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兔女郎学姊(青春野狼不做兔女郎学姐的梦) 第五卷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娇怜看家妹第五章然后，太阳再度东升

    1

    上学的练习从隔天……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日开始。

    回过神来，这个月只剩一周。今年也正迈向尾声。

    从放假不上课的周日开始练习是有理由的。比起一开始就走在平日的热闹通学路上，从旁人视线较少的状况开始，枫的心理负担应该会比较小。这是美和子的建议。

    此外，也是基于枫想要尽早练习的强烈要求。

    实际上，枫的干劲也表现在行动上。她今早来叫咲太起床时已经换上制服准备周全。

    咲太扼杀贪睡的心情，迅速起身。

    枫别说上学，甚至还无法一个人出门，所以咲太当然得陪她练习。

    好好吃顿早餐之后，咲太也换上外出服一起出发。

    搭电梯到一楼，从电子锁大门来到公寓前面的道路。

    到这里都没问题。

    真要说问题，顶多就是枫非常在意他人的气息。一听到人或东西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戒心强的野猫受惊停下脚步。不过枫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以不必特别在意。咲太认为这部分也只能慢慢习惯。随著枫逐渐将出门视为理所当然，内心应该也会产生从容，耐心等待就好。

    「走吧。」

    「好的。」

    两人从公寓前面朝国中方向前进。

    星期日上午，还算早晨的九点钟。冬季将近的这个时期，户外空气冰凉凉的，尤其在照不到太阳的地方，体感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几度。

    不同于空气的冰凉，住宅区隐约笼罩著悠闲气氛。假日的慢活气氛。少了赶著上班上学的人群，街景看起来也神奇地截然不同。

    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中一步步走向国中。学校还很远，视野范围看不到校舍，不过只要枫前进一步，和学校的距离就缩短一步。每一步都有这种真实的感受。

    枫原本就走得慢，不过以这个步调来说，这样的起头算是很顺利。

    途中和车辆交会时，枫停下脚步不动，不过直到第一个转角都意外地没什么窒碍。

    然而，枫在这里遭遇到一道高墙。

    在十字路口，两人撞见从右方走来的女学生。那是和枫穿相同制服的两人组。两人都拿著比网球拍小一号的球拍袋，应该是羽球社吧。看来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这两人只在一瞬间同时看向枫。

    视线完全相对。

    「！」

    枫挺直背脊僵住。

    两名女学生似乎没特别在意，从咲太与枫前面经过，就这样一步步离开两人，走向学校。

    她们愉快地讨论的话题是昨天看的电视节目。

    枫像是被她们的笑声吓到，躲在咲太身后。揪著衣服的手传来颤抖。

    「她们不是在笑你啦。」

    「真的？」

    「如果你认为这么简单就能逗别人笑，你就大错特错了。」

    「搞……搞笑之路好坎坷喔。」

    枫从咲太身后探头，注视两名女高中生变得很小的背影。虽然身体勉强不再颤抖，双腿却整个使不上力，完全软脚了，感觉连一步都无法前进。

    离家约一百公尺。

    距离学校大概还有七八百公尺吧。

    终点还很远。

    虽然这么说，但咲太认为今天的练习应该到此为止。他在转身的枫身上看到了某个东西。从裙襬露出的雪白大腿上出现一层薄薄的瘀青。这是出门时没有的东西……

    「今天你很努力了，回家吃布丁吧。」

    实际上，虽然是第一天练习，但进度比咲太想像的还好。老实说，咲太原本猜测枫走出公寓就会立刻停下脚步。

    「枫……枫要再努力一下。」

    枫紧抓咲太肩膀的手再度微微发抖。她明显在逞强。感觉大腿的瘀青颜色比刚才更深，大概是对枫的不安起了反应。

    「那么，再一步就好。」

    咲太接下枫的干劲，如此提议。

    「好！」

    枫以有点紧张的声音强振精神回应。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枫没踏出这一步。

    即使等待五分钟、十分钟，这天依然没踏出这一步。

    2

    隔天，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咲太比平常早起。

    闹钟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对咲太来说是清晨。

    并不是因为早起健康法而清醒。

    是为了陪枫练习上学。

    一般的通学时间，通学路上当然有许多学生，因此先以晨练的形式练习。这是昨晚和枫讨论之后的决议。

    要是在平常的上学时间练习，枫就没办法上学，这也是一个问题。若要因而跷课好几天，咲太个人反倒非常欢迎，但是枫不愿意这样，所以采用了晨练方案。

    「哥哥请在学校好好念书。要是哥哥没能和麻衣小姐上同一所大学，枫会很为难。」

    似乎是这个原因。如果是这样的结果，咲太确实也会很为难，不晓得会面临何种惩罚。

    以这种感觉开始的晨练第一天，刚出发的时候和昨天一样走得很顺。但也只限于一开始，枫在和昨天一样的地方停下脚步。

    走出公寓的第一个大路口。

    状况和昨天一样，两人遇到了身穿国中制服的学生。三个理平头的男生，洒脱发型一看就知道是棒球社的。三人都拿著智慧型手机在滑，画面看起来是解谜游戏。

    他们俐落地一边滑手机一边聊功课，走向学校。

    枫在电线杆后方看著三人。

    看来双腿吓到动不了了。即使如此，只有干劲还在。

    「枫……枫还能努力。」

    她在咲太催促回家之前这么说。

    不只是声音在发抖，老实说，气色也不太好，明显感觉得到在逞强。蓝紫色的纹路从袜子露出的小腿肚往上爬，彷佛颜色恶毒的小蛇缠身。

    见到这幅光景，很难说出「好，继续吧」这种话。无论枫想怎么做都不能勉强。这也是咲太应尽的职责。

    「我也得上学，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好……好的。要是哥哥迟到就糟了。」

    和这一天相同的状况也延续到隔天。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这天，枫的状况从早上就怪怪的。从互道早安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事情，咲太对她讲话时，她的反应也有点迟钝。

    即使做枫最近爱吃的炒蛋，她也只是默默以汤匙送进嘴里。明明平常都会说「好好吃，脸颊快掉下来了！」这种感想，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

    换上制服以及穿鞋的时候也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枫？」

    「……」

    在电梯里叫她也没回应。

    「喂～～枫？」

    「啊，有。什么事？」

    「怎么了？」

    「枫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走到学校！」

    枫突然露出笑容这么说。对话有点牛头不对马嘴。这种程度的落差在平常就很常见，没什么好稀奇的，但现在各种隐情复杂交错，在这种状况下，很难将这番话当成惯例的少根筋发言听过就算。

    「枫会努力！」

    咲太在枫的笑容里找到「坚持」的情绪。这份情绪也可以形容为「焦躁」。

    「不用这么著急也没关系喔。」

    「枫……枫没著急啦！」

    枫连忙挤出笑容否认，却没有维持太久。只要和咲太对看，她就像要逃避般移开视线，一脸苦思不解的表情低下头。

    「……枫要上学。」

    枫轻声说完，用力捏著裙襬，像在克制某种情绪……

    「友部小姐也说过可以慢慢来吧？」

    「……」

    枫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咲太没听清楚。

    「枫？」

    「……这样不行。」

    咲太反问之后，枫轻声这么说。声音在发抖，但是只有意志很明确。咲太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坚强，而且这份坚强立刻变成不对劲与不安的感觉。

    「什么不行？」

    「……」

    这次枫没回应。

    坚守沉默的电梯抵达一楼，响起铃声之后开门。

    然而，咲太没踏出电梯。

    他觉得今天休息别练习比较好，没必要以这种消沉的表情努力。逞强是大忌。美和子也是这么说的。这时候逞强而冒出「上学果然很难受，所以讨厌上学」这种想法不是好事。如果这次真的变得讨厌上学，就很难再度积极面对。

    美和子曾经对咲太这样说明。

    咲太觉得自己隐约明白这个道理。鼓起勇气努力，却只经历了难受的过程就收场，这样很难再提起干劲挑战，会冒出放弃的念头。

    「枫，今天的练习休息一次吧。」

    咲太朝关门的按键伸出手。就在这一瞬间，某人从旁边跑了出去。枫冲出电梯了。

    「枫！」

    咲太以身体压住即将关上的门，大声叫她。

    但枫没停下脚步，就这样踉跄著跑到外面。即使绊到脚差点跌倒，依然撑著地面磁砖恢复平衡，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背对咲太走出公寓。

    「枫！」

    咲太再度叫她，匆忙追上去。

    「喂，枫！」

    甚至忘记现在是清晨，大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公寓之间响起。

    然而，枫没停下来，拖著脚步拚命跑在通学路上。只是她完全跑不快，所以咲太得以迅速地追上。

    他抓住枫的手腕。

    「用不著勉强没关系的。」

    「一定要这样！」

    气喘吁吁的枫挤出毫不矫饰的情感。

    「枫没时间慢慢来了啊！」

    枫猛然抬头注视咲太。目不转睛，泪眼汪汪地笔直瞪向咲太。

    咲太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

    「……」

    以前她也未曾这样吼叫。

    不过，咲太惊讶的原因在其他地方。他是被枫刚才那句话吓到。

    枫早就知道了。她理解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没有时间。

    咲太理解这一点之后，手失去了力气，放开枫的手。

    枫再度逃走。不对，是跑向学校。

    「那个家伙……」

    枫的背影摇摇晃晃地前进。

    「早就知道了吗……」

    她的言行都证实了这一点。

    咲太感到困惑。脑袋思考该怎么做，身体被思绪囚禁而紧绷，收不到大脑的命令。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咲太硬是让黏在地面的双脚离地。踏出第一步之后就简单了。身心一起追著枫跑。

    追枫的时候，思绪晚一步追上身体，得知事到如今思考也没有意义。

    咲太视野中的枫突然停下脚步。老地方的十字路口。一名穿制服的女学生从枫面前经过。

    大概是和这名女学生四目相对了吧。

    枫低下头，靠到道路角落，躲在电线杆后面，就这么蹲下来。刚才奔跑导致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

    即使如此，枫依然绞尽力气般起身。虽然起身，想前进的脚却没有踏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

    随著距离接近，传入咲太耳中的是微微颤抖的怨叹声。

    「为什么不行啊！」

    枫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反覆拍打。

    咲太追上枫，抓住她的手阻止她。拍打的大腿有一大片瘀青，咲太抓住的手腕也出现蓝紫色的斑点。原因不是拍打，折磨枫的思春期症候群发作了。这是一幅过于令人心痛的光景。

    「为什么……枫明明想上学……为什么动不了！」

    枫的双眼流出一颗颗的泪珠。她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的双腿，严厉谴责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

    不知道她问的对象是谁。是她自己？还是自己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或许两者皆是。

    「枫。」

    「……」

    即使咲太叫她，她也不肯看过来。

    「枫不回去……」

    枫就这么哭丧著脸，抓住道路标志的立杆。

    「不回去……」

    以孩子气的方式表明这份坚定的意志。

    「枫要练习到敢上学。」

    泪水与鼻水沾满整张脸蛋。

    「要练习……」

    「我知道了。」

    咲太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这当然不是预先准备好的答案，是看到正在眼前挣扎的枫而导出的答案。咲太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正确。虽然不知道，但与其烦恼该做何决定而浪费时间，咲太宁愿选择把更多时间用来实践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了。」

    他再度说了。

    枫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会让你敢上学。」

    「咦？」

    枫终于看向咲太，泪汪汪的双眼映著咲太的身影。

    「真的？」

    「真的。」

    「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

    枫一脸还无法相信的样子，愣住的表情。

    「不过，休息一下再继续练习吧。」

    咲太摸索制服口袋，找到很久以前在车站前面拿到的面纸，帮枫擦掉泪水与鼻水。

    「休息吗？」

    枫停顿片刻之后这么问。

    「嗯。我珍藏了一个很棒的休息地点，也告诉你吧。」

    咲太转过身，率先踏出脚步。

    「啊，请等一下。」

    枫放开道路标志的立杆，匆忙追过来，立刻依偎在咲太的肩头黏著不放。

    3

    咲太先回家一趟，趁著枫洗掉脸上泪水时打电话到峰原高中。

    「啊，我是二年一班的梓川咲太……我今天不舒服，要请假。」

    咲太光明正大说谎之后挂上电话。等待一段时间，校方没回电确认，所以在超过九点半的时候再度和枫一起出门。

    枫要朝学校方向踏出脚步时，咲太叫住她。

    「这边，这边。」

    咲太招手示意。

    然后，他带枫来到藤泽站。

    可以转搭三条路线的大型车站，即使过了上班上学的时间，乘客依然很多。出站与进站的人大约各占一半。

    「人好多。」

    躲在咲太背后的枫却步了。但要是没克服这道关卡就无法抵达目的地。

    「枫，如果这种程度就怕，你就没办法上学喔。」

    「好……好的，枫会努力！」

    接受咲太打气而坚定决心的枫抬起头。两人在JR售票机买车票，通过验票闸口。

    进入月台的是银色车身加上绿色与橙色线条的车辆。这里是东海道线的月台。

    咲太与枫搭乘随后进站、开往小金井的电车。

    角落有空位，所以两人并肩坐下。枫坐在最边边。

    「哥……哥哥，珍藏的地点还没到吗？」

    电车起步之后，枫一边在意旁人一边询问。

    「放心，很快就到。」

    持续行驶的电车终于停靠第一站。邻站大船站。下车的人下车之后，上车的人上车。

    发车铃声响起，车门关闭，电车再度行驶。

    「还没吗？」

    「再一下下。」

    下一个停靠站是户冢。咲太与枫没下车。

    「还没吗？」

    「再一下下。」

    接著停在横滨站，不过咲太与枫还是没下车。到目前为止搭了二十分钟的车。

    「哥哥，还没吗？」

    「唔～～还要再一下下。」

    电车每次进站，两人就会重复这样的问答。横滨之后依序停靠川崎、品川、新桥、东京站。即使电车驶离东京站，咲太与枫依然随著车厢摇晃。

    「哥……哥哥的『再一下下』不能信任！」

    枫已经完全泪眼汪汪了。

    「这次真的再一下下就到。」

    「枫……枫不会被骗喔。」

    枫鼓起脸颊。

    不过，这次真的是「再一下下」。咲太与枫要在下一站下车。

    「看，到了。」

    窗外看得到车站月台。电车减速，精准地停在指定位置。

    车门开启。

    咲太和枫一起来到月台。

    眼前是写著站名的看板。

    ──「上野」。

    上面是这么写的。

    咲太与枫下车的车站是新旧参半的东京都台东区某个大站，附近有大学、美术馆、博物馆等许多设施的东京都东侧。只要多走几步路，距离以雷门等景点闻名的浅草也很近。在晴朗的今天也可以清楚看见晴空塔。

    不过，这次并非要去这些地方。

    咲太走出验票闸口，依照写著「公园出口」的导览指示，从北门出站。正如名称所示，眼前是一座公园。

    咲太进入这座公园。

    「哥……哥哥，要去哪里？」

    枫在陌生的城市显露戒心。她从搭乘电车的时候就抱著咲太的手臂寸步不离。

    「就说了，是我珍藏的地点。」

    咲太含糊地回答，笔直走在文化会馆与西洋美术馆之间。

    目的地已经在正前方，拱门形状的入口映入眼帘。

    「哥哥？」

    枫的疑问无穷无尽。非假日的上午，还不到十一点。虽然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周围依然有不少人悠闲地散步，大妈集团一边走一边热络闲聊。枫在意周围的人，还没看见目的地。

    结果，直到咲太在目的地前停下脚步，枫都没察觉。

    「看得到了。」

    在咲太的催促之下，枫呆愣地抬头。她看向咲太的脸，接著将视线移向咲太注视的正前方，嘴巴随即张成「啊」的形状。

    「动物园？」

    枫一脸愕然，念出入口的文字。

    「动物园！」

    第二次是兴奋地说出口。

    没错，咲太带枫来到位于上野的动物园。听说是日本第一座动物园。

    「哥哥，动物园耶！」

    枫频频拉著咲太的衣袖。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里是珍藏的地方。」

    购买两人份的入场券，穿过入口大门。

    感觉气氛略微变化。

    「有一股那须野没洗澡的味道！」

    枫率先反应，以闪亮的双眼这么说。

    「是啊，动物的味道。」

    虽然这么说，但目前看见的都是人类。大学生情侣、独自走著的神秘大叔，以及一群背著背包的小学生。穿制服的咲太与枫之所以没引人注目，应该是因为来远足的学校也很多吧。售票亭的小姐终究是质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刻意开口询问。

    两人从入口笔直前进。

    「啊……」

    此时，枫发出声音，暂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咲太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而询问。

    「熊猫！」

    枫以开朗的笑容说了。

    仔细一看，正前方是熊猫馆，高挂一个大大的看板。

    「哥哥，是熊猫喔，有熊猫喔！」

    枫频频拉著咲太的手臂。「快点，快点！」她催促著说。

    直奔熊猫馆。丝毫不在乎旁人，感觉满脑子只有熊猫。

    咲太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枫。

    光是这样就觉得带她过来真是太好了。

    咲太被拉著进入熊猫馆一看，人们聚集在深处。户外区看得到两只熊猫，是特徵明显的黑白毛色。

    「熊猫，有熊猫！」

    多亏前面的团体往前移动，眼前的贵宾席是空的。

    枫从扶手探出上半身。

    熊猫慢吞吞地从前方横越过去，近得几乎伸手可及。

    「熊猫在走路！」

    「确实在走路。」

    像这样近距离看就觉得熊猫很有份量。好大。

    「那边的熊猫在吃东西！」

    在深处的另一只正在吃竹叶，伸直后腿坐著，完全放松。

    「真会吃啊。」

    熊猫全神贯注地吃，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咲太与枫，挺威风的模样。

    「熊猫好大。」

    「不愧是大熊猫。」

    「是黑色加白色。」

    「斑马也一样。」

    「啊，它刚才看这里喔！」

    枫朝熊猫挥手。熊猫表情不变，继续吃著竹叶。

    「熊猫还在吃。」

    「竹叶没什么营养，所以熊猫每天大多数的时间都要吃，否则活不下去。之前电视上播过这个知识。」

    「熊猫也很辛苦耶。」

    「大家都很努力过生活啊。」

    和哥哥聊这种事的枫一直看著熊猫，看了快一个小时都看不腻。

    「熊猫一直在吃。」

    现在两只都在努力吃东西。其中一只从咲太与枫来看的时候就一直只有在吃东西。

    看来电视播的熊猫情报是真的。

    思考这种事的时候，肚子「咕」地叫了出来。

    「枫也饿了……」

    枫一脸为难地按著肚子。

    快十二点了。在这种地方，最好趁人多之前吃完午餐。

    「那么，我们也吃饭吧。」

    离开熊猫馆的咲太与枫看著导览板寻找能用餐的地方。他们找到的是露天咖啡厅。来到店门口一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原本担心枫是否能顺利用餐，不过最后是咲太白操心了。

    即使枫平常会对这股气氛感到畏缩，这次枫也不以为意地跟著咲太进入店内。或许是见到熊猫的兴奋心情战胜畏惧，暂时不会在意旁人。

    枫选择的菜色是「熊猫乌龙面」。以山药泥跟香菇重现熊猫的模样，搭配的海苔也印著熊猫，明显看得出熊猫是园内明星。既然能让枫的精神变得这么好，咲太希望家里也养一只。

    吃完午餐，两人慢慢逛园区。除了熊猫还有许多动物，大象、熊、老虎、狮子，鸟有好多种，还有猩猩。尽情看过海狮、海豹与北极熊后，搭园内的单轨列车看水豚，前往动物园西侧。

    在西侧的区域可以愉快地欣赏侏儒河马与欧卡皮鹿。在这座动物园，三大稀有动物漂亮地齐聚一堂。确实都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枫果然是熊猫派。」

    还以为枫在想什么心事，看来她是为欧卡皮鹿著迷了。

    西侧大致看过一遍之后，这次改成徒步过桥回到东侧。途中，两人发现了小熊猫。

    「哥哥，是小熊猫！」

    「是小熊猫。」

    「好小。」

    「因为是小熊猫啊。」

    「不过，好可爱。」

    枫目不转睛地观察小熊猫。

    「啊，哥哥，有小熊猫喔！」

    这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仔细一看，看似国中生的娇小少女拉著推测应该是「哥哥」的男性手臂。

    「有一种『小』的感觉耶！」

    「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大』的感觉！」

    「这样啊。」

    几乎把妹妹的话当耳边风的男性给人的感觉不是大学生，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吧，应该出社会了。他东张西望，大概是在找人。

    「说真的，那个家伙跑去哪里了？」

    「手机还是没接通？」

    妹妹说完，男性便打手机联络。

    「完全没接。」

    不过似乎失败了，男性一脸憔悴地说。

    「都成年了还走失，真拿她没办法耶。」

    不知为何，这个妹妹一脸开心地得意洋洋。

    「你以为这是因为谁啊？」

    「还不是因为负责照顾的哥哥没有好好看者她。」

    「当时我正在阻止你跟著小学生的远足队伍离开啊！」

    「因为老师在招手啊。」

    「超过二十岁了还会被误认是小学生，你究竟是怎样……」

    咲太不禁差点发出「咦？」的声音。说来惊讶，以为是国中生的那个妹妹似乎成年了，年纪比咲太大。明明怎么看都和枫同年甚至更小……看来世间有各式各样的妹妹。

    「看来只能期待广播寻人了。」

    「毕竟那个家伙也已经是大人了，不会用广播寻人吧？」

    咲太齢听一旁这对兄妹的对话时，园内响起寻人广播。

    『──为……为各位播报寻人启事。身高约一六〇公分，年约二十五岁，手拿素描簿的长发成年女性。认识这位小姐的贵宾，请到西园单轨列车站。』

    广播情报的小姐声音明显引含困惑之意。园内停下脚步聆听的游客一齐露出「成年女性？」的疑问表情。即使如此，众人依然各自去看想看的动物，大概是认为广播出错了吧。

    「哥哥，广播在叫你喔。」

    「……是啊，广播在叫我。」

    咲太旁边的兄妹以疲惫的脚步从小熊猫前方离开，前往西园单轨列车站。

    神秘兄妹离开之后，咲太与枫也和小熊猫道别，回到东侧。

    两人就这样在园内随便乱逛，来到商店前面。店内排列各种动物精品，当然也有熊猫的，而且很多。咲太从其中购买布偶做纪念。动物园有两只，所以布偶也买两只。

    「枫……枫只买一只也可以啊。可是，没有两只的话好像很可怜。」

    「知道了，知道了。」

    咲太的荷包顺利变轻，相对的，背上变重了。他背著装进袋子的两只熊猫。

    走出精品店的时候，太阳已经接近山头，西方天空染成红色。距离闭园还有一小段时间。

    前往出口的途中，咲太与枫再度绕去熊猫馆。

    「熊猫……还在吃。」

    咲太与枫去看其他动物时，不知道熊猫是否一直在吃，但它伸直后腿的坐姿没变。竹叶这么好吃吗？

    园内广播即将关门时，两人走向出口。

    枫脚步沉重，好几次回头看熊猫馆。这就是所谓的依依不舍吧。

    「要和熊猫说再见，枫好寂寞。」

    「下次再来就好啦。」

    「可是，枫……」

    枫消沉地微微低头，大概是想说不知道有没有「下次」吧。咲太没办法不负责任地说「没问题」。他不知道是否没问题，所以他换个方式回应。

    「这是你的份。」

    咲太说完，将入园前买的动物园入园券交给枫。这不是普通的入园券。

    「这是……」

    枫大概也察觉了，目不转睛地注视印在上面的字。她应该看见了票面上标示著「年票」，以绿色为底的姓名栏位清楚写著「梓川枫」。

    「只要有那个，你每天都见得到熊猫喔。」

    「好……好厉害！哥哥果然是哥哥！」

    「这是怎样？」

    「可是，那么……」

    「嗯？」

    「枫可以再来这里吧？可以吧？」

    再三确认的枫双眼似乎稍微噙泪，因为「花枫」的事掠过了脑海。她总是担忧自己是否可以继续当「枫」。

    要是自己做自己却会被他人责备，那还得了。

    「当然可以啊。」

    所以咲太如此回答。只要在他面前的是「枫」，他就会全力当枫的哥哥，以免枫对自己感到不安。大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也要让枫视为理所当然，为此咲太要尽力而为。

    「难得买了年票，要是没有多来几次就太浪费了。」

    「枫想要来很多次直到回本！」

    「就是这股志气。」

    「好！」

    枫就这么挂著笑容，从出口离开了动物园。

    4

    从动物园回家时，即使已经抵达藤泽站，枫的兴奋心情依然没平复。路上，她一直对咲太说熊猫或是一起到处看的动物有什么优点或是可爱之处。

    从车站回到自家公寓的途中，顺路去了便利商店一趟。虽然忘了话题是怎么转移的，不过应该是聊到熊猫爱吃竹叶、枫爱吃布丁，所以决定买布丁。

    枫一脸严肃地仔细挑选今天想吃的布丁。

    「枫要这个！」

    咲太准备将篮子里的两个布丁拿去结帐。

    「啊，哥哥，请等一下。」

    不过，枫叫住他。

    「可以由枫结帐吗？」

    咲太没理由拒绝，所以将购物篮与千圆纸钞交给枫。

    「那……那么，枫过去了。」

    「好。」

    在咲太的守护之下，枫前去结帐。收银台后方等待的是褐发姊姊，大概是打工的大学生。

    「请……请给我这个。」

    枫神情紧张，将购物篮放在收银柜台上。

    大姊姊迅速扫描条码，将两个布丁放进塑胶袋。

    枫散发出异常的紧张气息，使得咲太心神不宁，焦急难耐。

    枫战战兢兢地拿出千圆钞，收下找的零钱。枫离开时差点忘记拿布丁，不过大姊姊叫住她，亲自交给她。

    「谢……谢谢。」

    枫低头道谢。

    「谢谢光临。」

    大姊姊轻声一笑。

    枫似乎觉得难为情，迅速回到咲太身边。

    「哥……哥哥，枫也购物成功了！」

    「不过你好像差点忘记拿布丁。」

    「幸好大姊姊是好人。」

    收银台的大姊姊笑了，大概是听到咲太与枫的对话吧。不知道她对咲太与枫有什么想法，至少肯定认为这两个客人怪怪的吧。

    不过，并不是讨人厌的笑容，感觉是看到温馨的光景不禁会心一笑。

    咲太从枫那里接过找的零钱，走出便利商店。

    「帮你拿布丁吧？」

    咲太伸出手，枫就扭身将布丁藏在后面。

    「这是枫买的布丁，所以枫要自己拿。」

    感觉她心情很好，看著袋子里的布丁笑咪咪的。

    大概是成功结帐真的很高兴吧。

    离开便利商店走一段路就看到一座桥。桥下的河流是境川。沿著这条河而下，可以抵达江之岛前方。

    过桥之后，平常都应该左转，咲太却直走。

    「哥哥，家的方向是那边吧？」

    枫指著左边的路。

    「这边有捷径喔。」

    咲太面不改色地说谎，没停下脚步，笔直前进。

    「枫不知道捷径。」

    枫不懂怀疑为何物，就这样完全上当了。

    「因为你在这方面还是外行人啊。」

    「哥哥是高手吗？」

    「已经可以称为行家了。」

    「好厉害。」

    景色逐渐变成住宅区。距离车站愈远，夜晚的宁静就愈明显。即使如此，还是听得到远方往来的车声，周围也有许多住宅灯火或路灯，不会伸手不见五指。

    就这样行走约五分钟。

    转一个弯，前方是好大的门。

    「咦？」

    枫发出惊讶的声音。

    「哥……哥哥……这里……」

    大大的门后看得见操场。在路灯照耀下看起来泛白的是足球场的球门，操场另一头是三层楼的校舍。

    出现在咲太与枫面前的是枫预定就读的国中，枫想来的国中校舍。

    现在灯都关了，融入夜晚的静谧，学校也进入梦乡。

    「是……是学校！」

    「现在天黑了，要安静喔。」

    「啊！」

    枫连忙摀嘴。

    咲太以眼角余光看了枫，朝大门伸出手使力，但终究打不开。不过门的高度算不了什么，可以轻易翻过去。

    「嘿咻……」

    咲太在校内著地。

    「哥……哥哥，不行啦。」

    「来。」

    咲太朝枫伸出手。

    「不……不可以啦……」

    「只是看一下。」

    「那……」

    「那？」

    「那就只看一下哦。」

    枫稍微苦恼之后，握住咲太的手。看来进入学校的愿望比认为不能这么做的心态强烈。咲太拉著枫的手，让她翻越校门。

    枫护著手上的布丁，双脚在校内著地。

    「……」

    「这是你第一次上学。」

    「初体验是夜晚的学校。」

    「总觉得『夜晚的学校』听起来色色的。」

    咲太随口回应，走向校舍。枫也一边张望一边跟上。

    面对操场的一楼教室似乎是三年级的教室。从窗户看向黑板旁边的墙壁，虽然没写是哪一班，但确实有「三年」的标示。大概一楼是三年级、二楼是二年级、三楼是一年级吧。

    「啊，这里是三年一班。」

    校舍最深处的教室。黑板一角写著「三年一班」。

    「这里是枫的教室？」

    排列超过三十组的桌椅，留著粉笔粉末的黑板，稍微放歪的讲桌。枫将手撑在窗户玻璃上看著这一切。昏暗的教室里当然没任何人。

    不知道过了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更久一点，枫默默注视著教室。

    「哥哥。」

    她轻声叫咲太。

    「嗯？」

    「下次，枫想来白天的学校。」

    「称霸夜晚学校的你应该可以轻松成功吧。」

    「是……是这样吗？」

    「因为夜晚的学校会闹鬼，很恐怖喔。」

    「闹……闹鬼？」

    枫发出近似哀号的声音。

    「嗯？好像有东西在动。」

    咲太朝教室一瞥，想吓吓枫。

    「咦？啊，有个又白又长的东西！」

    枫伸手直指。

    「不，那是窗帘。」

    「可……可能是鬼喔。真……真是的，枫受够夜晚的学校了，回……回去吧，哥哥。」

    枫拉著咲太的手臂。

    「也对，就这么做吧。」

    咲太被走在前面的枫拉著手，穿越操场中央。

    回到刚才翻越的校门，从那里离开学校。

    枫就这么黏著咲太好一阵子，看到居住的公寓时，她大概是松了口气，终于放开咲太。

    「哥哥。」

    「什么事？」

    「写在笔记本的所有目标，在今天都可以画圈了！」

    「啊～～已经这样了？」

    「完成熊猫、布丁跟上学就全破了。」

    「那就得庆祝才行了。」

    「是的！啊，不过，学校还是先画三角形吧。」

    「画圆形也行吧？」

    枫摇了摇头。

    「等枫去了白天的学校再画。」

    「这样啊。」

    「不过，枫觉得自己做得到。」

    「嗯？」

    「枫觉得明天去得了白天的学校。」

    咲太不知道她这个想法的根据在哪里。

    「说得也是。」

    虽然不知道，但他自然地这样回应。

    「好期待明天！」

    因为看到枫洋溢自信的笑容就会神奇地能够相信。

    「等不及明天的到来了。」

    因为即使在夜空下，枫开心的表情也闪闪发亮。

    明天肯定会是美好的一天。

    枫的开朗笑容令咲太这么认为。

    5

    嘴边又刺又痒。

    感觉像是柔软笔尖的物体抚摸。

    意识到这一点的下一秒，粗糙的触感添著鼻尖。

    「喵～～」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一个有点不悦的叫声。是那须野的叫声。

    咲太半开双眼，朦胧的视野中有一个三花猫的特写。

    「饿了？」

    「喃～～」

    那须野喉矓发出呼噜声，在咲太的胸口回答。

    「现在几点了？」

    咲太对抗懒散，朝闹钟伸出手。

    抓起来看的闹钟指针指著七点半。看来已经天亮了。想到这里，意识就清晰许多，双眼也完全睁开。

    窗帘的另一侧，阳光宣示现在已经是白天。

    咲太作势要起身，那须野就连忙跳下床。咲太随后慢慢坐起上半身。

    平常枫会在这个时间来叫咲太起床，却没有要出现的徵兆。当然不是钻进咲太的被窝，门后也莫名安静。

    「或许又因为肌肉酸痛爬不起来了。」

    枫昨天在动物园玩得很尽兴，造成影响也不奇怪。不久之前去海边的时候，枫隔天因为肌肉酸痛而完全躺平。

    咲太想起那天全身无力的枫，走出房间。

    到盥洗室洗脸，在厨房迅速准备好早餐。由于没时间，所以菜色是吐司和优格，然后煎个蛋放在盘子上，随便切个番前放在旁边。

    总共两人份的早餐摆在餐桌上。

    这段时间，枫房间的门依然保持沉默。

    「枫，早餐做好了，起得来吗？」

    咲太朝门后询问。

    「……」

    没有回应。

    咲太不得已，只好打开门。

    「我开门了喔～～」

    咲太先斩后奏，踏入枫的房间。

    「呼～～呼～～」

    熟睡的安稳呼吸声，睡脸看起来也很幸福。

    一如往常的熊猫睡衣。

    两侧是昨天在动物园买的两只熊猫布偶。一副亲子熊猫的状态。这幅光景很有趣，咲太径自笑了。

    「枫，天亮了。今天还要睡吗？」

    「唔～～」

    枫对咲太的声音起反应。

    她皱起眉头，做出有点难受的爱困表情。

    不过，她立刻放松力气。

    「唔～～」

    然后再度发出这个声音，缓缓睁开双眼。

    枫慢慢坐起上半身，看来没有肌肉酸痛。她伸直双腿坐著，维持这个姿势发呆约五秒。

    「哥哥，早安～～」

    接著一边揉眼睛，一边仰望咲太。

    果然还是恍神的表情。

    「……」

    枫这个反应使得咲太感到些许突兀。枫刚才似乎说了「早安～～」。

    确实说了。她说「哥哥，早安～～」。

    咲太在脑中反舞这段记忆，随即感觉这个小小的突兀感逐渐膨胀。

    某些东西有问题。某些东西怪怪的。

    内心响起平静的警笛声，愈来愈大声。枫那仰望咲太的脸也和这个声音成正比，逐渐产生了疑问。

    「咦……？」

    枫诧异地看著咲太。

    「是……哥哥吧？」

    她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嗯。」

    咲太为什么这样回应？

    在心中萌芽的疑问一下子长大，咲太的心脏用力跳动一下。第二下，第三下，心跳速度愈来愈快。

    「头发留得好长耶。」

    枫明明就在面前，却不知为何看似位在远方。

    「哪可能突然留长啊？」

    嘴巴发出的声音彷佛不是自己在说话，是别人在说话。

    「咦～～可是……」

    枫露出闹别扭的表情主张不可能有这种事，感觉有点在赌气，也像是在撒娇。

    咲太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却没能立刻化为言语说出口。

    「枫，我问你……」

    「什么事？」

    「你……」

    后续的话语哽在喉矓深处。

    「真是的，什么事？」

    枫一边说一边打算下床。

    「唔，脚好胀。」

    「因为你昨天在动物园玩得那么开心啊。」

    「动物园？」

    枫歪过头。

    「我没去啊。哥哥，你怎么了？」

    枫担心地观察咲太的表情。

    「不，你有去吧……」

    「没去啦。因为昨天……咦？我昨天做了什么？」

    枫一脸为难地思考，因为什么都想不起来而愣住。

    「果然不记得吗？」

    咲太喉咙好乾，勉强挤出来的声音是沙哑的。

    「……？」

    枫一脸不明就里的表情，微微歪过脑袋。

    「你看到熊猫很开心吧？还买了布偶做纪念。」

    两只熊猫躺在床上。枫抱起其中一只。

    「好可爱。这是哪里来的？」

    她纯真地问了。

    「……」

    已经没必要对答案了。

    「呃，咦？这个房间是怎样？我的房间长这样吗？」

    无法只以突兀来解释，有著决定性的差异。和枫不一样。

    所以，咲太只能说出这句话。

    「你是……『花枫』吗？」

    「这……这当然啊。真是的，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难为情般的客气笑容，货真价实是「花枫」的笑容。

    说来神奇，内心很平静。

    没有惊讶，也没有困惑。突然面临这个事态，咲太也没在花枫面前失常。

    只是身体的知觉有点奇怪，映入眼帘的一切看起来都比以往模糊，感觉比以往遥远。

    和平常的差异只有这些。脑中莫名清晰，咲太说了声「等我一下」便走出枫的房间，首先打电话给父亲。

    『咲太，怎么了？』

    「『花枫』的记忆好像回复了。」

    父亲立刻接起电话，咲太简短告知事实。

    『……』

    父亲在一瞬间语塞。

    『真的吗？』

    咲太等待片刻之后，父亲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这句确认。

    「应该吧。我不认为我会认错花枫。」

    『也对。』

    「我想现在送她去医院检查，方便过来吗？」

    『知道了。是上次的医院吧？』

    「嗯。」

    『那么在医院见。在这之前，花枫拜托你了。』

    「我知道。」

    平淡的对话。

    彼此完全没有情绪上的互动。

    和父亲讲完电话之后，咲太再度拿起话筒，在带花枫过去之前预先通知医院。

    告知花枫的状况并且要求现在过去诊察，院方立刻回应：「好的，等两位过来。」

    最后还要联络一个地方。咲太打电话给计程车行。

    抵达医院，上次帮忙诊察的精神科医生以及脑神经内科医生已经在等了。

    初步诊察完毕的时候，医生说必须住院数天接受精密检查。

    这在咲太预料的范围内。

    「知道了。」

    所以他点了点头，只回应这句话。

    旁边的当事人花枫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身处的状况，包含诊察过程在内，始终呆愣著。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医院，也不知道为何要接受各种检查。就是这样的反应。

    「看来，她完全不记得失忆期间的事。现在似乎还没什么自觉，但是不久之后，应该会对自己记忆的空白部分感到困惑。最好住院观察到状况稳定为止。」

    父亲赶来之后，医生这么说。

    「麻烦医生关照了。」

    父亲说完低头致意，咲太也像机械一般照做。眼中所见依然像是位于远方，缺乏真实感。

    结束诊察与简单检查的花枫先一步到单人病房待命。

    听完医生说明的咲太跟父亲来到了病房，便发现花枫似乎有所不满。看来她无法接受住院的理由。

    「我自认全身上下都没问题啊……」

    残留稚气的赌气表情。

    「真的是花枫……」

    父亲的声音在颤抖。他相隔两年与女儿重逢。

    累积至今对女儿的情感撼动著他的心。这两年来，他坚信会有这一天而耐心等待，而且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爸……爸爸，怎么了？」

    仔细一看，父亲眼角噙泪。

    「不，这是……」

    即使否认也无从掩饰。

    父亲的肩膀现在也在颤抖，被喜悦的泪水打动。

    「总……总觉得我好难为情……」

    「是啊。」

    父亲即使想克制，情感也没有平息的徵兆。

    「真……真是的……」

    花枫的表情看来更为难了。

    父亲与妹妹睽违两年的互动，在咲太眼中果然像是事不关己，隐约缺乏真实感。这是一种观看老电影的感觉。

    花枫的记忆回复，咲太无法像父亲这样开心。明明有喜悦，明明觉得高兴，情感却没有显露在外。没办法显露，被坐镇在咲太内心的巨大物体逐渐拉近、吸收、吞没。

    而且，这个巨大的物体随著时间逐渐膨胀，如今差点要从咲太体内溢出。

    自觉到这一点，眼角顿时温热，鼻腔受到刺激，喉咙深处差点发出呻吟。内心的某个东西高声催促，大喊要咲太快逃。

    「我去一下厕所。」

    咲太简短说了，不等父亲跟花枫回应就前往走廊。

    甚至没等门完全关上就离开病房。脚步愈来愈快，在走廊途中走到一半就跑起来，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几乎是全力奔跑。

    连护士的训诫声都没听到。

    刚开始，咲太很高兴「花枫」回来了。父亲开心的样子令他内心一热。然而这些情感被后续追上来的滔天大浪轻易吞没。

    在病房里，在父亲与花枫面前……咲太没自信能撑过这波大浪。

    如今，情感追上现状。咲太察觉内心的失落感逐渐吞噬所有东西，有个怪物张开漆黑大嘴吞食一切。

    无法逃离，因为这个家伙位于咲太内心正中央。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全力奔跑，总之只能奔跑逃走。

    终于，黑暗追上咲太。

    「啊啊啊……」

    跑出医院腹地时，咲太抓著胸口蹲下。

    「啊啊啊啊啊……！」

    情感没能化为言语。但是非得宣泄某种东西，否则大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眼中所见是地面与自己的脚。明明拚命忍著泪水，大颗泪珠却滴湿周围。到了这时候，咲太才察觉户外在下大雨。

    「不是还要再去看熊猫吗！」

    几乎要撕裂喉咙般大喊。

    「不是说要让年票回本吗！」

    吐出体内翻腾的困惑情感。

    「明明说过，明天应该去得了学校……去得了……明明说过……」

    话语逐渐毁损，声音逐渐毁损。心快碎了。

    「枫明明说过啊！」

    豪雨剧烈打在身上，但是咲太身体没有这种知觉。他只感受到一种感觉。只有一处，只有某处在痛。

    「好痛……」

    紧抓的胸口在痛。

    好痛，痛到受不了。

    移动视线一看，紧抓的T恤底下渗出红色液体。

    「……」

    这种液体逐渐湿透咲太手指。

    素色T恤从中央逐渐染成鲜红色。

    「……开什么玩笑。」

    面对不可思议的现实，脱口而出的是这种单纯的话语。不是痛楚，也不是惊讶。

    「别闹了……」

    将咲太胸口染色的红黑水痕持续扩散。

    咲太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看过这个现象。两年前袭击咲太的思春期症候群。

    症状在现在这时候复发。咲太的大脑理解这一点。正因如此，涌上心头的情感是纯粹的烦躁，就只是一肚子火。

    为什么挑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妨碍咲太……

    「开什么玩笑……」

    情感应该很强烈，却无法用力。身体完全使不上力，只有无从宣泄的心情空转。

    甚至就这么蹲著站不起来，彷佛忘记如何让身体动。

    「这是怎样……怎么回事啊！」

    这句话是说给窝囊的自己听。

    自责导致胸口更痛。好痛，好痛，好痛，痛得不得了。头都抬不起来，顶多只能看著雨滴弹跳的地面。

    某人的鞋子进入咲太的视野。小小的脚。不是男生，是女生的脚。

    「没事了喔。」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咲太听到女性的声音。

    「没事了。」

    又听到一次。不是幻听。

    身体彷佛被这个声音操纵般行动，咲太抬起头。他觉得非抬头不可。这个女性的声音有这种力量。

    女性不在乎身体湿掉，坐在咲太旁边，搂著咲太的肩膀注视他。

    「咲太小弟，没事了。」

    咲太认识这名女性。

    「……」

    什么都没办法想了，完全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的脑海只浮现一件事。

    浮现她的名字。

    又怀念，又不算怀念……不过，对咲太来说具备特别意义的名字。

    咲太像刚学会说话的孩童，呆呆地将她的名字说出口。

    「翔子小姐……」

    她嫣然一笑。

    「没错，是翔子小姐。我来了，所以没事了。」

    6

    雨声传入耳中。

    远方下雨的声音。

    不，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自己在窗户紧闭的室内听到雨声。

    熟悉的房间。这也是当然的，咲太在自己的房间。

    坐在平常睡觉的床边。

    窗帘开著。窗外下著大雨，雨声强调出室内的宁静。

    声音好遥远，彷佛只有这个房间从世界切离。

    自觉这一点的时候，咲太总算察觉自己在家里。

    「我……为什么……」

    这个疑问被介入思绪的敲门声吞没。

    即使在户外下雨的声音中，敲门声听起来也特别清晰。

    「换好衣服了吗？」

    接著传来的是温柔的声音，耳朵感觉怀念的暖和音色。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有点想哭。

    不过，现在流不出眼泪。泪腺丝毫没受到刺激。

    「既然没回应，我就开门了喔。就算你正在换衣服也是意外。」

    门缓缓打开。从门缝窥视室内的人是翔子。

    「还没换衣服吗？」

    翔子一副傻眼的模样，将门开到底。

    咲太看到翔子才想起自己为何在家里。他被突然出现的翔子带回来了。

    脱下鞋袜之后，立刻被推进房间要求换掉湿透的衣服。

    不过进入房间独处时，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咲太坐在床边之后，找遍全身上下都找不到能动的力气。

    「会感冒。」

    翔子将毛巾盖在咲太头上，有点粗鲁地擦拭。

    「来，双手举高。」

    咲太听话地举起双手。身上的长袖T恤一下子就被脱掉。胸口在这时候传来痛楚，凝固的血黏在衣服上拉扯皮肤。

    刻在胸前的三条爪痕。

    看起来像是血肿般变色结痂，如今被凝固的血弄脏变成红黑色。刚才穿的长袖T恤也一样沾上一片血迹。

    咲太有个疑问。明明没割伤，为什么流了那么多血，衣服也染上鲜血？为什么神秘的出血现在好了？当时的疼痛明明是真的，为什么已经没事了？

    最大的疑问在于擅自打开衣柜翻找衣物的翔子。

    不是今年夏天认识的国一女学生牧之原翔子。

    位于这里的翔子应该是两年前在七里滨认识的翔子。她看起来比当时大了两岁。

    谜、疑问、不可思议的状况。

    咲太身处于这个状况的中心，却丝毫不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现在连这种事都不重要。

    现在支配咲太内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消失的枫。

    压倒性的失落感当前，他对一切事物失去兴趣。

    眼见的世界从刚才就一直很遥远，万物都模糊不清。

    此时，从衣柜拿出衣服的翔子转身。她手上是替换用的长袖T恤、居家穿的运动长裤，还有内裤。

    「洗澡水差不多放好了，咲太小弟请去洗吧。」

    翔子走到咲太面前。

    咲太不经意抬头看，翔子二话不说就抓住他的双手，试著拉他起身。

    咲太懒得抵抗，所以乖乖照做。

    翔子绕到后方用力推他，就这么带他到更衣间。

    「裤子跟内裤也由我脱吗？」

    翔子一脸正经地问。

    「我自己脱。」

    逐一思考好麻烦。

    袜子跟长袖T恤已经脱掉了，所以只有长裤跟内裤是在更衣间脱掉。还在里面的翔子不知道讲了什么，但咲太毫不在意。

    咲太听著背后传来的尖叫，进入浴室关上门。

    「真……真是的，居然露那种东西给我看。替……替换衣服我放这里喔。」

    翔子在毛玻璃设计的门后忿忿不平。不知道她究竟在生什么气。

    咲太用脸盆从浴缸舀水，从头顶冲洗。伤口果然已经结痂，胸口的伤痕没受到热水刺激。

    泡进浴缸，感觉身体的知觉稍微回复了。

    咲太眺望天花板一阵子。

    「翔子小姐。」

    他下意识地呼唤。翔子的气息还在更衣间。

    「什么事？」

    「我……什么都做不了。」

    声音没有情感。

    「没那回事喔。」

    「可是，枫她……」

    只把事实化为言语。

    「咲太小弟很努力了。」

    「翔子小姐懂什么？」

    咲太持续说出毫无情感的话语，和翔子柔和温暖的声音完全相反。感觉不像自己的声音，但是说话的人确实是咲太。

    「你认为或许可以为枫小妹多做一些事。如果是这种后悔的心情，我懂。」

    「……」

    「我翔子小姐全都看透了喔。」

    有点麻烦的说话方式和记忆中相同。咲太即使觉得有趣，却一点都没笑。笑不出来。内心正中央出现的大洞吞没一切，心中只吹著乾燥的风，风声空虚响起。

    「枫小妹恨过咲太小弟吗？」

    「……」

    「她一直很喜欢你，对吧？」

    翔子的声音真的好温暖。话中有感情。

    「……说不定，我有能做的事情。」

    所以咲太受到引导，吐出内心的痛苦，吐出诅咒自己的话语。

    「等下次有机会再做就好喔。」

    「枫没有『下次』了啊……」

    「如果咲太小弟一直这样，枫小妹会好可怜。」

    「……」

    「她明明那么努力，希望这次不让你留下后悔……」

    「……」

    咲太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说起来，她所说的「这次」是什么意思？

    「待在哥哥身边就是自己的幸福。枫小妹不是拚命传达这个想法给你吗？」

    「……」

    「要是你没收到这份心意，枫小妹很可怜。」

    映在门上的翔子身影变得明显。

    这个身影迅速缩小到约半个人高。

    她坐在浴室门前。

    翔子的身影握著某个东西。四方形的东西，似乎是书。翔子翻开那本书。

    「──『枫决定从今天开始写日记。这是枫的日记。枫的名字是哥哥取的，笔记本跟笔也是哥哥买的。』」

    翔子朗读这样的内容给咲太听。

    咲太立刻就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了。是他买给枫的笔记本。枫用来写下内心所想，像是日记的厚厚笔记本。

    连咲太也不知道枫写了什么。

    翔子以温柔的语气念起后续。

    枫有爸爸、妈妈，以及哥哥。

    可是，枫不清楚。

    枫好像没有记忆。

    医生说是解离性障碍的失忆症。

    好难。

    不久之前，枫并不是枫。

    枫得知自己原本是花枫小姐。

    可是，枫不认识花枫小姐。

    枫没见过她。

    果然好难。

    今天，妈妈一直和医生说话。

    好像是在讨论疾病。

    枫生病了吗？

    枫没发烧。

    也没咳嗽。

    也没流鼻水。

    枫很好。

    可是，妈妈反覆问医生：「什么时候会治好？」

    胸口刺刺的。

    要是取回花枫小姐的记忆，枫会变成什么样子？

    枫会变成花枫小姐吗？

    枫会去其他地方吗？

    一想到这件事，枫就害怕得哭了。

    总觉得爸爸妈妈好像很难受。

    他们说「慢慢来就好」，摸了我的头。

    可是，枫不清楚。

    枫是枫，不是花枫小姐。

    枫好难过，今天也掉了好多泪。

    枫说了过分的话。

    对爸爸妈妈说「不想和你们在一起」。

    对不起。

    可是，枫不是花枫小姐，所以很难受。

    看到爸妈寻找花枫小姐的眼神，枫好难受。

    枫搬家了。

    好像要搬到旁边的藤泽市。

    哥哥说在江之岛附近。

    今天开始准备搬家。

    哥哥说枫可以选择想带走的东西。

    花枫小姐房间里的东西，枫不太适应。

    床、桌子与座垫都很可爱，枫很喜欢，但枫实在没办法当成自己的房间。

    枫决定只带走书与书柜。

    哥哥上次买给枫的小说，作者的其他作品摆在书柜上，所以枫也想看那些书。

    花枫小姐收藏的书有好多好多。

    那须野也一起搬家！

    抵达新家。

    新家也有枫的新房间。

    床、桌子、座垫以及窗帘都是和哥哥一起看型录选的，都是哥哥准备的。

    枫想在这个家成为优秀的妹妹。

    要努力成为哥哥真正的妹妹。

    不知道枫有多少时间。

    枫应该迟早会痊愈。

    痊愈之后，花枫小姐应该会回来。

    所以枫要在这个新家，为了把枫当成枫对待的哥哥成为优秀的妹妹。

    哥哥从今年春天开始成为高中生。

    要就读峰原高中。

    哥哥说是看得见海的学校。

    枫也想去看看。

    可是，枫害怕外出。

    大家的眼神好像在气枫不是花枫小姐，枫好怕。

    枫害怕别人以看者冒牌货的眼神看枫。

    枫不能就这样当枫吗？

    哥哥做饭给枫吃。

    不太好吃。

    不过，枫说「很好吃」吃掉了。

    哥哥说「这个好难吃」。

    哥哥的厨艺突飞猛进。

    进步得像是突飞！猛进！那么快。

    哥哥说秘诀在于按照食谱去做。

    哥哥开始打工。

    好晚才回家。

    枫虽然孤单，不过会努力和那须野看家。

    哥哥用第一份薪水买了熊猫的DVD。

    熊猫好棒。好疗愈。

    哥哥带应召大姊姊进房间。

    枫立志成为懂事的妹妹，所以想拚命不过问。

    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大姊姊。

    天啊，哥哥交女友了！

    太扯了！

    真的！

    还是太扯了！

    对方是上次见过的应召大姊姊……更正，是樱岛麻衣小姐。

    仔细看就觉得她愈看愈漂亮。

    枫担心哥哥是不是被骗了。

    书上有写世界上有人会设下「仙人跳」的陷阱，枫真的好担心。

    麻衣小姐人很好。

    也会上电视，很受欢迎。

    好厉害。枫实在学不来。

    真的好厉害。

    还送了洋装给枫。

    今天起，哥哥的朋友要住在家里。

    双叶理央小姐。

    胸部好大。

    真希望分一点给枫。

    理央小姐说她羡慕我长这么高。

    枫要求交易。

    依照妹妹的标准，枫长得太大了。

    哥哥觉醒成为不良少年了。

    不过，是枫误会了。

    和香小姐是麻衣小姐的妹妹。

    闪闪发亮，好迷人。

    不愧是偶像！

    她也和枫成为好朋友了。

    最近，枫常常作梦。

    梦见小小的枫和小小的哥哥一起玩。

    一起画画、一起玩家家酒。

    可是，枫没做过这些事。

    枫没有小时候。

    枫只知道长大的哥哥。

    枫也知道一件事。

    哥哥一直在后悔。

    关于花枫小姐的事。

    后悔没能在花枫小姐被欺负而痛苦的时候伸出援手。

    虽然不是听哥哥说的，但是枫知道。

    如果枫就这样消失，枫认为哥哥肯定又会后悔，觉得没能为枫做任何事。

    所以，枫决定立下许多目标。

    和哥哥一起达成的目标。

    就算枫消失了，枫也不希望哥哥后悔。

    希望哥哥抬头挺胸，炫耀自己为枫实现好多梦想。

    比起悲伤的记忆，枫更想留下许多快乐、高兴、欢笑的记忆。

    就算枫消失了，如果哥哥能笑著想起枫，枫会很高兴。

    为此，枫要努力。

    手臂出现瘀青。

    之前也看过的瘀青。

    哥哥很担心，所以枫希望赶快治好。

    枫的心中有人在说好怕好怕。

    好像是害怕外出而哭泣。

    但是，不用担心喔。

    枫有哥哥，所以不用担心。

    海好大。

    海浪是「唰唰～～」的感觉！

    麻衣小姐做的饭团很好吃。

    哥哥看起来很快乐，所以枫也很高兴。

    要是还能和大家来海边，枫会很高兴。

    枫在医院醒来了。

    枫好像突然昏倒，失去意识。

    医生做了各种检查。枫似乎很健康。

    可是，哥哥有点无精打采。

    哥哥看枫的眼神好像很落寞。

    枫认为，大概是枫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枫好怕。

    每天都作梦。

    枫已经知道了。

    这应该是花枫小姐的记忆。

    所以，枫好怕。

    枫不知道还能继续当枫多久。

    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将所有目标画圈。

    想到可能会害哥哥后悔，枫就好怕。

    拜托。

    请多给枫一点时间。

    枫希望哥哥想起枫的时候，可以露出笑容。

    希望所有回忆都充满笑容。

    所以，请多给枫一点时间。

    托哥哥的福，枫画了好多圈圈。

    表现满分的花圈圈！

    虽然一直很害怕，但已经敢外出了。

    还去了麻衣小姐家玩。

    还搭了电车。

    还去了海边玩。

    还吃了便当！

    还看了熊猫！

    虽然有点作弊，不过还去了学校！

    这都是托哥哥的福。

    哥哥给了枫好多好多的幸福。

    能够成为哥哥的妹妹，枫好幸福。

    无论是现在、以前或今后，枫都好喜欢哥哥！

    明天，枫要去白天的学校。

    无从阻止泪珠一颗颗滑落。

    咲太蹲在浴室的浴缸呜咽，像孩童一样哭泣。

    不知道如何对抗无止尽溢出的情感。

    被自己以外的某种东西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计可施。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拚命抵抗。

    将莲蓬头开大，试图盖过呜咽声；热水从头顶洒落，试图冲走泪水。然而，丝毫没有止息的徵兆。

    充满胸口的情感反而只增不减。

    枫留下的心意，温暖的情感。

    「不用忍耐没关系的。」

    浴室外面传来翔子的声音。

    即使以淋浴掩饰，她也应该听到了咲太的呜咽声。

    「咲太小弟，你好笨。」

    「我不能哭啊！」

    声音沾满泪水，大概几乎听不清楚吧。连讲话的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我要是在这时候哭，会背叛枫的心意！」

    枫为了什么而努力？

    她希望留下来的咲太能够常保笑容，所以一直努力。

    达成许多目标，以免咲太后悔。

    竭尽心力，将咲太塑造为疼爱妹妹的哥哥。

    塑造为实现妹妹心愿的伟大哥哥。

    所以，不能哭。

    咲太这么认为。

    「枫明明那么努力，我怎么可以搞砸……」

    「说得也是。你说得对。」

    温柔的声音，柔和地承受咲太的情感。

    「咲太小弟说得对，但你现在哭泣也没关系喔。」

    「这样的话，枫她……！」

    「因为这份悲伤也和笔记本上的花圈圈一样，是枫小妹送给你的宝物。因为这就是枫小妹在你心中的份量。」

    「！」

    「咲太小弟是哥哥，所以全部接纳吧。」

    翔子的激励，温柔激励的声音再度令眼眶湿润。

    「呜……呜呜……啊啊……」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反射性地再度想忍住泪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忍不住。

    翔子的话语过于精准地刺入咲太内心柔软的部位。

    这份悲伤是枫给的。

    证明咲太和枫共度的两年时光确实存在。

    因为「枫」深深刻在咲太的记忆才诞生的情感。

    这么庞大的东西不可能封锁在内心，也不可能否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几乎令人发疼的莲蓬头水花拍打下，咲太像孩童一样放声哭泣，任凭情感驱使而痛哭。

    为了今后也能和枫的记忆一起活下去。

    希望总有一天能够笑著述说枫的点点滴滴。

    让自己能够想起这份温柔的情感。

    咲太回忆著和枫共度的每一天，像迷路的孩童一般不断哭泣。

    7

    肚子正中央凹陷了。

    隔天早上，咲太耐不住饥饿而清醒。

    自己的肚子咕噜叫。

    这个声音使他恢复意识。

    咲太按著空空如也的肚子坐起上半身。

    「咕～～」的低沉声音再度在卧室里空虚地响起。

    「肚子饿了。」

    这句话哽在喉头深处，有点沙哑。

    一半原因在于极度饥饿，另一半原因在于昨晚嚎啕大哭到丢脸的程度。

    泪水完全乾了，脸颊却依然留著紧绷的感觉。

    咲太起身洗脸。洗脸台的镜子映出咲太一如往常的爱困脸孔，眼睛是肿的。

    咲太掬起冷水泼脸。

    洗去剩下的睡意，意识也清晰了。

    再照一次镜子。

    「好凄惨的脸。」

    说出感想之后，不禁笑了。

    「而且肚子超饿的。」

    不是开玩笑，肚子好像凹下去了。饿成这样是难得的经验，真的是空空如也的感觉。

    这种不可思议的实际感受也令人觉得莫名好笑。

    而且一旦觉得好笑，这个想法就随著时间逐渐膨胀。咲太再度出声笑了，笑到肩膀发抖，止不住笑。以为已经乾涸的泪水逐渐泛出眼角。

    没有停，也停不了。

    再怎么快乐、再怎么悲伤、再怎么叹息世事不讲理，肚子依然会饿，和这些情感无关。

    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这种生理反应对现在的咲太来说是一种救赎，他由衷感谢。因为可以像这样以有点好笑的感觉想起这些理所当然的日常作息。话是这么说，不过感觉身体似乎在对他说「这是在所难免」。

    确实在所难免。

    好不容易笑完之后，咲太前往厨房。

    拿起预先买的吐司就啃。没烤过，也没抹果酱或奶油。即使如此，还是有小麦的甜味。虽然至今未曾在意，不过吐司确实有味道。

    冰箱里的番茄冲个水就直接吃。水嫩的口感，通过喉咙的水分像是直接渗入乾燥的身体。

    咲太就这么站著迅速解决早餐，淋浴之后换上制服。今天不是假日，是普通的星期五，学校一如往常要上课。

    翔子拼了三张椅子，俐落地缩起身体睡觉。

    ──我上学了。

    咲太留下这张字条，比平常提早一小时出门。

    独自从公寓前面踏出脚步。

    清晨的冰凉空气让现在的咲太觉得舒服。

    感觉身体逐渐净化。

    脚步神奇地觉得轻盈。

    咲太前往的地方不是学校。

    不久，他抵达花枫住的医院。

    虽然不是会面时间，但咲太到护士站，记得他长相的护士小姐就准他会面了。

    咲太鞠躬致意之后，前往花枫的病房。

    停在门前，毫不犹豫就敲门。

    轻敲两下。

    「请……请进。」

    咲太听到花枫有点紧张的声音之后，静静开门。

    「啊……」

    花枫一看到咲太就呆呆张著嘴。

    「早安。」

    「啊，嗯，早安」

    咲太关上门，走到床边，坐在圆凳上。

    「昨天，怎么了？」

    花枫随即这么问。

    「嗯？」

    「因为哥哥去了厕所就没回来。」

    「我拉得很严重，和厕所成为好朋友了。」

    咲太随便撒个谎。他不可能说得出实话。

    「讨厌，脏死了。」

    花枫稍微离开咲太。

    「不提这个，花枫……」

    「什么事？」

    「你喜欢熊猫吗？」

    「咦？怎么突然问这个？」

    「喜欢吗？」

    「……嗯，不讨厌。」

    花枫稍微思考之后回答。

    「那么，出院之后去看熊猫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懂为什么要去看。」

    「我想看啦，陪我去吧。」

    「哥哥以前就喜欢熊猫吗？」

    花枫板起脸表达自己不知道这种情报。

    「最近喜欢上了。」

    「是喔……」

    花枫看起来还无法接受。

    「可是，哥哥已经高二了吧？」

    「高二不能喜欢熊猫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种事不应该约妹妹，而是交个女友约会去看吧？」

    花枫露出有点像是消遣的笑容这么说。

    「不过哥哥似乎很可怜，我就奉陪吧。」

    反正咲太应该没女友吧。看来她这么认为。

    「话说在前面，说到女友，我有喔。」

    「……咦？」

    花枫停顿片刻之后惊叫。

    「不会吧？」

    「为什么惊讶成这样？」

    「哥……哥哥有女友？」

    看来在花枫的认知中，咲太交女友是天大的事情。不过她可不能只因为这样就吓到，咲太的交往对象更惊人。

    「改天介绍给你认识，做好心理准备吧。」

    她不可能想到哥哥的女友是「樱岛麻衣」，肯定会吓一大跳吧。

    「哥……哥哥居然交得到女友……」

    「还在讲这种话？」

    「因为……」

    后来，咲太和花枫聊到差点迟到。虽然都是天南地北的话题，但咲太认为这样就好。兄妹的日常对话就是这么回事，聊没营养的话题就好，成为能够这样闲聊的兄妹就好。

    像这样累积平凡的时光就好。只要想到「枫」，咲太现在也随时会掉泪，但尽管鼻腔深处发麻，也只要想办法度过理所当然般来临的每一天就好。

    这样的日子，将是另一个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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