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旅第二十三卷第八章记忆的恶魔

    「不好意思，请问你认识叫做红之魔女的人吗？」

    「她的名字叫做莉莉安娜。」

    「她能够读取触碰物品的记忆──」

    来说说不久之前的事情吧。

    经过演艺之国发生的事情，我在旅途中开始到处寻找莉莉安娜的时候。某个国家的居民对我说：

    「这个嘛……我没有听过红之魔女莉莉安娜，但是好像听过会读取记忆的人。」

    哎呀哎呀，真意外。

    能够读取记忆的话，那不就是莉莉安娜了吗？我在探听的时候意外遇见有力情报，于是积极地询问详情。

    那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居民歪了歪头。

    「嗯……是什么样的人呢……」

    然后说他不记得了。

    明明很多人记得有人能够读取记忆这个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只记得模糊的外观与特征──不仅如此，甚至有人连关于外貌的一切全都忘记了。

    为什么没有人记得？

    面对这个奇怪的现象，我不禁纳闷。

    这个国家的人脑中浮现的真的是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吗？

    我无可自拔地莫名受到吸引，在街上问了很多人。就如同在乡下国家收集关于某栋房子的怪异故事一样。

    城镇的居民们说：

    「其实──」

    接着我听到和莉莉安娜毫无关联，某个恶魔的故事。

    恶魔的意思如文字所述。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但是和人无比相似，总是蛊惑人的危险存在。

    在寻找莉莉安娜的时候，我不只找到两个地方。

    而是有第三个。

    接下来记载的是我在这个国家所收集，各种谣言拼凑而成的两个故事。完全自城镇居民们的记忆中遗忘，某个恶魔的谣言。

    诡异无比，又不可思议的故事。

    那么，就来一一看看那些故事吧。就跟关于卫理辛街221号的故事时一样。

    居民如此称呼那个恶魔。

    「记忆的恶魔」

    据说可怕的恶魔做出各种恶行，却从不留在人们心中。

    ●　家庭主妇，凯特的烦恼

    住在这个城镇的家庭主妇，凯特有一个烦恼。

    「嗯……这个月也很拮据……」

    凯特在家里的饭厅抱着头沉吟。她和丈夫贝西尔相识五年，今年是主妇生活的第三年。家计由开公司的贝西尔一人支撑，凯特身为家庭主妇以做家事为主维持生活。两人的夫妇关系非常圆满，可是唯有经济状况说不上良好。贝西尔的公司业绩在一年前突然恶化，造成生活费大幅降低。

    凯特抱着头苦恼。

    「怎么办……想让他吃点好东西……」

    辛苦的时候要互相支持。

    两人从还是情侣的时候开始，就做下这个约定一直到现在。如今贝西尔在公司面临庞大的苦难，凯特思考为了支持他，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最先想到的是煮一桌好菜给他吃。

    可是她没有预算，能买的东西十分有限，令她烦恼不已。尽管烦恼，这也不是能马上得出结论的问题，结果她只好抱着不畅快的心情离开家里。

    平日下午。

    那一天阳光非常温暖，相当平稳。

    「嘻嘻嘻，小姐，你有烦恼吗？」

    就在她前往附近的蔬果店时，不符合清爽天气，阴沉黏腻的声音传进耳中。

    街道角落，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阴影处。

    一名女子坐在那里看着她。

    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身上披着漆黑的斗篷，头发和双眼都是黑色的。看起来一片漆黑的她，头上长了两根角。

    不是人，也不是兽人，看似位于两者之间。

    「我是恶魔。」她指着自己说。

    恶魔。

    真是太可怕了，凯特提高警觉。见状，恶魔又说「小姐，你看起来有什么烦恼吧？」向她招手。

    可疑无比，真的会有人回应恶魔的邀约吗？

    然后恶魔继续对她说：

    「小姐，你缺不缺钱？要不要卖记忆给我呀？」

    嘻嘻嘻，恶魔发出黏糊糊的笑声，接着说：「我是记忆的恶魔，最爱吃人类的记忆了。你把记忆卖给我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笔报酬喔？」

    一笔报酬。

    那对阮囊羞涩的凯特来说求之不得。可是对方是恶魔，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凯特依然十分戒备。

    但是恶魔对她低语：

    「啊啊，你在提防我吧？但我不打算抢走你的记忆。」然后恶魔耸耸肩说：「不过在优雅的午后遇见恶魔，这段记忆很讨人厌吧？你不觉得忘了比较好吗？」

    恶魔又招了一下手。

    接着说：

    「我来帮你消除吧。忘了遇见我这种可疑人士，今天就悠哉地买东西吧。来……」

    一回过神来，凯特握着一笔钱。

    「咦、咦……？」

    她困惑不已，眼前是笑咪咪地说着「谢谢惠顾～」的女子。

    穿着一身黑衣，漆黑的女子。

    凯特问看起来可疑无比的女子，自己究竟为什么拿着钱。

    离开家门到现在的所有记忆都从脑中消失无踪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凯特满头问号。

    可是女子笑了。

    「嘻嘻嘻，那是给你的正当酬劳。」

    状况非常难以理解，但是凯特为钱所困是事实。正当酬劳这个词，已经在她脑中变成要煮给贝西尔吃的菜单了。

    来路不明的钱还是赶快花掉比较好。结果凯特没有多想，前往蔬果店。

    那天的晚餐非常豪华。

    然而，两人之间却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对不起，凯特……公司得收起来了。」

    贝西尔一脸严肃地道歉。难得做的一桌好菜他碰也没碰，深深低头。

    他们失去了维持家计的方法。「我明天就去找工作。」听丈夫这么说，凯特笑了笑。

    「没关系，辛苦的时候两个人要互相支持呀？」

    那是五年前，两人开始交往时做的约定。

    她安慰丈夫。

    同时在脑中想起今天拿到的临时收入。

    「喔，你想来问我的生意吧？」

    隔天，凯特看准丈夫离家的时间，去找昨天遇见的可疑女子。女子自称恶魔，告诉她愿意收购记忆。

    「昨天你把遇见我的记忆卖给了我。不过那段记忆比较短，内容也不怎么样，所以比较便宜就是了。」

    「便宜……？」

    听见那句话，凯特怀疑自己的耳朵。失去记忆之后，她手中拿着的钱最起码能让晚餐变得丰盛无比──豪华地结束那一天。

    「顺带一提，可怕的记忆或是讨厌的记忆之类的，那种不好的记忆价格还挺高的喔～」

    嘻嘻嘻，恶魔笑着说。

    凯特问：

    「挺高是……多少钱……？」

    那一天，凯特带着一笔钜款回家。

    讨厌的记忆、恐怖的记忆、想要遗忘的悲伤过去。看样子，记忆的恶魔愿意高价购买那种记忆。活得这么久，那种记忆难免多到数不完。她回想小时候的记忆，思考有没有能卖的回忆。

    每次想到，她就跑去找记忆的恶魔。痛苦的回忆，悲伤的回忆，如今长大成人以后每次回想都让人心情不好的种种过去，她全部卖给记忆的恶魔。

    钱跟从天上掉下来一般，能买的不只有食材，还可以帮贝西尔存钱展开新事业。

    多出来的钱能买喜欢的包包和漂亮的衣服，什么都不是问题。

    「最近你出手挺阔绰的嘛。」

    正在找工作的贝西尔对凯特露出怀疑的眼光。她找借口似地回答「我找了一份能在家里做的工作。」并没有坦承把记忆卖给恶魔的事情。

    「这样啊……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乱花钱。现在比较辛苦。」

    「…………」

    我为了你那么努力存钱的说？花一点多出来的钱买喜欢的东西也不行？

    烦躁的心情在凯特的脑中浮现。

    可是那种心情马上就消失了。

    「──嘻嘻嘻，谢谢惠顾。」

    反正发生讨厌的事情，拿去卖掉就好。

    就这样，不好的回忆每一天都从脑袋里消失，取而代之只留下美好的日常。真是太幸福了。

    她把能卖的记忆全都卖掉，因为这样比较幸福。

    「嘻嘻嘻，小姐，你卖了很多记忆呢。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卖了吧？」

    凯特把从小到大发生的坏事几乎全都卖掉后，记忆的恶魔对她说。

    「嗯……」

    凯特抱着一大笔钱伤透脑筋。她存了很多钱，但是还不足以帮贝西尔展开新事业。

    为了他得多赚一点才行──凯特想。

    她已经没有讨厌的记忆了。

    「……啊。」

    这时她灵机一动。遇见恶魔的那一天，恶魔抹去了她遇见恶魔的记忆。

    换句话说，就代表近期的记忆也能消除。

    只要现在开始创造不好的记忆就好。

    「我说，恶魔小姐，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然后凯特和恶魔说出浮现脑中的想法。你愿意买那种记忆吗？她举出一个具体例子问。

    恶魔的回答，是黏腻的笑容。

    「嘻嘻嘻，当然可以──」

    接着凯特伸手握住恶魔的手。

    几天后。

    傍晚时分，凯特拿着一大笔钱站在恶魔面前；但是她感到十分怀疑。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傍晚之前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恶魔小姐？我究竟卖了什么记忆……？」

    她感到非常怀疑。她捧着双手几乎拿不下的一大笔钱，显然是卖出了相当厌恶的记忆。分明如此，她却什么也不记得。

    她究竟卖了什么？

    恶魔并没有回答。

    「嘻嘻嘻，你明天再来这里，我就告诉你内容是什么吧。」

    反而只有这样敷衍。

    结果，她抱着不信任感回到家。仍在求职的贝西尔看到她这么晚回来替她担心，但她只笑着说了句：「不要紧，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因为她什么也不记得。

    结果从那天起，凯特每天都会失去傍晚之前的记忆。

    为什么失去记忆？在那段空白的时间内又做了什么？她完全找不出头绪，只有和恶魔收钱度过每一天。

    存款越来越多。

    十分足以让贝西尔展开新事业。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拿到了足以让两人幸福生活的钱。她决定不理会讨人厌的事情，专注于眼前的幸福。

    贩售记忆的生活快要结束了。

    她梦想再次和贝西尔过上沉稳的日常，那一天也不理会记忆中的空白回到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她一走进家门脑袋一片空白。

    「……咦？」

    家里，贝西尔面带可怕的表情在饭厅等她。她十分困惑。并不是因为平常温柔的贝西尔怒气冲天。

    而是因为餐桌上的照片她完全没有印象。

    「照片上拍到的是你吧？」

    贝西尔质问道。

    但她不管看了几次，脑中依然唯有困惑不已。

    照片上是她和陌生男子亲密用餐的身影。

    不只一张，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完全不认识的男性。他们看起来全都其貌不扬，比自己还老，显然不会受到女性喜欢。

    照片上的人是我？

    「你背着我出轨吗？」

    贝西尔愤慨不已。

    她心想不可能。

    跟那种男人在一起，明明就只会痛苦到受不了。

    「……！」

    这么想的下一刻她恍然大悟。

    最近她卖了什么记忆给恶魔。

    为什么每天都能拿到一大笔钱。

    不久之前，凯特想到，只要收钱和不受欢迎的男人约会就好。

    平常的她绝对不会诉诸这种手段，也不可能背叛温柔的丈夫。最重要的是，谄媚讨好不喜欢的男性，对她来说就只有痛苦而已。

    然而当时的她灵光一闪。

    那份痛苦正好能卖个好价钱。

    「凯特，你老实告诉我。最近你花了那么多钱，全都是因为你外遇吗？而且还跟这么多男的……！」

    她在暗地里做的事情，不知不觉被贝西尔发现了。温柔的他用告诫的语气说：「我为了你拼了命地找工作……可是你居然去找男人外遇？对你来说，我就只是个摇钱树而已吗？」

    贝西尔发自内心失望不已地看着凯特。

    然后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

    「辛苦的时候要互相支持。我们刚交往的时候不是约好了吗？」

    「…………」

    贝西尔的话让她发自内心动摇。

    从遇见恶魔到今天为止，她卖了许多不好的回忆。

    话说回来，回忆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对某人来说美好的回忆，换个角度就会变成不好的回忆。而对自己而言美好的回忆，只要发生了坏事也能算是不好的回忆之一。

    辛苦的时候要互相支持。

    两人做下这个约定的时候，比现在还没有钱，也没有工作，每天都十分辛苦。

    于是她才动摇。

    「我们做过那种约定吗……？」

    因为就连约定的记忆都已经不留在她脑中了。

    几天后，凯特再次造访记忆的恶魔，又带着一大笔钱回家。

    那一天，她卖了五年前到现在为止几乎所有的记忆。

    ●　里欧的灾难

    「嘻嘻嘻，生意真好。」

    记忆的恶魔在路边咧嘴微笑。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唯有外观模仿人类的她，最爱吃人类的记忆了。

    不幸和恐怖的记忆等，享用各种对人类不喜欢的记忆是她的乐趣。

    她坐在路旁，从怀里拿出水晶球。

    「我看看，接下来该找哪个客人呢？」

    水晶球里出现其他街道的光景。轻抚水晶球，景色就换成另一条街道。又摸了一次，又换成另一条街道──那些全部都是透过设置在城里其他小水晶球看见的景色。

    记忆的恶魔就用这颗不可思议的水晶球来挑选客人。

    『唉～不晓得有没有能轻松赚钱的工作。』

    不停抚摸水晶球的手停了下来，记忆的恶魔找到了一名大声自言自语，踢飞路旁小石头，年约二十五岁的青年。

    想要赚钱──记忆的恶魔咧嘴冷笑。

    「小哥，小哥……你愿不愿意听我说说话？」

    不久之后，记忆的恶魔移动到那名青年走的路旁，故作偶然地对他说：「我有个适合小哥你的生意喔。」

    听起来可疑无比，但是为钱所困又游手好闲的青年──里欧听见她的低语停下脚步。

    他停下来了。

    「其实我叫做记忆的恶魔──」

    接着她说，她愿意出钱购买不好的记忆，这极为难以理解的交易。对人来说不需要的事物，对她而言却是愿意出钱购买的宝贝。

    人的不幸对她来说就真正的意义上美味如蜜。

    她也和对其他人一样，问里欧愿不愿意把记忆卖给她。

    「嘿～卖记忆给你吗……」

    做了这么久的买卖，就能隐约感觉出来充满欲望，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人在想什么。「那不是什么诈骗手法吧？」

    嘴上这么说，他脑中已经在思考该用赚到的钱买什么东西了。

    记忆的恶魔咧嘴笑道：

    「哎呀那还用说，没有什么内幕喔？我只是想跟你买可怕的记忆而已……」

    啊啊，这次也能做个好生意。

    记忆的恶魔抱着水晶球，感觉到能饱餐一顿的预感露齿微笑。

    在那之后，记忆的恶魔享受了好一阵子美味的餐点。

    「这个记忆能卖吗？没系安全绳爬上悬崖的记忆！」

    「喔喔～」

    里欧坐在眼前，记忆的恶魔触碰他的头，随后如他所说，里欧独自一人攀登危险悬崖的景色流入脑中。

    强烈的恐惧，另人寒毛直立的感觉。

    「嘻嘻嘻，我买吧。」

    记忆的恶魔吃了那个记忆，付了一笔钱给他。

    几天后，里欧又出现了。

    「这怎么样？欠钱不还被讨债集团追杀的记忆！」

    「嘻嘻嘻，还挺刺激的呢。」

    她买了。

    在那之后，里欧常常出现在记忆的恶魔面前，每次都把记忆卖给她。他卖了赌命的经验、恐怖体验，还有各式各样的经历。

    不久之后，里欧的经济状况改善了不少。可是没有了金钱烦恼，他似乎无法轻松放弃现在的状况。

    「我很聪明，想把现在赚的钱当成资金，去取得新的恐怖体验。」

    当时的里欧已经变成记忆的恶魔的常客了。他说距离这里有点远的地方，有个国家正在流传毛骨悚然的谣言。

    「那个国家叫做卫理辛街221号的谣言超恐怖的，一定能得到超赞的恐怖体验。」

    他计画直接搬去那个国家，实际住在卫理辛街221号，取得骇人无比的恐怖体验回来。

    「嘻嘻嘻，那还真令人期待……」

    卫理辛街221号。

    记忆的恶魔对关于那间房子的谣言非常好奇，于是她十分期待里欧带着恐怖吓人的记忆回来。

    然而过了一个月、两个月，里欧始终没有回来。

    「我、我说……你就是那个记忆的恶魔吗？」

    取而代之，一名少年从里欧去的国家前来拜访。记忆的恶魔坐在路边，抬起头来颔首回应：

    「对，我就是记忆的恶魔没错。」

    从别国来的客人真稀奇。记忆的恶魔问少年是谁介绍的，他就回答：「最近住在卫理辛街221号的人告诉我的。」

    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里欧。

    「拜托，把我的记忆买走吧。」

    少年低头恳求记忆的恶魔。

    少年的名字叫威尼，他请求记忆的恶魔买走所有关于卫理辛街221号的记忆。

    「没有问题。」

    只要是人不幸的记忆，不论是什么都非常欢迎。记忆的恶魔点头同意，把手放在少年的头上。

    「……喔？」

    然后她看见了。

    威尼和朋友一起去试胆，遇到灵异事件的事情。两名朋友已经去世的事情。

    还有接下来会轮到自己的事情──

    他无法忍受而每天造访卫理辛街221号的事情。

    在那段期间，某个男人最近住进卫理辛街221号的事情。

    「我要把在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高价卖给记忆的恶魔。」

    男子自称里欧，如此对威尼夸下豪语。在那之后过了大约一周，他被发现吊死在屋内。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每天造访卫理辛街221号的威尼。

    直接目睹尸体，在眼前犹如钟摆般晃动的肉块，和已经离世的朋友在威尼的记忆中重叠。

    他无法忍受恐惧落荒而逃。

    这时，他想到里欧生前说的话──

    「……奇怪？我在这里做什么？」

    记忆的恶魔放开扶着头的手，威尼就露出讶异无比的表情。

    他失去了所有关于卫理辛街221号的记忆，理所当然忘了自己来到这个国家的原因。

    即使收到一大笔钱当作酬劳，他也唯有不明所以，因而困惑不已。记忆的恶魔笑着对他说：「这是正当的酬劳。」

    结果，尽管最近的记忆完全消失让他难以释怀，威尼也无可奈何，只好跟其他顾客一样收下钱拿去花掉。

    听说，从乡下国家来的他住在高档饭店，买喜欢的衣服，还尽情享用美食。

    几天后。

    记忆的恶魔在水晶球中发现威尼的身影，特地来到他面前问：

    「嘻嘻嘻，怎么样呀？这个国家好玩吗？」

    和几天前不同，威尼身穿高档服饰，躺在地上仰望她。嘴角像是在求助一般呼噜呼噜地冒泡。

    可是他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他从这个国家最贵的旅馆，高耸建筑物的最顶层一跃而下。双脚骨折，脖子扭曲无法呼吸，只能跟濒死的虫子一样抽搐。

    仔细一看，他的身体有好几处不寻常的地方。

    不只脚和脖子，就连双手也不自然地扭曲。看起来就像是从左右遭到强大的力量扭转，双手从肩膀到指尖全都扭成一团。

    光是坠楼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嘻嘻嘻……」

    无法理解的现象是特大号恐怖的预感。记忆的恶魔笑出声来，触碰威尼颤抖的头。

    随后威尼坠落之前的经过涌入脑中。他被不认识的女子追赶，双手遭到扭转，最后还被推下高楼，体会到无与伦比的痛楚与恐惧。

    「嘻嘻嘻，啊啊真好吃，真好吃……」

    她夺取、啜饮人的不幸，露出恍惚的笑容。

    而今天，记忆的恶魔也在享用人的不幸。

    她看着水晶球，寻找有烦恼的顾客说：

    「嘻嘻嘻，那边的小姐，要不要把不幸的记忆卖给我呀──？」

    ○

    这些就是我在寻找莉莉安娜的时候遭遇的各种故事。

    透过夺取人的记忆维生，不是人也不是动物的异样存在。假装对有烦恼的人伸出援手，实际上却只有笑着看他人陷入不幸，如文字所述的恶魔。

    我越听越感受到昏暗的心情。

    不认识的人陷入不幸也好，认识的人陷入不幸也罢，最近听到令人厌烦。

    受不了，我已经受够人陷入不幸的故事了。

    甚至让人忍不住叹息。

    「全都是讨厌的结果，真令人厌烦。」

    话说回来。

    离题一下。

    在恐怖故事之中，常常会有被害者死掉的情节。

    例如说，去到灵异地点，受到诅咒，最后丧命的故事。

    我很不喜欢用「这是真正发生过的故事」当作开场白。因为被害者过世了，不可能详细叙述故事的内容。

    除非故事出自害人的幽灵之口。

    又或者是有详细知道事件详情的第三者，被害者过世的故事往往会被埋没在黑暗之中。

    并不会有人传承下去。

    ──基于上述几点，各位是否发现我刚才所说的，关于凯特和里欧的故事之中有不可思议的疑点？

    「不觉得就随便问街上的路人来说，内容太过具体了吗？」

    和询问关于卫理辛街221号的故事时不同。

    凯特最后几乎抹去了所有记忆。那么刚才的故事我究竟是听谁说的？他的丈夫贝西尔吗？还是知道事件全貌的第三者？

    里欧的事件就更不可思议了。被害者里欧中途离开国家，并在外国去世。那么是之后来的威尼说的吗？不对，我和威尼见面的时候，他还在乡下国家。他面临那种下场让人遗憾。

    重新检视一次，就如各位所见。

    刚才说的那两个故事，都超过了探听情报能取得的范围。

    「你觉得那些故事我究竟是听谁说的？」

    我侧着头问。

    「…………」

    坐在眼前的女子忿忿不平地瞪着我，并没有回答。

    不是，居然不讲话，真伤脑筋呢。

    「你说点什么呀？」

    「…………」

    她沉默不语，接着发出「唔嗯嗯，唔嗯嗯嗯」的声音。咦？你说什么？我竖起耳朵。

    「伊蕾娜，我想她大概是嘴巴被布塞住了，没办法讲话吧？」

    一旁传来某个傻眼的声音。

    哎呀呀。仔细一看，她确实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布塞了起来没办法说话呢。

    「居然能发现这点，真了不起。」

    「不是，我想用看的就知道了说……？」

    我说的话有那么厉害吗……？她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歪着头。

    姑且不提那个，我拿出塞在记忆的恶魔嘴里的布。

    「你、你们两个想怎样！抓我想做什么！」

    她看起来相当狼狈。我说着「好了好了～」安抚虚张声势的她，顺便把食指摆到嘴唇前，面露笑容说：

    「太吵的话，小心我再让你说不出话喔……？」

    「你是恶魔吗……？」

    「哪里哪里，跟本尊比起来差多了。」

    恶魔什么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比起这个，请你不要随便发言喔。你应该明白自己现在的立场吧？」

    我巡视周遭说。

    这里是旅馆房间内。我姑且订了三人房，所以没有问题，不过太吵闹的话，管理人可能会来关切。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避免使用太粗暴的手段，你不安静一点的话就伤脑筋了喔？」

    我尽可能面带微笑说。

    「……！」

    恶魔小姐唔嗯嗯地陷入沉默。很乖。

    言归正传。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的事情那么清楚吗？」

    「……谁知道啊？」

    恶魔小姐头一瞥把脸别开。

    这样啊，你不知道啊。

    那么在继续下去之前，得先说另外一个故事才行了呢。

    「我借助了她的力量。」

    我伸手一拍，把手搭在一旁的红发少女肩膀上。

    深蓝色的长袍。

    星辰造型的胸针。

    可是一旁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红之魔女。

    「嘿嘿嘿。」

    她是以为自己是红之魔女，可怜无比的旅行魔女。

    少女自称莉莉安娜。

    ●　旅行魔女的烦恼

    在细说详情之前，先稍微回溯一点时间。

    回到稍早之前。

    经过演艺之国发生的事情，我在寻找莉莉安娜的时候。

    「嗯……原来如此，记忆的恶魔吗……」

    首先直白地说出事实，当时我对和记忆的恶魔有关的故事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记忆的恶魔巧妙地消除了被害者脑中关于自己的记忆，避免资讯外泄。

    所以例如说在我遇见凯特的时候，她也说：

    「那个……我请记忆的恶魔消除了很多记忆。我好像过了一段不太好的生活，大约有五年的记忆全都不见了。」

    她和我说的故事顶多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完全没有称得上内容的内容。毕竟她最后消除了所有和贝西尔度过的回忆。

    就像这样，在简单探听过一些情报之后，我在日记上稍微留下一点纪录便离开那个国家。

    在那之后，我造访了莉莉安娜出生的故乡。

    然后前往冬之国。

    「莉莉安娜……你还好吗？」

    在冰天雪地救出莉莉安娜后，我带她回到旅馆，替她温暖身体。

    她裹着毛毯发抖，我把刚泡好的红茶塞进她手中。

    这是避免她死掉最基本的措施。

    起初光是这么做就得费一番功夫。

    「不、不要！不要──！」

    双手碰到毛毯，毛毯的记忆就流入她脑中，握到马克杯时也一样。她会强制读取所有双手碰到的东西的记忆。

    身为旅人活跃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够只读取需要的情报。

    但是现在的她没有挑选的能力。

    「真是的……」

    无奈地耸肩，我把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你会怕记忆流进脑袋里对不对？可是不要紧，这样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以前见面的时候她自己说过。

    她会读取所有双手碰到物品的记忆。

    然而换句话说，就代表不用手碰到，就不会读取记忆的意思。

    于是我要她双手握成拳头，摸摸她的头安抚她。

    然后我重新替她盖上毛毯，再喂她喝热腾腾的饮料。简直就是照顾病人呢。

    「……伊蕾娜？」

    她盯着无微不至照顾她的我，接着困惑地开口说：

    「我们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面……？」

    她没有丧失记忆，也没有变成别人。

    只是不幸的记忆占据了她的脑袋，让她什么也无法判断而已。

    人会将记忆与思绪收藏在脑中的架子上。重要的记忆会收在抽屉里面，不重要的记忆则是束之高阁。就是这样。

    这几年来她不断旅行，毫无疑问留有旅行魔女莉莉安娜的记忆才对。

    只是，最近不停触碰物体的记忆占据了她的脑袋，害她什么也搞不懂了。

    必须帮她整理思绪才行。

    也就是说，现在她需要的是记忆的断舍离。

    「最起码如果有消除记忆的方法就好了──」

    最近为了解决事件所读取的记忆，对她来说几乎都是不需要的累赘，应该可以消除才对。

    我思考该怎么样让她恢复原状。

    下一刻，我恍然大悟。

    最近不是恰恰取得刚好能派上用场的情报吗？

    「记忆的恶魔……」

    我想只要见到她，说不定就能让莉莉安娜恢复原状了。

    我立刻带着莉莉安娜回到遇见凯特的国家。

    幸好我平常就习惯把旅行中得到的情报详细整理起来，因此顺利地重新见到凯特。我又问了她一次当时的情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可不可以和我说说关于记忆的恶魔的事情？

    凯特「嗯……」地皱起眉头。

    「──就算你这么说。和我上次告诉你的一样，我几乎不记得了。」

    她独自一人在豪宅里生活，和上次一样果断地对我说。过着富裕的生活，过去五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她来说似乎已经无所谓了。

    「那么，请问你还有当时留下的东西吗？」

    「当时留下的东西？」

    为什么？她侧着头问，我就伸出手说：「请借我一下。」

    「咦，为什么？」

    「别问了。」

    快一点。

    详细解释太阳就要下山了，于是我用一句「总之借我就对了。」强硬解决。

    结果尽管凯特感到有些怀疑，依然拿了一个当时使用的物品给我。

    那是一枚结婚戒指。

    「我当时好像结婚了。」

    只可惜当时的记忆已经卖给了记忆的恶魔，并没有留在她的脑海之中──但不晓得为什么，她一直无法抛弃戒指。

    尽管不知道她消除记忆的时候有没有留恋，但是说不定她对那个时候感到有些惋惜。

    即使没有记忆，身体养成的习惯与感情也不会消失。

    「原来如此，麻烦借我一下。」

    我迅速拿起结婚戒指，转过头来。「莉莉安娜？你刚才听到了吗？」

    我笑盈盈地说。

    眼前的红发少女跟野猫一样，躲在阴影处不安地看着我。

    正是记忆混浊的莉莉安娜。

    「呜呜……什么……？好可怕……」

    她把握紧的双拳放在嘴巴旁边，看着闪亮的戒指害怕到「咿咿咿！」地尖叫。看起来就像是在装可爱的小女孩。

    虽然在冬之国救下她之后稍微恢复了一点冷静，但是她的语气和举止依旧跟小孩子一样幼稚，并害怕所有周遭的事物。

    一定是最近累积的所有可怕记忆害她惊魂未定。

    不过我知道。

    原本的她是更开朗，更正面的人。

    「来，莉莉安娜。你碰一下这个戒指看看。」

    「不、不要……好可怕……」

    「不会不会，一点都不可怕喔？来，你学我用手指碰一下看看。」

    嘿，我用手指碰了一下戒指给她看。

    对吧？一点都不可怕吧？碰一下而已不会怎么样，我安慰小孩子似地说。

    但莉莉安娜像是在闹脾气般鼓起脸颊。

    「可是，伊蕾娜你不是说不能乱摸东西吗……」

    她这么说，哼地一声把脸撇开。

    「…………」

    在来到这里的旅途中，我和她做了几个约定。不乱摸东西──这是避免她更加混乱的最基本措施。

    在冬之国重逢后过了大约两天。

    为了避免她读取物品的记忆，我总是陪在她身边，跟教小女孩一样对她说「你听好啰？莉莉安娜，手手要好好握起来才行喔？」吃饭的时候也说「来，啊～」喂她吃。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她碰到餐具就会读取记忆。

    总而言之，必须像这样让她冷静下来才行。

    实际上，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让她就某种程度恢复理智。

    可是。

    「拜托你碰一下就好，好不好？」

    「才不要，好可怕。」

    「你这个死脑筋……」

    几天前悲剧般的惨况上哪儿去了？

    「我好想吃附近面包店卖的面包喔～」莉莉安娜瞥了我一眼要求回报。

    「你这个任性的丫头……！」

    和我相处的这两天究竟学了些什么？明明没有教她，不知道为什么，言行举止开始变得有点龌龊。

    我可不记得自己把她教成这样。

    「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

    凯特小姐看着我们，露出看见奇妙事物的眼光。

    说到我们是什么关系。

    「跟你看到的一样。」

    「这样啊，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你用什么眼光看啊？」

    不论如何。

    在那之后我千拜托万拜托，结果约好买面包给她吃，她才轻轻碰了一下戒指。

    下一刻。

    「……！呜呜呜……不、不要……好可怕……」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当场蹲下缩成一团。

    读取物品记忆的能力果然还在。轻轻碰了一下，记忆就流进她的脑中──我靠到她身边问：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没关系，不用怕。

    碰到东西不可怕──我拍着她的背，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

    我只要有心，其实可以借助扫帚的力量问这个国家的物品，找到记忆的恶魔。

    但是那样没有意义。

    我想听她亲口说出关于记忆的恶魔的故事。

    从莉莉安娜。

    从游历各国，帮助他人免于不幸的旅行魔女口中。

    我希望她能从混浊的记忆之中再次回想起来。

    唤醒她养成的习惯与感情。

    「那个……那个啊，刚才我碰了这个戒指──看到这个女人和奇怪的黑衣女说话……」

    然后她说出关于记忆的恶魔的故事。

    「嘻嘻嘻，那边的小姐，要不要把不幸的记忆卖给我呀──？」

    只要我和莉莉安娜有心，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隔天。

    我基于莉莉安娜告诉我的情报在街上探索。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就看到发出嘻嘻嘻笑声的黑衣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莉莉安娜一脸困扰，所以她才自己跑出来也说不定。

    「嘻嘻嘻……那边的小姐，你看起来有很不幸的记忆嘛……？我看你的脸马上就知道了。」

    记忆的恶魔笑嘻嘻地看着一名少女。

    是莉莉安娜。

    「咿、咿咿……」

    她不停发抖躲到我背后。

    ……不是，与其说是看脸就知道。

    「我想她纯粹是在害怕你的表情而已。」

    记忆的恶魔从阴影处笑咪咪地看着我们，表情看起来有点诡异，明显不是能让不满十岁的小孩看见的表情。

    「脸好可怕……」

    于是对现在精神年龄只有十岁左右的莉莉安娜来说，记忆的恶魔就只是可怕的人，花了一点时间才能继续说下去。

    「莉莉安娜，不可以喔。怎么能说别人的脸很可怕呢？」

    「对不起……」

    「知道就好。」

    「可是她的表情看起来跟在数钱的伊蕾娜一样……」

    「我的表情看起来像那样吗？？？？？？」

    好恶心……我低声说。

    看着这段对话，记忆的恶魔清了清喉咙强调自己的存在。

    「可以轮到我说话了吗？」

    她说。

    然后她说自己叫做记忆的恶魔，愿意和别人购买记忆──然后对莉莉安娜的记忆有点兴趣。

    「所以说，怎么样呀？想不想把记忆卖给我呀？」

    想还是不想？

    她问。

    「来，莉莉安娜。把记忆卖给她吧。」

    我催促道。

    她用力摇头。

    「不要……」

    从她读取了戒指的记忆不难察觉，现在的她应该认得眼前的记忆的恶魔。但是她依旧对记忆遭到夺走有所抵抗，是因为她的脑袋仍然处于混乱状态。

    我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才好。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现在的她跟我很像。

    「──那么如果我给你一个大街上面包店的面包呢？」

    「好……」

    很好。

    用东西骗她上钩了。

    真是太好哄了。在那之后她鼓起了干劲，不用我说就一屁股坐在记忆的恶魔前面。

    「麻烦了。」

    然后还自己把头伸出去。太好骗了。

    「嘻嘻嘻……好吧。」

    然后记忆的恶魔温柔的触摸她的红色头发──

    哎呀，在那之前。

    「啊，不好意思。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记忆的恶魔侧着头问。

    「你具体来说会怎么样吃记忆？例如说，你能自由选择触碰之人所有的记忆吗？」

    我抛出非常基本的问题。听了，记忆的恶魔说「不行不行～」摇了摇头。

    「我们恶魔是非常重视许可和契约的生物。碰不到也吃不了未经许可的记忆。」

    「换句话说，就是你无法对她不希望你碰到的记忆出手，对不对？」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听到了吧？太好了呢，莉莉安娜。」

    那么，请你想想不要的记忆，还有可怕的记忆吧──我对她耳语。最近发生在她身上，各式各样可怕的经历。

    「嗯……」

    她紧紧闭起双眼，肩膀微微颤抖，然后呼出一口气。

    想必是在忍耐浮现脑中的恐怖。

    她的言行举止非常直观，容易理解。

    就是因为这样，不用几秒我就理解她脑中浮现的记忆短短几秒就完全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她不再发抖。

    「你、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是谁！」

    记忆的恶魔在我眼前明显手足无措。

    她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往后退。她究竟吃了什么样的记忆？慌张的模样宛如发现自己吃到了酸臭掉的料理。

    她吃的记忆之中，恐怕混了自戒指之中读取的记忆吧。

    「怎么能被你们这种家伙抓住！」

    呸！她吐出舌头转身就跑。唉，真是愚蠢的挣扎。背对我这种魔女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呢？

    追根究柢，就算不利用她来帮助莉莉安娜，记忆的恶魔也是知道越多就越无法置之不理的危险存在。

    实在不可能白白让她逃走。

    「太天真了──」

    于是我取出魔杖指向她。

    就在这一瞬间。

    「……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咚！记忆的恶魔突然当场倒栽葱。

    我还没施展魔法，可是一看，她的脚被绳索五花大绑。

    那恐怕是魔法做的，其中一条绳索跟线一样伸了过来。

    朝向我身边。

    我瞥向一旁，笑了。

    「……看来你回来了呢。」

    眼前是一名红色头发的魔女。

    「你好！灰之魔女伊蕾娜！」

    她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在我面前微笑。

    ○

    就像这样。

    历经这番转折，莉莉安娜恢复原状。

    之后我和她把记忆的恶魔抓了起来带回旅馆，然后用布把她五花大绑。

    「话说回来，莉莉安娜，你身体感觉还好吗？」我带着满面的微笑问她。

    得到的回答也是满面的微笑。

    「嘿嘿嘿，托你的福现在超有精神的。」

    耶～她欢呼道。不久之前两人间昏暗又无奈的气氛已经消失无踪。

    可是偶而像这样悠哉地聊天有什么关系？

    忘了所有讨厌的事情，唯有欢笑的时间有什么不好？

    毕竟她的旅途充满那么多苦难。

    「放开我！我可是恶魔耶！你们以为自己在对谁做这种事情！」

    记忆的恶魔在椅子上说出这种话。

    「可是放开你，你又会为非作歹吧？」

    你觉得坏蛋要别人放开自己，会有人乖乖听话吗？

    而且──

    「你的能力对莉莉安娜来说刚刚好。所以我想你从今以后跟莉莉安娜一起行动比较好。」

    莉莉安娜为了帮助别人而读取记忆。

    而记忆的恶魔则是能把人──例如说莉莉安娜读取的记忆吃掉。

    两人的利害关系相当一致。

    于是我从刚才开始就在思考该怎么让记忆的恶魔和莉莉安娜一起旅行。

    「哈！要我和区区人类搭档？不要笑死人了！我才不需要什么搭档！只要能吃别人的不幸就好！」

    她给出这番供述。

    「嗯……怎么办？总而言之要先让她戴着手铐生活看看吗？」

    「伊蕾娜，不可以做那么过分的事情。我明明为了帮助别人旅行，却得总是用绳子绑住一起走的人，这样很奇怪吧？」

    我们假装没有听到恶魔的话。

    「听我说话啊啊啊！」

    记忆的恶魔大喊。

    诚如眼前所见，她没有任何拒绝权。追根究柢，这对她来说应该也是一桩好事才对。只要跟着莉莉安娜，随时随地都能将不幸的记忆吃到饱。

    她会排斥纯粹是基于尊严问题吧。人长大以后就会越来越不坦率。

    「话说回来，莉莉安娜。我在来这里的途中买了面包，你要吃吗？」

    「咦？可以吗？我要！」

    耶～她开心地喊。

    我说了一声请用，把面包拿到她嘴边。

    「我直接喂你吃。」手摸到就不好了吧？

    「咦，不用啦……好丢脸喔。」

    「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不都是我喂你吃饭的吗？」

    「不是，那只是我的记忆变得有点混乱……」

    「来，啊～」

    「很丢脸耶……」

    讨厌啦，她面红耳赤地把脸别开。

    这里又有一个变回大人以后不坦率的人。

    在那之后又重复了两、三次相同的对话，结果她放弃抵抗张开嘴。

    「啊、啊～」

    好。

    「那你自己吃吧。」

    「到底怎样啦！」

    讨厌！莉莉安娜红着脸发怒。

    「不要一直撒娇，既然恢复记忆了就自己吃吧。」

    「跟你刚才讲的话完全不一样……！」

    总之。

    我们会在记忆的恶魔面前上演这出闹剧是有原因的。

    「听起来，你好像靠食用别人脑中的记忆维生。只要跟莉莉安娜在一起，随时随地都能尽情享用你喜欢的记忆喔。」

    就跟刚才吃面包的莉莉安娜一样。

    可以尽情享用爱吃的东西。

    我重新转向记忆的恶魔，问她：

    「所以说，你意下如何？」

    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呢？

    我这么问坐在椅子上的她──

    「奇怪？」

    回过头来。

    眼前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椅子，还有敞开的窗户。

    …………

    「不好意思，记忆的恶魔跑去哪里了？」

    我指着椅子问。

    莉莉安娜像是在说「交给我！」一般嗯哼一声提起干劲，摸了一下依然留有余温的椅子。

    然后她说：

    「嗯，逃跑了！」

    我想也是。

    ……不是，在她摸之前就知道了。

    ●　记忆的恶魔的逃亡

    「开、开什么玩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结束……！」

    记忆的恶魔不会魔法。

    她能逃离椅子的束缚，也是靠藏起来的小刀切断绳索──仅此而已。她除了能够吞食触碰之人的记忆之外，和一般人没有两样。

    「看我逃走……！逃离这个城镇！」

    她从旅馆的窗户一跃而下，在街上奔跑。

    只要能逃出这个城镇，就有办法解决。只要从头开始就好。重新开始，在没有人认识的城镇角落吃掉陌生人的不幸就好。

    记忆的恶魔欺骗人类，如文字所述鱼肉乡民。她过去从未遭到追捕，纯粹是因为警戒心很强。

    她会吃掉不利于自己的记忆避免被害者求助，只要稍微遭到怀疑就立刻消失──她就像这样身为记忆的恶魔生活。

    「嘻嘻嘻……！这点程度的险境，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障碍！」

    她从怀里拿出水晶球摩擦，透过设置在街上的小水晶球眺望街景。这么做就十分足以确保脱逃路线。

    「唔，有一颗坏掉了？」

    设置在街上的其中一颗水晶球只映照出一片漆黑。可是设置在路边的小水晶球常常坏掉，她没有特别在意注视国门附近的光景。

    幸好国门附近人潮稀疏，也看不见两名魔女在守株待兔。

    她们可能还在城里东奔西跑。用水晶球一眼就能看出她们埋伏在哪一条路上。

    「嘻嘻嘻！太可惜了，魔女们。凭你们这种货色想逮到我还早了一百年！」

    太轻松了。走到大街上的前一刻，她从巷子里探头偷看，念念有词的模样可疑无比；不过她已经确认四下无人了。就算做出可疑的举动，也没有人会报警抓她。

    她小心谨慎地左右观望。

    「──嘻嘻！」

    接着大摇大摆地走到路上。

    用了水晶球，让她早就确认魔女不在附近──

    「但是那种工具大多都有死角呢。」

    拍。

    两名魔女伸手搭住记忆的恶魔的肩膀。

    其中一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顶着一头齐肩的红色头发。

    红之魔女莉莉安娜。

    在她身旁，则是一名不管怎么看都是美少女的魔女。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穿黑长袍，胸口挂着星辰造型的胸针。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蛤？你、你们两个，怎么会──」

    将哑口无言的记忆的恶魔逼近死角的人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

    「物品的情报呢，只要看过一个，剩下不论多少情报都收集得到。」

    莉莉安娜说：「例如说，读取戒指的记忆，不是能找到记忆的恶魔吗？那么接下来只要读取现场附近物品的记忆，就能看见记忆的恶魔平常在做什么。像这样将情报一个一个串在一起，就可以看见整体。」

    也就是跟收集拼图的碎片一样。

    她过去想必也用这个方法帮助众人。

    收集关于记忆的恶魔的情报时，莉莉安娜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她到处设置在城里的小水晶球。

    多亏那和记忆的恶魔抱在怀里的水晶球连在一起，我们才能轻松找到她的现在位置。也可以说注视水晶球的时候，水晶球也在注视她。

    「唔！唔嗯嗯嗯嗯嗯！」

    记忆的恶魔嘴巴再次被布塞起来，好像在嚷嚷着什么。

    「坐起来还舒服吗，恶魔小姐？」

    我「耶～」地一声在她面前莞尔一笑。现在她坐在现成的货架上，绑在莉莉安娜的扫帚后面。

    简单来说，就是跟行李堆在一起。

    「以后莉莉安娜累积太多记忆很难受的话，就请她帮忙吧。」

    记忆的恶魔是不把人类苦恼当一回事的恶魔，做为过去玩弄人类的处罚，她恐怕得过上好一阵子别扭的生活。

    只要和莉莉安娜一起行动，记忆的恶魔应该不愁吃了，可说是一举两得。

    话虽如此，莉莉安娜似乎有别的想法。

    「嗯！从今以后我会让恶魔小姐好好改过向善的！」

    莉莉安娜意气风发地说。她说，从今以后的旅途，将会是帮记忆的恶魔改邪归正的旅途。

    看样子她完全不打算置之不理让她继续当坏人。

    「你相信她改变得了吗？」

    我瞥了一眼。记忆的恶魔嘴巴被塞了起来，「唔──！」地大喊挣扎，恶狠狠地瞪着我。

    …………

    我试着把她嘴里的布拿走。

    「要我改邪归正？开什么玩笑！我要吃遍人类所有的不幸──」

    还是封印好了。

    这种家伙能改邪归正吗？我用视线询问，莉莉安娜依然不改笑容说：

    「人不是会变得和一起相处的人越来越像吗？」

    所以不要紧──她自信满满地说。

    就如同记忆混浊的莉莉安娜言行举止渐渐受到我影响一般。

    又或者是莉莉安娜读取了长袍的记忆，变得跟红之魔女一样正气凛然。

    「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重复相遇与离别而改变，是吗？」

    「就是这样。」

    嗯！她点了一下头。

    所以她说自己期待记忆的恶魔会改变。

    原来如此？

    我把她嘴里的布拿走。

    「嘻嘻嘻嘻嘻！居然要我改变？开什么玩笑！我先把你的脑袋给吸得一干二──」

    封印。

    「真的吗～？」我眯起双眼。

    「那、那个……现在可能还有点太有精神……」

    啊哈哈哈……莉莉安娜发出干笑，看着记忆的恶魔。

    不过，她既然负责监视，就应该不要紧才对。毕竟不可能从她眼底逃走，只要在她身边，记忆的恶魔就只能吃莉莉安娜的记忆。

    从今以后，好几个月，或是好几年后。

    随着时间流逝，记忆的恶魔可能真的会改变。

    「那么，我会期待以后再遇见你们的。」

    现在就先暂时等一下吧。

    期待我们的旅途会再次交会。

    「伊蕾娜，你要往哪里走？」

    离开国门前，她没有碰我，这么问。

    她说她要往西边走。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就不同路了呢。」

    我要往东，我回答。

    她点头说：

    「可是，我想你应该还会听到我的名字喔。谁叫我……那么显眼呢！」

    嗯哼～！她挺起自己的胸膛说。

    莉莉安娜。

    她为了帮助别人而旅行，我一定会在游历各国的时候听见她的功绩吧。

    「可是，你大概不会听见我的名字。」我耸肩回答：「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旅人。」

    与其身在事件中心，我的个性比较适合旁观国家与人。

    所以就算我在旅行中会发现她，她也很有可能不会发现我。

    像这样，我们又说了一次以前说过的话，各自骑上自己的扫帚。

    「那么，后会有期，红之魔女。」

    我挥手说。

    她摇头回答：

    「不对，我只是莉莉安娜。」

    她拍了拍深蓝色长袍，胸口已经没有星辰造型的胸针了。

    红之魔女。

    她已经不假装是那个在冬天替她披上长袍，心地善良的魔女了。她就是她，不是红之魔女。

    她只是继承了红之魔女的记忆，与自身重叠的普通少女而已。

    「话说回来，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吗？」

    离别之际，我和她说出来到这里的路途中的经历。

    可不能忘了这件事。

    「？什么事？」

    她侧着头问。

    我想在她恢复记忆，踏上新的旅途时告诉她。

    「这个嘛──」

    我简单地和她说。

    一点点红之魔女的故事。

    「……这样啊。」莉莉安娜点了点头。

    我的话说完了，她也没有话想说，最后我们聊起不需要记下来的话题。

    「那么，再见了，伊蕾娜。」

    然后我们挥手道别，踏上各自的路。

    期待我们的旅途会再次交会。

    「嗯，后会有期，莉莉安娜。」

    期待下次见面时，能和她分享旅行的回忆。

    ○

    造访红之魔女莉莉安娜老家的时候。

    我和她的母亲说了红之魔女莉莉安娜拯救的少女，现在正以她的名义帮助别人的事情。

    「这样啊。那时候的女孩……」

    女儿生前救的最后一个人还活着。知道了这个事实，她的母亲露出看起来像是安心的笑容。

    然后她和我说了生前的──真正的莉莉安娜是什么样的人。

    正确又详细，直到她的最后一刻。

    她就这样说出一个女性的故事。

    「如果那个女孩现在还跟莉莉安娜一样帮助别人的话──再见到她的时候，希望你能告诉她。」

    接着红之魔女的母亲说：

    「红之魔女莉莉安娜最想要的是──」

    对为了人们尽心尽力的魔女来说，最大的幸福。

    ●　今天晚餐要吃什么？

    早上醒来，莉莉安娜看了一眼窗外，喃喃说了声「好耀眼喔～」换上一如往常的衣服。

    离开旅馆走在街上，眼前是一片未知的光景。在这个国家才停留了三天，越走就看见越多未知的世界。

    她和城镇的居民们问好，陌生的人们就笑脸回应她们。

    走在路上，她看见花朵。来到小房子排列的街道，她又遇见了从未见过的景色。

    对她来说，这微小的瞬间就是幸福。没有不安与后悔，也没有恐惧，每天都在太阳底下沉稳地度过。

    说到烦恼，顶多只有今天的晚餐而已。

    「喂，我肚子饿了。」

    还有旅伴今天的早餐吧。

    瞥了身旁一眼，早上陪她散步，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的记忆的恶魔映入眼中。

    莉莉安娜说：

    「这样啊。」

    「什么这样啊！」

    你是怎样！记忆的恶魔怒吼道：「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没给我吃过什么好吃的记忆啊？给我辛苦一点！给我读取更恐怖的记忆！我吃难吃的记忆已经快受不了了！」

    「有什么办法，这个国家那么和平。」

    莉莉安娜在造访的国家助人为乐，来到和平的国家自然没有她出马的机会。

    现在她只是普通的观光客。

    「那什么都好，快点读取可怕的记忆给我吃！今天早上这样就放过你。」

    「咦～？好任性喔……」

    莉莉安娜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然后她翻找自己的口袋，寻找充满复杂记忆的物品。

    「……啊！」

    接着，莉莉安娜把手抽出口袋。

    碰巧有个适合的东西。

    恰到好处的记忆流进她脑中。

    「来，请用。」

    不久之后，莉莉安娜朝记忆的恶魔垂下自己的头。记忆的恶魔摸着她红色的头发，吃下物品的记忆。

    这是两人一如往常的光景。

    然而。

    「喂，给我等一下！这个记忆是我们遇见时的记忆吧！」

    哪算什么不幸的记忆！记忆的恶魔再次怒吼道。

    咦～？很不幸啊。莉莉安娜笑了。

    「记忆的恶魔不是很不幸吗？」

    「你这家伙是在瞧不起我吧？」

    记忆的恶魔皱起眉头低声抱怨。刚才当作早餐吃下的，是没有不安没有后悔也没有恐惧，展开幸福生活的记忆。

    也是她总是在吃的记忆。

    「我差不多吃腻了说。」

    「好吃的东西不管吃几次都很好吃吧？」

    对话好像对得上，又好像对不上。

    两人边走边聊。

    「你这家伙，比以前的记忆还要坏心眼了。」

    「会吗？」

    「以前可不是会捉弄我的女人喔。」

    最起码刚才吃的记忆中只有乖巧的莉莉安娜。是在带着恶魔旅行的途中改变了吗？

    还是在更早之前改变的？

    不论如何，她和独自一人旅行的时候相比判若两人。

    究竟为什么呢？

    「可能是变得跟谁很像吧。」

    莉莉安娜边走，脑中边浮现一名魔女。

    她现在在做什么？梦想着旅途会再次交会，莉莉安娜在沉稳的日常中漫步。

    「喔？难道是在说我吗？」

    「你说呢？」

    给予影响，又受到影响。

    莉莉安娜就这样度过重复相遇与离别而改变的日常。

    随着时间的流逝。

    （插图012）

GGO首页返回顶部我的书架加入书架章节错误论坛快讯论坛报道最近更新

魔女之旅 第二十三卷 第八章 记忆的恶魔

魔女之旅第二十三卷第八章记忆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