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外传 ex2 剑鬼恋歌第一幕

    网译版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黑开水

    翻译：黑开水

    战场上弥漫着刺鼻的血肉之气。

    数小时前依然寂静的盆地，在战争拉开帷幕之后瞬间化为人间地狱。四处交织着火焰、枪戟交错之声与士兵们的怒吼。

    空气中混杂着的焦烂的肉味，以及漫过鞋底的鲜血所散发出的铁腥味，无一不使嗅觉发狂。夕阳、火焰、脚下的鲜血，让世界染上了震撼人心的赤红之色。

    "唔，咳……"

    在这赤红的世界之中，青年颤抖着跪倒在战场之上，无法迈开步伐。他的膝盖已经浸入鲜血之中，但他早已无暇顾及与此。

    青年的身体上，早已接受了鲜血那暴雨般的洗礼。

    ——多么残酷的场景。

    青年自己，选择了握起剑柄这条道路。在未来的战场上斩获功勋，演绎着华丽的英雄谭，如此美妙的梦，陪伴青年度过了数不尽的时光。

    太天真了。不论是想法，梦想，还是行动。

    鲜血、伤痕、痛楚、憎恨、钢铁、火焰与尸体，战场将这一切铭刻在了青年的心中。

    他的首次出征所遭遇的激战，在王国那持续数年的内战之中也是前所未闻。

    在本次战斗中担任指挥官的是不知从哪来的利欲熏心的年轻贵族，在得意忘形的时候被敌军冲了个七零八落，整条战线因此彻底崩溃。

    敌军与友军一瞬之间交错在一起，在这混乱之中青年被魔法击飞，失去了意识。

    在数个不幸的因缘与巧合之下，青年——格林.范乌哲在战场上独自伫立，停步于浓密的死亡气息之中。

    “————”

    越是感受，身体就变得愈发沉重。受伤的脚仿佛是在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以绵延不绝地阵痛折磨着他。

    ————从天而降的爆炎，将格林连地面一起炸飞了。

    除自身以外的所有队员都已化作焦炭，那尸体似乎是在无言地诉说着，只受到了烧伤与腿伤的自己是多么的幸运。躺在那边的小队长，是整个小队中唯一一名正式骑士。在战争开始之前被他所激励的场景，直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青年对他确实怀有着一份敬意。

    但就算是那个人的性命，在战火面前也是如此地脆弱。

    “唔，唔……”

    青年咬紧牙关，试图忘却骑士那鲜明的末路。但是，最关键的场景依旧在脑海中反复地循环着，一步一步削减着格林的精神。在跪坐着的格林的手中，还有着一把未曾挥动过的剑。沉重的钢制直剑几近于脱离双手，但就算如此也决不能在战场上放下手中的剑。虽然他早已明白，自己是无法战斗的。

    放下剑，就相当于放弃了生的希望。死亡，不论在何时都是最为可怖之事。

    “啊——”

    附近传来了粗犷的悲鸣。格林极力地抑制住声音，逃离了原地。

    不知那悲鸣究竟是敌是友，然而就连判断这一点东西的精力，对于现在的格林来说也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哈，哈”

    他把遇到的一切事物都当成了敌人。不只是人类。火焰，血池，甚至连风声，在如今的格林看来都充满着杀意。

    拖动着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的双脚，格林冲入了烟雾之中。虽然视线变得极差，但这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这消极的判断，确实让青年脱离了敌兵的视线，为他赚取了些许苟活的时间。

    但是，那份幸运也没能一直保持下去。

    “找到你了，人类！”

    “哇！哇啊！哇啊啊啊！”

    穿过烟雾之后，格林的眼前出现了背着柴刀一样的武器的敌人。

    那是拥有着敦实的肌肉与需要仰望的身躯，以及如同岩石一般的紫色肌肤的亚人。

    亚人盯着负伤的格林，其凶恶的面容上浮现了戏谑而残忍的笑容。仿佛是在说：“我发现了弱小的猎物”，那嗜虐的眼眸正静静地晃动着。

    不知是因为什么巧合，青年越过了最初的死亡。但是，幸运不会多次降临。既然如此，那自己在此处死亡，与在战争刚开始时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如此，又为何让自己苟活了这么一段短暂的时光呢。

    “—受死吧！”

    对着诅咒着命运，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的格林，亚人挥动了他的柴刀。

    或许是已经夺取了数人的性命，柴刀被黏着的血肉染得乌黑。肯定没法死得很痛快把，格林的脑海里迷迷糊糊地闪过了这么一丝感慨。

    我的人生，就要在如此愚蠢的想法之中结束了吗。

    ——就在此时。

    “滋——！”

    瞬间裂帛般的尖锐声响炸裂于空，眼前的两把武器之间发生了火星四射的激烈碰撞。

    撩起柴刀，勉强防住了第一击的亚人，漏出低沉的呻吟并逐步后退着。此时，在格林与亚人之间，一道人影降临了。

    那人影拥有着一头接近黑色的茶褐色头发。其纤薄的皮革之上沐浴了数不尽的鲜血，刃如秋霜的利剑上摇曳着火焰的倒影。在凄绝的战场上，唯有那把刀的形象不可思议般鲜明，最终给格林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但是这一感触，也被一瞬之后的交锋打断了。

    “喝！”

    刀身描绘出一道弧线，那银色光辉在战火之中变得更为耀眼。

    与果敢的战吼一同舞动的刀刃，孕育出了某种不合时宜的美感。

    “啊？”

    这呆滞的声音究竟是格林发出的呢，还是亚人发出的呢。

    银光一闪——华丽的斩击刎下了亚人的头颅，那巨大的身躯也在血液的奔流之中倒下了。

    “————”

    低头看着化为尸骸的亚人，人影挥了挥剑，除去黏着在剑上的血液。不知那把剑是有多么的锋利，如今剑上的亚人之血已近乎于消失殆尽。

    “啊，喂……”

    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并意识到自己再次捡回了一条命时，格林立刻想要向他搭话。谢谢，对，一定要对他说声谢谢才行。

    亚人是敌人。如果有人斩杀了敌人，那这个人就是友军。是救了我的性命的，恩人。

    “喂，喂，你……”

    格林颤抖着喊道。对此，人影回过了头来，以一副不耐烦的目光。

    当正面看到对方的脸时，格林被对方的年龄所震惊了。身高不太高，大概是因为他还处于成长期。比起今年18岁的格林来，还要年轻上2-3岁。或许只有15岁吧。少年，应该得这么称呼他才行。

    但是，格林犹豫了，没有进一步地呼唤他。并不是因为过于恐惧而发不出声。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这单纯只因为，他看到了少年的眼神。

    “————”

    那是一对空虚的眼睛。但这不是意味着少年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只是少年那看着格林的眼神中，没有包含着任何一丝感情而已。

    注意到这一点时，格林失去了向少年表达谢意的勇气。少年默默地看了一会格林，最终，他似乎是丧失了那一开始就很淡薄的兴趣，快步离开了这里。

    “等……”

    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格林，唯独不想被留在什么都没有的这个地方。

    他拼命地追赶着从未回头的少年，唯独不想被少年所抛弃。只是一味地，追求着生命的希望。

    跨过血池与烟雾，在少年的脚步停止之前死死地跟在后面。

    最终，在烟雾散去的地方，与那刺鼻的腥气一起，格林看到了。

    “这，是……”

    那是堆积如山的，无尽的亚人的尸体。

    那全都是承受了斩击之后的尸体，其脸庞无不为苦痛、恐惧与愤怒所扭曲。这究竟是谁干的，当注意到这一点时，格林再次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什么嘛，战斗，其实也就这么一回事”

    仰望天空，少年轻轻低语道。

    受此影响格林也抬起了头，“啊啊”，他用沙哑地声音呢喃道。

    ——在空中挥舞着的赤红与苍蓝的光辉，将胜利的捷报传向了所有王国军军士。

    “王国军，赢了……”

    对于这实在无法产生共鸣的胜利宣言，格林无力地嘀咕道。

    小队被摧毁，一事无成地在战场上四处奔逃，在生与死的狭缝间捡回一条小命，活得如此难堪的格林，还有什么资格谈论胜利啊。

    能够畅谈胜利的，一定是如同这位少年一般的——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于格林的感想，少年丝毫没有放到心里去，只是满脸不爽地扭了扭头。

    2

    他知晓威尔赫尔姆.托利亚斯这个名称，是在那对他来说过于残酷却又毫无实感的初次出征结束的数日后，举行战后的论功取赏的一天。

    “那位斩获对方两位队长级的首级的士兵，好年轻啊”

    论功仪式结束之后，在王国军队宿舍中，舍友向格林抛出了这个话题。

    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淡金短发的是，托尔达.威兹利。他既是格林参军以来的基友，也是一同在初征的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战友。

    虽然体格非常高大，但他弓技高超，本人也毫不忌讳地放言要专精于后方支援的职务。事实上，他在初征中也取得了出色的战果。

    “真的假的。论功的时候，我们不是全被挤在下面连个榜毛都看不见吗”

    “简直废话。我可是名射手哦？眼神不好怎么可能当得了射手啊。我亲眼看到了，保证没错。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还是个小屁孩”

    同伴们开始起哄，托尔达像是要炫耀自己的眼睛一般，敲了敲眉间。但是，围绕着听他吹擂的人们，反而是露出了轻视的眼神，互相对视而笑。

    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托尔达现在十九岁，与十八岁的格林一起坐稳了在场所有士兵中最年少的位置。比托尔达还年轻，也就是十五、十六岁————虽然就目前的内战战况与疲惫的国力来看，确实有成为士兵的可能性，但很难想象这是能够取得军功的年龄。

    更不用说，那战果还是斩获了敌方队长级人物的首级。

    “真是，就没个人信我吗”

    “喂，托尔达。你确实有好好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士兵吧”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连格林都要怀疑我啊。我的心好痛—。确确实实用这双眼睛看到了！虽然蛮惭愧的，但不管多年轻很拽的家伙就是很拽啊”

    “不，我相信你的……”

    由于周围的反应，托尔达露出了一副别扭的表情。格林低下头，对着这样的他轻轻低语道。

    在低着头的格林的脑中闪现的是，在几天前的战场上看到的最后一幕——堆积如山的被斩击致死的亚人尸体，以及创造出这一切的少年剑士的身姿。

    那超常的氛围，的确达到了一个与年龄彻底无关的领域。

    即使到了现在，一旦回想起当时的光景，格林依然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战场上华丽地大展身手的梦想，早已被初次出征的火焰燃烧殆尽了。

    但是，在那燃尽梦想的火焰之中映照而出的那位少年的身姿，不禁让人这么想道。

    ——如果战争之中真的会诞生英雄，那一定就是那位少年吧。

    “所有人，立正！”

    “——！”

    粗暴地打开更衣室的门，在门的另一侧传来了粗犷的命令声。

    遵从着在士兵生活中养成的条件反射，格林立刻挺直腰杆端正站姿面向门口。不只是格林，房间内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满意地对这纪律严明的行为举止点了点头的，是一位抚摸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的男人。

    这位老面孔，是王国军的正式骑士拉扎克。年龄在三十岁前后，那富有立体感的容貌与干练的绿色短发，无不彰显着他的身份——他在训练官中也是因严厉而出名的人。要问为什么他对格林来说是老面孔，那正是因为在刚加入王国军的数周间，格林被他狠狠地整顿了一番。

    “在平日也绝不放松警惕，军风不错。这种优良作风，一定要好好保持住”

    “遵命，谢谢长官！”

    在拉扎克训完话后，小队长大声地做出回应，格林与托尔达也一同附和。

    这属于某种，惯例的对话。初次出征之前与之后，众人对作为训练官的骑士们的印象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在之前明明对他把自己整得半死这件事心怀恨意，但现在身为初战的幸存者，众人对他们所怀有的只剩下感谢之情。在场的所有人都切实地感受到了，那严格至极的要求究竟是为了什么。

    “很好。虽说如此，你们也不想在通常工作的休息时间里看到骑士之类的吧，抱歉。我来这里是有一件不得不尽快处理的事务”

    “请问是什么事务。因为我们小队刚刚接受再编制，不知是否能回应您的请求”

    “不用这么紧张。虽然看你们再编成之后也都互相认识了，有点抱歉，但我还想让另一个人加入你们小队。各种手续都已经搞定了，你们收人就行”

    “这没问题，但请问那是优秀的士兵吗？只会拖后腿的就敬谢不敏了”

    “放心吧。虽然年纪有点小，但实力有保证。尽管上次的战斗是他的初次出征，但他却斩获了队长级的首级，获得了足以在论功式上被提到名字的功绩”

    听到拉扎克的回答后屏住了呼吸的，不只是格林。周围的士兵们也是如此。

    现在说到的，正是方才成为他们的话题中心的人物。似乎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看来不需要进一步说明了”，拉扎克点了点头。

    “进来吧。这里就是你现在所属的队伍”

    拉扎克话音刚落，更衣室的门就被打开，某位人物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是一位一头茶褐色头发，眼神锐利的少年。穿着一身略带违和感的制服，那身姿与可爱的新兵这个概念彻底无缘。绝对不可能看走眼了，他就是当时的少年。

    “他叫威尔赫尔姆.托利亚斯。年龄是十五岁，剑招是独创的。但是，很让人期待他的未来。就让他好好跟你们干吧”

    挺直站姿，沉默着接受众士兵的视线的少年——威尔赫尔姆。

    介绍完少年后，拉扎克环视了一圈充斥着紧张感的更衣室，满足地点了点头。

    再次端正队员们处于松懈边缘的态度，修整散漫的意志。他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虽说安全度过了初征，但新兵蛋子依然只是新兵蛋子而已。从正式骑士的角度来看，他们终归是些菜鸟。

    但是，这一天的邂逅给王国带来的影响将远远超出拉扎克的想象。

    此时，身为当事者的两人，也对此毫无知觉。

    3

    亲龙王国卢克尼卡的内战，“亚人战争”，已经持续两年了。以“魔女”的存在为契机，对亚人的种族歧视在四百年间从未根绝。卢克尼卡也不例外，王国内的人类与亚人之间的关系达到了一个冰点。双方都默契地不与对方进行过度的交流，如履薄冰般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关系。

    为这个脆弱的关系宣布终结的，是一起亚人族商队与国境警备队的冲突事故。

    传闻说，警备队认为通过了南沃拉基亚帝国国境线的商队有走私的嫌疑，但事实早已无人得知。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在那场激烈的武力冲突之后，商队被毁灭了。与各地的亚人族之间保持着密切来往的商队为人类所摧毁，这星星之火燃尽了最后一层理性的壁垒。亚人们纷纷拿起武器，在各地展开了暴动。这宣告了王国内战的开始。

    从那时开始，两年间内战从未出现停止的征兆。不论是国家，还是士兵，无不走近了疲惫的边缘。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亏这场战争我们才能当上士兵。也不是喜欢打仗，但吃喝不愁这点倒是帮了大忙”

    一口气干了一杯酒，趴在吧台敲动着酒杯，托尔达那沾满气泡的嘴勾勒出了豪爽的笑容。

    在醉成一摊烂泥的托尔达身边，格林慢慢地抿完了一杯酒后，点了点头。

    “恩，这一点我赞同托尔达。如果没有内战，我不觉得我这种人能成为士兵。就算跑去应征，也只会被赶走吧”

    “内战开始前，虽然偶尔跟沃拉基亚有点小摩擦，总体上还是和平的不行。顶多就是，偶尔来出魔兽骚动……我跟你这种，平民出身的人想要功成名就，果然还是得靠战争。只有武名远扬，才能算个男子汉啊”

    “只有武名远扬，吗……”

    托尔达大声地嚷嚷着要给啤酒续杯，在他身侧的格林似乎对此深有感触，轻轻地嘀咕着。

    对着那神色忧郁的挚友，托尔达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回过了头。

    “好不容易在初征上活了下来，最近怎么老是这么低沉。也差不多是时候放下了吧？不觉得很对不起已经死去的人吗？”

    “不是因为这个。说起来可能有点无情，但我已经接受初征这件事了。刚才只是，觉得自己大概没法像之前那样做梦了而已”

    “做梦？”

    “就是托尔达刚刚说过的那种梦啊。武名远扬，在战场上华丽地取得战果，成为英雄。我之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种白日梦……”

    松开酒杯，格林盯着自己的双手。

    微微震动着的右手上，依然四处残留着火伤的痕迹。那是初次出征的刻印。这印记早已深深刻入了格林的身体与精神，绝不会给予他逃脱的机会。

    “单靠憧憬是干不下去的。我的梦想早就被碾碎了”

    “那，你是要退伍了吗。脑子里老想着自己是成不了英雄的，然后放弃的话”

    “非常遗憾，就算我接受了现实，我也还得填饱肚子。倒不如说，从梦里醒过来后，我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肚子的悲鸣。所以我是不会退伍的。我会踏踏实实地干下去”

    紧握酒杯，隐藏住颤抖的双手，格林对托尔达露出了微笑。看到这笑容之后，托尔达瞪大眼睛，粗暴地挠了挠头。

    “……真是的，逊爆了。但是，这想法有你的风格。不错啊，就这么干。英雄就交给我来当。你就站在后面，当英雄助理就好”

    “可是，托尔达不是弓箭手吗。拿剑站在前线的是我”

    “这里就乖乖地点头啊，丢脸死了”

    续杯的啤酒送到了，托尔达像是为了让格林看到那样，举起了酒杯。明白了他的想法后格林也举起了酒杯，陶制的杯子在空中发出了响亮的碰撞声。

    格林出身于首都近郊的，一个叫伏露鲁的村庄。通往王都的道路横贯了村庄，所以那村子作为旅人的歇脚点还是颇为出名的。只是，因为无法适应村庄里那因循守旧的氛围，格林在十五岁那一年离开了故乡，来到了首都。

    之后，他度过了数年在酒馆打下手的生活。正巧在半年前，格林得知了那个消息：由于内战规模逐渐扩大，王国开始招募志愿兵。

    ———参军的理由并不是爱国情怀，而是想要成为英雄。说到底，对于因为讨厌无聊的生活而离开村庄的格林来说，参军也只是为了这么点无聊的东西而已。

    然后，在拉扎克的教导下，接受了严格的训练之后走上了战场，才有了今天。

    听说托尔达参军的理由也跟这个差不多。身为商人家的次子的托尔达，也是为了追求自由与未来而加入了军队，并在那里遇到了格林。

    “你认清了现实，我依然要成为英雄，初征后我们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但那个新人是什么情况”

    “——新人是指，威尔赫尔姆吗”

    不意间，托尔达把话题转向了那位少年剑士。注意到这一点时，格林萌生了一丝不想被他人察觉的犹豫。

    毕竟，威尔赫尔姆就是碾碎格林的英雄梦想的本人。

    “我也知道他那个年纪就变态的强。论功式上想必没法做假，而且实际上，在练兵场里没到正式骑士的士兵根本没资格跟他打”

    “似乎他把新兵必须接受的训练也pass掉了。就连拉扎克教官都承认他是个不需要训练的天才。说实话，听到他只有十五岁的时候我真被吓到了”

    这是真实想法。现在依然还在成长的少年，将来究竟会成为何等人物，格林的脑中涌过了一丝不安。

    英雄——只要斩尽一切敌人，带领王国走向胜利，少年终将得到这个称号。

    只是，虽然格林还不算他的战友，但战场上他投来的视线是那么地让人难以忘怀。“那东西”究竟，能否与英雄之座相称呢。

    那难道不是另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吗。这份不安感一直残留在格林的心中。

    “也对。确实够吓人的。才十五岁，就摆着那副脸孔”

    “……，喂”

    “我讲得没错吧？那家伙，不管在哪里叫他不管叫他多少次，连个饭都不陪我们吃。一有点空就只会瞎挥剑。这从早挥到晚还一点不厌。迟早变成疯子。没准，现在已经疯了！”

    “疯了……这形容得还蛮生动的”

    托尔达说出了辛辣的评价，然而格林不假思索地表示赞同。“对吧？”托尔达开心地说着这样的话，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格林话语中的深意。

    “只是，谁对谁错也不好说。把休息时间全放到训练上的威尔赫尔姆，跟一结束工作就跑到酒馆里来的我们啊”

    “别这么说嘛。再说了，做人就是要多享受！初代剑圣雷德也不是只会挥剑，他不是也在享受美酒与女人吗。英雄才是最享受人生的！所以，如此效仿的我们才是英雄之器！”

    托尔达高声呼喊着各种歪理，“说得好！说得好！”周围的酒客们也随之起哄。店内的气氛高扬了起来，托尔达稳稳地爬到凳子上，高举酒杯：

    “噢噢，朋友们战友们！为了将来，在这个酒馆里的人之中所诞生的英雄干杯！”

    “——干杯！”

    附和着托尔达的呼声，众男性一同碰起了酒杯，豪爽地笑着。

    飞散的美酒与清脆的碰撞声交织在酒馆之中，格林也把自己的酒杯对上了一定要把酒杯压过来的托尔达，笑着融入了周围的气氛之中。

    不知为何，总感觉今天的酒，有点不太顺口。

    4

    在酒馆与托尔达告别，格林迎着凉爽地夜风走向了宿舍。

    明天休息，所以托尔达嚷嚷着今天要喝个通宵。虽然有点对不住他，但格林实在没有喝酒的心情。放任炙热的身体在寒风中自然冷却，格林缓缓漫步于洒满月光的街道上。

    “今天的新月真漂亮……简直就像一把剑”

    该说是脑子里都成了士兵吗，在感受到新月的美感之前先为其尖锐所折服，实在有失文雅。战争中的人们，往往会失去放松的余地。

    从初征中幸存下来之后，困扰格林的诸多烦恼之一，就是无法像往前那样纵情饮酒了。

    “托尔达胆量好大啊。没准他真是英雄之器”

    每天晚上准时造访酒馆，跟一大群陌生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虽然经常指责他的平日行径，但格林其实打心眼里羡慕他。至少托尔达没有因为初征的阴影而停滞不前。

    ——另一面，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呢。究竟能否自如地在下一个战场上执行任务呢。

    这份不安感，无时不刻地纠缠着格林的精神。只要闭上眼帘，立刻就能看到那笼罩战场的火焰，一旦陷入沉睡，马上就会回想起化作焦炭的战友们，那寂静中的哀嚎与恸哭直到今日依然萦绕在格林的梦魇之中。

    “但我却没有退伍的觉悟。退伍了可能就什么都不剩了。我大概在惧怕着这一点”

    格林无视家人的挽留，抛弃故乡来到了王都。厌倦了平淡的人生后自愿参军，现在又因为品尝到了死亡的恐惧，想要逃离这生活。

    完全没有成长。自己依然是那么的弱小。做着小孩子一般的梦想，妄想着在哪里能找到实现自我的归宿。甚至忘记去付出自己的努力，只是一味地闹着别扭罢了。

    这才是真实的自我吧。

    “——？”

    在回宿舍的路上，陷入自我厌恶的格林停下了脚步。

    原因在于声音。在宿舍的里侧，似乎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声音。

    现在这个时节，总不会有傻子跑到兵舍里来偷东西吧。亚人族来执行极密的潜入任务——这大概是想太多了，但肯定得去确认一下情况。

    格林握着剑柄，压低脚步声在宿舍里潜行着。然后突然从建筑物的阴影里探出头来，试图确认声音的来源。

    于是，格林发现了，专心致志地在深夜的宿舍里挥剑的少年的身姿。

    “……威尔赫尔姆？”

    踏着坚实的步伐，直剑迅如银闪力断长风，勾勒出夺人神魄的魅力。月光之下，少年演绎着如同流水般澄澈的剑舞。注意到格林发出的声音后，少年回过了头。格林不由得为那尖锐的目光所震慑，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什么啊，原来是格林。别来打扰我”

    对于少年那略显无聊的话语，格林楞了一会，才呆然地做出了回应。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都在同一个小队了，这不是废话吗。你也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傻子？”

    “不，不是这样……但是，我觉得你对其他人都不怎么感兴趣”

    “跟有没有兴趣无关，有必要我就会去记。连同一个小队里的人的名字都记不住的话，到时候有你麻烦的。别让我说些废话啊”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被威尔赫尔姆讲道理这件事，让格林呆住了。

    就连这样跟威尔赫尔姆进行正常的对话，对于格林来说也是第一次。平时他也不参与这边的闲聊，顶多只是跟他讲些必要事项的通知而已。

    说实话，格林完全感觉不到他的人味，甚至几度让人怀疑他是否也是个人类。

    “你也能，像人类一样思考问题呢”

    “啊啊？”

    “哇，对不起！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可能也没错”

    就算想要自圆其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

    威尔赫尔姆不屑地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格林，仿佛对此失去了兴趣，再度挥起了手中的剑。

    “就算训练结束了，也一直在这么挥剑吗”

    “对对对。还有，别跟我搭话了，分散我注意力”

    “我们在训练结束之后，都去酒馆喝酒了。托尔达估计现在都还在喝”

    “原来如此。怪不得满身酒臭。还有，别跟我搭话”

    一边做着冷淡的回应，威尔赫尔姆如同沉浸到剑的世界中去一般进一步提升了速度。那肉眼无法捕捉的剑舞，让格林不由自主地靠到了宿舍的墙壁上，一脸茫然。

    “为什么把一切都投入到剑里去了？　还有别的事情可做吧”

    “如果现在没有发生战争，没准是那样。但是，现在正处于战争当中。比起去喝喝酒，钓钓马子，把时间用来挥剑才能提高自己生存下来的可能性”

    “那，你是因为想活下去才这么锻炼自己的吗”

    “不是。从我来看，你们才是无法理解的。我倒是想问你们，为什么整天不挥剑而把时间挥霍在酒和女人上？　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令人恐惧的是，威尔赫尔姆舞动的剑击中，甚至听不到破风之声。难道连大气本身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承受了斩击，难道他的剑术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可怕的境界吗。

    急促的呼吸声，与鞋底碰撞地面的敲击声。点缀剑舞的效果音，只有这些而已。

    “我觉得，应该没说错。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那样的剑才。大多数人的心灵还没有坚强到，能够把自己一切都寄托给剑。所以才会，沉溺于酒和异性”

    “找借口的技巧倒是一流啊，你们”

    对于格林那不愿服输般的观点，威尔赫尔姆用苛刻的话语进行了回击。

    格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在与他争论。可能只因为，一直以来自己都有很多问题想问威尔赫尔姆罢了。

    对着那初上战场就造就了那么一座尸体之山的，剑术天才。

    “一直过着把周围的人抛在身后的日子，你在战场上也会变成孤身一人的。就凭你一个人，又能做到什么？”

    “挥一下剑就能杀一个人，挥两下就能杀两个，只是重复这个过程而已。从我看来，你们说得这么好听，实际上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已”

    “————”

    “还有，看到那眼神我想起来了。——格林，我在之前的战场上遇到过你吧”

    停止了剑舞，威尔赫尔姆把目光转向了呆然靠墙的格林。

    那目光让格林停止了呼吸。——为那一件，已经被回想起来的事。

    “变成孤身一人什么的原来是你的亲身经验。但是，你也知道吧？　在那战场上我也是孤身一人。就算如此我还是斩杀了足以论功取赏的敌人。这不就完了，真蠢”

    “我，只是……”

    “别整天摆着一副圣人面孔来逃避自我了。如果你是胆小到想来找伙伴，那你是找错人了。胆小鬼就跟胆小鬼抱一起取暖去。还是说，你要证明一下自己不是胆小鬼？”

    对着颤抖着声音的格林，威尔赫尔姆歪了歪头，用剑尖指了过去。

    拔剑吧，他的姿势仿佛如此说道。拔出挂在腰上的剑，给我看看你的气魄啊，威尔赫尔姆如是说。但是，

    “————”

    “连剑都不敢拔吗，懦夫”

    格林只是一味低着头，别说是拔剑，就连碰一下剑柄，甚至是抬起头都做不到。

    彻底失望的威尔赫尔姆失去了话语，就这么背对着他再度开始了剑舞。

    察觉到威尔赫尔姆的注意力离开自己之后，格林深呼一口气，极力驱使着颤抖的双腿，逃离了宿舍的背部。

    进入宿舍，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跳入那狭小的床。用被子裹住头，不住地打着寒颤，并拼命地咬紧了牙关。

    是悔恨，还是悲伤，格林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觉得，弱小的自己是那么可耻。现在只是一味地，羡慕着那位少年的坚强。

    5

    就算渡过了那样的一晚，到了白天，格林在表面上依然一脸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换句话说，这可能也算格林的特技之一。

    小队的通常事务与训练间，与往常相同，他经常与威尔赫尔姆见面。就算如此，格林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发生改变，威尔赫尔姆似乎也彻底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一如既往地坚持着扰乱队内气氛的个人主义。

    因此，小队内事实上隐藏了一颗可见的炸弹以及一颗不可见的炸弹。

    然后，在包括格林所属的小队在内的王国军与亚人族的大规模战斗中，这两颗炸弹证明了自己的威力。

    ———决战，在日落之后揭开了帷幕。

    最初，在平原开战时王国军占据了有利地位。活用数量上的优势，王国军一口气把行动不便的亚人联合军击退，将战线大幅提前。

    格林他们作为突击小队，跟随在势如破竹的友军队伍后，对亚人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乘胜追击。

    “上一次的乱战是什么情况。这也太轻松了！”

    射杀了一名敌兵的托尔达抓起下一根箭，兴奋地高呼道。听到背后传来这声音的格林，举起了剑盾加入到友军的突进队伍中去。

    士气十分高昂。一味撤退的敌军抵抗可以忽略不计，王国军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但即使身处于拥有如此压倒性优势的战场，格林依然是那么的束手束脚。

    “可恶，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

    咕哝着些悔恨的话语，格林狠狠地诅咒着自己那弱小的精神。

    在奋战中的友军的帮助下，格林到目前为止连一位敌兵都没有杀掉。只是拼命地用盾牌挡住敌方的攻击而已。虽然不能说毫无贡献，但这完全无法满足自己。

    要问为什么——，

    “那，那家伙什么情况！？”

    惊愕的呼声在友军中响起，那一场景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驻足凝视。

    如同疾风般在战场中奔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接一个地斩下亚人族的首级。被切断的手足与血肉四处挥洒，铁剑斩断肉体的声音与死前的哀嚎持续不绝地回响在战场的空中。

    “噢噢噢噢噢啊啊啊！”

    造就这一切的，是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奔的、黑衣少年的斩击。

    低伏身姿冲入敌军之中，以呼啸的剑刃将亚人一刀两断、一剑穿心、将拦路的敌军全部砍成了肉块。敌我双军无不被那势头惊呆了。

    “威尔赫尔姆……“

    对于展现出了狮子奋迅的雄姿的威尔赫尔姆，小队长没有下达继续进攻的命令。此时本应乘着胜势下达追击的命令，但是，小队长与其他人都这么想道。

    ———如果接近现在的威尔赫尔姆，就连友军都会被斩杀吧。

    “队长！这附近已经镇压完毕了！继续前进吧！”

    在众人因威尔赫尔姆的雄姿而失神之时，托尔达用他那振奋人心的语调高喊道。

    听到这声音后，小队长才回过神来，指挥全小队向威尔赫尔姆斩开的突破口进军。

    “多亏威尔赫尔姆大闹了一场，这样下去我们也能赚到不少战功吧？“

    在这胜势上，托尔达狰狞地笑着向格林搭话。但是，格林的内心却并没有为己方的优势感到兴奋。不知为何，总感觉后颈上传来了令人不快的寒气。

    “不感觉有点奇怪吗”

    “哈？什么叫有点奇怪啊。这不是顺利地很吗，我们大家”

    “明明上次损失那么大，为什么这次突然那么的……”

    “那不是因为我们的反省有了成效吗？或者是，担任上一次指挥官的将校是个废物之类的吧。那家伙不是死了然后换人了吗？”

    托尔达一边扯着足以被判下侮辱长官罪的发言，一边将箭袋中的箭倾泻到敌人身上。架着盾斜视这一幕的格林，依然无法驱逐内心中的不安。

    在那之后，眼前再度响起了欢呼声，原来威尔赫尔姆斩杀了一名巨大的亚人。大概那又是一位队长级人物，这战果毫无疑问能够得到赞赏。

    “挺能干的嘛，威尔赫尔姆！”

    大家都在后退的时候，唯有托尔达跟往常一样称赞着威尔赫尔姆。但是，全身沐浴在他人的鲜血之中的威尔赫尔姆没有回应他的赞赏，突然抬起了头，

    “……好臭啊”

    “那自然，身上沾了那么多血想不臭都难“

    “不，不是这个意思。小队长，我有不好的预感。他们，背地里有什么企图……“

    回过头来，正当威尔赫尔姆想要提出什么建议的时候，巨大的冲击震撼了大地。

    视线颠倒般的感觉向格林袭来，他瞬间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周围的士兵中也有不少人倒在了地上，承受住这一冲击的只有含威尔赫尔姆在内的数人而已。

    “刚才是发生了……”

    什么情况，这已经无需说明了。

    比冲击略迟一步到达的，是席卷着大量热量的爆风。眼睛与嘴巴都被那混杂着尘埃与焦土的热风所袭击。当他咳嗽着站起来的时候，四周一齐响起了士兵们的怒号。

    “快后退快后退快后退！这是陷阱！是亚人族的陷阱！那群家伙，在地面上铺设了魔法阵然后埋伏在那里！要被围歼了！”

    “那是巴尔格！巴尔格.科罗姆威尔在那里！　那家伙的首级……不，先撤退！”

    “火！　火烧过来了！　我的，我的脚被！　等下，等一下啊啊啊！”

    从四面八方一齐传来的是，宣告王国军的败势的悲鸣。

    扬起的烟尘阻挡了视线，陷入恐慌的士兵们你推我攘地一同开始后退，格林差点被卷入了人潮。

    “格林！”

    托尔达一把抓住了差点摔倒的格林的手腕，才让他勉强保持住了平衡。但是，这混乱至极的状态依然在逐步深化着。直到刚才为止的高扬士气早已消失殆尽。

    “陷，陷阱……被包围了，为什么突然就……！？”

    “看不清周围情况！　我干！　小队长！　该怎么办啊！”

    在交织的怒号中汲取危险的关键词，格林任由持续增长的恐惧心掌控着身体。托尔达也露出了一脸险恶的表情，向小队长寻求下一步指示。

    “撤，撤退！　我们也回到后方，与其他小队合流……”

    “不行，不能这样！　我们得前进！”

    “——，！”

    与其他小队相同，小队长想要暂且撤退。然而，威尔赫尔姆冲到了小队长的面前，嘶吼道。

    他抬起了沾满鲜血的直剑，指向了目前为止的进军方向。

    “撤退那是自投罗网！为什么连这一点都无法理解！想要活下去只能前进！”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只想砍人的话就给我闭嘴一边去！”

    “敌军可是用魔法阵设下了陷阱！假装出劣势的样子诱敌深入，然后一口气打击过度深入的我军！被陷阱吓地屁滚尿流四处乱跑的人，肯定会被围剿而死！”

    听到这超出想象的深思熟虑之后的反驳，小队长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进一步逼近沉默的小队长，威尔赫尔姆那沾满鲜血的容貌上散发出了一丝鬼气，他再度咆哮道，

    “前进！只有前方才有生路！就算撤退了也会被包围的！在包围网加深之前，突破正面的敌军开辟道路！只能这样了！”

    “——！不，不行不行！撤退！就算前进了也没有友军！在敌阵中被孤立就相当于自杀！”

    威尔赫尔姆的声音中充斥着鬼气，但小队长认真地拒绝了他的建议。

    听到这回答，威尔赫尔姆紧咬着嘴唇，任凭鲜血从嘴角淌下。他后退了几步，回转手中的剑，背对了小队中的所有人。

    “等下，威尔赫尔姆！不要擅自……”

    “想逃就逃吧。逃逃逃，逃到死为止。我会继续战斗。战战战，战到活下去为止。—— 一群懦夫”

    丝毫不顾队长的阻止，威尔赫尔姆抛下几句憎恶的话语。

    那憎恶的话语让所有人沉默了下来，但格林的感慨却与其他人不同。

    那一定是因为，格林已经是第二次直面威尔赫尔姆的怒火了——

    “威尔赫尔姆！”

    但这并不能停下威尔赫尔姆的脚步，他一口气冲向了正面。

    违背小队长的命令，单独冲入敌阵——毫无疑问，已经没救了。

    注意到这一点时，格林驱使着颤抖的双腿，追了上去。

    “格林！连你也要……！”

    “我要把那家伙！把威尔赫尔姆带回来！他可不能死！他对王国军来说，依然是必要的！”

    踏上土地，抬起沉重的身躯往前迈进一步。似乎是为了阻止格林，他伸出了手臂，但最终无法触及。

    “格林！可别死了啊！你个蠢货！”

    “我怎么会死！我可是懦夫啊！”

    奔走着的格林的背后，传来了托尔达豪迈的激励声。

    或许是从基友的话语中借到了力量，格林也用着自己也搞不懂的嗓门大吼着，放任心中那炙热的情感波动，冲向了威尔赫尔姆的背影。

    “————”

    上气不接下气、紧盯着沙尘弥漫的前方、越过倒在地上的友军的尸体，格林马上就后悔了。

    每次都是这样。格林生活在后悔之中。不管是追还是不追，格林终将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但是，唯独现在，他把后悔抛在了脑后，只是不停地迈动着脚步。

    虽然他架着盾，但不知何时丢失了自己的剑。恐怕是在因第一次冲击而摔倒的时候吧。没关系，若是剑，跑在前方的少年比自己要强上十倍。

    鲜血四溅，悲鸣四起。

    即使在这交织着战火的战场上，想要找到即将消失在视野之外的威尔赫尔姆的身姿也是如此容易。

    冲上斜坡，飞跃过沟壑，避开不明阵营的尸体，格林拼死地跟在威尔赫尔姆的身后。最终，在发现了那散发出暗淡光芒的物体之后，他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地面上闪烁着淡薄的光辉，闪光的线条绘制出了几何形的图案。

    “难道，这就是魔法阵……？”

    对于没有魔法天赋的格林来说，他完全感知不到玛娜的光辉。

    就算是王都也只有极少数地方能够运用结晶灯之类的魔石应用技术，听说独自使用魔法更是稀世天才的特权。

    人类这一种族的魔法才能劣于亚人，而这一事实导致在本次作战中，王国军因魔法阵设下的陷阱而陷入全面劣势——从四处听到的情报片段中，格林可以推导出这么一个结论。

    然后那魔法阵上闪烁的暗淡光辉，让格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唔，喔……这感觉，是什么……不要不要，快消失快消失……，！”

    似乎是想要拭去自己的恐惧感，格林用掌心摩擦着自己的后颈。

    从初征以来，胆小成性的格林不知多少次陷入恐慌之中。为了消除恐惧感，格林粗暴地踩乱了眼前的魔法阵。

    中途，眼前的光芒逐渐黯淡了下去，最终化作了单纯的涂鸦。

    “怎么回事？这就消失了吗……”

    “喂，格林”

    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声，格林吓得心脏快要跳出去一般，慢慢回过了头。之后发现，站在那里的是威尔赫尔姆。身上的血色比刚才更浓三分的威尔赫尔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格林，开口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队应该已经撤退了”

    “因，因为你擅自离开了所以我才来阻止你的啊！好，回去吧！在这种地方被孤立起来，不管你有多强也……”

    “真是多管闲事。……但是，你有生存下去的能力。不愧是个懦夫”

    对着想要阻止他的格林，威尔赫尔姆用与那一晚相同的态度嘲笑道。突然，沉默降临，威尔赫尔姆看到了格林的脚下，皱起了眉头。

    “格林，你把那个魔法阵怎么了？”

    “……刚才还在发光，我感到一丝不安所以把它踩乱了。这就是陷阱吗”

    “对，没错。那就陷阱。它在刚要发动的时候被你中止了。这意味着”

    威尔赫尔姆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接着格林感受到了后颈处的寒气，瞪大了眼睛。

    瞬间，从右手边，一颗赤红的光弹穿透尘埃袭向了两人。

    “快趴下！”

    一把被推翻，格林瘫坐在了地上。眼前，威尔赫尔姆挥动直剑，弹开光弹，猛然冲向了光弹发射过来的方向。

    垂直舞动的直剑斩开了烟尘，在其另一侧出现了全身覆盖绿色皮肤的亚人。从头到尾覆盖在长袍之中，亚人如同爬虫类一般露出了细长的舌头。

    瘦小的亚人向后一跃，用只有三根手指的手再度编织出瞄准威尔赫尔姆的光弹。但是，从死角进行偷袭也没能奏效的攻击，在正面发动就更不可能有多大成效了。

    侧面翻滚，威尔赫尔姆用最小限度的动作躲过了近距离的光弹，一口气接近了亚人。接着顺势斩向他的身体，用收回的刀刃刎下亚人的头颅。

    “威尔赫尔姆！刚才的亚人是……！”

    “这家伙大概就是负责启动这里的魔法阵的人。既然已经杀掉了这家伙又毁掉了魔法阵，这里的陷阱应该就不会发动了。以这里为路标，一口气突破到对面去！”

    一脚踹飞亚人的尸体，威尔赫尔姆清除着剑上的血污，继续注视着前方。那与小队所在的方向正好相反。格林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等一下！既然这里没有陷阱了，那应该可以把大家叫回来了！”

    “说什么蠢话！回去就会被卷入其他陷阱里去。倒不如说，在王国军一齐撤退到的中央地区，一定有着为了将王国军一网打尽所设置的大量陷阱。就算回去了救不到任何人。只会白白增加我跟你，这两具尸体而已。开什么玩笑！”

    抓住手腕的手被一把挥开，慢慢后退的格林被剑尖指住了喉咙。承受着货真价实的剑气，无上的恐惧瞬间支配了格林的全身。

    “想找死就一个人回去！如果不想死，就拼上命挣扎！”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威尔赫尔姆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冲了出去。

    望着那径直远去的背影，格林必须在一瞬之间做出他的选择。

    选择回头，应该就能与小队汇合吧。但是，正如威尔赫尔姆所说，就算回去也可能触发亚人的陷阱。然而，小队已经与大量的王国军汇合，毫无疑问占有着数量上的优势。而且，也有可能是威尔赫尔姆猜错了，敌军没准已经在前方展开了阵势。这只会让我们被孤立，进一步降低生存率。

    既然威尔赫尔姆如此不听人劝，想必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那么格林的选择是什么。是生，还是死。是想要活下去，还是不想死在这。

    格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呼着自己也搞不懂啥意思的声音，格林向前方冲了过去。

    不是向着托尔达与大家所在的后方，而是在威尔赫尔姆所在的前方。

    自己也不知道决定性理由是什么。可能，只是遵从自己的本能而已。在这一瞬间，格林脑子里的战友意识、使命感、爱国心、忠诚心、一切的一切全吃屎去了。

    只是，想到前进的时候与想到后退的时候，哪边更让自己害怕，只凭借这一点格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越过光辉已经消失的魔法阵，狂乱地嘶吼着，在战场上狂奔。虽然这是会暴露自己位置的愚蠢行为，但幸好，在战场上这种场景随处可见。

    路上奇迹般地没有遇到任何敌兵。最终，冲破烟尘的包围，格林踏上了山丘之峰。

    “喝————！”

    裂帛般的战吼在空中炸裂开来，眼前的亚人被从头到尾一刀斩断。

    用力甩干血糊，威尔赫尔姆冲向了下一个目标。全身沐浴着巨量的鲜血，用痉挛的喉咙嘶吼着，为一切生灵带来名为死亡的绝望。

    那扭曲的声音，与满脸鲜血的威尔赫尔姆那上扬的嘴角，让格林感受到了最顶级的恶寒。不经意间，他的嘴边漏出了浮现在脑海中的词语。

    “鬼……”

    鬼。是的，鬼。那是舞动着剑的鬼。在战场上撕裂一切敌人，露出笑容的鬼。

    ——也就是，剑鬼。

    “过来！再过来！再来再来再来！给我去死，然后让我活下去！”

    每当剑鬼高声嘶吼，就有一位亚人倒在凄绝的银闪之下。

    在那惨状之前，格林慢慢地回过头，望向山丘下方的场景。

    战场上四处卷起巨大的蘑菇云，魔法阵那淡淡的光辉在如今是那么的醒目。不计其数的魔法阵将超越常识的力量灌入战场，为愚蠢地自投罗网的王国军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热风，地震，被烈焰染红的天幕之中，回响着无尽的悲鸣——

    “……这就是，我所选择的结局？”

    背后是剑鬼斩出的尸山血海。

    脚下是被抛弃的伙伴们那如同诅咒般的悲鸣。

    不知从何时起，格林跪倒在了地上。用双手捂住脸颊，他不住地哭泣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战斗终将迎来结束。王国军接受了失败的结果，开始回收幸存的友军。在这之前，格林的呜咽与谢罪，以及战鬼的哄笑与剑舞，一直萦绕在那山峰之上。

    ————最终，撤退的小队与托尔达.威兹利，没能回来。

    6

    在喀什茨鲁平原的决战中，开始时王国军的进军十分顺利，但却因亚人族的卑劣陷阱而导致前线崩溃。撤退时，又遭到了利用魔法阵进行的包围攻击，全军遭受到了重大打击而败走——这在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内战当中，也是前所未有的惨败。

    虽然未得到详细确认，但报告称在这次的战争背后，存在着亚人联合军的大参谋，巴尔格.库罗姆威尔的身影。现认为，正是他那狡猾的战术与策略导致了本次王国军的惨败。

    在这场决战中，死伤者不计其数，大量士兵依然曝尸荒野，因此国王亲自发表了赞赏他们的忠诚与爱国的声明。

    另一边，由于在本次战争中取得了异常的战果，一位人物的名字，与他的别称，响彻了王国军与亚人联合军。

    那是被称为剑鬼——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的少年，与他的剑技。

    仍将继续持续下去的王国内战，“亚人战争”——在此拉开了序幕。

    这终将成为，能够永远地被铭刻在历史长河之中的一战。第二幕     1.

    对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来说，世界是如此的单纯。

    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世界几乎全是由这两者组成的。

    而现在眼前的状况，正是他所讨厌的东西。

    “在喀什茨鲁平原的战斗中，最早突破亚人的包围网。单独遭遇亚人族的一个小队，并全数歼灭。包括队长级的在内，斩首数足达88……哈哈，这可有够干脆的”

    “我觉得反倒是不太干脆。读音很顺口这一点我承认”

    “那就是这个意思。别动不动就插嘴，你个阴险的家伙”

    “这是我的职责”

    在站着军姿的威尔赫尔姆面前，两个男人在谈着诸如此类的话。

    一名是宛如豪气.豪爽的化身般的肌肉男，另一位是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瘦高帅哥。两人都穿着正骑士的制服，无不表示了他们的身份。

    今天早上，治疗结束之后从医院退院返回宿舍的威尔赫尔姆，在前去挥剑的路上被抓到了。

    不知道正骑士找自己有什么事，威尔赫尔姆自然地开始警戒那两人可疑的举动。看着这位毫不掩饰对上官的怀疑的少年，两人变得愈发感兴趣了。

    “在战场上还真是大闹了一番。在被友军发现之前，夺取了敌阵一角并杀了个痛快……被回收的时候据说尸体都已经堆积如山了”

    “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惨状与剑技的人，都在谈论着同样的感想。也就是，剑鬼现世”

    “剑鬼！剑鬼吗！不错！我不讨厌这种有气势的称号！日后在战场上也多横冲直撞，让这称号响彻亚人军。现在，与其说是剑鬼，倒不如说只是个剑小鬼而已！”

    听到帅哥的话后，肌肉男一边大笑着，一边粗暴地揉搓着威尔赫尔姆的脑袋。那肌肉男不只是身体壮实，就连手也大的不行，现在威尔赫尔姆的头正被他轻松地单手抓着。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人看，想干啥啊！？”

    挥落抓着自己的头部的手，威尔赫尔姆轻轻向后一跃。看到少年那危险的视线后，肌肉男挥了挥被甩开的手，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

    “敢对正骑士这么做，胆子不小。年轻人就是要鲁莽一点才好”

    “少爷，您自己也是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岁数不小，但如果连精神也一起衰老下去，迟早会因为与实际年龄不符而后悔的”

    “跟这家伙比起来谁都是老人了。按照记录看是十五岁……看啊，皮福特！才到你一半！岁数只有一半，斩杀敌人的数量却比你多上数倍！不觉得羞耻吗！”

    “因为我是文官。我需要负责处理所有少爷做不到的事。”

    对着唾液横飞的肌肉男，帅哥拿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此时，少年总算是对这自顾自的对话彻底失去了兴趣。

    “没事干就别拦我。我没空陪你们”

    “没空？你现在应该是待命中才对，有什么事吗”

    “练剑。一天没练就得花上三天挽回。原本挥一下剑就能击杀的敌人，现在却必须挥三下以上，简直蠢到爆”

    冷淡地抛下一句话后，威尔赫尔姆准备趁早回到宿舍背面去练剑。

    但是，听到这回答之后，威尔赫尔姆的背后传来了肌肉男那豪爽的笑声。

    “听到没，皮福特！在那场战争结束，躺床上两天之后！都已经昏厥的家伙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废寝忘食地挥剑！他真去挥剑！”

    “是的，我听到了。虽然我觉得少爷已经相当蠢了，没想到这位比少爷还要蠢得多”

    “你们俩，凑合着是一起来损我的？”

    管他是正骑士还是啥的，被说到这份上还怎么忍得了。

    带着这几天没有挥剑所积累的不快感，威尔赫尔姆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不错，我就想听到你这句话。最近骑士团都有传到这种消息，说是一群可耻的正骑士废物们，被一个稍微有点会耍剑的小鬼吊起来打，什么的”

    面对威尔赫尔姆那恶狠狠的眼神，肌肉男狰狞地笑了起来。站在他身边的帅哥则轻轻摇了摇头，那单片眼镜映射出了诡异的光辉。

    “虽然少爷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困扰，但你也有点过分了。就算你在很年轻的时候已经习得了如此剑技……现在还是过于嚣张了点”

    ——猛然的战意，与锋利的剑气。

    威尔赫尔姆舔了舔嘴唇，面对着与方前的气氛大为不同的两位正骑士。

    “原来最开始你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别恨我们。我们正骑士也很难办的。放心吧，我们是不会在练兵场中依着立场单方面欺凌你的。我，博尔德.翠路格夫，绝不会在决斗中做出如此下贱的行为”

    “如上所述，请放心，他就是这么一位直率的人。哦哦，说晚了一步。我是博尔德大人的监护人，皮福特.阿南西。请多指教”

    肌肉男——博尔德与帅哥——皮福特纷纷报上了名字，威尔赫尔姆歪了歪头。

    目前为止依然意义不明的两人，总算展现出了明显的目的。

    而且这正是威尔赫尔姆现在想做的事。

    “早早做掉你，然后赶紧去进行每天的锻炼”

    “这可不一定。没准你反而会躺回到床上去！”

    向着练兵场，威尔赫尔姆与博尔德并肩走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

    皮福特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跟在碰撞出威猛的火花的两人身后。

    2

    钢铁与钢铁互相轧击，高昂的碰撞声与迸射的火花为视线染上了一抹粗野的赤红。

    用华丽地步伐演奏出快节奏的战斗之音，威尔赫尔姆潜下上半身，以近乎贴近地面的刁钻角度侧面钻入落下的战斧，踏上斧柄封住了对手的下一步行动。

    ——一瞬之后，随着瞬闪的银光，剑锋抵靠上了粗大的脖颈。

    “——胜负已定”

    “……这可真是，有够吓人的”

    威尔赫尔姆宣告着自己的胜利，而接受失败的博尔德在一旁低声嘀咕道。

    汗水慢慢流下额头，嘴角勾勒出一抹战士般的豪爽笑容，威尔赫尔姆深深吐了一口还带着一丝热量的气息，放下了手中的剑。

    那是还没有开锋的训练用剑。深深刺入威尔赫尔姆的脚旁那博尔德所使用的武器，是同样没有开锋的大型斧枪。虽然被这些武器全力击中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双方都懂得在关键时间停手。激战结束之后，双方都没有受伤。

    只是，这份报告真的需要用“引人注目”这个词语来形容吗。

    “这么一来，模拟战的结果是七胜三负，是我赢了。也没吹得那么厉害”

    “自己提出要决斗却弄出这个结果，不服输都不行。哈哈哈！输了输了！久违地输了个痛快！都可以说是精神舒畅了！”

    “什么啊……”

    本打算对他进行嘲讽却被一笑而过，结果反而是威尔赫尔姆板起了脸。博尔德拔起插在地上的战斧，抬到肩上，挠了挠精心修剪的深绿色头发，

    “该开心的是你。你可是胜过了我。我还是有自信与正骑士中的上位近卫队一较上下的。看来之前输给你的人，也不都是些无能的废物”

    “如果不是这样，少爷也要变成无能的废物之一了。话说回来……原来如此，真叫人对他的未来感到恐惧。现在这样也才15岁，吗”

    在练兵场的一角，皮福特一直观察着两位的决斗，轻轻叹息道。第三幕     1

    在喀什茨鲁平原的战场遗迹上展开的，与“魔女”间的遭遇战。

    与亚人联合联手的魔女这一存在，为卢克尼卡王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态。自称史汀克斯的那个魔女可以操纵亡骸，并使用早已失传的大魔法。在喀什茨鲁平原上的败北，很有可能再度重演”

    在王国军上层、王国骑士队的士官与近卫骑士、王国顶尖的上级贵族齐聚一堂的大会议场中，罗兹瓦尔.J.梅扎斯女官堂堂论述道。

    在罗兹瓦尔那流畅的话语中，偶尔会夹杂着独特的长音。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紧锁着眉头，细细思考着她的话语。

    “史汀克斯，吗。现在甚至有些人开始怀疑她与魔女教有联系……”

    “虽然这是我独断的见解，但我觉得她与魔女教无关。那群家伙的行动方针只有自己的欲望……很难想象那群家伙会企图颠覆王国，而去向亚人族伸出援手”

    “所以才说，只有那群家伙自己才懂他们在干啥”

    当魔女教的名字出现后，现场开始弥漫起一股不稳的气氛。

    “魔女教”既是，信仰着在数百年前近乎毁灭世界的“嫉妒魔女”，并以复活魔女为目标的集团——之类的东西，世间一般如此认识他们。但是他们实际上的所作所为实在无法与复活魔女产生联系，一般都把他们看作脑子有病的一群人。

    对此威尔赫尔姆也很赞同，倒不如说他毫无兴趣。他现在正对自己身处会议的末席这一情况感到困惑。虽然他的身边还有博尔德与皮福特，但他们作为正骑士早已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真想让他们把这胆识分一点给格林。

    “……唔”

    坐在一脸烦躁的威尔赫尔姆身旁，格林面色发青，一脸难受的样子。他的呼吸都开始絮乱，搞不好连早饭都会吐出来。

    这家伙总是绿着一张脸呢，正当威尔赫尔姆在心中如是感慨时，

    “——那么，接下来有请实际遭遇到她的崔尔格夫队进行报告。各位，请上前来”

    “遵命！”

    听到罗兹瓦尔的指示后，博尔德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进行回应并站了起来。威尔赫尔姆他们也相继站起，四人一同来到了会议场的正中央。

    “我是担任崔尔格夫队指挥官一职的博尔德！本次得以受邀造访大本营，实属荣幸至极！”

    “少爷，招呼打错了。……咳，同样，我是身为崔尔格夫队副指挥官的皮福特.阿南西。你们两个，快报上名字”

    跟在声音大地离谱的博尔德之后，皮福特向威尔赫尔姆们使了使眼神。

    “我是崔，崔尔格夫队队员，格林.法文森！“

    “同上，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

    格林显然是由于过于紧张，声音早已走样，而威尔赫尔姆则是一如既往，满脸不爽地报上了名。

    虽然皮福特皱起了眉头，但大本营中的各位长官却毫不在意。似乎，比起威尔赫尔姆等人的名字，他们更加关心报告的内容。

    “从梅扎斯女官的话来看，贵小队与史汀克斯直接交战过吧。尸兵、飞行魔法以及喀什茨鲁平原上的魔法阵的幕后黑手……你们怎么看？”

    “遵命！我虽然与尸兵战斗过，但没有看到所谓的魔女！”

    “少爷，你先闭嘴。失礼了。我们小队中的这两位队员，与目标有过实际接触。威尔赫尔姆，格林，请报告”

    “遵，遵命！”

    格林向前迈了一步，脸色愈发发青；威尔赫尔姆也一脸无奈地跟了上去。一当他们走上前来，大本营里的官员们便络绎不绝地提出了问题。

    虽说如此，其内容与方前的报告相距甚少。顶多只是为了再度证实罗兹瓦尔的报告，顺便再了解一下当事人的感想而已。

    “形式上，姑且把她称为魔女吧。在你们的印象中，那个魔女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的内容，以及提问者的声音，都与方前大相庭径。

    环顾四周，就能发现举手发言的是一位长脸的帅哥。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前后吧。一头精心护理的茶色长发与温和的面容，看上去似乎是个学者。在这满是武官的会议场中，他的人物形象极其违和。

    “印，印象吗！？那，那个……诡异，还有恐惧……不对!作为王国军的士兵，绝对不能畏惧那种东西……！”

    对着不停自掘坟墓的格林点了点头，那个帅哥用细长的眼睛看向了威尔赫尔姆。

    在那透彻视线的注视下，威尔赫尔姆第一次在会议中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对着一看就是文官的人如此认真，不会太夸张吗，虽然平时他可能会这么想，但现在他完全笑不出来。那有如剑指脖颈的压迫感，只有把这里看作战场的历战修罗才能释放出来。

    “……你，什么来头？”

    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就连站在一旁的格林都屏住了呼吸，望着威尔赫尔姆。但是，那位帅哥举起了手，亲自平定了这由威尔赫尔姆激起的波澜。

    “呼，这可失礼了。在下是麦克洛托夫.马库马宏。虽然本来无法出席此次的会议，但因推荐梅扎斯女官前去解析魔法阵的正是在下，因此在下才能凭借着这份关系借坐于末席之位”

    自称麦克洛托夫的男人如是说道，并向罗兹瓦尔使了个眼色。看到这一状况，罗兹瓦尔格外做作地向他行了一礼。原来如此，全是阴险狡诈之徒。

    “——我在那个魔女什么的玩意身上，看不到人类的样子”

    在疑问得到解决后，威尔赫尔姆叹着气，对他的问题做出了回答。

    “那是只披着人皮的怪物。看到一头空腹的魔兽瞪着充血的眼球在你身前，你还有选择余地吗？杀了那个魔女或者被她所杀，仅此而已”

    听到威尔赫尔姆那杀气腾腾的回答，会议场中暂时陷入了沉寂。

    只有沐浴在威尔赫尔姆那如同出鞘之剑般锋利的视线中的麦克洛托夫点了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你们可以退下了”

    他用这么一副大人物的口吻，宣告了质问环节的结束。

    “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听劝！？我都快被你弄折寿了！“

    在离开会议场返回士兵宿舍的途中，格林久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在喀什茨鲁平原的任务结束之后立刻折返，并且马不停蹄地召开了刚才的会议。总算能从工作中解放，脱下那笨重的制服好好松口气了——就在这时。

    威尔赫尔姆正赤裸着上半身，用上衣擦拭着身体，此时同样褪去了制服的格林提着火药桶找上了门来。

    “在那么多高贵的官员面前，亏你还能我行我素啊！明明皮福特长官在事前，明明已经跟你说了那么多回了！明明事前再三提醒了！”

    “你都说了多少次明明了啊。还有，别跟我套近乎”

    格林激动地唾沫横飞，而威尔赫尔姆则是冷淡地开始换衣服。威尔赫尔姆对格林的评价依然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没骨气的懦夫。

    虽然，也不是不能承认，他在喀什茨鲁平原侦查战的最后斩杀过去的战友那时的气概。

    “算了算了，格林，别鸡蛋里挑骨头了！我反而放心了。如果威尔赫尔姆是个守礼仪的笨蛋，那至今为止宽恕了他的诸多无礼行为的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吗！”

    “先不谈有没有必要对少爷施之以礼，威尔赫尔姆其实也不是那些粗鄙无礼之辈吧？”

    同样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博尔德与皮福特也加入到了对话中来。听到皮福特的这番话，博尔特歪着头，向他的副官问道，

    “什么意思？”

    “从威尔赫尔姆平时所做作为的蛛丝马迹中，有着明显的、接受过教育的痕迹。虽然可能不是认真学习所得，但那依然是长年累月所养成的习惯”

    “——啧”

    见识到皮福特那出人意料的洞察力，威尔赫尔姆一脸忌讳地咂了咂嘴。

    看到他的反应，格林与博尔德意识到这说中了，不禁互相望了望。

    “接受过教育的意思是，难道威尔赫尔姆不是平民出身吗？”

    “听说最近的商人很流行让自己的子女接受能够进入上流阶级交往的教育，是这么一回事吗？不管怎么说，不会学以致用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虽然少爷也应该有好好接受过礼仪的教育，但长年累月的生活中却从未见到接受过教育的痕迹，这是为什么呢。我从很早之前就觉得这十分不可思议”

    博尔德佯装不知，四处张望，而格林则是一脸惊讶。用余光瞥着他们的反应，威尔赫尔姆毫无对此作出解释的打算。与身家背景相关的话题，他死也不想提。

    “别这么死板，跟战友稍微提一提也没事吧？出身于地方贵族托雷亚斯家，以及自豪的爱剑是铭刻有卢克尼卡王国国纹的、历史悠久的名剑之类的话”

    “——，”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把自己的过去公之于众的声音，威尔赫尔姆杀气腾腾地回过头去。然后，自然地与斜靠在更衣室大门上的罗兹瓦尔对上了眼。

    她轻浮地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无视了威尔赫尔姆视线中的杀意。

    “随便调查下就能知道了。……虽然是底层的贫困贵族，但好歹算是卢克尼卡的提名贵族之一。你也没觉得能一——直隐藏下去吧？”

    “既然有空在这里听闲话查户口，你这家伙怎么不给我回到自己的工作里去。宫廷小丑连点有意义的东西都想不到吗？”

    “宫廷小丑……哈哈，不错。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继续无视威尔赫尔姆那简直要扑上来的表情，罗兹瓦尔巡视了更衣室内的所有人。

    “大本营已经把史汀克斯作为最重要案件来看待。或许日后会把她与亚人联合的代表，莉布蕾.菲尔米以及巴尔格.克罗姆威尔，放在同一个地位上处理。多亏了麦克洛托夫大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虽然他们只是，忌讳于魔女这一称呼而已”

    罗兹瓦尔耸了耸肩，在发言的最后透露出一丝不满。看到她露出了露骨的厌恶表情，威尔赫尔姆回想起了喀什茨鲁平原的那一幕。

    “话说回来，你原来就认识那怪物吗？在喀什茨鲁的时候，那语气说得好像你很想杀了她一样”

    “哎呀，原来你很在意我吗？嗯，虽然年龄有一定差距……在爱的面前都不算什么。万幸的是，你还挺帅的，我也没有什么厌恶……开玩笑的”

    看到威尔赫尔姆的手已经按在了爱剑的剑柄上，罗兹瓦尔在途中举旗投降了。

    “很遗憾，我不会说出那东西与我的关系。总—之，我绝对不可能与她内通，所以放心吧。与你们一样，我的目的是抹杀她。如果怎么都想知道这一切的话……就等到我们关系更加亲密之后再—说吧”

    “想要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别害羞嘛，而且不会这样的。在这次事件后，我将成为王国中负责处理魔法相关事件的责任人。只要内战与史汀克斯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想必我们还得相处好—长一段时间吧”

    对着紧缩双眉的威尔赫尔姆，罗兹瓦尔一脸愉悦地说着令人讨厌的报告。

    回过头来，似乎博尔德与皮福特在事前已经有所了解，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们崔尔格夫队在本次战斗中所展现的实力与战果也得到了赞许。今后你们应该会转战于激战区，被投入到各地的最前线的任务中去”

    “喔，这个不错！“剑鬼”威尔赫尔姆，这下你满足了吧！”

    “剑鬼……？”

    听说今后要前往激战区，皮福特与格林长叹一口气，反之，博尔德则是大笑着拍了拍威尔赫尔姆的肩膀。在此时，罗兹瓦尔对那个称呼产生了一丝兴趣。

    “这个自大的小鬼，在军队里都是被这么称呼的。因为初战和次战砍人砍得太多,所以出了名。与此对抗，我在战场上以“刚战斧”自称，但一点都传不开!”

    “在少爷的场合，反而是有着“猛犬”这一绰号……算了，这也不是你的本意，还是不提了吧。世事不尽如人料”

    “剑鬼……原来如此，剑鬼，呢。——的确是，有你的风格”

    罗兹瓦尔抿着嘴笑着，而威尔赫尔姆则是哼了一声，撇开了视线。别人怎么称呼他根本不干他事。“剑鬼”这种诨名，叫得到挺好听的。

    “别小瞧了这一称呼。在悲惨的战争中，众人都在期望着英雄的登场。“剑圣”是如此，“贤者”亦是如此……。特别是，先代剑圣弗雷巴尔大人还在这次内战当中战死了”

    “据传是为撤退的友军殿后，最后悲壮地战死了。可谓是军人的荣耀”

    威尔赫尔姆把罗兹瓦尔的话语当成了耳边风，而与此相反，博尔德则是一脸悲痛地赞同道。

    “剑圣”，既是卢克尼卡王国最强剑士的象征。但倘若获得了那一称号的人在战场上战死，他的实力想必会遭到众人的怀疑。

    “我去练兵场了。你们就待在这慢慢扯淡吧”

    “啥，接下来去练兵场！？唉，真是的！等下，威尔赫尔姆！我也去！”

    “别凑过来”

    威尔赫尔姆赶紧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而格林则是慌慌张张地拿起剑盾跟了上去。在走出房间前，只有格林回头行了一礼，这也充分地表现出了两者的不同。

    “威尔赫尔姆与格林之间的距离感，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因为格林走出心伤后，之前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了。虽然没啥用剑的天赋，但他持盾的技巧颇为可圈可点。格林日后可是会成长起来的”

    “少爷过于相信人的善面了。这么说的话，所有人日后都会成长起来的”

    “哇哈哈！人类就是缺点的聚合体。既然如此，有那么一两个优点不就足够了吗！”

    博尔德笑着换上训练用的轻装，而皮福特在一旁对此轻轻叹了口气。在拿起战斧后，博尔德转身面向了伫立在门旁的罗兹瓦尔。

    “劳烦你屈尊驻足，却没有可以招待的东西，抱歉了啊，梅扎斯女官。崔尔格夫队接下来将全队集合去练兵场。明天之后又有得忙了”

    “没——关系。我也希望你能坦率地与我相处。而且刚才也说过，我们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得很。让我们永远，好好相处吧”

    “……但愿如此。我也不想跟梅扎斯女官闹僵了”

    皮福特如是说道，并与大笑着的博尔德一同离开了更衣室。罗兹瓦尔挥着手与他们告别。当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后，

    “什么嘛，皮福特。我看你都快三十了还是条单身狗，原来你是喜欢梅扎斯女官这种人吗。虽然长得还算可以”

    “少爷——请千万不要对梅扎斯女官放松警惕“

    “嗯？”

    对着满嘴戏谑的博尔德，皮福特压低声音，使了使眼神。听到这句话，博尔德摸了摸下颚上的络腮胡。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会放在心上的……有什么理由吗？”

    “那是个深藏不露的女性。她的门路遍布于各地。不管怎么说，在内战中我们依然要与她打交道。……一定要多加小心”

    “十面埋伏吗，有趣。明明已经有了剑鬼这个定时炸弹了，当队长还真是个辛苦活啊！”

    博尔德在士兵宿舍的走廊上哈哈大笑，而皮福特则是在感受着众人惊讶的视线的同时，发出了一声与之配套的叹气声。

    “哎呀哎呀……我自己都觉得我们老是抽到下下签”

    3

    ——卢克尼卡王国南东部，夏姆洛克溪谷，无时不刻笼罩在浓雾之中。

    不只是卢克尼卡王国，在世界各地，雾都是不吉的象征。在暗礁险滩犬牙交错的溪谷中，浓雾则是化作了天然的屏障，拒绝着生物的到来。

    因此，在浓雾笼罩下的溪谷，对于活跃于暗处的人来说，无疑是珍贵的藏身之地。

    隐藏在悬崖之下，潜匿于浓雾之中的那山间小屋，也是那些潜伏者的根据地之一。

    “喂！巴尔格！这是怎么回事呀！给我好好解释下！”

    毫无前兆地，在浓雾中响起了激昂的质疑声。

    那裂帛般的，有些过于刺耳的声音，显然蕴含着无法忽视的愤怒之情。

    “……不要太闹腾了。就算外面的迷雾能够吞噬悲鸣，凭这音量，被别人听到也毫不奇怪”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复了这一斥责。声音的主人用双手堵住耳朵，向对方提出了不服。只是，激昂的那个人依然没有结束她的怒火。

    “跟我讲道理是没用的！没用！在找借口之前，你先解释一下你到底做了什么！”

    “解释？为什么我一定要跟你解释。我做错了什么吗？啊？莉布蕾？什么都没做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

    “别蹬鼻子上脸了，小老头！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别太嚣张好吗！”

    争吵着的两人都达到了愤怒的极点，细长的身体与巨大的身躯死死抵在一起，互相怒吼着。双方用甚至略含杀意的眼神互相对峙着，战斗已然是一触即发。但是，在此时——

    “你们两个都太吵了。喧闹的环境会对实验产生不利影响。我把你们招待到我的根据地来，只是为了让你们当我的实验的协助者而已”

    少女淡淡地说道——从内容上来看，似乎是为了制止两人的争论，但恐怕在这其中并没有包含着感情色彩。

    然而，听到少女的话语后，两人坦率地分开了。

    “一下子吵起来也不是个事。没关系，这里就看在那孩子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但你明白吗？我可还没有接受你的做法”

    那位身高高到几乎要接触天花板的人，哼了一声，如是说道。

    一条长袍盖住过于纤细的身体，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充满邪气的光辉。手足以及头部都覆盖在绿色的鳞片下，在长袍的下摆处露出了一条粗大的、如同爬虫类一般的尾巴。再加之以她那细长的舌头，毫无疑问是个亚人。

    ——莉布蕾.菲尔敏，声名远扬的亚人联合军代表人之一。

    “巴尔格，给我好好说明一下。喀什茨鲁的魔法阵，还有之后玩弄尸体的那件事”

    “看到结果不就清楚了吗。叽叽喳喳地跟个老太婆一样吵死了，蛇”

    用脏话回嘴的，是挤在不和尺寸的凳子上弯着身子的老龄巨汉。他的身高显然已经超过了两米。

    巨人族——那是除去身体大小以外，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的亚人。

    这位巨汉是巨人族的少量幸存者之一，在巨人族悠久的寿命中正处于年轻时代。就算如此，在亚人联合军中，他所作出的贡献依然脱颖而出。

    正是他作为亚人联合军的参谋，把原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亚人族统帅起来，建立联合军并向王国宣战。他就是巴尔格.克罗姆威尔本人。

    “看到那战果之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是因为比起消耗的劳力，人类的尸体还是太少了吗。说的也是。我还想再多杀点！”

    “别跟个小屁孩一样行吗！我是说你杀太多了！原本就因为常年的战争陷入了疲惫的状况……如果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这下子真的会彻底撕破脸皮了！再这么下去只会玉石俱焚而已！”

    “别误会了，莉布蕾。一开始我们就是想和他们玉石俱焚好吗！”

    莉布蕾嘶吼着踢开椅子，巴尔格再度站了起来。两人，再次怒目而视。

    “我绝对不会给那群人类……给那群龌龊的异端留下一个活口！把他们赶尽杀绝，然后把全部尸体都抛到大瀑布里去！”

    “我刚不是说了这就是小屁孩的想法吗！我们跟人类的数量不一样！就算在这之后，你的作战全部成功，我们一直能够给他们十倍以上的损失……就算这样，我们也会先于他们全灭。就是这种战争啊！”

    “那你就要放弃你的骄傲吗？你他妈才要给我好好想想。你难道没听到吗。被践踏、被蹂躏的同胞们的哀嚎。被残杀、被抛弃的同胞们的啼哭。——我能听到。帮我报仇，他们都向我如是诉说着。这就是，亚人一族的骄傲！”

    “我是说现在早就不流行什么带着骄傲壮烈牺牲了！别逼老娘把你整个人生吞了，你个臭小鬼！别把周围的人全都卷入到你自己壮烈的自杀里来好吗！”

    “——两位”

    无情的话语，以及震裂鼓膜的尖锐一闪——在怒目而视的两人的鼻尖前，一道白光断空而过，以令人恐惧的锋利度切开了划过的空间。

    “我曾建议让你们安静下来。如果第二次还不听劝，那么第三次我就要付诸实力了。你们两个要一起加入我的尸兵队吗”

    身披白袍，一头妃红色长发的少女——这是来自于魔女史汀克斯的警告。

    竖起食指，可爱的少女倾着头，等待着两人的回答。

    “怎么样？对我来说哪边都行。不管哪边都是需要 . 仔细观察”

    “到死为止还在跟这个小老头吵架，想想就恶心”

    “那是我的台词”

    互喷一通后，这次两人总算拉开了距离。与互相牵制的两人相反，史汀克斯放下手，轻轻地“啊”了一声。

    “还有说到刚才的话题，数量上的不利就用我的尸兵来弥补，如何？”

    “说得对。就是为此才弄出了尸兵，就是为此才请来了史汀克斯啊。虽然那条疑神疑鬼胆小如鼠的蛇把这个贬低成“玩弄尸体”，但既然有了这么个方法，你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在伦理上问题大了去了。亵渎亡骸，难道你就感受不到罪恶感吗？虽然我根本不期待可疑至极的魔女精神是正常的，但你不一样吧”

    吐出前端分叉的舌头，莉布蕾双手抱胸，一脸忌讳地盯着史汀克斯。

    但是，对此，巴尔格嗤笑了一声。

    “异端的尸体就用邪术去侮辱，再正确不过了。而且同胞的尸体在向我寻求着复仇。正如你所说，在种族上我们毫无疑问是弱者。正因如此，弱者就要用弱者的方法去抓住胜机。——这世界的哪里都没有规定，弱者就一定会输”

    “……我依旧坚持我自己的观点。但是，我就说一句”

    如同已经放弃一般地叹了口气并走向出口的莉布蕾转过了身子。她眯起那金黄色的瞳孔，仔细地盯着巴尔格。

    “巴尔格。你所走的这条道路，迟早要通往地狱”

    “——迟早？现在这个世界不就是地狱吗”

    叹息声代替了告别，莉布蕾离开了这里。巴尔格总算松了口气，而此时，史汀克斯突然说道，

    “如果她会干扰我们的计划，要先把她处理掉吗？”

    “不要做多余的事。虽然与我的意见相左，但莉布蕾是亚人联合必要的存在。就算被称作大参谋，我也只能耍点小聪明而已。为了让己方保持最高士气，像她那样在最前线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是不可或缺的”

    “好复杂。需要 . 深思熟虑。……还有，下一场战斗该怎么做？跟喀什茨鲁一样，铺下魔法阵吗？”

    史汀克斯立刻放弃了对莉布蕾的杀意，并把兴趣转移到了下一个实验场上。无视她那扭曲的思考，巴尔格用粗大的手臂展开了地图。

    “如果在喀什茨鲁的败战传开之前，可能还对那群人类有点效果，但是现在联合军也没有调养到能够立刻出击的程度。离下一次战斗拖得越久，就越容易让他们准备好对策。使用魔法阵的包围歼灭已经无法获得成效了”

    “那么，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把魔法阵给他们破坏个够”

    听到这个问题，巴尔格的嘴角浮现了略显血色的邪恶微笑。

    看到这一幕，史汀克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需要 . 仔细观察”

    她以谁都听不到的声音，低语道。

    4.

    ——时光飞逝。

    忙碌的日子让人无暇感慨岁月的更替。剑鬼威尔赫尔姆也不例外。

    正如大会议结束时的宣告那样，威尔赫尔姆所属的崔尔格夫队在那之后四处转战于王国各地的激战区，开始了一直在最前线激战的戎马生涯。

    这期间，王国与亚人联合之间的战争可谓是跌宕起伏——每当王国军取得大规模胜利时，亚人联合就会趁机攻破复数战线，获得战略性的胜利。一直在重复着这一过程。

    作为亚人联合的中枢的三位大将仍无一人落入王国的手中，因此无法彻底定下胜负。

    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崔尔格夫队里待了一年，又一年。

    崔尔格夫队也获得了扩充，队中的面孔与开始时的20人早已大不相同。最开始的人减少了一半，然后又扩充了数倍于死亡人数的士兵，现在已经成了接近百人的大队。现在，他们作为一支可以左右战局的战斗力，在战场上发挥着更甚于前的作用。

    让威尔赫尔姆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即使队中发生了如此变化，格林却依然站在他的身边。在两年前与他初次见面时，威尔赫尔姆还觉得这个人肯定活不久，但回过神来他已经成为以勇猛著名的崔尔格夫队中最有经验的老兵之一了。

    虽然他的剑术是一如既往地烂，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盾技以及优秀的危机感知能力。大概在队中，只有格林与博尔德能对威尔赫尔姆的初次进攻做出反应吧。

    格林依然在不厌其烦地找威尔赫尔姆搭话。而当队员们看到他被剑鬼嫌弃但依然坚持搭话的身姿后，甚至流传出了“格林才是队内第一的勇士”的传闻。

    “嘿——嘿，今天也好——好地活跃了一番嘛”

    “……滚远点”

    “真冷淡。难得有个美女来邀请你，做点表面功夫也好啊”

    在那次喀什茨鲁平原的任务以来，他们经常会和罗兹瓦尔在战场上打照面。

    既然现在不知道亚人族会在何时再次使用利用魔法的战术，请她来当战场上的魔法顾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转战于最前线的崔尔格夫队

    自然会频繁地与她碰面。

    “那是什么态度。你这家伙，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

    “算，算了吧，凯洛尔。那个，威尔赫尔姆就是这种人。就算一味地责备他，也是没法让他改掉他那硬骨头的”

    当然，也会频繁地与身为罗兹瓦尔的护卫的凯洛尔引起争吵。

    在此时，顶着一副厚脸皮来安慰凯洛尔的格林无疑帮了大忙。把死板女交给格林对付，威尔赫尔姆再度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中去。

    “威尔赫尔姆真是一点没变。这也算是他的强大之处！”

    “每一次转移阵地的时候听到剑鬼的传闻，都吓得我少活几年。下次要是我真被吓死了，那肯定得威尔赫尔姆背锅”

    博尔德跟皮福特在远处揶揄着威尔赫尔姆的习惯也没有改变。发生改变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博尔德的战斧，已经无法触及威尔赫尔姆了。

    在两人的实力之间出现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之时博尔德的恸哭与大笑，至今依然铭刻在威尔赫尔姆的记忆之中。每当回想到那一刻，不知为何，威尔赫尔姆总觉得怒从中来。

    这是，时光飞逝的三年间所发生的事。

    在威尔赫尔姆到达18岁之前，残留在他的记忆之中的屈指可数之事。

    ——那是无忧无虑，也无可替代的三年时光。

    5

    早晨，威尔赫尔姆在单人房的床上静静地醒了过来。

    通常来说，作为一般士兵的威尔赫尔姆没有资格住入单人间。这是看在威尔赫尔姆的战果上对他进行的特殊对待，即王国下达的自由权限之一。

    这是王国对这位淡泊名利的士兵的褒赏感到棘手的象征，同时也是无奈之举。

    “——”

    他伸了个懒腰，用冷水冲了下脸。毫不留情地驱走残留的睡意，威尔赫尔姆熟练地换上了制服。在整理好仪表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今天是休假，所以没有必要换上制服。

    “……太辛苦了什么的，笑都笑不出来”

    这个假日是博尔德直接下令，并且由皮福特再三强调的强制性休息。

    威尔赫尔姆总是把平时的假日原样奉还，照常投入到训练与实战之中。如今，他已经成了队中资格最老的士兵之一，只要他不休息，其他队员也不能休息，这达成了一个共识。

    叹了口气，懒得换衣服的威尔赫尔姆就这么穿着制服走出了房间。

    目的地是练兵场——当然不可能。就是为了禁止他这样，才给他强行加上了休假。虽说如此，如果待在房间里，最近变得越来越烦人的格林没准会跑过来。

    离开宿舍，迈向还残留着凌晨的冷气的街道。向负责大道警备的卫兵点了点头，威尔赫尔姆独自漫步于冷冷清清的王都之中。

    原本车水马龙的王都，在这三年间也逐渐丧失了活力。虽然这对威尔赫尔姆来说是件好事，但内战的确在一天天地拖垮这个国家。不断延长的战线，以及败战带来的显著影响——卢克尼卡即将进入暗黑时代。

    当他国入侵，亦或是遇到疾病灾害时，“神龙”都会伸出援手。但本次的内战似乎是被神龙判断为卢克尼卡自身的问题，王国的再三请求都被无视了。

    内战丝毫没有好转的征兆，平民百姓的生活也是日益疲惫。

    ——威尔赫尔姆前往的那个地方，就是内战的爪痕之一。

    离开王都中层的平民街，就能看到在开发途中就被放置不管的废墟群。据说在内战结束后就会重新开发，但这也就意味着目前没有重新开发的计划。

    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成了无业游民以及犯罪者四处游荡的地方，同时也得到了贫民街这一称呼。

    正因为是这种地方，才能让威尔赫尔姆一个人独处。

    “——给我滚”

    威尔赫尔姆在半路上放出剑气，赶走躲藏在废墟里的人们。沐浴在那猛烈的鬼气中，那群人如同一群小蜘蛛一般四散而逃。

    看到这一幕，威尔赫尔姆嗤笑一声，走向了他经常驻足的广场。

    在贫民街的最深处，有一个安静而空旷的广场。因为非常适合用来锻炼，所以威尔赫尔姆十分珍惜这个地方。在练兵场挥剑的时候经常会吓到周围的人，以至于最近他几乎全在这个地方锻炼。

    说到底，威尔赫尔姆不喜欢他人插手他的锻炼。他甚至觉得，与同一个人反复操练，是在侮辱胜负只有一次的实战。

    因此，威尔赫尔姆的习剑，正是与自身的战斗。

    这并不是自律心之类的文字游戏，而是字面意思上的，与自己决一死战。

    这对于威尔赫尔姆来说，无疑是最为平静、最为充实的时光。

    “哎呀，对不起”

    正当穿过废墟，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广场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细语。

    本应沉浸在剑道中的威尔赫尔姆，却被这异物拉扯回了现实。他咂了一下嘴，一脸烦躁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在那里的是一位拥有着一头赤红长发，美到让人窒息的少女。

    翩翩红发有如燎原之火，彰显着自身的存在感，而那澄澈透明的碧蓝瞳孔，仿佛与天空融为了一体。那端正的美貌，清楚的五官与优雅的举止，让威尔赫尔姆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是，回过神来定睛一看，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位打扮朴素，外表稍为出众的农家女孩罢了。

    少女从广场一角的废墟上轻轻走下，望向威尔赫尔姆。

    “居然有人一大早来这里。你来这里做什——”

    “——”

    面对微笑着的少女，威尔赫尔姆的回应是如此简单而粗暴。

    毫无对话的余地，他鲁莽地释放出了那陵劲淬砺的剑气。

    跟驱逐那些窝在贫民街里的无业游民时相同。被剑气锁定的外行人只会被吓得落荒而逃，若是行家，则会由此察觉威尔赫尔姆的力量并自觉地离开。

    但是，在少女面前，这一选择似乎是错误的。

    “……怎么了？板着一副脸”

    一脸平静地，如同微风轻抚一般，少女倾了倾头。

    看到她的反应，威尔赫尔姆意识到自己的剑气没有起效，一脸倒霉地背过了头。

    剑气对她无效，也就意味着少女与剑——与纷争无缘。

    对于那些生活在与暴力无缘的世界中的人们来说，威尔赫尔姆的剑气只是单纯的威慑而已。甚至还有人会觉得他不过是眼神凶狠一点罢了。

    站在那里的少女，似乎就属于这一类人。

    “女人，大清早的在这种地方瞎逛啥呢”

    言外之意是嫌她麻烦，但“嗯——”地伸着懒腰的少女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很想原话奉还，但这样不就显得我心眼有点坏了吗。看上去也没法跟你开开玩笑”

    “这附近危险的家伙多得很，一个女的在这种地方晃悠可不是什么好事”

    “哎呀，原来是在担心我吗？”

    “我就有可能是那种危险的家伙”

    “那就没关系了。你那身打扮，是城里的士兵制服吧。做坏事什么的，怎么会呢？”

    穿错了衣服又懒得换就这么走了出来，没想到在这种地方栽了一跤。

    一贯的冷漠态度完全无法起效。少女轻轻地笑着，把威尔赫尔姆耍地团团转。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看到有人来的时候真吓了一跳。是个好地方吧。虽然得稍微走一段，但可以一个人独处”

    “然而，这独处的时间正是被你给毁了”

    “这一点上双方都一样，所以扯平了哦。翘班的不良士兵?”

    “我可没翘班”

    “好好，我不会说出去的。啊，对了”

    少女选择性忽视了威尔赫尔姆的辩解，指向自己坐着的废墟的另一边。

    “过—来—嘛”

    似乎那边有什么东西，但威尔赫尔姆在这个位置上没法看到，因此他皱起了眉头。看到这一反应，少女微笑着，用如同小动物般的动作招了招手。

    “我又不想看……”

    “行了行了。快过来快过来”

    在这如同逗小孩子般的话语面前，威尔赫尔姆一脸无奈地走向了少女那边。逐步登上废墟后，望向少女所指的方向——

    “——”

    在那似火朝霞的映照下，一面娇黄的花田出现在眼前，让威尔赫尔姆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里开发到一半就中止了，对吧。我觉得没人会来这儿，就种下了一点种子。我就是为了欣赏这一结果才跑到这个地方来的“

    对着已然失言的威尔赫尔姆，少女压低了声音，如同诉说着自己的秘密一般，静静地说道。

    让威尔赫尔姆哑口无言的，不是因为感慨于这花田意料之外的景色，而是他自己——明明数次踏足这一场地，却没有发现如此超出寻常的场景。

    只要稍微抬下头，扩展一下视野便能看到世界，却被他忽视了——。

    “喜欢花吗？”

    看着至今仍未开口的威尔赫尔姆的侧脸，少女如是问道。

    回过头来，威尔赫尔姆直视着面带微笑的少女。

    然后——

    “不，我讨厌花”

    他直接目睹了，那一抹微笑盛大地转换为不愉快的过程。

    6

    “最近放假挺忙的嘛，威尔赫尔姆。来房间找你的时候每次都不在，究竟在哪砍人呢？”

    “我才不忙。……而且也没砍人”

    “是吗。从你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看来，似乎度过了一个和平的假期”

    从龙车上下来之后，一身军装的格林轻松地说着这种话。他皱起了眉头，而格林撇到这一幕后嘴角不由得上扬了起来。这让他更加不爽了。

    即使队员增加了，威尔赫尔姆在队中的处境依然没有改变。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博尔德和格林越来越擅长对付威尔赫尔姆了，像这样互相交流的场景也逐渐多了起来。

    “——”

    威尔赫尔姆就势保持沉默，思考着被格林提到的“假日”一事。

    从那天后的数周间，那位不知其名的少女——就称之为花女吧，在威尔赫尔姆无奈地取得的休假中，经常遇到那位花女。

    不可思议的是，不论威尔赫尔姆何时造访广场，那位少女总是理所当然般坐在花田前。然后就这么坐着，呆然地眺望着威尔赫尔姆锻炼的身姿。虽然那视线十分烦人，但总比被赶出去要好。

    当她第一次向他询问对花田的感想时，她被威尔赫尔姆那不解风情的回答气得不行。这让在她那暴风雨般的责骂声下灰溜溜地离开的威尔赫尔姆，品尝到了惨痛的失败感。

    但是，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

    “喜欢花吗？”

    每当威尔赫尔姆结束锻炼时，她都要微笑着向他提出问题。

    明明答案不会有所改变，这三番五次地，的确让人烦躁。

    “不，我讨厌花”

    这边也从心底里摆出一副臭脸孔做出回应，不过都已经彻底成为两人间惯例的交流了。

    “注意！到南方战线了！这里是现在战斗最激烈的区域！似乎已经确认到莉布蕾.菲尔米和巴尔格.克罗姆威尔的出现了！要是想走上人生巅峰，就看今天的了！”

    这气势十足的呐喊，让威尔赫尔姆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

    在队伍前列举起战斧鼓舞部队的士气的，正是越来越有指挥官气质的博尔德。当统帅的部队日益庞大，让他无法像往常那样随性而行时，他却意外地展现出了行兵列阵的才华，显著地扩张着崔尔格夫队的战果。

    “虽说如此，本次我们的任务不是强袭敌方大本营，而是观察各地战况，并在合适的时刻作为支援部队展开游击战。切记，不要有勇无谋地进行独断的行动”

    随着战果的增大，作为副官的皮福特所受的辛劳也同比例地增加了。

    ——本次的战场，以卢克尼卡南部的艾西亚湿地为中心。

    虽然这是席卷了王国全境的内战，但亚人联合的抵抗最为激烈的便是南部地区。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在这次的战斗中已经发现了亚人联合的高层干部，为此王国军编成了大规模的战斗力并投入此战线，自然崔尔格夫队也是因此前来参战。

    “这次可是投入了如此强大的攻势。没准，内战都可以就此结束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乐观。照我来看，听到这个发现敌人干部就投入大规模战斗力的作战计划那一刻起，就已经可疑地受不了了”

    威尔赫尔姆在他的期待上毫不留情地泼了冷水，格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是，他立刻理解了威尔赫尔姆的话中之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难道……你在说喀什茨鲁平原那件事吗？”

    “那时候巴尔格.克罗姆威尔也在。因为有魔法阵，所以魔女应该也在吧。在那些家伙待着的地方，投入了喀什茨鲁以上的人数。你觉得会怎么样？”

    格林大声地吞了下口水。周围准备出战的士兵们的脸上丝毫没有不安感。用高昂的战意鼓舞着自己，这是正确的。

    但是，正如字面意思，白送命是毫无意义的。

    “说到底，这点东西早就被预料到了吧”

    “……啥？”

    “当然，正如你所说。格林现在的表情，真是杰作啊”

    随着格林露出一脸懵逼的表情，后方响起了一个早已熟悉的女性腔调。两人回头一看，在那里出现的是在战场上依然悠闲自得的罗兹瓦尔。她在军装上披着舞动的披风，如同夸耀那呼之欲出的胸部一般挺直了胸膛。

    “当然，史汀克斯非常有可能在本次战斗内暗中策划计谋。至今为止的战斗，唯独那由魔法带来的重大损失，都被我们避开了。差不多也该到了对方对此忍无可忍的时候了”

    “真，真的是无处不在呢，梅扎斯女官”

    “真害羞。而且，我在不就等于你的公主也—在吗”

    罗兹瓦尔意味深长地笑着，在她背后，凯洛尔向着这里走了过来。一如既往地，身着一身毫无女人味的骑士铠甲与长剑。能感受到的变化，只有那在三年间略有留长的金发，以及面向格林的笑容。

    “格林，能在战斗开始前跟你见一面，太好了。今天如果展开激战的话，有点担心会不会威胁到罗兹瓦尔大人的安全……”

    “我，我也很开心！如果凯洛尔在我身后的话，那个，对了！我绝对不会让敌人越过我这道防线的！”

    “要论实力还是我比较强。可不要小看我哦？”

    “我，我可可可没这个意思！”

    “开玩笑的。听到你这句话，我很开心”

    把威尔赫尔姆他们抛在一边，格林与凯洛尔瞬间就进入了二人世界。

    当威尔赫尔姆对此感到不耐烦时，罗兹瓦尔用手肘戳了过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说呀，现在感觉如何？朋友跟女孩子气氛良好，而且还是在战场上卿卿我我，看到这一幕你感觉如何呀？”

    “无聊。而且别把那家伙当我朋友。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哎—呀，这可真是寂寞的意见。那，要和我卿卿我我吗？”

    “别逼我砍你”

    话音未完，罗兹瓦尔就后退到了安全的距离。

    明明是战斗前的待机时间，却完全无法让精神获得集中去调整状态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格林因为收到了凯洛尔送的护身符，差点没飘到天上去，简直让人无语。

    “总之，史汀克斯就交给我来对付。你就尽情地去斩尽眼前的敌人，享受这次战斗就好”

    “就这么办。可别大意了”

    “难道是在担—心我吗”

    “我可不想遭到多余的干涉”

    听到这冷淡的回应，罗兹瓦尔撅起了嘴唇，而威尔赫尔姆则是握紧爱剑，让护手与刀鞘间发出清脆的响声，逐渐走远了。正当话题告一段落之时——

    “梅扎斯女官在此吗？指挥官找你有话要谈！”

    “队，队长！那个，女官在那里”

    在士兵们的人墙中开拓出一条道路，博尔德驱使着巨大的身躯走了过来。正在跟凯洛尔交谈的格林急急忙忙地指向了罗兹瓦尔，看着向此处挥手的罗兹瓦尔，博尔德点了点头，

    “莱普大人！梅扎斯女官就在这里！请过来！”

    “……不用叫这么响也能听到。别让人觉得你是个只有嗓门大的废物”

    一位气氛阴沉的男人回应了博尔德的喊声。以博尔德的巨大身躯为目标向这里走来的是，一位眼神凶狠的、三十岁前后的正骑士。

    骑士在罗兹瓦尔面前驻足，以优雅而流畅的动作向她行了一礼。

    “在下是莱普.巴利艾鲁南方子爵。担任己方战线的指挥官”

    “哎呀？就我知道的情报，指挥官不该是克鲁梅鲁卿吗？”

    “日前，克鲁梅鲁卿在战场上被流矢命中所造成的战伤进一步恶化，因而去世了。未能及时进行联络，对此我感到抱歉。就如今的爵位与军功来看，毫无疑问指挥官就是在下”

    声音很平静，眼神也没有变化。但是，那声音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很浑浊。

    虽然这莱普.巴利艾鲁是自己长官的长官，但却不太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威尔赫尔姆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战场——

    “那边的一般兵，给我站直了”

    “……我吗？”

    “下不为例”

    莱普径直走了过来，正面向威尔赫尔姆挥出了一拳。在看到那动作的一瞬间，威尔赫尔姆的手伸向了剑柄——停住了。

    同时，脸颊上传来了强烈的冲击感，威尔赫尔姆被揍得向后一倾。

    “长官……更何况是指挥官在场之时，认真倾听是你们的义务。可能你们觉得自己被称为勇猛的部队就骄傲地不行了，管你是剑鬼还是什么，在我眼里都是一视同仁”

    “——”

    “这年轻人反抗意识还挺强。……战斗开始之前，能端正一下你的纪律吗？”

    一口吐掉嘴里的鲜血，威尔赫尔姆怒视着莱普。看到这一幕，莱普的脸上浮现了嗜虐的笑容。他的话语意味着进一步的体罚，而所有人都无法阻止身为指挥官的莱普。

    “到—此为止吧。现在可没空跟小孩子玩，对吗？”

    ——除了不为王国军的纪律与阶级所束缚的，罗兹瓦尔.J.梅扎斯以外。

    用手制止了想要再度挥拳的莱普，罗兹瓦尔向他微笑道。于是莱普嗤笑了一声，转身背向了威尔赫尔姆。

    “博尔德，给我好好管教好你的部下。别让我来提醒你去做这种事。南部战线可不是小孩子们玩耍的沙坑”

    “……是，非常抱歉”

    “梅扎斯女官！开战之前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请与我同行”

    责骂完博尔德之后，莱普以对此彻底失去兴趣的表情转向了罗兹瓦尔。罗兹瓦尔应声后，带着满脸担心不住回头的凯洛尔离开了这里。

    在莱普的身姿消失之后，那紧张压抑的气氛总算是得到了缓解。

    “没，没事吗，威尔赫尔姆？”

    格林一路小跑过来，一边看着他被揍的脸颊，一边担心地询问道。

    “没啥。就是被揍了一拳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是，我就是奇怪，你明明被揍了一拳，却没有当场斩了指挥官。是身体不舒服吗？今天还是休息比较好……对不起对不起！”

    拔出剑抵在他的脖子上，让开着玩笑的格林闭上嘴。然后，博尔德对着收回剑的威尔赫尔姆，一脸难堪地稍稍低下了头。

    “抱歉，威尔赫尔姆。害你抽到下下签了”

    “别围过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说了没事”

    “不过，今天那个指挥官真的没问题吗？就像一位只出现在想象当中的那种，最让人讨厌的上司那样的人”

    “莱普.巴利艾鲁大人虽然那个样子，但依然是一位战功显著而又出色的军官。虽然性格的确很刁钻……但想要追随一位能够连战连胜的指挥官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虽然格林对博尔德的回答持怀疑态度，但威尔赫尔姆认为这针对莱普.巴利艾鲁的评价应该是正确的。

    在被揍的时候，莱普那身姿与动作——那显然是孔武有力的军人才能拥有的。能让人感受到那主动接受残酷的锻炼，并克服了无数的修罗场的人所特有的扎实基础。

    他在实战中或许能匹敌博尔德。格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虽然他以流言不绝、不择手段而出名，但他作为指挥官的本领是值得肯定的。他所拥有的实力，足以让他在本次的大规模作战中统帅四军之一。总之，放心吧！”

    “是，是的，明白了。……希望凯洛尔的护身符能保佑我”

    博尔德豪放地大笑着，回到了原本的状态，而格林则是举起握在手中的护身符，向之献上祈祷。

    瞥了一眼后发现，那似乎是项链——在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的项链坠子。

    “女性送的东西吗。格林还真是意外地能干嘛。里面装了什么？”

    “那个，好像是凯洛尔所侍奉的那位大人赠送给我的。里面是，花吧？是干花。淡黄而可爱的小花，真适合凯洛尔……！”

    格林打开挂坠给博尔德看，开心地秀着恩爱。那时，威尔赫尔姆偶然看到了内部的东西，那朵花在威尔赫尔姆的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毫无疑问，那是在贫民街上与花女一起看到的黄色的花朵。

    “明明就在开战前了，一个个都来添乱……”

    让人无法集中精神。难道是为了在内部制造混乱吗。

    正当威尔赫尔姆平静着波动的心情，下定决心静心凝神之时——

    “崔尔格夫队，集合了。要和其他队伍会和，商讨有关配置的问题……怎么了，威尔赫尔姆？”

    “没什么！”

    皮福特来补上了最后一刀，威尔赫尔姆已经没有空闲时间去静心凝神了。

    “可恶，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可不管了！”

    在集合移动的队伍中，威尔赫尔姆一脸不爽地仰望着天空。

    夜晚即将结束，马上就要迎来日出。距离早晨的开战，已经只剩几小时了。

    不为他物所扰，化作一把纯粹的剑——这就是威尔赫尔姆的愿望。

    但他却在无法理好心头思绪之时，被投入到了战火之中。

    ——艾西亚湿地攻防战，那改变了众多命运的一场战斗，即将拉开帷幕。

    第四幕     1

    位于卢克尼卡王国南部的大面积湿地——艾西亚湿地带，是一块临近南方的沃拉基亚帝国的、十分难以处置的土地。

    “原本我们就时不时与沃拉基亚帝国闹小摩擦了，要是再在国境处聚集起如此大量的战斗力……这足以刺激到帝国了”

    远方，开战时的呐喊响彻群山，随之响起了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用靴底品尝着战场，一位正骑士抱起双腕，忍受着这令人煎熬的职务。王国军与亚人联合早已开始激战，而他只能满怀懊恼地在后方待机。

    “断后……这么讲倒是挺好听的……说实在点就是抽到下下签了”

    “被周围听到就不妙了，拉扎克大人”

    听到了部下的告诫后，落落大方的点了点头的正是正骑士拉扎克。原本负责教育志愿兵的他，随着内战的不断激化，再度回归了前线。凭借人脉与剑术，他现在已经是率领一个小队的长官，但也因此，他才会对自己的行动受到的诸多限制而感到懊恼。

    忽视着那激列的战火，而在这里与帝国军隔岸相望，这更让他烦躁不已。

    艾西亚湿地中王国军分为四支军队展开，其中三军负责与亚人联合交战，另一军则是在国境交界处与沃拉基亚帝国互相牵制。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吧“

    “应该不会有所行动。如果他们配合亚人对我们发动进攻，无疑会招致神龙的怒火。只要国土还处于龙的庇护之下，帝国就无法向我们出手。“

    “那这隔岸相望，又是在互相揣测什么呢……果然是下下签啊”

    与部下获得相同的结论后，拉扎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身处于战友们挥洒鲜血的战场之上，却只能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这是何等的痛苦。正因拉扎克是一名爱国重义的骑士，那摧残骄傲的痛楚才令他无比煎熬。

    “战友们，但愿你们能生还。即使无法生还，至少也要骄傲地逝去。——不要输给亚人族那样的，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

    拉扎克忍受着痛苦低语道，部下们对此悄悄点头。他们的瞳孔中无不蕴藏着同样的感情。

    拉扎克是十分合格的骑士。正如同卢克尼卡王国的众多士兵胸怀高洁的志向以及对亚人族的厌恶之情，他也是如此。

    但是，包括他在内的大部分王国军都没有注意到。

    ——这潜意识中对亚人族的蔑视，才是亚人族绝不停战的最大缘由。

    2

    斩击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对手的手骨，回旋的剑刃利落地刎下了嘶吼着的头颅。

    沐浴在四溅的鲜血中，他转身一跃，将精钢刺入背后的蜥蜴人的脑门正中。一脚踹飞那脑浆横流，翻出白眼的尸体，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哦—喝！”

    在停下脚步的威尔赫尔姆的一侧，一位亚人被冲击放倒了。那是持着盾的格林干的。接住敌人的攻击并挡开，格林的防御技巧十分卓越。因为这是后发制人的技巧，正好与威尔赫尔姆那先发制人的战术是两个极端。

    把感慨放在一边，他刺穿了亚人的心脏。然后，格林赶了过来。

    “威尔赫尔姆！没事吗？”

    “如你所见”

    “也是。只是想这么问一下。这附近应该已经处理完了。队长他们也……”

    格林回过头去，看到的是在空中被战斧四散的敌兵的四肢。那勇武无双的战斧，应该是博尔德的吧。随之，如同猛兽咆哮般的呐喊响彻了这一带。

    “好像已经结束了。我们去会和吧。该去下一个战场了”

    “希望下一个战场能来些有点感觉的对手”

    “我还是喜欢这种。……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回去”

    在并排走向博尔德的同时，格林伸手触摸着胸口的挂坠。侧视着这一幕，威尔赫尔姆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何格林历经百战却依然如此。

    一边嘴上说着不想死，一边赶往充满生命危险的战场。一边哭泣着想要生还，一边用盾将杀过来的敌兵逐一击毙。——这不是，扭曲地不行吗。

    “那，难道你是为了求死才来到战场的吗？”

    “——”

    “肯定不是吧。你可不是那种人。但是，我也不觉得你是个杀人狂。从我看来，你反而要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渴望着生还”

    似乎是看透了威尔赫尔姆的内心，格林如是说道。

    这内容让威尔赫尔姆尤为不爽，他砸了咂舌，加快了脚步。似乎是要把那想要赶上来的格林远远甩在身后。

    “突击队长和监视人回来了！威尔赫尔姆，敌人怎么样？”

    在汇合的人流中辨认出威尔赫尔姆后，博尔德高呼道。威尔赫尔姆将他那染血的利刃指向战场，说道，

    “基本没碰到有本事的家伙。再靠中央一点比较好。修剪再多的枝叶也不会对战局有什么影响。既然决定要砍，就要对准树干”

    “格林怎么样？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吗？”

    “我的话……没感觉。虽然不想去激战区，但我赞成离开这里”

    皮福特向格林询问道，而格林也建议从这里离开。听到这个，博尔德重新担起斧枪，点头道。

    “那就这么办！整天干杂兵也差不多腻了。不管是狩猎还是战争，打倒强者才是战士的荣耀！崔尔格夫队，进军！跟上我！”

    “稍等，少爷！姑且还是先向指挥官请示一下比较好吧？梅扎斯女官应该也在那里 ”

    “说什么蠢话，皮福特。这样优哉游哉地回去，又得被巴利艾鲁子爵肆意驱使了。纵横战场，用战果让他闭嘴！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复仇！”

    “复仇……虽然很有少爷的风格，但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面对举起巨大战斧的博尔德，皮福特一脸难色，陷入了沉默。看到副官的态度，博尔德发出了豪迈地笑声。

    “跟往常一样，照我说的做，皮福特！没啥，不会吃亏的。还有。那指挥官在开战前还跟威尔赫尔姆找茬。我们得回他一份大礼才行”

    听到博尔德提起了开战前的事，威尔赫尔姆皱起双眉。

    “等下。别擅自做主。再说了，我不是叫你别放在心上吗。而且就算要出气，我也要凭自己的本事去干。靠我自己”

    “然后，因为不能让你一个人乱跑，结果全队还是得跟你一起去”

    在那凶神恶煞般的威尔赫尔姆身边，格林耸了耸肩。

    在威尔赫尔姆对格林那看穿一切的言行进行激烈反击之前，博尔德与皮福特愉快地欣赏着这一幕，笑道。

    “最近格林的嘴皮子也不错嘛！怎么样，皮福特，还不放心吗”

    “……行，我明白了。少爷在，威尔赫尔姆在，格林也在，这才能叫崔尔格夫队。让我们出发吧”

    “别忘了，还有你。皮福特。——好，开始进军！”

    博尔德高举斧枪，其他队员也举起武器高声附和。在那巨大身躯的带领下，全团开始移动，只有威尔赫尔姆依然为感情的漩涡所困扰。

    刀刃相交，生死拼搏，这就是战场所渴求的唯一事物。

    “真是，总碰上这种无谓的破事……”

    想要化身钢铁。想要成为那一抹，纯粹的剑刃。

    然而事与愿违，威尔赫尔姆日复一日地沾染着多余的杂质。在忌讳着这些无谓的感情的同时，威尔赫尔姆在走向队伍前列的途中，无意间注意到了。

    在战场的一角，那一片随风轻晃的鲜红花朵——战火中，花朵仍旧绽放。

    “真是无聊“

    ——为何，脑海中会闪现那贫民街里看到的花田呢。

    3

    艾西亚湿地攻防战，巴利艾鲁南方子爵大本营。

    “湿地北部再次发现两处魔法阵！至此共发现八处！”

    “画到地图上去。位置要精确”

    迅速赶到的传令官在地图上做上红色标记。在艾西亚湿地的地图上，相同的印记已经超过四十个了。

    距离战争开始大约过了6小时，在战场的各处都有发现魔法阵的报告。自从喀什茨鲁平原的败战以来，处理魔法阵成为了王国军的最优先事项。在那之后，亚人联合也从未在魔法阵上取得硕大战果。

    “虽说如此，这数量实在是太离谱了”

    盯着地图俯瞰战场，莱普的脸上浮现了阴险的表情。

    “果然是想要进行和喀什茨鲁那样的包围战吗”

    “在对策早已万全的现在？如果对面的大参谋是弱智到这个地步的废物倒是好说，如果不是，那就绝不会使用雷同的战术”

    “说到底只是些亚人……那群人有一半可是畜生哦？”

    听到部下满含轻蔑的话语，莱普停下了动作。他将那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部下，

    “有畜生的血又怎么了？这能成为轻视敌人的理由吗？　要是你能轻松胜过畜生，那你能现在就给我猎一匹白鲸过来吗？”

    “额……啊，不是……”

    “既然是个废物，就别不经脑子说话。如果忘了脑子怎么使，那把你放在大本营也毫无意义。——想去最前线，活动活动筋骨了吗？”

    “非，非常抱歉！在下僭越了！”

    部下低下头，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大本营。莱普嗤笑了一声，再度面向地图。随之，身旁出现了一位蓝色长发的军装女子——罗兹瓦尔。

    “这话说得真苛刻。他也不过只是想讨好你罢—了”

    “你难带还觉得善有善报？　开什么玩笑。行为必然得到与其结果相应的回报。轻举妄动降低他人对自己的评价，那得到的回报也自然是如此。有问题吗？”

    “不—，没有哦？　反正我也讨厌废物嘛—”

    罗兹瓦尔摇了摇头，看到这一幕，莱普得意地清了清喉咙。

    “正确的判断。——我想听听专家的意见。这魔法阵的布置方式，你怎么看”

    “诡异至极，吧。数量已经很离谱了，配置也十分奇诡。按这个法则来，恐怕在地图的这里和这里，还有这附近也会密集分布魔法阵吧”

    “同意。谁看了都知道。这种陷阱价值何在？”

    “但我们依然要摧毁它们。真让人有不详的预感。……我有点东西想确认一下，能让我去尚未发现的地方实地勘测一下吗？”

    “你有一名女性骑士护卫吧。再给你十位部下。切记不要进入交战区”

    地图上，最接近大本营的空白地区——按照规则，那里应当会出现魔法阵。在取得许可之后，罗兹瓦尔向没有出送的莱普行了优雅地一礼，离开了据点，随后与前来迎接的凯洛尔会和。对着这位一脸不安的女骑士，罗兹瓦尔微笑道。

    “有点想要确认的东西。之后要去战场的边缘。护卫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这倒是没关系……又要，亲自赶往危险的地方了吗”

    “也没有你的恋人那么危险啦。比起最前线来，要轻松多—了”

    “格，格林又不是我的恋人！”

    “我可从来没说过那是格林．法文森哦“

    自掘坟墓的凯洛尔满脸通红地陷入沉默。看到这一幕，罗兹瓦尔微微一笑，然后只用他那黄色的瞳孔注视着硝烟弥漫的战场，

    “——你在吧，史汀克斯。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４．

    定下了向战场中心突进的方针后，崔尔格夫队化作了一把利刃，一路进军所向披靡。

    在那势如破竹的步伐面前，途中的亚人们犹如螳臂当车，毫无抵抗能力。那连绵不断而势大力猛的巨斧，精巧流畅的盾术——战场上的勇武之人不胜枚举，但其中依然有一个身姿脱颖而出。

    舞动直剑，卷起腥风血雨的剑士——不，“剑鬼”。

    银闪断肢，突刺封喉，那无情的剑技不断地收割着生命。接近他的瞬间就会被撕碎，纵使拉开距离，也会在瞬息之间被突进而死。

    精炼的剑气主宰着战场，他仿佛化作了亚人的绞肉机，不断量产着尸体。

    “那，那是啥啊……要跟那种玩意，战斗……”

    精神萎靡，战意丧失。战斗前便一目了然的差距，即使上前也是白白送死的现实。一位年轻的亚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后某人拍了拍他的肩头。

    “——退下吧。跟这种毫无胜算的对手战斗是毫无意义的。我从来没说过，这是胆小的行为”

    顾虑到那些心生畏惧的士兵，说出这句话的人走到阵前。

    那是一位需要抬头仰望的，全身覆盖着绿色鳞片的蛇头亚人。她的手中握着剑——那是护手位于中心的战刃。

    “那边的剑士，停下！目前看来，你似乎挺强的。就由我来做你的对手吧”

    蛇人高吼着那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尖锐声音，那舞动着直剑的绞肉机总算停止了运行。

    垂下那沾满鲜血的直剑，威尔赫尔姆大口地喘着气。那迸发的剑气如同厉鬼般渗人，只要目光一瞥就能让亚人们颤抖不已。但是，

    “这杀气真可爱。挺自大的嘛，小鬼。让我来好好陪你玩-一-玩

    “

    笑对那杀意四射的目光，她交错两把战刃冲入了战场。威尔赫尔姆同样做出了回应，双方的距离在一瞬间便消失了。

    回转身躯，那雷霆般的纵斩直奔敌方头颅，但那却被正下方的战刃挡开了。高昂的碰撞声与四散的火花在空中飞扬，正当他收回直剑准备下一击时——

    “哈哈！这样可跟不上我的速度哦！”

    “切！”

    身体后仰，闪过眼前的战刃。寒光掠过颚尖，那无尽的追击一口气压制住了战局。

    一剑双刃，这是由攻防一体的斩击所交织而成的，杀戮的舞蹈。

    “——那是莉布蕾.菲尔米！蛇人族！ “毒蛇”！亚人联合的顶梁柱之一！”

    在那勉强挡住攻势的攻防战中，不知是谁的声音点名了蛇人的身份。亚人——莉布蕾在听到那高呼声后露出了一抹微笑，吐了吐细长的舌头。

    “说我是顶梁柱呢。这称呼听上去不是很粗大吗？用这种词来形容苗条的我，真是过分”

    “至少，你这家伙自称苗条这种笑话，简直就是个噩梦！”

    “讨厌，真严厉。太狂妄了——狂妄到让人想吃了你”

    话音刚落，莉布蕾的表情便发生了骤变。瞳孔细化，嘴中传来的高昂吐息是蛇的威吓音。随之，杀戮的舞步一口气快上了一个台阶。

    “——威尔赫尔姆！”

    纵横无尽，远超肉眼速度的战刃狂澜，威尔赫尔姆只能一味防守。

    不知是谁，呼喊着被逼入绝境的自己。格林也好，博尔德也好，谁都行。不管是谁，都别给我插手。这战场，这强敌，都只属于我。

    “哈，哈哈……”

    “……你，在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嘴大笑。止不住的冲动。那涌上心头的情感，显然是喜悦。

    在喜悦的促进下，用刀身撇开袭来的战刃。攻击被招架，莉布蕾的步伐浮现了一丝不稳，而此时一道银闪袭向了她的身体。她强行扭曲身体躲开了斩击，然而却被踢击命中了身躯。

    “呜——！？”

    意料之外的威力让莉布蕾不由得低下了头，而那紧随而至的膝撞狠狠粉碎了她的头部。带着那斩落满是鲜血的蛇头的决心，斩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袭向了暴露的颈部，

    “真是的！还挺能干的嘛，这小鬼头真是太自大了！”

    斩击命中了左腕，鳞片只在一瞬间挡住了刀刃，随即被斩断。但是在那一瞬间莉布蕾低下身姿，将她那力冠千钧的右臂甩入了威尔赫尔姆的小腹。

    那击碎肋骨，移动内脏的一击，将威尔赫尔姆远远击飞。虽然他在地面上滚动以分散冲击力，但依然无法彻底回避。混杂着血液的胃液一口气冲出了喉头。

    “威尔赫尔姆！可恶，我来帮忙！”

    “别给我开玩笑……！那家伙是，只属于我的猎物……”

    “——不，你错了。她是王国的猎物。也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猎物”

    格林与博尔德站到了大口吐血的威尔赫尔姆面前。同时，为了封住撤离的道路，其他队员也开始展开包围网。

    “真是的，居然包围一个失去了一只手的弱女子，难道不会有违你们的骑士道吗？”

    “正如所见，这边全是群糙汉子，那些个好听的骑士道早就没库存了”

    “还有，莉布蕾.菲尔米。我曾听说过，即使手足被砍断，蛇人族也能再生回来”

    “真是博学多才。因为太累了，一般我也不想干这种事呀”

    随着站在包围网外的皮福特的话语，莉布蕾举起了失去左手的左臂。那锐利的创口切面开始蠕动，随后，逐渐积累的肉团形成了左手的形状。那是压倒性的再生能力。

    蛇瞳环视四周，观察周围的情况。四散的亚人正遭到残酷地围剿。莉布蕾伤心地垂下眼帘，向着把自己逼入绝境的崔尔格夫队拍了拍手。

    “彻底的势力主义，训练有序的部队。那边的小鬼是……剑鬼，吧”

    “哦！亚人军的大将都知道剑鬼了吗！真是出名了啊！”

    “希望你们别用大将这种毫无风趣的称呼来叫我。我可不是那种人。这种粗犷的称号，也就剩巴尔格那种笨蛋会开心了”

    抱起双手，莉布蕾长叹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即使是我，要一个人单挑那个崔尔格夫队还是有些困难的”

    “既然如此，就由我一个人来做你的对手……！我要斩下你的头颅……”

    大口喘气的威尔赫尔姆站出队列，要求继续进行方才的剑舞。但是，莉布蕾向着威尔赫尔姆耸了耸肩。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战刃——

    “虽然我也想与你起舞……差不多到时候了。抱歉”

    “什么——”

    正当想要开口，却已经无暇顾及于此。

    最初感觉到的是空气的变化。战场上弥漫的，混杂着杀意与腥气的沉重的空气，转变成了富有粘性的东西。

    ——随后，手足陷入了“水”中。

    “什么！怎么突然……这是什么情况！？”

    “你们太害怕魔法阵了。一个个小心地破坏掉……注意到这一点的人，肯定会在这里布下陷阱的”

    “居然是魔法阵……”

    自从喀什茨鲁平原的大败以来，王国军始终将破坏魔法阵作为第一优先事项。崔尔格夫队在遭遇魔法阵时也会将之彻底破坏，在这次的战场上也已经破坏了一座。

    “魔法阵这种东西，在含有意义的阵上注入魔力时便会启动。你们好像很害怕它的效果，但这些魔法阵在开战前就已经发动了”

    莉布蕾的话语在鼓膜上滑过。四肢就如同穿着衣服沉入水中一般沉重，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不只是威尔赫尔姆。周围的所有同伴都是这样。

    但是，莉布蕾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那是储存着魔力的魔法阵。而你们，把这些全都破坏掉了。所以那些储存着的魔力就泄漏出来，最终汇聚到隐藏起来的真正魔法阵里去，咚地引爆起来”

    “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直接用那个真正的魔法阵也足以……”

    “如果一开始就发动那么巨大的魔法阵，你们就不会靠近了吧？四处洒下一堆诱饵，从而钓上大鱼……而且，战场可不止这一处哦。日后的战斗中，你们已经无法轻易地向魔法阵出手了”

    莉布蕾一脸轻松地回答了皮福特绞尽声带挤出来的疑问。巴尔格.克罗姆威尔那看穿了本次战斗、以及日后即将迎来的诸多战场的计策。

    莉布蕾再度抬头仰望。天空被染上了一抹赤紫。那畸样的天空覆盖了战场全域。也就意味着——

    “人与亚人之间，区别只有外观和血统。我本来是这么觉得的，但似乎这点区别已经足以让我们之间的世界出现巨大分歧了。——接下来，我们将重振旗鼓”

    5

    “这是……！梅扎斯大人！”

    “中计了呢。今天的战场上的……不，喀什茨鲁以后的所有战场的魔法阵，全都是单纯的诱饵。也就是为了在这个关键时刻集中魔力的棋子”

    凯洛尔一脸痛苦地屈膝蹲下，而在她身旁的罗兹瓦尔则是严肃地盯着魔法阵。

    这是离开大本营，赶赴战场调查魔法阵之后的事。调查中的魔法阵突然开始发动，随之引动了覆盖整个战场的大规模魔法阵。

    其结果，就是这犹如全身浸入粘液那般的粘稠与窒息感。

    “呼吸好难受……身体，难以行动……”

    凯洛尔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莱普手下的那些士兵也是如此。法阵的影响似乎有个人区别，但在场全员都跪倒在地，痛苦地喘息着。

    “如果整个战场都会受到影响……”

    “不用如果了，肯定是这样。而且，亚人应该不会受到影响。毕竟他们是群水陆两栖杀个不停的东西。凯洛尔大概能战胜他们吧?”

    “我无法、想象。如果这是魔法的效果，那梅扎斯大人也许能……？”

    “也—许能解读出魔法阵的术式并阻止它。但是，正因如此”

    话锋一转，罗兹瓦尔抬头仰望。在那异色双瞳的视野中，“那个东西”悠然地降落了下来。

    “——你才会来到这里”

    “根据观察得到的结果，有可能阻止这个魔法阵的人只有你了。这次付出了大量的资源，摧毁它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身着白袍的少女以平坦地声线说道，接触了地面——其真实存在是，蕴含着令人恐惧万分的鬼气的魔女、史汀克斯。

    “你居然能留意到我，真是吓我一跳。差点没让我吐出来”

    “拥有高度的专业知识的人是很贵重的。我更希望你能够帮助我完成残缺的自我……”

    “老师的尝试失败了。你就是在那过程中产出的残次品。——绝对要抹除你”

    罗兹瓦尔断然拒绝了倾头等待的史汀克斯。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史汀克斯举起了手，指向一位苦闷的士兵。然后，

    “——能对现在的这个做出反应吗？”

    白光一闪——瞬间，奔驰的光线贯穿了士兵的咽喉，蒸发了他的头部。一个，两个，五个。最终，场上出现了六具尸体。

    “啊，啊啊……”

    僵直着无法行动的身躯，凯洛尔对眼前的杀戮愕然了。

    即使行动没有阻碍，那破坏性的攻击依然难以回避。凯洛尔的本能感觉到，如果她的指尖碰巧指到自己，那自己就完了。

    她察觉到，精湛的剑技，坚定的意志，在这怪物面前都毫无意义。

    “再问一遍。能请你帮助我完成残缺的自我吗？”

    这是打着请求旗号的威胁。意志或是身躯，必定会有一方被摧毁。

    但是，罗兹瓦尔面对那指向自己的破灭之指，摇了摇头。

    “我说过了。——我一定要杀了你”

    “真让人遗憾”

    淡然地回答后，史汀克斯的指尖亮起了白光。

    那道光线以罗兹瓦尔为目标，径直地向前飞去。

    6

    战场四处响起的悲鸣与哀嚎，再度萦绕在威尔赫尔姆的耳边。

    “——”

    颤抖着膝盖，大口喘息并勉强站了起来。头脑好重，手足无力。不论多么努力的呼吸，都无法满足身体对氧气的渴望。

    相同的现象也发生在了博尔德他们，以及其他战场上。而且这是只针对王国军——也就是人类才有效的。

    “即使对人类造成了十倍的打击，我们依然会失败。对于我的这一意见，这就是巴尔格的回答。只要对你们造成百倍、两百倍的损害，那你们的态度肯定会有所变化吧”

    “怎么可能！即使一兵一卒尽数葬身沙场，我们也绝不会向你们屈服！”

    博尔德用巨斧支撑着身体，对那舞动着战刃的莉布蕾怒吼道。那庞大的音量让莉布蕾正了正脸色，她吐了吐舌头，对士兵们下达了指示。

    “信念是挺坚定的，但是难道一定就得打个两败俱伤吗？所以我才讨厌野蛮又粗鲁的男性啊。完全没法商讨百姓生计的问题”

    “……也就是说，你希望对生计问题进行交流？”

    一脸苍白的皮福特从中插嘴。他无视着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说道，

    “你们究竟想在这场战斗中，得到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安宁。不会毫无理由地被淘汰，不会遭到不讲道理的蹂躏，让我们亚人能过上和平而安宁的日子。我们就是为此而战的”

    “……跟巴尔格.克罗姆威尔的声明似乎相距甚远”

    “那个笨蛋张嘴闭嘴都是走极端啊！ ……但是，让巴尔格变成那样的也是你们人类。我也希望能让他那复仇的烈焰，得到足以使他认可的结果。为此，我也要让你们人类承认你们的败北”

    虽然有着自己的想法，但莉布蕾依然希望亚人取得胜利。她无视了皮福特的视线，将目光转向博尔德。

    “虽然屠杀无法行动的骑士是最卑劣的行为，但为了让人类丧失战意，就让我借你们的英勇大名一用吧。要是连崔尔格夫队都全灭了，想必你们的士气也会一落千丈”

    “……要是想杀了我们，你也得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也很心疼啊。但我是莉布蕾.菲尔米。抛弃自我意志，化身为向人类掀起反抗的大旗的、亚人族之怒！博尔德.崔尔格夫，给我在这里去死吧！”

    说完，莉布蕾便向博尔德跃去。那高举过头的战刃宛如暴风般落下，带着无尽的杀意袭向了博尔德那粗壮的身躯。其他人不由得背过了头。

    ——在那时，剑鬼的一击从中斩断了那暴风。

    “喝啊啊啊啊啊！”

    “你居然还能动……！？”

    掌握了身体的受限程度之后，威尔赫尔姆以最小限度的动作挥出了斩击。莉布蕾慌忙用战刃进行招架，但剑鬼的穷追猛打丝毫不为蛇人留下退路。

    斩向着地前的双足，斩向向后仰的头颈，斩向四处躲闪的身躯，高昂的碰撞声与四散的火花充斥着沉闷的空气，舞动的剑光与杀戮的步伐在战场上演绎华章，但是。

    “再逞强也没用！太慢了！太弱小了！现在的你根本无法战胜我！”

    被压制住了。这是极其正常的。纵使在陆地上互相厮杀也不过势均力敌，现在用这种仿佛在水中挣扎的动作，怎能与她相敌。在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与她展开战斗，更别提取得胜利了。

    即使如此，威尔赫尔姆依然无法忍受任人鱼肉的现实。

    “为了同伴挺身而出这一点很令人敬佩，但到此为止了！”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是为了别人——”

    莉布蕾的话语在他心中激起了一道涟漪。然而，身体的动作完全无法跟上自己的怒火。直剑被战刃弹开，连击向着那露出破绽的身躯袭来。要被一刀斩断了，他的头脑在这一预感前停止了运转。

    “——对啊，真是的，运气总是这么差”

    “皮福特——！!”

    博尔德声嘶力竭地吼道。然后，皮福特倒在了威尔赫尔姆的身前。从左肩开始，干净利落地将身体斜向斩断了。

    他为了保护威尔赫尔姆，挺身挡在了莉布蕾的身前。

    “……不要！让威尔赫尔姆丧命！”

    瘫倒在地上的皮福特用远胜以往的声音仰天高吼。在他的鼓舞下，其他士兵们站了起来，鞭笞着自己疲软的身躯，直面莉布蕾的战刃。

    这是毫无胜算的战斗。飞舞的战刃收割着那行动迟缓的士兵们的性命，战场上绽放了一朵又一朵鲜血之花。

    “……住手”

    因皮福特的挺身而出而幸存的威尔赫尔姆，催动着负伤的膝盖妄图再次站起。在无能的自己的面前，崔尔格夫队的士兵接二连三地失去了性命。

    “住手！！”

    灌注着最后的激情的嘶吼，回响在战场上空。这究竟是对莉布蕾所说，还是对着那些想要守护自己的士兵们所说，就连威尔赫尔姆自己都不明白。

    声音空荡地扩散着，而战刃仍旧在不断地制造着死亡。尸体数量在持续地增长。

    “真是群有骨气的人。……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呢”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绝不会让威尔赫尔姆死在这里。他可是卢克尼卡王国最锋利的剑刃！”

    丢弃手中的剑，格林架起盾牌正面挡住了莉布蕾的斩击。防御特化的战术发挥了成效，在她的猛攻之下，格林撑住的时间远久于其他的士兵。

    但这也只意味着，相比一般士兵在一个回合就被斩杀，格林能撑上五个回合罢了。

    “——呃啊”

    盾牌的移动追不上战刃的轨迹，斩击浅浅剜过格林的咽喉。在这致命的伤势前，格林失去意识瘫倒在地，盾牌也从手中滑落。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流淌而出，盾之卫士蜷缩着，抽搐着。看着瘫倒的格林，莉布蕾将战刃无情地挥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癫狂地驱使着濒死的身躯，威尔赫尔姆扑向了莉布蕾。这出乎意料的反击让莉布蕾的反应慢了一拍，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下了洼地。

    用这最野蛮最原始的手段，双方持续着漫无止境的厮打，直至滚入洼地低端。伴随着那充满血腥的咆哮声，剑鬼与蛇人坠入了最后的战场。

    7

    ——向着罗兹瓦尔冲去的白光，以远超肉眼辨识能力的速度划破蒼穹。

    凯洛尔已经绝望了。在这自己无法完成使命，除了眼看着罗兹瓦尔死去以外毫无反抗能力的现状面前，绝望了。但在下一瞬间，这份绝望转变为了惊愕。

    “……大吃，一惊”

    “我说过了吧？我必将抹杀你”

    双手捂着被击中的腹部，史汀克斯首次发出痛苦的喘息声。那显然是躲开白光，在一瞬间向前跃进挥出直拳的罗兹瓦尔所为。

    她晃了晃蓝色长发，轻举双手摆出了架势。

    “魔法阵对人造成的影响各不相同……这是魔力循环性个人差异造成的。也就是说，越是适合成为魔法师的人，越容易受到魔法阵的影响。那就好说了。只要是个完全没有魔法适应性的人，就能自由地在魔法阵中进行活动”

    “你难道不是一个魔法专家吗……”

    “要说知识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只是不能切身实践罢了。当代的罗兹瓦尔.J.梅扎斯，是个无法使用一切魔法的劣等生。所以，才能击杀你”

    罗兹瓦尔随声从怀中拿出拳套，带上双拳。精铁锻制的拳套泛着寒光，

    那凶狠的架势显然是为了扑杀眼前的怪物。

    “这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从幼儿时代开始锻炼至今的体术。好好享受吧”

    迅捷而有力的步伐，呼啸着破空之声的拳击。这每一击都能贯穿岩石的拳击以行云流水的节奏连续进攻，史汀克斯在一瞬间就陷入了守势。

    凯洛尔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罗兹瓦尔的步伐。她的拳法与行动显然早已登堂入室，这是天才耗费二十年时光倾心锻炼才能获得的实力。

    从幼儿时代开始锻炼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的夸张成分。这是事实。

    正面吃下了足以横断巨树的踢击，史汀克斯那纤细的身躯毫无抵抗地被击飞了。随之罗兹瓦尔也跳起直追，毫不留情的拳头再度让魔女回归地面。然后借势冲向那大字瘫倒的幼小躯体，粉碎头盖骨的猛烈拳击让大地都为之陷没。然而，

    “……超出了，我的预测。观察不足”

    史汀克斯一瞬间离开地面飞到了空中，擦了擦嘴角。或许是内脏遭到了破坏，嘴角的鲜血不住地滴落。

    抬头看着那逃往天空的敌手，罗兹瓦尔忌讳地拧起眉头。

    “准备逃了吗”

    “从你无法触及的地方瞄准你进行攻击，也是可选方案之一……但是”

    “——”

    “还是放弃吧。恐怕，你甚至准备了把我从空中击落的手段”

    或许是在罗兹瓦尔那闪烁的眼神中读到了些什么，史汀克斯选择了保持谨慎。身姿幼小的魔女在空中疾驰，随之远离了罗兹瓦尔一行人。

    “梅扎斯大人！那家伙，魔女要逃走了！”

    “看了就知道。——显然追不上了。还有，不要把她称为魔女”

    凯洛尔满脸可惜地抿紧了嘴，但罗兹瓦尔并没有搭理她。她立刻脱下拳套放弃追击，并走向了因魔力供给过度而闪烁光芒的魔法阵。

    “这复杂的术式，与其说是为了法阵的效果，不如说是为了让人难以解除而耍的小聪明。看来她还挺重视我的嘛—。但这还是太小瞧我了”

    蹲在闪烁着的法杖前，罗兹瓦尔抚摸着大地如是说道。然后，她伸出手指抵在魔法阵上，闭上了一边眼睛。那金黄色的妖异瞳孔收缩凝视，下一刻——法阵上传来如同玻璃破碎的声音，魔力在空气中消散而去。

    魔法阵失去了功效，让人呼吸困难难以行动的压抑感消失了。被异样的紫红色充满的天空仿佛回想起了原本的色彩，再度染上了黄昏的旋律。看到这一幕，凯洛尔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身体已经……！不对，梅扎斯大人，刚在那个魔法阵造成了多少损失……！？”

    “战况颠覆只要五秒就是致命问题，更何况这法阵持续了十分钟以上……那么，究竟怎么样了呢”

    “格林……”

    侧视一眼担心地低语着心上人的名字的凯洛尔，罗兹瓦尔抬头望向恢复原本色彩的天空。

    “果然，在阿西亚湿地还是没法击杀那玩意吗。那么，决战就在——”

    8

    在滚落洼地之底时，位于上方的是威尔赫尔姆。

    一脸撞进了粘稠的淤泥，吐出混入嘴中的泥土，然后顺势一口咬住想要脱身的莉布蕾。腹部被膝盖踢开，他从上往后拉开了距离。

    回过神来，威尔赫尔姆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恢复原本状态了。他重新握好爱剑，剑尖对准了莉布蕾。同样重整旗鼓的蛇人架起战刃，与威尔赫尔姆正面对峙着。

    “看来魔法阵已经失去效果了。挺不错的嘛。斩杀那种完全不能动的人，根本不和我的脾气！”

    “闭嘴，混蛋！你居然敢……我决不轻饶！”

    “同伴被杀就气成这样，剑鬼也是有点人情味的嘛”

    莉布蕾这嘲讽的话语，让威尔赫尔姆一瞬间无言以对。

    无法抑制的怒火涌上心头，这感触仿佛血管中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但是，这怒火的源头究竟在何处，威尔赫尔姆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只能否定这一切。

    “少废话！我只是一把剑！一把纯粹的剑而已！同伴什么的……！”

    感受不到愤怒，也感受不到悲伤。只为追求那一抹摄人心魄的钢铁。

    所以，威尔赫尔姆才——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现在的你，正处于破蛹重生的时刻”

    “——！”

    “来吧，幼稚的剑士。让我来教会你——女性分娩时的啼哭”

    向前踏进，威尔赫尔姆猛然而果敢地挥动刀刃。

    亚人联合最强的战士同样舞动战刃，迎向这呼啸的一击。

    9

    “皮福特！皮福特，快醒醒！别死了啊，皮福特！！”

    抱起虚弱地喘息着的皮福特，博尔德悲伤地呼喊着。抬起苍白的脸颊，皮福特尽力唤醒他那浑浊的瞳孔。他的嘴角浮现了虚幻的笑容。

    “少、爷……这表情……真不适合你……”

    “别说话！不对，继续说！千万别死了！失去意识就完了！”

    在这宛若风中残烛的生命面前，皮福特把手伸向了博尔德。他的脸上早已失去了生色，伤口的出血也开始放缓。任何人都明白，那是致命伤。

    不愿面对现实的，只有博尔德一个人。

    “少爷，总是……粗心大意的……一定要记得……三思而行……”

    “在这种地方补足我不就是你的任务吗！我可没允许你辞职！”

    周围，虽然魔法阵的压迫感消失了，但如同皮福特那样瘫倒在地的人不在少数。不知有多少人还能剩一口气。只是，在这样下去——

    “少……爷，承蒙你的照顾……了”

    “——皮福特？喂，皮福特！？别开玩笑了！睁开眼睛啊！皮福特！”

    呼出最后一口气，皮福特的身体失去了力量。博尔德拍打着他的脸颊，想要强行唤醒他，但却毫无成效。正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

    不，并不是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他已经去世了。这种程度的事，即使是现在的博尔德也懂。在战场上的尸体，不知见过多少回了。而这次皮福特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问题只在于，他到何时才肯直面这一现实。

    “——”

    “皮福特？”

    皮福特的尸骸大幅痉挛。博尔德一脸愕然地注视着怀中的皮福特。那早已闭上的眼睑，缓缓撑开了。

    然后，皮福特的视线转向了博尔德。

    “皮福——”

    正当博尔德以为遭遇了奇迹，欣喜地试图呼喊他的名称之时，却发现自身的脖颈被双手掐住了。剧痛与惊愕如潮水般涌来，而对方并没有停止动作。他卷起双腕，甚至想要折断博尔德的颈椎。

    已经死亡的皮福特的举止，仿佛想要带博尔德一起上路一般。

    “唔、啊……”

    难以呼吸，被绞索住的博尔德渐渐失去意识。皮福特的反叛？怎么可能。只有皮福特绝对不可能反叛。究竟发生了什么，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在失去生命之前、

    “——！！”

    格林架起盾，撞开了压在博尔德身上的皮福特。两人一起翻倒在地。格林就此失去了意识。而皮福特慢慢站了起来，向着昏迷的格林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毫不留情的攻击，眼看着就要对格林造成致命伤，夺取他的生命——

    “噢噢噢噢——！！”

    狂风呼啸，博尔德的战斧将毫无防备的皮福特从背后一分为二。那护甲在斧击之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斩断的皮福特溃倒在地，彻底陷入了沉默。

    尸体。现在，皮福特真正化作了尸体。

    “——”

    随后，在挑起战斧的博尔德周围，失去性命的崔尔格夫队队员们都站了起来。那熟悉的面孔早已失去了生机，虚无的眼神凸显出阴森的氛围。见此，博尔德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操纵的尸体。亵渎死者的、恶魔的戏法——魔女史汀克斯的尸体游戏。

    当贯彻了自身的荣耀的战士们的尸体上，寄宿了魔女的扭曲恶意的那一刻，博尔德明白了。

    “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魔女——！”

    仰天的悲号中蕴含着无尽的恨意，博尔德发誓要对不在此地的魔女进行复仇。

    战斧悲鸣着，碾碎那刚死去不久的、还残留几分面影的部下。博尔德大笑着，大力挥动战斧，为自己的部下带来真正的死亡。笑声一直没有停歇。

    笑着，笑着，笑着，博尔德的哭号一直回荡在战场的一角。

    10

    直剑与战刃交织而成的杀戮舞踏，终于即将迎来终幕。

    那震慑心扉的剑才是如此惊人，纵使身处于生死之间，威尔赫尔姆的速度依旧在提升。舞动着战刃的莉布蕾逐渐失去了轻松感，身上的擦伤也不断增加。

    他那惊为天人的剑技，是超越认知的剑才，与宛如地狱的自我锻炼的造物。

    作为度过了漫长岁月的莉布蕾，她从未发现有人能拥有与自身相比肩的剑技。没想到的是，这居然降临在了如此年轻的人类少年身上。他的才能与付出值得惊叹。

    真是后生可畏。不只是剑技，他的性格更让人如是觉得。

    未完成。不完全。未成熟。他依然只是个没有认清自我的，懵懂少年

    而已。

    ——想要化作钢铁。想要成为一把剑。少年咆哮道。

    他一定是这么要求着自己，并一直全心全意地贯彻着自我的剑道。不论是斩击的力道与速度，都不是凭借半桶水的觉悟能够抵达的领域。只是，在用战刃招架着那惊人剑技的同时，莉布蕾感受到了。在那剑刃当中蕴含的热情，绝非冰冷的钢铁。

    那是火热的激情。钢铁本身并不会发热。只有人的心灵与感情的波动，才能酝酿出那如同烈火般侵袭的剑路。纵使剑鬼一心化身钢铁，他始终是个人。

    “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脸上沾满鲜血的威尔赫尔姆，向着在战斗中发出笑声的莉布蕾嘶吼道。

    “说不出口……不论是斩杀还是被斩杀，对手是个木偶人还有什么意思。果然还是要那种张扬着自己的生存价值，有血有泪的对手才能叫人迸发热情啊！”

    响起了高昂的分娩声。

    刺眼的火花、尖锐的剑刃交错之声、践踏地面、高声咆哮，兼为分娩声。

    每一次交锋间都充斥着生命的息吹，每一道斩击都灌注着热情，仿佛在渴求着更加激烈的战斗。

    既不是钢铁，也不是剑鬼。此时此刻，此地只有一位名为威尔赫尔姆的少年。对手只是一名人类，而自己则是一名亚人。这正是战争的真谛。

    勉强架开纵向的斩击后，威尔赫尔姆的追击再度袭向了头部。匆忙提起战刃，招架住——战刃应声而碎，他的斩击就势击中了目标。

    视线被鲜血染红。但是，威力已经衰减的剑刃无法突破莉布蕾的鳞甲。无视那卡在头颅上的剑刃，莉布蕾用剩下的那一片战刃残骸横扫了威尔赫尔姆。

    种族间的差距、与生俱来的不同，决定了胜负的结果。——这正是，内战的缘由。

    “最终……还是背道而驰了吗。难道我们没有互相理解的机会吗？本以为稍微有点理解你了，这难道是个错觉吗？”

    威尔赫尔姆手捂胸口的伤，瘫倒在地。纵使死亡近在眼前，他那充满杀意的目光中依然毫无承认自己败北的征兆。

    俯视着那与纯洁无缘、充斥着执念的目光，莉布蕾的心中流露出一丝伤感。

    “你果然是个人类。率直到令人悲伤的，人类。并且，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个威胁。虽然有点遗憾，该送你上路了”

    绝对不能，放他一条生路。那这又是为了什么，要在战斗中激发对方身为人的激情呢。然而，现实与理想不同。个人的好意与身为亚人的矜持决不能放在同一天平上衡量。

    莉布蕾.菲尔米的立场不允许她以个人情感为重。她的一切行动，都将指引着亚人前进的道路。因此——

    “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在你的墓前献花的。为你献上一朵赤红色的、燃烧激情的花”

    她抬起了战刃。此刻，莉布蕾心中单纯地祈祷着，只愿这位少年能毫无痛苦地死去。

    ——而在那一瞬间，一道白光贯穿了莉布蕾的胸膛。

    11

    正当威尔赫尔姆等待死亡降临之时，另一条生命在他眼前凋零了。

    “——咳啊”

    莉布蕾颤抖着捂住嘴角不住流淌的鲜血，满脸惊讶地回过头去。——注视着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魔女史汀克斯。那闪耀着白色光辉的手指，正指向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受到了想象以上的损伤，正处于撤退中。在此期间想到拜托强者来保护我这一方案，因此正巧处于附近的你就成了候补者“

    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大洞，以及那甚至没有流血的光滑伤口，莉布蕾略带讽刺地低声笑道。

    “是吗……我怎么完全不觉得，这是“向他人拜托”的样子……？“

    “留给交涉的时间不足，所以我决定立刻让你死亡并成为傀儡。请放心，巴尔格曾对我说明过你的利用价值。因此，即使变成了尸兵我也会彻底做好防腐措施的。需要 . 仔细思考“

    “巴尔格，真是笨蛋。所以我才说，这种东西，根本没法控制……”

    提起残破的战刃，莉布蕾与史汀克斯正面对峙着。而史汀克斯则是歪了歪头，似乎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考虑到你的负伤、疲劳度与其他问题，抵抗应该是毫无意义的”

    “即使这毫无意义，我也绝不会束手就擒。……我，就是亚人族的矜持的象征。——可别小看了我莉布蕾.菲尔米！臭婊子！！”

    伸出獠牙，以前倾姿势冲向前方。那前突的气势与速度，洋溢着与濒死的状态截然不同的霸气。但是，

    “虽然我不太想破坏你的身体，但这也没办法”

    白色的光线以狂澜之势贯穿了高声咆哮的莉布蕾。她的胸口、头部、膝盖，都被轻易地射穿了。血液被蒸发，身体上留下了无数硬币大小的空穴，随之，莉布蕾轰然倒下。

    “可，恶的……魔女……我怎么可能，被你这种……”

    “————”

    “巴尔，格……之后，只能靠……”

    遗言与怨语，两边都只说到了一半。无尽的白光在莉布蕾的头部中肆虐着，亚人族最强剑士就此绝命。

    眼看着曾与自己以剑交心，分出胜负的劲敌在眼前凄惨地死去，威尔赫尔姆沉默了。

    在一言不发的威尔赫尔姆面前，史汀克斯伸出手，触摸着莉布蕾的亡骸。

    “我会告诉巴尔格，你是光荣地战死的。因为我学习过，这样他会比较开心。那么……嗯？”

    “给我等，下……”

    试图拦住准备离开的少女，威尔赫尔姆以杀意四溢的目光死盯着少女。但这杀意对少女来说就像是拂面微风，她毫不在意地回过了头。

    “无需感到不安。我对你没有加害之意。我打算立刻离开此处，准备下一场战斗。需要.精密准备”

    “开什么玩笑……！要放过，我？你算老几啊。跟我战斗……战，斗啊……”

    “真是惊人。在这种状态下，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面无表情的史汀克斯在听到他的话语后睁大了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威尔赫尔姆。

    “怎么看都不像个能继续战斗的人。但他依然渴求着战斗。无法理解。难道是因为我的感情有残缺吗。看来你也是，需要.观察的对象”

    “居然说，观察我……”

    “因憎恨而焦虑的巴尔格，以悲伤驱动战刃的莉布蕾都是观察对象。现在，怒火足以逾越死亡界限的你，也成为了观察对象。——我很期待下一次观察”

    说完，史汀克斯转过身去。虽然威尔赫尔姆想要阻止她离开，但身体却无法动弹。随后，相较于瘫倒在地的威尔赫尔姆，

    “……莉布蕾”

    她的瞳孔失去了光彩，莉布蕾.菲尔米的亡骸站了起来。她跟在史汀克斯身后，完全无视了威尔赫尔姆。

    就此，高大的战士与娇小少女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深处、

    “……可恶”

    紧咬牙关，横躺在战场一角，如同诅咒一般，充满怨恨地嘶吼着。

    “给我记着……给我记着！我一定要让你后悔……后悔在此时放了我一条活路！可恶，可恶——！！”

    那吐血般的绝叫宣告着战斗的终结，剑鬼的败北也为主战场的败北画上了句号。

    直到被友军回收，在被友军回收之后，威尔赫尔姆心中的怨恨都没有分毫淡化。

    所有人都明白，在魔女殒命前，这熊熊燃烧的怒火绝不会熄灭。

    12

    阿西亚湿地的攻防战，以更甚于喀什茨鲁的大败战之名，残留在了史书之中。虽然战况不像喀什茨鲁那样一边倒，但此次王国军遭受的损害几乎是那时的一倍。阿西亚湿地一战成为了内战开始以来，阵亡人数最多的一场战斗。

    投入战斗的王国军在一段时间内被覆盖战场全域的魔法阵显著地弱化了，所受被害有六成以上都是在这段时间内产生的。

    总部严肃对待了这一战果，将战败的责任归咎第二阶段魔法阵的解放——也就是，破坏魔法阵最多之人，莱普.巴利艾尔南方子爵作为战犯接受了处罚。

    莱普强烈抗议这一审判，并要求总部进行再度判决。但是，身为谋杀前指挥官克尔梅尔卿的嫌疑人，加之以大量部下对子爵的肆意妄行进行了告发，其立场极为恶劣。最终，他没有证明自己的清白，上诉遭到了撤回。

    随着以南方子爵为首的多数武官承担责任遭到贬职，王国军内绝大多数部队在残酷的损耗面前，不得不解体重组。那以英勇果敢名扬天下的崔尔格夫队同样在这败战之军中，其生存者仅有十一名。

    其中，记载了博尔德.崔尔格夫，格林.法文森之名，当然还有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包括副官皮福特.安纳西在内，崔尔格夫队的战死者共六十九名。所有战死者尽数化作了尸兵，又尽数为博尔德所杀。

    在后世历史的记载中，这场战争正是标志着内战转入后期阶段的分水岭。

    它不仅让历史产生了巨大变化，同时对战争中的幸存者们带来了极为深刻的影响。

    博尔德.崔尔格夫对魔女恨之入骨，彻底成为了亚人排斥派。

    格林.法文森在战场上失去了声音，他那温柔的恋人陷入了无尽的悲伤之中。

    而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在那一日的激战中对自己的剑道产生了疑惑，开始追寻自己的生存意义。

    ——若是孤身前行，终将在这一旅途上碰壁而回。但是，他得出结论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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