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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布林杀手 外传 第一年 2 第4章『委托人(Johnson)与冒险者(Runner)的关系』

    「出门了。」

    「啊,嗯……」

    这么早?牧牛妹将这句话吞回去,目送他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下离开。

    又没说到话。早餐也没吃。昨晚当然也没吃。

    ──他变得会回家是很好没错,不过……

    牧牛妹忧郁地叹气,趴到餐桌上,丰满的胸部都被压扁了。

    他偶尔会在房间睡。跟刚重逢时相比,散发的氛围也不一样了。不过──……

    ──擅自帮他做这些事,会不会给他添麻烦呀。

    不能怪她这么想。

    事情果然不太对劲。

    最关键的部分──他是否不只是去当冒险者?

    牧牛妹常跑公会,因此也有听说。

    哥布林杀手。

    专杀小鬼之人。

    原因问都不用问。

    她想问的是「我该为你做什么才好」。

    牧牛妹回想起坐马车离开村子时,回头看见的景色。

    黄昏,她跟他吵架弄哭了他,自己也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

    已经完全看不清楚,细节变得模糊的双亲面容。

    埋进地底的空棺材。

    她的记忆中,没有故乡毁在哥布林手中的画面。

    没有。

    只有一段空白,有如努力堆好的沙堡被泼了一桶水。

    「…………唉。」

    是自己太鸡婆吗?

    牧牛妹头转向一边,看著厨房。

    锅里装著满满的炖菜,等待加热的时刻来临。

    那个时候,他穿著破破烂烂的装备回来时,开心地吃了──她是这么认为的。

    这说不定是她的愿望。她希望他开心地吃下它吗?

    「……搞不懂。」

    搞不懂他。也搞不懂冒险。

    在她思考的期间,天色逐渐变亮。

    窗外漾起白光,舅舅也快起床了吧。

    「……得去准备舅舅的早餐。」

    ──搞不好是交女朋友了。也有可能都泡在娼妇那──

    「…………!」

    舅舅之前说的话闪过脑海,她拍了下餐桌,站起来。

    脸好烫。非常烫。肯定整张脸都红了。牧牛妹用力摇头。

    「去、去洗把脸吧……!」

    她激动地跑出家门,然后──

    「……咦?」

    看见陌生的景象,停下脚步。

    之前才在想「得快点修好才行」的栅栏,做了粗糙的补强措施。

    「……?」

    牧牛妹想了一下,猜测大概是舅舅修好的,立刻跑向水井。

    §

    跟之前一样的地方,有栋一样的小屋。

    水车吱吱嘎嘎转动著,烟囱正在冒烟。一栋小小的屋子。

    牛奶般的朝雾弥漫空中,哥布林杀手直接走到门口。

    他粗鲁地敲门,屋内传出「进来」的声音。

    哥布林杀手推开门,走进堆满书本的昏暗屋内。

    往内部前进,一面留意不要撞倒一眼就看得出是杂物、却无法判断用途的小山。

    「噢,抱歉。我现在抽不出身。」

    孤电的术士坐在巢穴最深处的桌子前,手动个不停。

    她的指尖如同魔法似的抽出、翻开、转向、覆盖卡牌,整理好叠成一座山。

    就像在变魔术,把玩著画上各种怪物与风景的图卡。

    「我带了苹果酒。」

    「嗯,放那边就好。」

    她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哥布林杀手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酒瓶。

    数只空酒瓶倒在地上,散发出甘甜香气。

    参杂苹果与药味的她的味道。

    「还有,这是你要的东西。」

    哥布林杀手搜著杂物袋,抓出一只小麻袋。

    袋口绑得很紧,不过屋内立刻开始出现淡淡异臭。

    虽然也可能是身上有点脏的他造成的──

    「小鬼粪便。」

    「嗯,放那边就好。」

    她的态度十分冷淡,哥布林杀手却一点都不介意,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袋子。

    最近几天一直是这样。

    怪物辞典分配给小鬼的篇幅很少。

    但那并不代表「撰写时可以不必经过调查」──她是这么说的。

    回收与小鬼有关的物品、带来给她、收取报酬。

    不管放在哪,下次来的时候东西都会不见。他认为没有问题。

    「报酬呢?」

    「啊,嗯。对喔。」

    模棱两可的回答。哥布林杀手耐心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他盯著那娇小的背影,过没多久,她突然发出「啊」一声,一副现在才想到的态度。

    「那边的卷轴,你可以拿去。」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把不要的东西扔给他,他却回答「知道了」。

    他如她所言看向「那边」,数捆仔细卷好的卷轴堆在一块。

    「哪个都可以吗。」

    「哪个都可以喔。」

    哥布林杀手「唔」地想了一下,随便抓走最上面的卷轴,以免撞倒卷轴山。

    材料似乎是羊皮纸。装订方式很单纯,就只是用绑法奇特的细带系住。

    即所谓的魔法卷轴(Scroll)。哥布林杀手也是第一次看见。

    「这是?」

    「效果的话,去路上随便找个魔法师问吧。」

    讲完这句话后,孤电的术士似乎就将他排除在意识外了。

    纸牌一张张翻开,在桌上舞动,正反面与位置不停变换,最后叠在一起。

    翻动纸牌的手指上,戴著那只灯的戒指。彷佛有火焰在里头燃烧。

    哥布林杀手看了一下,知会孤电的术士后,离开小屋。

    关上门前,从里面传来「拜啰」的声音。是在跟他道别吧。

    大概。

    §

    「……怎么、了?」

    魔女冷淡地询问来到酒馆的哥布林杀手。

    她把手杖靠在墙上,优雅地翘著脚,懒洋洋坐在角落的位子休息。

    不时会有其他冒险者瞄过来,她果然很引人注目。

    新人,又是单独行动的女性魔法师,想必有很多冒险者想搭讪她。

    然而,那些人一看到站在对面、身穿骯脏铠甲的人,眼神就移开了。

    魔女看似有点坐立不安,手指卷著头发,用帽檐遮住视线,望向他:

    「又、要……鉴定……吗?」

    「嗯。」哥布林杀手点头,想了一下后补充道:「能拜托你吗。」

    「……这个,嘛。」

    她伸出美丽的手。是叫他把东西拿出来的意思吧。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取出刚才拿到的卷轴,递给魔女。

    「那个……人,给……的?」

    「对。」

    「这样呀……」

    魔女点了点头,把卷轴拿在手中转来转去,慵懒地吁出一口气:

    「……那个,人,很奇……怪,吧?」

    哥布林杀手没有回答。

    魔女并不晓得,他对于人类这种生物,还没瞭解到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此思考片刻后,他简短应了声「是吗」。魔女点头。

    「非、常……非、常……奇怪。」

    她将卷轴放到桌上,从衣服内侧拿出长菸管。

    接著用打火石以优雅的手势点火。

    「能变成,那样……的人,很少。世界之理……的、外面,非常……可怕。」

    甜美的烟雾飘散出来,魔女说道。

    「因为不知道……就决定、去看的人……真……厉害。」

    哥布林杀手还是不懂她在讲什么。

    「所以,那是什么卷轴。」

    「呵、呵……这个、呀。」

    魔女用指尖轻轻戳了下卷轴。

    「是《转移》的……卷轴,唷。」

    「…………呣。」

    「白纸……很棒的、货色。」

    那是冒险者卖来贴补预算的卷轴中,会想特别保留下来的珍品。

    无论谁都能发动失传的《转移》法术,正是所谓的魔法道具(Magic Item)。

    魔神之塔也好,大魔法师的地下迷宫也罢,都能瞬间逃出。

    有这么一捆卷轴即可捡回一命。只要能平安归来,就得以再去挑战。这个机会价值千金。

    何况是新手冒险者,对他们而言不管自用或卖掉,都是梦幻逸品。

    「……是吗?」

    哥布林杀手不是很懂,她轻声回答「对、呀」,接著说:

    「写上,地点……不管哪里,都能去……只要,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使用时必须谨慎思考。魔女轻笑道。

    「例如……想去,海底的遗迹,连接起来后……溺死,或是,被冲走。」

    就算想办法冲进门后,也会被海水压扁──

    未经深思熟虑就使用魔法,无论如何都会死,不仅限于《转移》。

    智慧不足的人当不了魔法师,原因即在于此。

    思考、预测手上的牌该在何时使用、会产生什么效果,导出结论──持续钻研。

    甚至有种极端的说法:贤者的学院──象牙塔里不存在真理。

    知识与经验乃智慧的两大要素,缺一不可。

    正因如此,追求实践的青涩魔法师踏入社会乃理所当然。

    必须去求知。知道一切。无所不知。所以要踏进未知的领域。

    这是件值得赞许的事,没道理遭到嘲笑。照理说。

    哥布林杀手心想「魔女也是这种人吗」,但他不清楚答案。

    或许是因为对其他人的来历(Lifepath)并不特别感兴趣。

    「……那、么,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

    她突然问道,哥布林杀手学舌般回以同样的问题。

    「目的、地……不写上去,就不能……用,唷?」

    魔女目光游移。不过她的脸被宽帽遮住,看不出表情。

    「目的地……」

    「对。」

    魔女举起菸管,像要让甘甜香气缠绕在身上似的吐出烟雾。

    与此同时,诗歌一般的话语飘向空中。

    「不是这里的某个时候。不是现在的某个地方。穷极之一。用以抵达之门扉──的,仿造品。」

    她所说的话彷佛在空中舞动,随著烟雾弥漫,逐渐消失。

    「所、以……得写上、目的地……才行。」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不知道。」

    「是吗……」魔女扇动修长的睫毛,眨了下眼。「要卖掉,吗……?」

    「也不知道。」

    哥布林杀手简短说道,缓缓摇头。

    「想想看,再决定。」

    魔女点头,默默递出卷轴,哥布林杀手以手势制止她:

    「我没有把咒语写进卷轴的技能。」

    先放你那。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经过片刻的沉思,魔女收下卷轴,将它塞进丰满的胸前。

    「能委托你吗。」

    「可能……会……花点,时间……喔?」

    「是吗。」

    「等等,要去……冒险(约会)。」

    哥布林杀手又点头回了句「是吗」。

    然后预付了数枚金币当谢礼,离开酒馆。

    §

    「身为冒险者。」

    柜台小姐挤出僵硬的笑容说。

    「您的风评满好的。」

    「真的吗!?」

    「嗯,大家都说您前途一片光明,值得期待……」

    「哎呀,这样啊!太好了……!就知道总会有人注意到我!」

    「因此,有位冒险者迫切希望能与您组队。」

    「是怎样的家……不对,是怎样的人!?」

    「对方是一位实力与您相符、很有才能的施法者。就是之前临时……」

    「啊啊,那个魔女吗……!」

    背著长枪的轻装冒险者,似乎一下就想到了。

    太好了──柜台小姐在内心松了口气。脸颊在抽动。还不能松懈。

    「您意下如何?她是位很不错的冒险者吧?」

    「嗯,当然好!」长枪手挺起胸膛。「我之前就觉得她是个优秀的法师!」

    柜台小姐不清楚哪些话是真的。

    她从未亲眼目睹过实际的冒险。

    因为,凭藉纸笔完成的工作,就是她的战斗、她的冒险。

    ──还有交涉。

    柜台小姐努力扬起嘴角,脸颊抽动:

    「怎么样?您愿意的话,可以再和她组队吗?」

    「交给我吧!我这人有了魔法就是如虎添翼!不会让你失望的!」

    长枪手似乎很高兴被人依赖,带著满面笑容频频点头。

    不像是有什么盘算。

    柜台小姐也低头表示「麻烦您了」,心里有些愧疚。

    「那么再见!」长枪手行了一礼,飒爽地飞奔而出,或许是太兴奋了。

    「啊,我想她应该在酒馆!」

    她对长枪手的背影大喊,叹著气趴到柜台上。

    她没有说谎。一个谎言都没说。

    长枪手风评好是事实。有本事也是事实。魔女想跟他组队也是事实。都是事实。

    她忍不住用双手揉揉脸颊。一直在假笑,好累人。

    先不说那名长枪手,轻浮的冒险者大多只会耍嘴皮子。

    巧妙地采取行动,为自己博取好感,逃避责任和苦差事,轻轻松松收割利益。

    任何人都有这一面,没什么好责备的。

    要视之为潇洒也是个人自由,不过──……

    ──对这种人有无好感,也是我的自由吧。

    但那名拿长枪的冒险者具备实际功绩。柜台小姐也想信任他,前提是不看那副态度。

    否则她不会费如此大的心思。

    「很累?」

    「……是的。」

    坐在隔壁的同事苦笑著向她搭话。

    「哎──冒险者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劝你别那么在意喔?」

    「这个……我知道啦。」

    同事表示,这终究是工作。

    无论是喜欢的冒险者,还是讨厌的冒险者,说不定哪天都会死。

    众神的骰子皆平等,因此个人是否付出努力,将左右其可能性。

    正因如此,除非对方有求于自己,否则最好别擅自干涉。

    我等所扮演的角色,并没有那么伟大──……

    身为冒险者公会职员,那是他们最先学习到的一点。柜台小姐也明白。

    ──我觉得自己有在遵守呀……

    「……我去泡茶。」

    「耶!也帮我泡一杯──」

    「好好好。」

    同事趁机要求自己的份,柜台小姐点著头起身。

    她把暂时离开的牌子挂在台前,走进里面。

    自己烧水也是可以,不过──

    ──稍微偷个懒好了。

    她来到酒馆的厨房讨热水。圃人厨师很大方。

    接著等待茶叶泡开,倒进自己爱用的杯子,迅速返回岗位。

    「来,请用。」

    「哇!谢谢!」

    同事喜孜孜地接过杯子,要求「茶点呢~?」她选择无视。

    柜台小姐坐回位子上,将茶杯凑到嘴边──……

    「啊!」

    随即放回碟中,站了起来。

    一道黑影大剌剌从公会人潮的另一边走近。

    穿戴骯脏皮甲、廉价铁盔,腰间挂著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

    哥布林杀手。

    被人如此称呼的冒险者。

    柜台小姐轻轻挥动举在腰际的手,对走向自己的他打招呼,接著意识到同事也在场,羞红了脸。

    「那、那个,」柜台小姐挺直背脊。「请、请问今天有什么事?」

    「哥布林。」

    短短一句话。一如往常。柜台小姐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基于跟刚才不一样的理由在抽动。

    「不过,之前也是哥布林……对吧。」

    根本用不著查阅文件确认。

    因为他几乎只接剿灭哥布林的委托。

    否则也不会被取「哥布林杀手」这种外号。

    「差不多该接点其他委托了?呃,例如蝎狮……!」

    「不。」他摇头。「哥布林。」

    嗯……柜台小姐困扰地噘起嘴。

    最近他都往那位魔法师小姐家跑,还以为有了些改变……

    几秒之后,她似乎放弃了,深深叹息、点头回答「我明白了」。

    「那我看一下唷……啊,这里有茶,请用。」

    「嗯。」

    幸好还没喝。柜台小姐将红茶端给他,立刻开始翻阅文件。

    这个世界上,剿灭哥布林的委托源源不绝。

    数量多到有这么句玩笑话:一组新人冒险者出道,就有一处新的小鬼巢穴。

    「那么,这些是剿灭哥布林的委托……呃,今天有两件。」

    「两件都接。」

    他看都没看委托书便一口答应,柜台小姐再度苦笑。

    不过,冒险者若愿意接下剿灭哥布林的委托,她也无法拒绝。

    再说他一向把工作处理得很好──跟那名长枪手一样。

    「走了。」

    「啊,好的!请您路上小心!」

    哥布林杀手简单办好手续,如同进来时那样,踩著大剌剌的脚步离开。

    「这人真冷淡。」

    同事看著他的背影,面露苦笑。

    「对呀。」

    柜台小姐也表示同意。

    不懂闲聊。只做必要的事。该做就会做到好。而且──

    ──茶杯……空了吗。

    不晓得他戴著头盔究竟怎么喝的,但这令她非常开心。

    「……呵呵。」

    于是柜台小姐从下午到晚上,都愉快地值著班。

    §

    「GOROOGORO!」

    哥布林大叫著扑过来,他哼一声用盾挡住,把他弹开。

    每只哥布林的跳跃距离不会差太多,即使抓著从洞顶长出的树根。

    因此只要学习,就能预判。

    哥布林杀手压在用盾牌击落的小鬼身上,刺穿喉咙。

    「GOBGRG!?」

    「三。」

    鲜血喷出,他低头看著吐血断气的哥布林说。

    特殊的剿灭哥布林委托并不多。

    他来到的是农村附近的哥布林巢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殊之处。

    拜访孤电的术士家,去公会接委托,采买粮食,出发。向村里的人打招呼,前往洞窟。

    踏进巢穴时已是黄昏,哥布林杀手做好小鬼会抵抗的觉悟。

    黑夜是不祈祷者的领域。

    「……呣。」

    然而,哥布林杀手踢飞刚才杀掉的哥布林尸体,靠在角落喃喃自语。

    怎么想都觉得,哨兵的数量比想像中少。

    ──哥布林不是夜行性吗?

    拥有能在暗处视物的眼睛,混在黑暗中袭击村庄,抢走家畜、作物、女人。

    那就是哥布林。连小孩都知道。不过……

    「……」

    莫非这就是原因?

    他突然直觉想到,接著又摇头心想「不,怎么会」。

    不能凭臆测断定。

    去观察,去确认。按部就班累积经验。他学到的不就是这些吗?

    他拔出刺在小鬼喉咙的剑,用哥布林的缠腰布擦去血脂,重新摆好架式。

    深深蹲低,一步步慎重前进。

    除去小鬼排泄物,没看见虫子或蝙蝠的粪便,推测是被他们吃掉了。

    这座洞窟没有很大。他在烧完一根火把前就抵达目的地。

    「果然。」

    他下意识嘀咕道,刚才的直觉是正确的。

    ──他们在睡。

    那里是哥布林的寝室──单论用途的话。

    五、六只哥布林躺在洞窟深处的空间,发出响亮鼾声。

    ──对哥布林来说,现在是「清晨」吗。

    肯定是因为哥布林不知从何时开始,意识到冒险者会在白天入侵。

    既然如此,当然会在「深夜」警戒──和人类一样。守夜是重要的任务。

    但换成「早上」的话……

    ──没有勤劳的哥布林啊。

    少数的哨兵也睡眼惺忪,把工作塞给其他小鬼的哥布林则沉沉睡著。

    小鬼不会有「特地早起,不辞辛劳地为伙伴工作」这种想法吧。

    有言语者才会──……哥布林这种生物怎么可能──……

    脑中突然闪过某人的脸。那个女孩。她今天也会等自己吗?在牧场。直到天明。

    他轻轻将火把放到地上,反手持剑,蹑手蹑脚走进宽广空间。

    然后摀住身旁那只哥布林的嘴,同时刺进喉咙一剜。

    「GBBG!?」

    小鬼瞪大眼睛,张开嘴想大叫,从口中泄出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吐血声。

    连那声音都因为被手掌覆盖而难以发出,不久后他便全身脱力,断了气。

    「……四。」

    必须在不发出声音、不被发现、不吵醒他们的状况下,安静且迅速地行动。

    这是会消耗精神力的行为。因此需要沉著冷静,当成工作反覆执行。

    注意该注意的部分,别去管除此之外的事。如此便能防止疲劳。

    「五只……吗。」

    哥布林杀手又杀死一只哥布林。

    手感很差,他察觉剑刃被血脂弄钝,啧了一声,扔掉手中的──

    「GOBBGR……」

    哥布林杀手忽然瞥见大厅角落有个影子在动,立刻把剑射过去。

    剑刃划破黑暗,发出沉闷声响命中哥布林的咽喉,夺走他的性命。

    那只哥布林还没分清楚梦境与现实就往后倒下,一命呜呼。

    小鬼倒在地上的声音,令哥布林杀手绷紧神经,抓住脚边的棍棒。

    他蹲低身子,盯著残存的哥布林,直到回音彻底消失。

    「GOBGR!?」

    其中一只叫出声。哥布林杀手握紧棍棒──小鬼说著梦话翻了个身。

    他缓缓吐气。

    还剩三只。

    尽管费功夫,他从未感到厌烦过。

    如果能乾脆点,用大水把他们全部冲掉,应该更有效率──

    「……呣。」

    有列入考量的价值。哥布林杀手兀自点头,走向剩下三只。

    还不到深夜,一切就结束了。

    §

    「啊──讨厌,有点太晚出门了……!」

    牧场虽然离城镇不远,花太多时间准备的话就得赶路。

    但货物的量又没多到需要用马车。

    到头来,牧牛妹只好自己拖著货车,累得气喘吁吁。

    ──会练出肌肉吧。

    这也不是坏事,做农活自然会长肌肉。

    不过女孩子这样好吗──……

    脑中突然浮现这个想法,她觉得自己思考这种事很奇怪,轻笑出声。

    ──之前我明明完全不会在乎。

    喘著气拂去额头的汗,她绕到公会后门停下货车。

    当然不是这样就行了,还得把货物卸下来。

    听说世上存在摊开就会冒出料理的毯子,或是会无限涌出热粥的汤匙。

    然而冒险者公会的酒馆并没有那种东西,也就是说,每天都会用掉食材。

    牧牛妹搬起木箱、木桶,放下,又搬起来,再放下。

    冒险者在镇上的乐趣就是吃和喝,所以不能怪酒馆进这么多量。

    把货物都卸下、办完手续后,牧牛妹的汗不只是用流的,而是全身汗水淋漓。

    她忍不住坐到一旁的桶子上,软趴趴地靠著墙。

    「呼……累、累死我了……」

    湿透的上衣贴著身体,热气都闷在里面,她拉开衣领,往胸口搧风。

    望向天空,太阳也快下山了,风轻轻拂过火热的脸颊及额头,令人心旷神怡。

    接著她望向旁边,看见一群冒险者。

    他们在公会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穿戴不同的装备,有的正要出发,有的才刚回来。

    牧牛妹专注地看著,在其中寻找断了角的廉价铁盔。

    ──没看到他呢。

    好吧,早就料到了。不,只是她自己希望能看到他吧?

    这阵子,他总是在黎明将近时回家。

    今天他也很早出门,晚上肯定不会回来。

    再说,如果黄昏时就已经回到镇上,那他整晚都在外面干么呢──

    「……呜呜。」

    牧牛妹脑中模糊浮现他跟女人在一起、有如诡异涂鸦的画面,脸颊发烫。

    ──真是,都是因为舅舅乱讲话……

    虽然男人说不定确实就是那样……

    牧牛妹甩甩头,驱散脑中的羞耻妄想。

    「喂,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哥布林杀手。」

    这时她听见这段对话,立刻竖起耳朵。

    她屏住气息,蹑手蹑脚从桶子上下来,靠在墙上偷偷观察。

    是站在公会门口聊天的冒险者。

    看起来是一名年轻战士和……另一个人的职业,牧牛妹看不出来。

    穿著皮甲,腰间挂著一把剑,把头盔绑在腰部。仅此而已。

    是战士还是斥候?说起来,牧牛妹连这两个职业的差别都不晓得。

    是冒险者耶──她睁大眼睛,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躲在墙壁后面。

    「谁啊?」

    「就那个一直在杀哥布林的家伙。」

    「啊…………?」

    「跟我同一天当上冒险者的……啊──不把头盔脱掉的男人。」

    「喔,那个脏兮兮的家伙。」

    牧牛妹想为他说些什么,却没有勇气挺身而出。

    心情莫名紧张起来,心跳加速,她藉由深呼吸掩饰过去,稳定心神。

    别人叫他哥布林杀手。她知道。没事的。她知道。

    「所以?那个哥布林屠夫怎样了?」

    「是哥布林杀手啦。」

    年轻战士皱起眉头。

    「最近,那家伙会去河边的小屋。」

    「河边……」对方沉思了一下。「是那个怪女人家吗?」

    女人。

    牧牛妹倒抽一口气,揪紧刚才松开的胸口的衣服。

    不,现在断言还太早。还不到时候。该再等一下。嗯。

    「你认识她?」

    「是个怪人,在做奇怪研究的贤者(Sage)或魔法师(Mage)。」

    冒险者语气明显表达出不快,不晓得是否对那名女性有不好的回忆。

    「有次我拜托她鉴定,她回说『看就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没必要鉴定吧』。」

    「被她赶出门?」

    「直接吃了闭门羹。」

    「反正你八成是拿垃圾给人家鉴定吧?」

    「我怎么用都没效果,所以才带去问她……好吧,那根手杖确实很瞎啦。」

    「魔法杖(Magic Staff)吗。效果是?」

    「带在身上就不会跌倒。」

    两人「哈哈哈」地乾笑。

    有什么好笑的吗?手杖不就是用来让人不会跌倒的东西?

    牧牛妹完全无法理解这段对话的意义,焦躁地用脚趾踢著石板路。

    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快点。快点继续说下去。

    「所以那个……呃──」

    「哥布林杀手。」

    「对,你好奇那个哥布林杀手在干么喔?」

    「毕竟他算是我同期……」

    年轻战士露出复杂的表情嘀咕道。

    「想说他是不是跟人组成团队(Party)了,有点在意。」

    「因为你也是单独行动(Solo)嘛。不考虑组一下?我可以帮你介绍。」

    「没关系。」他摇摇头。「暂时这样就好。」

    「是喔。」

    听见年轻战士的回答,对方奸笑著说。

    「照顾新人就忙不过来的意思。目标是那个银发女孩?」

    「才没这回事。」

    年轻战士愤慨地反驳,接著像松了口气般露出笑容。

    「哎,别管我了。所以?他跟那个魔法师组队了吗?」

    没错,重点在这里。牧牛妹吞下口水,从墙壁后面悄悄探出身子。

    「谁知道呢,我倒觉得那女人怎么看都不像那种类型。」

    不晓得算不算幸运,冒险者正在专心回忆,没有发现她。

    牧牛妹宛如儿时听过的探索龙穴的冒险者那般,竖起耳朵聆听。

    那名冒险者认为该向年轻战士说明清楚,以一副聊起艰涩话题的语气续道:

    「该怎么说咧,毕竟她住在像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有股像药味的怪味。」

    「啊……是炼金术师吗?」

    「可能吧。总之看起来不像冒险者,如果是一丝不苟的冰山女学者,我早就去把她了说。」

    「喂喂喂……」

    你的喜好真奇怪。年轻战士叹了口气,慢慢摇头。

    「算了,哥布林杀手看起来也不像会组队的人……」

    「不过那两个脏兮兮的家伙,确实在一起搞些什么。挺配的不是?」

    牧牛妹忍不住「咦」了一声,冒险者「嗯?」歪过头,她急忙摀住嘴。

    「怎么了?」

    「呃,好像有东西……大概是错觉吧。镇上应该不会有怪物。」

    「什么啊。」

    我找到一家服务生很可爱的店,她对我有意思。你又来了。这次是真的,下次一起去吧。

    两人边闲聊边消失在黄昏的人潮中。

    牧牛妹呆呆站在原地,望著他们离去。

    他一直泡在某处。一位女性的家里。两个人在做些什么,的样子。的样子?

    不,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大概,一定。

    他们的关系类似房东的女儿……不对,房东的侄女和房客,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自己有事没告诉他。

    他当然也会有没告诉自己的事。

    她有在照顾他。不过,那算是多管闲事。所以──……

    「很配…………很配。」

    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感情,令她下意识用双手盖住脸。

    汗水与灰尘的味道渗进眼睛,鼻头一酸。她就这样用手掌擦脸。

    「…………回家吧。」

    没错,回家吧。

    天空已经染成红色,夜晚将近,风很冷,身体十分沉重。

    所以,回家吧。

    虽然他今晚八成也不会回来。

    §

    回到冒险者公会时,里头已经变得鸦雀无声。

    为了节省燃料而调弱火势的灯默默烧著,大厅一片昏暗。

    职夜班的职员──柜台小姐坐在柜台,晃著脑袋打瞌睡。

    哥布林杀手带著铁锈、泥土、秽物的气味,走路却没有发出脚步声。

    他用公会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简单的报告,轻轻放到柜台,用文镇压住。

    「……?啊……哇、哇……!」

    就在这时,柜台小姐发出细微声响,抖了一下抬起头。

    看到面前的铁盔,她惊讶得身体后仰,接著急忙用手揉眼、端正坐姿。

    「对、对不起,失礼了。那个……」

    「回报。」

    哥布林杀手说。随后又像突然想到似的补充一句:

    「剿灭哥布林的。」

    「嗯、嗯……」

    柜台小姐拿起文件眨了眨眼,再度坐正后开口:「容我拜读一下。」

    文件上的字迹凌乱得有如鬼画符。我的字真丑,他心想。

    他只有小时候曾向姊姊习字,结果之后便失去了精进的机会。

    ──就算字不好看,只要认真写就行了。

    姊姊是这么说的。他觉得自己写得很认真。

    「好的……呃,有发生任何异状吗?」

    「有哥布林。」他说。「数量不多。全杀了。」

    「……看样子没问题呢。」

    柜台小姐轻笑出声,以谨慎的态度及动作检查文件,点头。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夹好,收起来。

    「判断委托达成。您辛苦了!那么,我现在去拿报酬。」

    「……」

    柜台小姐正准备起身。

    哥布林杀手望向工房,灯果然没亮。

    炉子的火应该没灭掉,但就算现在去委托对方工作,也要等明天才能著手处理吧。

    「……不。」他摇头。「明天再拿。」

    「这样呀?」

    铁盔缓慢上下移动。他认为对话到此就已结束。

    「那么,呃──」

    不过,柜台小姐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手指绕来绕去。

    哥布林杀手默默等待,她害羞地开口:

    「那个,其实这件委托好几天前就贴出来了,一直没人愿意接……」

    「是吗。」

    「因为报酬不多。可是,呃……」

    「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丰满的胸部,一鼓作气说道:

    「所以您真的帮了大忙!谢谢您!」

    哥布林杀手只简短回了句「是吗」。

    接著扔出一句同样简短的「再见」,留下沾满泥巴的足迹,直接走向门口。

    他推开双开式的门来到屋外,听见背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仰望夜空。

    星光若隐若现,月色也暗了许多。东边的天空已经有点泛起鱼肚白。

    他微微哼了一声,踩著大剌剌的步伐向前走。

    虽然即将进入夏季,清晨的气温依旧偏低。走著走著,露水便沾上全身。

    通往牧场的路途没有很长,双脚也已经习惯这条路线,走起来却莫名费时。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他彷佛正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自己,做出判断。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感想。他有其他该去注意、该去思考的事。

    周围的草丛、树荫、旷野的另一端。有没有东西在动?有的话是什么?脚印呢?痕迹呢?

    「气息」这种暧昧不明的东西,他感觉不到。

    师父说过「啥气息啊,哪有这种鬼玩意」。

    一切都能靠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去感受。

    『再来只要思考你感觉到的东西有何意义就对了。』

    师父照惯例戳他戳到心满意足后,咧嘴笑道。

    『也有人再怎么思考都得不出结论,像你这种蠢蛋……就靠经验呗,经验。』

    语毕,师父再度把准备起身的他踹倒,让他狼狈地摔在寒冰上。

    之后他才明白,学会了,并不代表就能活用。

    「…………」

    他回到牧场,发现自己正直接沿栅栏外围绕行。

    是个不太好的徵兆。

    的确该养成侦察习惯没错,但不能习以为常,也不能变成重复作业。

    可能会被哥布林拿来利用。

    若哥布林采取与平常不同的行动,他便无法应对。

    他甩甩头,将铁盔上的朝露甩掉,回到原处,又从头仔细巡视了一次。

    绕完一圈后,离太阳升起还有段时间。

    他先回到仓库,拿出数把短剑和几顶坏掉的头盔,放在栅栏上。

    手臂和双腿沉甸甸的,推测是因为疲劳。

    但哥布林未必不会在他疲劳时来袭。

    「……唔。」

    他用颤抖著的手指抓住短剑,举起手,掷出。没射中。扔出下一把。射中了。

    「射中了」是不行的。该把注意力放在「要射中」上面。

    手边的短剑射完后,他将脱靶的短剑捡回来继续练习,直到击落所有铁盔。

    这时,太阳终于开始从地平线下方升起。

    彷佛要从眼窝刺进头盖骨的白光,令他眯起铁盔底下的眼睛。

    「……呣。」

    他低声沉吟。被晨光照亮的石墙,有一部分崩塌了。

    ──哥布林吗?

    不一定。可能是小孩子恶作剧,也可能是自然崩塌。

    没有不需要整修的东西。他放下铁盔及短剑,走近石墙。

    蹲下来,手掌贴著墙面仔细检查,判断大概非人为所造成。他松了口气。

    「……真有干劲。」

    就在这时,听见突然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他缓缓起身。

    大概是从主屋出来的。牧场主人看起来才刚起床,精神却很好。

    「你愿意帮忙就太好了,因为我一个男人忙不过来。」

    「不会。」

    牧场主人背对晨光看著他,哥布林杀手默默摇头。

    「因为要是有哥布林,会很麻烦。」

    「……」

    由于牧场主人背著光,哥布林杀手看不清他的表情。

    牧场主人双臂环胸,发出类似牛叫声的声音咕哝著。

    「……那孩子。」

    哥布林杀手挺直背脊。

    「是。」

    「昨天晚上回来时,看起来很消沉。」

    「……」

    「能不能……多少关心她一下?」

    哥布林杀手看著牧场主人,一语不发。

    看得出牧场主人感到很别扭。

    「关心。」

    哥布林杀手重复一次他说的话。

    「意思是。」

    「这个嘛……和她说说话、陪陪她,之类的……有很多方式吧。」

    语气和答案都十分暧昧,恐怕牧场主人自己也不明白。

    哥布林杀手却点头回答「原来如此」。自己似乎也做得到一些。

    「我试试。」

    「……嗯。拜托了。」

    牧场主人看似松了口气,转身走向主屋。

    下一秒,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还有啊,把身体弄乾净点……臭得要命。」

    哥布林杀手想了一下,最后什么话都没说,目送牧场主人离去。

    因为这是杀哥布林时,必须动的小手脚。

    「…………」

    哥布林杀手抱著头盔与短剑回到仓库,扔在角落。

    随后拿出沾满油渍、保养装备用的破布。

    他随便地用力擦起全身铠甲,沉默不语。没有变乾净的迹象。

    但他擦完一遍后就扔掉破布,直接走向主屋。

    突然一阵头痛,他判断原因在于水分不足。

    在小憩一、两小时前,必须先补充水分。

    「……啊,你回来了。」

    然而一打开门,就闻到令人怀念的香味。

    她穿著围裙站在厨房,在加热中的铁锅前露出僵硬笑容。

    「呃……要吃、早餐吗?」

    哥布林杀手想了一下,回答:

    「好。」

    「咦!啊,嗯、嗯……!」

    她急忙在厨房小跑步冲来冲去,准备盘子。

    哥布林杀手瞥向餐桌,牧场主人已经坐在桌前,神情严肃地对他点头。

    他坐到对面,犹豫著该说什么,然后淡淡开口:

    「我想明天可以再付一笔房租。」

    「……是吗。」

    不一会,早餐就出现在桌上。是炖浓汤。

    三人祈祷完后便开动了。哥布林杀手默默用汤匙将炖菜送入口中。

    「……」

    「……」

    牧牛妹一副欲言又止的态度看著他。

    哥布林杀手毫无头绪,保持沉默。

    最后,她闭上张开的嘴,视线落在盘子上。

    所以哥布林杀手把汤匙扔进空盘,问:

    「……该做什么才好?」

    「咦?」

    「……」

    「……呃。」

    她支吾其词,犹豫不决,困扰地望向牧场主人。牧场主人默默耸肩。

    「……我等等,要去送货。」

    「是吗。」

    「……如果,你愿意帮忙……」

    我会很高兴。听见牧牛妹这句话,他又说了句「是吗」。

    「等我一小时。」

    「啊,嗯、嗯!」牧牛妹用力点头,胸部随之晃动。「好……我等你!」

    哥布林杀手默默起身,大剌剌地走到主屋外面。

    是因为气味,还是疲劳?身体重得有如戴著脚镣。

    不过抬起脚,再放下,就会前进。只要前进,就会抵达目的地。总有一天。一定会。

    他走进仓库,坐在墙边闭上眼。

    ──凡事都一样。

    没错,哥布林杀手心想。

    凡事都该养成习惯,却不能习以为常,也不能变成重复作业。

    凡事都要学习、思考、付诸行动。

    但他也知道,学会了,不代表就能活用。

    并非事事都能尽如人意。

    §

    牧牛妹探头窥向仓库,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缩著身体,坐在依然空无一物的仓库角落。

    ──不对,他是在睡觉。

    工作回来,把食物塞进肚子,坐在地上入睡。

    在这种没有好好休息的状态下,即使说要帮她的忙,她也无法发自心底感到喜悦。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想让他去做点其他事──杀哥布林以外的事。

    不,别找藉口了。

    她很高兴他愿意吃下自己做的菜,愿意帮她的忙。

    这份喜悦压过其他千思万绪,反映在态度上。

    所以──她才会不小心答应。

    「…………咳。」

    结果,牧牛妹无法下定决心,看看准备好的货车,又看看昏暗的仓库内。

    一小时已经过了。虽说她有留一段缓冲时间,要送的货毕竟是食物,不能久放。

    站在这里不知所措了好几分钟后,她听见远方传来牛叫声,叹了口气。

    「……欸,你醒著吗?」

    她怯生生地敲响没关上的仓库门,呼唤他。

    「……」

    他没有回话,突然站了起来。牧牛妹忍不住惊呼出声。

    「你、你醒啦……?」

    如果醒著,代表自己扭扭捏捏、拖拖拉拉的模样,都被他看在眼里。

    她用拔尖的声音询问,他简短回应:

    「不。刚醒。」声音有点沙哑。「抱歉。」

    「不、不会……」

    牧牛妹轻轻摇头。

    「别在意……没关系的。」

    「是吗。」

    他直接拿起水瓶,喝下不知何时从水井打上来的水,沉默片刻,接著迈步而出。

    踩著大剌剌的脚步,毫不犹豫地从牧牛妹身旁经过。

    「啊,等一下……」

    出声叫住他时已经太迟,他握住推车的横杆,正准备出发。

    「怎么了。」

    他乖乖停下动作,牧牛妹烦恼著该如何表达,最后决定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我、我也一起去……!」

    「是吗。」

    牧牛妹小跑到货车后面。

    即使脸被铁盔遮住,她还是没有勇气走在他身旁。

    「走、走吧!」

    「嗯。」

    他的回应依然简短冷淡。

    不能再奢求什么了吧──牧牛妹用力推动货车。

    车轮与车轴发出摩擦声,缓缓转动。

    感觉比平常还不费力,想必是因为有他在前面帮忙拉。

    「不、不会太重吧……?」

    「嗯。」

    同样的回应。你明明很累,牧牛妹心想,但她说不出口。

    「……」

    「……」

    车轮喀啦喀啦转动,在上午的天空下、初夏的风中前进。

    往前看也只看得到货物,牧牛妹得从旁探出头,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当然,即使这样也只看得到铁盔和背影就是了。

    「天、天气变暖了呢。」

    「是吗。」

    「好像有点热……夏天,也快到了呢。」

    「嗯。」

    「呃,你不热吗?」

    「嗯。」

    牧牛妹沉默了。对话无法延续。

    她把脸缩回去,视线从堆在货车上的货物移到脚边,专心推车。

    汗水从额头滑落脸颊,滴在地上,逐渐渗进土中。

    牧场离镇上很近,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许。

    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跟他一直聊下去。

    更重要的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种表情。

    想必谁都能察觉到,她的表情非常难看。

    §

    他穿过城门进入街道,把货车拖到公会前停下。

    听见车轮发出的吱嘎声,牧牛妹才意识到抵达目的地了。

    她急忙放开手,他便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到她旁边。

    「要搬下来了。」

    「啊,嗯、嗯。」

    态度不由分说。牧牛妹点点头,手伸向货物。

    同时侧眼观察著,只见他缓缓抬起沉重的木箱,放到地上。

    牧牛妹根本没那么大的力气──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才好不容易把箱子卸下。

    ──果然,因为他是冒险者……吗?

    他穿著铠甲,所以看不出来,但肯定受过不少训练。

    「怎么了。」

    「没、没事……!」

    牧牛妹紧盯著他,发现自己的手没在动作,连忙继续卸货。

    尽管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该做什么,至少她还是明白的。

    有工作是件好事。牧牛妹这么觉得。

    把货物都搬下来后,还有交货的工作在等待他们。

    牧牛妹抹去额头的汗水,调整呼吸,转头望向他。

    「…………」

    「那、个。」

    舌头打结了。不是因为还在喘气的缘故。发不出声音。

    牧牛妹无所适从地用脚尖摩擦石板路,他则在一旁默默看著。

    这令她极度坐立难安,不禁垂下视线:

    「那个……嗯。可以了。谢谢你。」

    「是吗。」

    ──就这样?

    她依然没办法把这句疑惑说出口。

    他点头,转过身大剌剌地离去。

    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在胸前握拳。

    好热。是因为流汗吧,胸口在散发热度。还是手掌?两者皆是。

    「…………」

    她维持这个姿势过了一段时间,望向天空。天空蓝得令人心痛。

    ──……算了吧。

    牧牛妹摇摇头,觉得自己显得十分不堪。

    她敲响公会的后门,通知职员要来交货,请他们签名。

    职员提醒她还有其他琐碎的手续要办,她才惊觉自己忘记了,微微皱眉。

    她也必须前往公会大厅。去那个应该有他在的地方。

    「请问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

    职员担心地询问,牧牛妹连忙摇头。

    「今天有点热。」

    「噢,因为夏天快到了嘛。」

    无关紧要的话题。没办法跟那个人进行的闲聊。

    她有种胸口揪紧的感觉,丢下一句短短的「那么再见」便离开了。

    踩著小碎步,她穿梭于冒险者的喧嚣声中,走向入口,来到大厅。

    看几次都会被震慑住──令人眼花撩乱的景象。

    一大群冒险者,分别穿戴著各式各样……真的是各式各样的装备。

    她下意识在颜色各异的铠甲与衣装间,寻找粗糙又骯脏的皮铠与铁盔。

    「啊……」

    有了。他坐在等候室角落的长椅上。

    然而牧牛妹没能立刻跟他搭话。

    「──」

    「────」

    不晓得两人在交谈什么,不过,他身边有一名女性。

    是位貌美的女子。穿著露出性感身体曲线的服装,头戴宽帽的美女。

    之前接受过她一件小委托的女冒险者。

    她正在跟他交谈……看起来心情相当好。

    把卷轴交给他,咯咯笑著。

    「……」

    牧牛妹感觉到热度逐渐从胸口流失,摇摇头。

    ──可是,又不是她。

    没错。传闻中提到的不是穿斗篷……跟他气质相近的奇妙女性吗?

    不是那个人──应该,大概。

    「啊……」

    他望向这边。

    铁盔只动了一下,但不知为何,牧牛妹就是知道。

    或许是话说完了吧,他对魔女轻轻低头致意,大剌剌走过来。

    「咦,啊,哇……」

    牧牛妹惊慌失措。没想到他会过来。

    是否发现她一直盯著看?被发现的话怎么办?

    不,被发现也无所谓,她又没做亏心事。不过──

    「怎么了。」

    「没、没事、呀?」

    声音拔尖,语尾结巴。我骗人的技术真差。

    他却只简短回了句「是吗」,微微歪过铁盔。

    ──他、他相信了?

    沉默令她觉得相当害怕。

    他经常沉默不语,就算开口话也不多。虽然一直都是如此。

    ──小时候又如何呢?

    记得他好像挺爱说话的。

    那已是五年前的事。记忆看似鲜明,细节却模糊不清。

    不晓得他怎么样。五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记得多少呢?

    牧牛妹不知道。

    「还有什么该做的吗。」

    「没、没有……不用了。没问题。」

    「是吗。」

    对话依然就此中断。

    牧牛妹轮流看著铁盔与地板,发现擦身而过的冒险者正往这边瞄。

    或许是因为站在门边吧,来来往往的冒险者不停对他们投以视线。

    ──我就算了,因为他很引人注目……

    牧牛妹脸上浮现淡淡苦笑,手伸向他的袖子,最后又放下来。

    「我们去旁边讲吧?」

    「嗯。」

    不能妨碍别人出入。她往一旁挪动几步,他则慢了半拍跟上。

    重新跟他站在一起才发现,即使除去甲冑的部分──

    ──……他好像……长高了。

    以前她从不需要稍微抬起视线看他的脸。

    吵架时总是自己赢。赛跑之类的也是。

    ──追不过了吧。

    她下意识叹气,将这样的心情化为叹息吐露出来。

    他又歪头询问「怎么了」,她再度回道「没事」。

    没有东西不会改变。

    过了五年,一切都会改变吧。

    ──我是不是在给他添麻烦啊。

    他什么都没说。这也是当然的。牧牛妹没有勇气去问。

    只不过,周围的冒险者的交头接耳声──令她觉得非常讨厌,无法忍受。

    牧牛妹无意义地开口:

    「我、我说啊……」

    「找到了!」

    这瞬间,清澈如铃铛的嗓音贯穿嘈杂声。

    牧牛妹吓得抬起脸回过头,只见娇小纤细的身影正在跑近。

    兜帽被风吹掉,底下是名看起来很聪慧──眼睛闪闪发光的女性。

    她有如一只扑向猎物的猫,笔直冲向这里……

    「啊……」

    「你今天早上没来,我还以为被你拋弃了呢。喏?亏我在等你耶。」

    下一刻,她从牧牛妹身旁经过,扑过去抱住他。

    他将目瞪口呆的她晾在一旁,只点头回答短短的「是吗」两字。

    「不过,我原谅你!你的勤奋帮我省去不少找你的时间。」

    「是吗。」

    「没错!」

    她──牧牛妹也看得出她是魔法师──满面喜色地搂住他,兴奋不已。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路人的交头接耳声并未针对那名魔法师。

    只有他和自己注意到这个人。牧牛妹产生被从世界隔离出来的错觉,眨眨眼。

    「我的宿愿终于要实现了,但却遇到一个问题!所以想找你帮忙,如何?」

    「哥布林吗?」

    「很遗憾,不幸的是,幸运的是,正如你所料!」

    他又点头说了一次「是吗」,转过头。

    从铁盔底下望向她的视线,吓得牧牛妹身体一颤。

    「抱歉,有委托。」

    「咦,啊……委、委托?」

    「对。」

    牧牛妹咬紧下唇,双手用力握拳。

    她无法接受。怎么可能接受。

    尽管难以释怀,他都已经表示两人是冒险者与委托人的关系,既然这样。

    「……就当成,我知道了吧。」

    「是吗。」

    他依然用这句回答中断对话,丝毫没变。

    牧牛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下意识盯著脚边看。

    所以她没发现。

    魔法师──孤电的术士好奇地看著他们,「噢噢」点了点头。

    「搞砸啦。我说你,先去酒馆帮我买点粮食。」

    他「呣」了一声后,冷静回问:

    「我去吗。」

    「怎么能让女生搬东西咧。」

    孤电的术士说道,像在施展魔法似的摆动手指,亮出金币。

    「苹果酒当然也要。我这个委托人特别要求你,花时间认真挑选喔。」

    「……我去吗。」

    「就是你去。」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简短回答「好」,收下金币。

    目送他踩著大剌剌的步伐走掉后,孤电的术士转身面向另一位少女。

    牧牛妹脸皱成一团,像个被拋下的小孩。

    「伤脑筋。」

    孤电的术士苦笑著说。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

    「真的。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她咯咯笑著,抚摸牧牛妹的脸颊。

    那如同母亲──虽然她早就不记得了──的手势,令牧牛妹吁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胸口又逐渐升起一股暖意。

    温柔得让她因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理由差点哭出来。

    「很多事都太迟了。」

    孤电的术士说。

    「要说什么事太迟,就是一点都不觉得迟了的这部分。」

    「……呃。那、那个……」牧牛妹思考著该如何启齿。「你是……委托人?」

    「兼魔法师兼贤者。哎,提到我的身分,要用一句话说明实在很难。」

    牧牛妹一头雾水地点头回答「是的」。

    她完全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但还是接收到了什么。

    因此,牧牛妹又说了一次「是的」,然后向她道谢。

    「别客气,毕竟是我先犯了错。虽然我没那种意思。」

    孤电的术士回以意味深长的呢喃,看著牧牛妹轻笑出声。

    再怎么迟钝,她也明白了她的含意,低下瞬间泛红的脸。

    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刚才会摆出那么丢人的态度?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好了好了。」

    孤电的术士忍俊不禁地笑道。

    「称不上赔罪,不过教你一项秘术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灵得很。」

    「秘术……」牧牛妹眨了下眼。「是魔法吗?」

    「一切言语皆为魔法。听好啰。他这个人啊──……」

    ──非常难懂又拐弯抹角,但只要讲清楚,就一定能传达给他。

    过没多久,他回来了。孤电的术士迅速离开,站到他身旁。

    他对她和牧牛妹各点了一下头,只丢下一句「再见」便迈步而出。

    牧牛妹目送两人离去后,前往柜台办理差点忘记的手续。

    这是发生在某个夏日将近的大热天、约莫中午前的事。

    牧牛妹对她──孤电的术士的记忆,只有这段对话。

    仅此而已的小小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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