体。神群是凭借信仰才成立的，因此堕为“No Name”的话将永远不可能东山再起。

    明白到事情有多么严重的蕾蒂西亚双手抱胸低声碎念。

    「“反乌托邦”……拥有如此程度力量的魔王居然出现了。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哪里的神灵吗？」

    「无法排除有其他神群作后盾的可能性。不过嘛，肯定是持有某种特殊恩惠或宇宙观的魔王。我等既然名为“箱庭骑士”，就免不了与其交锋吧。必须加倍留意。」

    「嗯。无论是多么强大的魔王，有皇姐的话都无需恐惧。吸血鬼的血族以姬将军为首，必定会取得魔王的首级。」

    第二王女双手抵在胸前，自信满满地说道。

    这份信赖尽管令人怡人自得，可是蕾蒂西亚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人类史万一发生巨大变动，我等吸血鬼的未来也会变化。我等不过是从人类史的延长线上召唤而来的一族。这次事件对我等的系谱也影响不少吧。）

    吸血鬼一族是来自遥远的未来，系统树的守护者。

    她们那种“不适应太阳”的种族特征，是起因于猜想在将来发生并波及整个地球的太阳异常活动。以异常活动为开端，从太阳降下的放射线使人类迎来毁灭的未来，但打算回避那个未来的探索结果就是现在的吸血鬼的祖先。为了躲避对人类有害的太阳光，移居到飞行于赤道线上的人工卫星的人们正是吸血鬼，文献是如此记载的。

    简单来说在人类史上，吸血鬼本来是人类。

    虽然还残有为何具有吸血能力的疑问，但至今仍未解明。

    ——然而，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吸血鬼在本能上知道这个事实。

    而这份种族本能，正警告蕾蒂西亚。

    这次事件，会让吸血鬼一族蒙上乌云。

    「……王位继承。还是尽早比较好。」

    「啊啦。蕾蒂殿下也鼓起干劲了？」

    「些许吧。卡拉你继续调查“拉普拉斯恶魔”。拉米娅要好好忘记今天的谈话。」

    「我明白的。毕竟对社交场的花朵来说这件事太过危险了。」

    三人点头相视。

    回过神来，太阳已开始下山。看来聊了不少时间。

    蕾蒂西亚站起来，走往父亲的办公室。

    「这件事必须向父王报告。同时要开始准备保护凯尔特神群的生还者。卡拉，一起过来。」

    「遵命，吾主。……另外，拉米娅大人。在茶会中谈了些麻烦事真是非常抱歉。下次会带些有情趣的话题过来。」

    「请别在意。补偿我会向皇姐索取的。」

    「不愧是拉米娅殿下。那就请蕾蒂殿下买单了。」

    「哎呀，真是过分的女仆和妹妹。」

    确实如此。拉米娅笑嘻嘻地目送两人。

    「——再见，皇姐。我会好好期待下次茶会中皇姐亲手沏的茶。」

    「知道了。我会稍微练习一下的。」

    蕾蒂西亚披上外套，离开了中庭。

    嘴角露出笑意，同时计划下次茶会要让妹妹大吃一惊。

    凯尔特神群所居住的土地上把红茶视为生命之水。丰饶神想必会有很棒的茶叶吧。眼前浮现出妹妹吃惊的表情。

    如此一来就必须保护好他们了啊，蕾蒂西亚露出愉快的微笑——

    *

    ——那么幸福的时间。

    ……与重要的妹妹之间的约定。

    想到永远都无法实现……她在玉座上，独自静静地哭泣。

    *

    冷清的玉座之间，只回响起落泪的声音。

    没有清风的声音。

    没有民众的声音。

    没有官僚忙碌的声音。

    没有骑士锻炼的雄叫。

    既没有多嘴的女仆，也没有仰慕自己的妹妹。

    魔王所座的玉座上，只有宝玉般美丽的眼泪零落的声音。

    就是说这个玉座是，只有一片空虚。

    「……过去的梦，吗。」

    那之后已经过了多长时间呢。

    一直沉睡的蕾蒂西亚并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察觉到并非一，两百年。理应沉睡了数千年。

    继承了王位的蕾蒂西亚与龙一体化从而获得不老，但王族以外的吸血鬼的寿命大概是两百五十年。就算有生还者，当时的背叛者们都已经衰老断气了吧。哪怕吸血鬼还有残留，也不过是与蕾蒂西亚无关的人。

    可是——感情上的复仇，没有道理可言。

    蕾蒂西亚=德克雷亚订下了契约。

    不允许火化。

    更不允许死亡。

    一族党羽若不彻底根绝，胸中的这团火焰是无法熄灭的。

    包含万千哀怨所喷出的憎恶烈火——被宛如小鸟啼鸣的声音驱散。

    「哎呀。虽然很同情您的遭遇，不过灭族还是太过火了。」

    啪嗒！！！玉座之间的门扉被用力打开。毫无顾虑的侵入者没有一丝要自报名号的意思。但这也对。毕竟已经自我介绍过一次了。

    金丝雀右手拿着公文包登场，露出友好的笑容后把包放到一边。

    「晚上好。一个月不见了，“Blonde My fair lady（黄金的吸血鬼之王）”。还好吗？」

    「如你所见。英气已养足。本打算如果继续要我久等的话就由我来打过去。」

    「哦哦。那看来我来得正好。多少焦急一点，游戏玩起来才有趣嘛。」

    金丝雀不仅毫无悔意，甚至自卖自夸。

    但蕾蒂西亚没有上钩。本来就对她没有一丝兴趣。无论她说什么都传不进蕾蒂西亚的耳里。

    红眼一督，傲然地发出最后通牒。

    「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吸血鬼的村落在哪里。这样就饶你一命。」

    「……嗯？我说过吸血鬼还有幸存者吗？」

    真奇怪啊？金丝雀双手抱胸思考起来。

    此时蕾蒂西亚也不得不歪起眉头。

    「……那么，已经毁灭了吗？」

    「谁知道呢。包括这一点也是秘密。否则游戏就玩不成了吧？……啊，还有最好别说什么“杀死”诗人。在现代可是会被嗤之以鼻的喔。」

    食指抵住嘴唇，金丝雀愉快地笑道。

    摊开羊皮纸的金丝雀流利地挥动羽毛笔，制作“契约文件（Geass Roll）”。

    「游戏的报酬是“关于吸血鬼的所有情报”。游戏中要反复尝试多少次都随你便喔。不需要参加的赌注。挑战多少次都OK。」

    「……？这是什么意思。你的利益在哪里？」

    「啊啦，你对轻视利益有不满？侍奉之心可是很美的喔？要是不满没有胜利条件的话，关于过去的你又如何？」

    笑嘻嘻地戳人痛处。蕾蒂西亚并不喜欢这种迂回的做法，可是在没有任何吸血鬼的情报下搜索箱庭的话也未免太费功夫。

    更重要的是，沉睡数千年导致的身体迟钝。如此一来很难以十全的状态去战斗。这样想的话松松手脚的玩乐也不错。

    毕竟反正要花时间的话，那拷问她会比较好。

    「——好吧。就配合一下你的儿戏。」

    「非常感谢。那么——」

    啪，打了下响指。尽管只是水泡破裂的清脆声，但这一举动所造成的变化却比斗转星移更加剧烈。

    本应坐在玉座上的蕾蒂西亚，注意到时已经转移到空中城堡所漂浮的天空中。

    然而变化了的不止如此。

    空中城堡被熊熊烈火包围，街道被战祸吞噬。

    这并非转移到了空中。转移了的不是天空。

    （时空转移……！？不，不对！这里是记忆的再现……追忆的恩赐游戏吗！？）

    料想之外的游戏令她膛目结舌。这并非召唤舞台的游戏。

    而是以某人实际经验的记忆为题材，为了探寻历史性的错误或矛盾而进行的追忆体验的恩赐游戏。证据就是眼下发狂疯叫的巨龙。通过经历了吸血鬼落日事件的某人的眼睛，蕾蒂西亚注视化为巨龙的自己。

    （这是巨龙……！？）

    翱翔天际即吹散云海。张开大口即吞噬山河。这正是神话中所描述的最强力量的体现。

    到底，是谁的记忆呢。这一天，反抗巨龙的只有吸血鬼一族——

    「——皇姐！！！战斗已经结束了！请息怒！」

    （……！！？）

    怀念，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

    不对——正确来说，是蕾蒂西亚正在追忆体验的宿主口中发出的声音。

    宿主那美丽的黄金头发散乱，连衣裙甚至裂开到了大腿。她的右手戴着印有玉座浮雕的手套。

    跨坐骑龙，勉勉强强躲过巨龙暴怒发狂的突进的宿主，悲痛地大叫。

    「皇姐！！您认不出我了吗！！？——皇姐！！！」

    身为公主，平时疼惜花朵蝴蝶的手中，不习惯地握紧缰绳。一边摇摇晃晃地骑龙，一边拼命地诉说自己的存在，可是因愤怒而失去自我的蕾蒂西亚听不到。

    璀璨的黄金梳子。印有王族家纹的衣服。

    蕾蒂西亚不可能不知道穿戴着这些的她是何人。

    过去仰慕自己，并且自己所爱惜的，唯一一名姐妹。

    （难道说……怎么会……！！？）

    对——这是拉米娅=德克雷亚所经历的，吸血鬼一族的落日记录。

    『恩赐游戏名 - “Blonde My fair lady” -

    ·规则概要

    ①直到参赛者承认失败为止，可以无数次挑战游戏。

    ②以何取胜由参赛者裁定(后述)。

    ③作为这场恩赐游戏的大前提，保证“一切皆为史实”。

    ·参赛者方胜利条件

    ①拯救拉米娅=德克雷亚。

    ②拯救吸血鬼一族。

    ③认清堕为魔王的罪业之深。

    宣誓

    在名字与旗帜之下，发誓上述游戏为正当之物。 “阿卡迪亚”印』

    *

    巨龙的咆哮震动空中城堡。仅是飞翔就能驱散云海的那个姿态正如神话中描述的龙之姿吧。加上凶恶的“主办者权限（Host Master）”规则，发起革命的吸血鬼一族在二十日后全灭。

    被讴歌为“箱庭骑士”的他们，在缺乏王族与主力的状态下对抗最强种实在过于勉强。毕竟欠缺共同体的主力，就等同失去了万军的战力。

    叛逆者们接连被巨龙咬碎、击溃、身中落雷而死。明白到毫无胜算的他们争先恐后得逃跑，但蕾蒂西亚发动的“主办者权限”不允许叛逆者们的离开。

    幸存的吸血鬼们阅读完从天而降的黑色“契约文件（Geass Roll）”后战栗了。

    『恩赐游戏名 - SUN　SYNCHRONOUS　ORBIT　in　VAMPIRE　KING -

    ·参赛者一览：

    ·被兽带卷入的所有生命体。

    ※遇上兽带消失的情况时，将无期限暂时中断游戏。

    ·参赛者方败北条件：

    ·无（即使死亡也不会被视为败北。）

    ·参赛者方禁止事项：

    ·无。

    ·参赛者方处罚条款：

    ·将针对和游戏领袖交战过的所有参赛者设下时间限制。

    ·时间限制每十天就会重设并不断循环。

    ·处罚将从『穿刺刑』、『钉刑』、『火刑』中随机选出。

    ·解除方法只有在游戏遭到破解以及中断之际才得以适用。

    ※参赛者死亡并不包含在解除条件之内，将会永久地遭受刑罚。

    ·主办者方胜利条件：

    ·无。

    ·参赛者方胜利条件：

    一、杀死游戏领袖：『魔王德古拉』。

    二、杀死游戏领袖：『蕾蒂西亚·德克雷亚』。

    三、收集被打碎的星空，将兽带奉献给玉座。

    四、遵循以正确形式回归玉座的兽带之引导，射穿被铁链绑住之革命主导者的心脏。

    宣誓：尊重上述内容，基于荣耀与旗帜，举办恩赐游戏。

    “　　　　　　　　　　”印』

    唯一活下来的王族——拉米娅=德克雷亚反复阅读羊皮纸的内容，脸色和嘴唇都变得青白。

    「怎、怎么会……！召唤那头巨龙的，居然是皇姐吗……！！？」

    跨坐在骑龙上的声音颤抖着。在自己外出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握紧缰绳并鞭打骑龙的拉米娅从上空俯视城里的街道。

    死山血河遍布居住区。

    他们几乎全都是仿佛被巨大的木桩打进体内一般内脏从嘴里涌出而死。这是蕾蒂西亚设置的凶恶游戏规则所致的吧。

    从无数倒地的尸体中，发现了有焦炭般赤黑的人。

    （这是……被太阳光照射的伤痕……！难道说空中城堡之上，箱庭的天幕被打开了……！！？）

    受到太阳光直射的话哪怕是强韧的吸血鬼一族也难逃一死。尽管听说是发动了叛乱，但没想到会涌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不过无论有什么理由，堕为魔王的人都是无药可救的。

    那么至少由身为王族的自己来阻止姐姐。拉米娅=德克雷亚用力咬住嘴唇，再次握紧骑龙的缰绳接近发狂的巨龙。

    「——皇姐！！！战斗已经结束了！请息怒！」

    拉米娅发出悲痛的叫声。不过她的诉说只是徒劳，巨龙依然咆哮狂暴。被震动的大气逼退的拉米娅与骑龙一同回旋吹飞。

    美丽的黄金头发被解开，裂开至股下的连衣裙随风而动。

    发现了她的一名吸血鬼，满头大汗地靠近她的骑龙。

    「拉米娅殿下！您没事吗！」

    「卡拉！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台词！听说先代乃至拉米娅殿下都被逆贼处刑，还想着幸存的我等该怎么办呢……！」

    卡拉的女仆服在激烈的战斗中变得破烂不堪。

    多处的溅血正叙说着她有多么勇敢战斗。

    若是没有修得吸血鬼一族中首屈一指的剑术，身为游戏掌控者的她的话，幸存的吸血鬼一族已经凋零消散了吧。

    「是吗……谢谢你，卡拉。在这种紧急事态下，保护了吸血鬼一族。本来应该交由我来指挥的。」

    「感谢您的称赞。可是，拉米娅殿下至今到底在何处？」

    「为了对抗反乌托邦而作为密使前往了东欧神群。」

    「东欧？斯拉夫系的？拉丁系的？」

    「是拉丁系的。听闻存在与我等不同体系的吸血种出现才前往那里。由于是机密而设置了影武者……现在看来，影武者的女孩代替我被杀了吧……」（红莲：估计这个吸血种是指卓柏卡布拉。）

    手抵住胸口，悲痛地说道。

    卡拉也遗憾地闭起眼睛，但没有追悼的时间。

    「拉米娅殿下。我明白您的悲伤，但不能浪费保住王族血脉的影武者女孩的功绩。本来应该在追悼仪式上对其加封……可是如若为替代殿下死去的女孩着想，现在请立即赶去安全的地方。」

    「什……那、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你要我置皇姐于不顾并逃跑吗！？」

    「但事态紧急！无论有什么理由，蕾蒂西亚大人堕为魔王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从吸血鬼王族中诞生魔王，会让全族积累至此的功绩化为泡影！这样也无所谓吗！？」

    卡拉的骇人追问令她无言以对。

    一族中出现魔王已经是不得了的污名，而且是王族的话毫无疑问会变成丑闻传遍整个箱庭。若是这样，吸血鬼一族就完了。

    至今为止她们……蕾蒂西亚等人所积累的血之功绩将会被贬低的事情绝对不能允许。

    以“反乌托邦”为首，各地被魔王的势力所侵蚀的现在，守护箱庭全域的护法组织·“阶层支配者（Floor Master）”的制定比一切优先。因为聚集了修罗神佛的这个众神箱庭中施行法律制度，是惧怕魔王的黎民百姓的悲愿。

    「拉米娅殿下。请您忍耐。若是没有您的话，幸存的吸血鬼会迷失道路，甚至会出现堕入魔道之人。蕾蒂西亚殿下变成这个样子的现在，我等的领导者只有您了。」

    「……呜……！」

    拉米娅用力咬住牙关以致咬破了嘴唇，啜吸了点自己的血液后恢复冷静。

    王族并非单指有力者或执政者。而是与旗帜匹敌的组织象征。代代相传的血脉中所寄宿的权威一旦失去将无法复原。

    「拉米娅大人……请下决断。」

    「……逼不得已。带我去各位的所在地吧。」

    拉米娅点头并勉强挤出一句话。这种状况下只能这么做了。

    「幸存的族人在地上设置营地，监视巨龙的情况。尽管与逆贼的战斗中身心疲惫，但知道拉米娅殿下还活着的话一定会重振轩昂。或许很痛苦，但现在请坚持下去。」

    卡拉握拳鼓励。她应该也相当疲劳，但没有表露出这种举动。

    拉米娅拍了拍双颊打起精神。本来这就是身为王族的自己的义务。即使培养成公主而无法战斗，但在公共场合上可以领导同志。

    督了一眼巨龙的拉米娅——最后一次回望空中城堡。

    「——请等我，皇姐。我必定……必定，会来救您的……！」

    宣誓完毕后，两名吸血鬼离开了巨龙。

    巨龙的咆哮更为激烈，响彻天地。

    拉米娅的话语在咆哮中消逝，无法传达至蕾蒂西亚的耳中。

    *

    从结果来说。她们两人想法太天真了。

    吸血鬼一族的苦难倒不如说才刚刚开始。

    箱庭的诗人们把吸血鬼王族堕成魔王一事视为好素材而愉悦，伴随诗歌传遍整个世界。

    ——曰，吸血鬼是食人的妖怪。

    ——曰，吸血鬼不老不死。

    ——曰，吸血鬼是穿刺的魔王。

    诗人们编织的诗歌瞬间流传开来，甚至侵蚀到外宇宙（异世界）。在不同的世界中，甚至有狂热到流传吸血鬼是连尸体也吞噬的食人族，怪物的起源等记录。

    拉米娅作为王族打算订正丑闻而活跃，可是能够阻止一度热衷起来的诗人们的人物在箱庭内也是屈指可数。

    吸血鬼承担下无数的丑闻，他们所制定的任命东西南北守护者的“阶层支配者”制度一度被搁置，转为编成对抗魔王的组织。

    为了抑止不断变强的魔王们而从有名的神群中召集武神，设立他们各自司掌的方位，结果就是司掌十二方位的混合神群“护法十二天”。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天军的最强武神集团。

    然而他们也不过是战斗特化的武神，与吸血鬼理想中的“下层共同体繁荣”没有直接关系。

    幸存的吸血鬼们最初也气势冲冲得提出异论，可是他们受到的大多是世间的无情冷漠。蕾蒂西亚=德克雷亚堕为魔王的事实令吸血鬼每时每刻笼罩在乌云里。

    在那逆境中——拉米娅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

    “——皇姐，并非如诗人所歌咏那般的怪物。”

    时而激动，时而冷静。时而达观，她为了平反姐姐的污名而行动。不过那也只是无意义的行为。反而起了反效果。

    因为诗人所编织的故事不问正确与否。

    他们所歌唱的“自会变成真实”。甚至连历史被改变的痕迹也不会留下，收束改变无限宽广的异世界的，就是他们第四最强种。

    再加上最恶劣的是，他们总是率直地面对自身的快乐。

    平时没有发生事件时只是一群蠢货，但一旦得到有趣的题材就会不加考虑事情的善恶而去歌颂。而他们同时对吸血鬼的题材提笔书写。吸血鬼们的丑闻立即化为传承，同时升华至事实。

    假如把一切的罪业和诅咒推给蕾蒂西亚，吸血鬼一族也能东山再起吧。不过幸存的吸血鬼一族没有这么做。

    “——皇姐，并非如诗人所歌咏那般的怪物。”

    仿佛对拉米娅那想要守护敬爱皇姐的名誉的身姿，对吸血鬼一族嘲笑似的，诗人们继续歌唱。想必那献身的姿态正是对他们而言最美味的菜肴吧。

    身为王族的拉米娅承受无数的诅咒，并从西欧乃至极东，不问东西广为流传。凡有吸血鬼登场的全部传承的主权皆寄宿在她的身上。即使如此她依然叙说着。

    “——皇姐，并非如诗人所歌咏那般的怪物。”

    忍住满眶热泪，拉米娅重复相同的话语。优秀高尚的那位姐姐，会由于被歌颂成那样而悲伤不已。

    想要守护姐姐威信的拉米娅，把本应由蕾蒂西亚接受的诅咒以一己之身承担，最后获得了匹敌数亿魔神的恩惠。

    若非“全能悖论”这个悖论游戏把灵格封印，她的力量甚至会超越全能的领域吧。（红莲：11卷的时候翻成了“全能的反论”，但正确翻译应该是“全能悖论”，实在不好意思。）

    不过代价十分巨大。

    洁白美丽的肌肤长出鳞片，宝石般的眼瞳失去光芒——变成了若怀上后代，不将其吃掉就无法生存的妖怪。

    这噬子的诅咒对王族来说是致命的。

    因为最后的王族受到了吞食亲生孩子的诅咒，就等同吸血鬼一族不得不断绝。其结果，一族解散了共同体，幸存者隐居起来。拉米娅为了不吃掉自己肚子内的孩子而将自己封印，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能保住王族血脉的办法了。

    以一己之身承担了全族诅咒的王女，在封印的最后——自诞生以来第一次诅咒世界。

    “兴衰成败……吸血鬼一族的毁灭也是一种命运。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也不该以这种方式毁灭。”

    为了大众正义而鞠躬尽瘁的一族，却被卷入丑闻与嘲笑的漩涡中消散。

    那无情的结局，令她流出了饱含心酸的泪水。

    这也是善吗，她心想。如不纠弹世上的一切她将不得安宁。可现在的拉米娅若是这么做，距离新魔王的诞生就不远了。

    连续两代堕为魔王，零散隐居的吸血鬼幸存者也会背上恶名吧。

    身为最后的王族想要回避这一点。她虽是未曾尽过一次王族义务的愚王，但起码这种程度的责任想要好好履行。

    默默地忍受骚动不已的苦涩，拉米娅把自己封入无间地狱。

    把万般哀怨吞进五脏六腑之中——希望血族能获得许多幸福，她如此祈愿。

    注1：瑟坦特（Sétanta），是库胡林（Cú Chulainn）年幼时的名字，他是凯尔特神话中爱尔兰人神结合所生的英雄，太阳神鲁格（Lugh）的儿子，红支战士，性格非常暴躁，十分易怒，相传他活跃在奈莎（Nessa）之子康纳尔（Conor）统治下的爱尔兰部族国家阿尔斯特（Alster）。

    顺便一提，其实应该有很多人知道，他就是现在某部播放中的动画的登场角色之一。

    注2：泰兰尼斯是凯尔特神话中的雷电之神。阿尔比俄里克斯是凯尔特神话中让天空堕到地面的神灵。

    注3：阿克夏记录（Akashic records），也又译作阿卡西记录，其中“阿克夏”一词是由梵语Akashic音译而来的，意译为“天空覆盖之下”、“空间”或是“以太”。是一种不可知型态讯息的集合体，被编码储存在以太之中。换言之，是一种非物理层次的存在（意即无法被知觉或体验）。

    这种观念在西方晚近的新纪元运动中相当流行。阿克夏记录被理解为既存于一切存在被创造以降，甚至在那之前。即使我们的知识系统（例如医学或法律）随着外在的时间变化有着复杂化的变化；这些讯息早就被记录在阿克夏记录中（例如：人、动物、植物、或是矿物等。）；只是被编码为一种共通的语言。（可以解释为：因为所有的创造或是文化都是观察既有的环境，因此整体的环境才是源点。）大多数的相关著作指出阿克夏记录其实是在人类普遍可以体验的范围之内，只不过它被编码成只被少数特定状况进入超验状态的人才得以捕捉。

    注4：达格达（Dagda）是凯尔特神话中达南神族的最高神，名字意为“善之神”。有“众神之父”、“知识丰富的万能神”等称号。司掌知识、魔术、大地、丰饶、破坏、死和再生。传说他手中有根奇特的巨棍，一端可以杀敌而另一端则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斯卡哈（Scáthach），在凯尔特神话中登场的女神，是统治冥界“影之国（Dún Scáith）”的女王。她自身也是拥有超强的力量，给予英雄们试练并授给他们战斗的技艺。顺便一提，她是注1中那个人的师傅。

    注5：鲁格·麦克·埃索伦（Lugh mac Ethlenn），凯尔特神话（Celtic mythology）中的光与太阳之神，达努神族（Tuatha Dé Danann）的代表神之一。其父为达努神族次神萨安（Cian），祖父为深海巨人族弗莫尔（Fomoire）的邪眼魔王巴罗尔（Balor）。同时他和爱尔兰阿尔斯特国（Ulster）公主黛克泰尔（Deichtire）生下了阿尔斯特的大英雄库丘林（Cú Chulai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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