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旅第二十二卷第五章顶点之国的大罪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子大惊失色，高声呐喊。

    来说说最近的事情吧。

    女子身为旅人，也是魔女，近期正为旅行资金不足苦恼。

    应该在某国取得的奖金变成了叫做小太郎的魔物，拯救了某国的历史资料馆最后却被士兵包围。

    就像这样，她失去了好几次赚钱的机会。究竟为什么？她难道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无法把握机会继续旅行，钱包迟早会阵亡是不辩自明的道理。

    而就在她造访「顶点之玛多由贝」，支付通行费后，那一刻终于到来。

    「……咦！」

    打开钱包，魔女瞪大双眼。

    里面的钱刚好能在旅馆住一晚，或是在附近的路边摊买三个甜点而已。简单明瞭地说，就是深陷资金困难。

    「没有……钱了！」

    然后魔女直接说出看就知道的事情一脸错愕。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因为打击太大脑袋处理能力显著降低的可怜魔女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魔女小姐，魔女小姐。要不要买一个我们的名产？现在算你便宜一点喔。」

    「唔……什么时候花了这么多……！」

    「啊，要买？你要几个？三个？谢谢惠顾～」

    「不马上筹措资金就嚼嚼嚼。」

    「不要边吃边讲话。」

    摊贩老板娘傻眼地叮咛我。顺带一提，这个国家的名产是在特殊派皮里包生奶油的小点心，好像叫做玛多由贝饼。外皮温暖酥脆，生奶油内馅却冰凉柔滑。一般而言两者不可能并存，但听说这个国家独自研发魔法技术，成功实现在温暖派皮中包入冰凉鲜奶油的技术。尽管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理，不过据传使用了外国无法重现的特殊技法。

    实际吃过后感觉起来非常不可思议，接触到温热派皮的生奶油在口中融化的感觉十分有趣。如果造访「顶点之玛多由贝」的时候并不缺钱，真希望能吃吃看呢。奇怪？我已经在吃了？

    「……！什么时候买的！而且还买了三个……！」

    我今天第二度错愕。不知不觉间，我手中多了三个玛多由贝饼，其中一个还已经咬了一口。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

    眼前发生难以置信的现象，我唯有战栗不已。

    难道说……是丧失记忆……？

    「不是，这不是你刚才自己买的吗？」

    「不要吵。」

    无论如何，我就这样在入境的下一刻把钱花光光了。想不到我居然会一不注意反射性地购买这个国家的名产。

    话说回来，各位知道缺钱的人应该最先做什么事情吗？

    没错，就是筹措资金。活下去需要钱，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于是我在摊贩前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偶尔用点正当方法赚钱吧。」

    「不正当的赚钱方法是什么？」

    「不要吵。」

    无论如何，我就这样走在「顶点之玛多由贝」的大街上。

    平日中午，正巧是街头热闹非凡的时候。

    繁荣的国家基本上工作机会都不少。缺乏人手的地方十分多样，也有不少人游手好闲，因此在这种国家，到处都能看见征才布告栏。

    「顶点之玛多由贝」也不是例外，在街上漫步一阵子来到一座广场，就能在布告栏上看见忙碌人们求助的声音。

    布告栏上的工作种类五花八门。

    「嗯嗯嗯。」

    我吃着第二个名产，依序仔细阅览布告栏上的每一个角落。这个国家即将举办数年一度的祭典，有不少和祭典相关的委托。

    例如说，在祭典当天担任助手，或是募集当天的工作人员。

    这种工作很有可能要到祭典结束之后才拿得到钱，这次先跳过比较好。

    现在的我急需用钱，比较适合立刻就能领取酬劳的工作。

    『急需用钱必看！诚征搬家帮手』

    没错，像是这种募集搬家帮手的最好。用魔法搬运行李只需吹灰之力，帮对方送到新家就能立刻领到酬劳。

    「嗯……」

    一回过神来我已经伸出手了。委托人是住在这个国家且年龄不详的女性，希尔妲小姐。募集日期是今天，看样子她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之前搬好家。

    而且酬劳的金额非常可观，她该不会是有钱人吧？

    真令人期待。

    「来吧。」

    今天身为旅人的我休息。

    就来当一下搬家魔女吧。

    于是我吃着第三个名产迈开步伐。委托人就住在广场附近，边走边品尝口中温热又冰凉的触感，马上就到了。

    下一刻我目瞪口呆。

    「蛤？」

    对方指定的住处有一扇必须抬头仰望的大门。戒备相当森严，士兵站在门前眼观四面。

    门后耸立着一栋诺大的建筑。四角形的外观没有任何装饰，也丝毫没有让人舒适居住的气息。

    是豪宅吗？

    不是不是。

    「顶点之玛多由贝　收容所」

    …………

    对方的指定住处上挂着写了这行字的招牌，庄严地坐落在广场边。

    ○

    真令人难以置信。

    难道是恶作剧吗？我站在门前「唔嗯……」地沉吟。

    站在收容所前发呆的魔女想必十分少见，不久之后守门的士兵问我「请问有什么事吗？」他可能把我当成可疑人士了。

    我一五一十地解释原因，甚至有点生气。好像还说我只是被恶作剧骗了，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总而言之，我打算直接右转离开。没想到听完我的话，士兵接着说：

    「原来如此，请进。」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带我进入收容所。

    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我困惑不已地来到收容所的其中一间房间。

    是接见室。

    「──你知道吗？在这种设施工作的士兵薪水大多都不高，只要偷偷给他们一点钱，大部分小事都愿意帮忙。」

    我听着背后的门喀锵一声关上，看向接见室内。四角形的房间死气沉沉，由玻璃分成两半。玻璃另一侧，一名身穿白色囚服的女性坐在廉价的椅子上。

    橘色的头发颇有长度。

    「例如在布告栏上张贴委托搬家的广告，或是把接受委托的人带来这里。」

    她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

    一和她对上眼，我立刻叹了一口气。

    「你不能拜托他们放你出来吗？」

    「很可惜不行。」

    她一面回答，一面请我坐下。「我的名字是希尔妲，你的委托人。」

    「看似如此。」

    「然后我猜你大概是旅行魔女吧？」

    希尔妲侧着头问。

    哎呀哎呀，你看得出来吗？我略显惊讶地就座，然后说出自己的身分。灰之魔女伊蕾娜，旅人。这些是代表我的最基本要素。

    「真亏你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十分佩服。

    她笑着回答：

    「我当然看得出来。因为这个国家的人是不会来这里的。」

    「……喔喔。」

    这个国家的人看见收容所三个字的瞬间就会转身离开了吧。只有外地人会疏忽地靠近，露出奇怪的表情被卫兵关切。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所以说，你的委托是什么？我先说清楚，要我帮你逃狱免谈。」

    暂且不说废话，我立刻进入正题。

    她说自己偷偷贿赂士兵的事情若是属实，就代表她身在狱中仍有一定程度的金钱自由。倘若只是一般的罪犯，我想根本没有讨论余地，但这次稍微听听看应该没有损失才对。

    问题在于从我手中的委托书来看，她想要搬家。

    那是什么意思？

    「不用担心，我不打算请你放我出去。我的刑期本来就预计在明天结束。」

    （插图011）

    哎呀呀。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我希望你在出狱后帮我搬家。」

    因此期限才订在今天吧。

    她说她出狱后，想从现在的家搬到别的地方──最好是到「顶点之玛多由贝」郊外，静静地生活。

    有前科的人在搬家途中可能会被怀恨在心的仇家盯上。为了避免那种状况，她说自己希望能尽量在今天之内把行李搬到新家。

    「原来如此。」

    状况我相当瞭解了。她如果有困难，我倒也不是不能帮忙；但我的嘴巴依然出于好奇自己发问。

    「那个，请问你犯了什么罪？」

    会害怕遇到报复，应该代表她做了会被报复的事情才对。

    「…………」

    她把眼睛从我身上别开，遥想过去似地轻笑一声，接着开口说：「我说了你还愿意接受吗？」

    不是，你说不说不是问题。

    「你只要愿意付订金我就接受。」

    既然在收容所服刑的期间偿还了罪责，我就没有资格多嘴。从外表来看，希尔妲年龄恐怕不到三十岁，不像是犯了什么重罪也是原因之一。

    于是她拍了一下手，请卫兵带来金币给我订金之后，我吃了一惊。

    「我杀了人。」

    因为她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

    既然收了订金，就只好乖乖办事。

    我心不甘情不愿，真的很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收容所。手中握着恢复重量的钱包，以及士兵顺手交给我的地图。

    地图上做了一个记号。

    「──请你去地图上画的地点。」

    我回想在接见室发生的事情。地图又破又旧，我小心翼翼地翻开避免撕破，希尔妲就一脸得意地对我说：

    「我的家就在画了可爱记号的地方。」

    喔喔这样啊，我看着手中的地图。

    性别不详莫名其妙深绿色头发的人。地图角落是一个表情相当不可思议的涂鸦。

    不过。

    「这哪算可爱的记号？」

    「难道说你很没品味吗？」

    「…………」

    我忍住想说她没有画画品味的话，离开了收容所。

    接下了工作之后，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无论她犯了什么罪，既然偿还了罪责离开收容所，我就没有资格多嘴。

    于是我姑且朝画了怪脸的地方走。

    「唔唔？」

    然而一点都不顺利。

    我照着地图走，居然在半途走到死路。

    看来是地图太旧了，城市构造有所改变。不仅如此，又因为即将举办祭典，我不论往什么地方走几乎都会因为某种原因无法通过。

    「哇啊，墙壁。」

    例如说，行进路线出现一堵墙。

    「咦？在组装摊位禁止通行？」

    又或者是被忙着准备祭典的人拦下。我每次都无可奈何绕远路，忿忿不平地盯着老地图寻找别的路。

    我不停换别的路走。

    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才抵达希尔妲的家。

    「…………」

    抵达之后。

    我抱着某个庞大的违和感，立刻返回收容所的接见室。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希尔妲？」

    每个国家的刑度都不同。

    举杀人罪为例，有些国家会不分青红皂白判处死刑，也有国家在牢里蹲个几十年就好。

    每个国家的常识不尽相同。

    所以我才没有刻意询问。

    「你的刑期是几年？」

    可是这次我非问不可。

    同时我在心里反省。拿到这么老的地图，我或许应该仔细想想才对。

    想想她在收容所里待了多久。

    玻璃后的希尔妲──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她回溯漫长记忆似地眯起眼回答：

    「一百一十五年。」

    那个答案十分合理。

    与此同时，我也有自觉自己一头栽进了略显麻烦的状况中。

    因为奇怪记号所指的地方。

    她标注为自己家的地方，很久以前就变成一条路了。

    ○

    这个国家没有死刑，也不实施终身监禁。

    因此犯下与死刑及无期徒刑同等重罪的罪犯，会被判处超过寿命的刑期。而那在实际上等同于死刑。

    希尔妲也是获判这种刑罚的人之一──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想不到我过了一百一十五年还没死。」

    「顶点之玛多由贝」，收容所前。

    遇见我的隔天，她依照预定结束刑期，从高墙后走了出来。

    阔别一百一十五年走出门外来到自由的世界，她轻轻伸展露出舒爽的表情。

    「久违回到外面的世界感觉如何？」

    「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国家。」

    她回头看着我说。超过一百年不见，这座城市当然到处都有改变。

    对现在的她来说，「顶点之玛多由贝」说是跟故乡类似却截然不同的异地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

    「就到另一个国家旅行来说，行李有点太少了呢。」

    我看着她的穿着说。

    她手中只拿了一个袋子，身上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白色囚服，只在外头套了一件简单的外套。

    「那件外套是你被逮捕的时候穿的衣服吗？」

    我记得大多数的情况下，入狱当初穿的衣服都会被收起来。是监狱还你的外套吗？可是过了一百一十五年，看起来还真干净呢。

    「怎么可能，这是礼物。」

    「在我看来那才不可能的说。」

    「像我待了这么久，早就跟狱警变成好朋友了。」

    她说外套是狱警们送她的饯别礼。不难看出她在收容所内品行良好。

    我并没有怀疑她，但看来她是真的在狱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胸口上挂着昨天没有的饰品。

    星辰造型的胸针。

    和外套不同，魔女的证明历经岁月褪色。

    话说。

    「你原来是魔女吗？」

    「哎呀，你没发现吗？」

    「因为最近国家逮捕魔法师时，连手指一起限制自由是常识。」

    「我昨天也说过，牢里的常识不太一样。品行优异的人只要付一点钱，即使稍微任性一点，狱警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喔。」

    「听过一次还记不起来，最近的年轻人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喔呵呵，希尔妲做作地笑了笑。

    她在收容所内有做简单劳动赚取少量薪水的习惯，赚了一百一十五年的钱，她累积了一笔颇为优渥的财产。因此才能轻易付钱给我，并在收容所内自由行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是难得交了朋友，不是可以请他们帮你买衣服吗？」

    「……！」

    听见我的话，希尔妲瞪大双眼。

    看样子她没有想到。

    真是粗心大意。

    「老人家记性比较差……」

    希尔妲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借口。她直接穿着囚服出来是无所谓。

    「用那个外表自称老人家有点勉强喔。」

    外表看起来才二十几岁嘛。「话说你实际年龄几岁？」

    「哎呀！居然问淑女的年龄！」

    「你都说自己是老人家了……」

    可是，眼前的她彷佛一入狱时间就停止了一般，看起来就是一位年轻女性。

    明显不是普通人。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没有因为太老忘记，我很想知道。

    我侧了侧头。

    她的视线最后停留在我身上。

    然后她笑了笑。

    「边走边说吧。」

    柔和的笑容宛如看着孙女一般温柔。

    阔别一百一十五年看见的国家风景是丝毫不令人怀念的另一个世界。

    由于正在准备祭典，红砖建筑排列的街头到处布满装饰，映入眼中的一切看起来都热闹非凡。

    「这是什么祭典？」

    希尔妲事不关己似地问。我也不太清楚，带着她来到大街上。

    旅行常识之一。

    到人多的地方大多事情都能搞懂。

    「哇啊。」

    映入眼中的各种资讯，告诉我们彩绘这座城市事物的背景。

    大街中央，身穿学生服的魔法师挥舞魔杖，正在组装巨龙的模型。

    模型的大小和城里的房屋差不多，高大到必须抬头仰望，表情凶恶彷佛随时都会喷火。

    搞不太懂，我只知道他们做了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

    希尔妲眺望恐怖的龙呆站原地。

    是看到出神了吗？也有可能是许久没有外出令她感动。不论如何，我请她待在原地不要动以后，小跑步跑向龙的脚边。

    然后──

    「请问这是什么？」

    旅行常识之二。

    看见不懂的事物就问旁边的人。

    我问其中一个正在组装模型的学生。

    她穿着长袍，大概正在就读魔法学校。

    「咦？啊啊，这个吗？」尽管正在工作──应该说这种问题大概很多人问，正在工作的学生擦了擦汗露出耀眼的笑容。

    「这是夜光祭要用的。」

    「夜光祭？」

    那是什么？我侧了侧头。「喔喔，是观光客吗？」学生这时似乎这样觉得，更详细地从头跟我说明。

    「夜光祭是──」

    学生指向天空，简洁地告诉我这是什么祭典。夜光祭是这个国家四年召开一次的例行公事。

    「然后这是很久以前出现在这个国家的『邪恶』。」

    学生轻拍龙的模型说。祭典当天夜晚，将模型释放到空中就是这个国家夜光祭的例行活动。

    庆典当天送上天的不只有「邪恶」，还有流行病、自然灾害、讨厌的食物、讨厌的政治家等，相当多样。

    想要施放模型不需要特别的资格，不论个人还是团体，祭典当天这个国家里的人都可以。

    而被送上天空大大小小的坏东西则会用魔法破坏。

    这似乎是这个国家祈求与不幸的事件或是邪恶事物断绝关系的独特习俗。

    「很久以前就做到现在了喔。」

    学生表示她正在和同学制作的模型是很久以前袭击这个国家的「邪恶」，不难看出想和同学一起享受祭典气氛的心情。

    和我说完话，她跟同学一起笑着，继续调整龙的造型。

    那一幕宛如耀眼的青春一刻。

    「我年轻的时候一次也没有参加过这种祭典。」

    希尔妲看着那一幕说：「一定是我在牢里时开始的吧。」

    自己诞生的故乡，「顶点之玛多由贝」以前是只有人居住的城市，没有特征也没有特产。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不少魔法师为了国家认真工作，是个普通的国家。

    「这样吗？」

    「是呀。」

    希尔妲轻轻点头。

    她的视线尽头，少年少女身旁除了龙的模型以外，还有一个假人模型。

    是一名橘色头发，一脸邪恶的魔女。

    说巧不巧，发色和希尔妲相同。

    「…………」

    我对希尔妲的认识还不多。

    于是我问：

    「你想住什么样的家？」

    旅行常识之三。

    别被国家的常识迷惑。

    改变观点的话，常识也会跟着改变。即使在国内被视为罪人，在我看来也很有可能只是做了平凡无奇的事情而已。

    于是我姑且先问她想搬去什么样的地方。

    她遥望远方回答：

    「我想住在能清楚看见天空的地方。」

    她看着毫无任何邪恶的事物，清澈蔚蓝的天空回答。

    ○

    在找房子的时候，她和我说出往事。

    我们两人肩并肩在国内漫步，寻找空房。

    大概是因为很久以前就住在这个国家，即便变得像是另一个国家，可能还是有令人怀念的部分──刺激记忆的部分。

    她走在某条路上时告诉我：

    「我以前常经过这条路。」

    然后她在某家店门口停下脚步说：

    「以前我和朋友两个人常来这间餐厅，甚至会跟他们提出新菜色。」

    可是那间餐厅已经关门大吉了。

    然后在经过某栋豪宅的时候，她怀念地眯起双眼。

    「以前这家的孩子跟我求婚。但是当时我对恋爱没有兴趣，所以拒绝了。」

    窗户里是与希尔妲毫无关联，幸福洋溢的一家人。

    不久之后，我们经过花店前面。

    「年轻的时候，我和朋友两人努力从事特别的花的保护活动。那种花非常漂亮，加工后还能获得魔力。」

    但是那种花已经绝种了。

    终于，希尔妲走向国家的中央。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当时在幕后为非作歹的政治家对立，和朋友两个人一起揭露他的丑闻让他失势。」

    广场上建了那个政治家的铜像。人会随时间改变，他似乎是在灾害后的毁灭状况下重建国家的大功臣。

    她一点一滴地收集沉在记忆底部的过去，道出回忆。

    那么就来一起看看她变成罪人的经过──变成现在的她的来龙去脉吧。

    「我年轻的时候──」

    她说，发生过这种事情。

    「我和你联手就所向无敌了。」

    「顶点之玛多由贝」市区。

    希尔妲身旁，是一名一如往常吃着美味甜点，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深绿色头发的魔法师。

    她的名字是莱卡──过去常和希尔妲一起行动的朋友。

    自从学生时代碰巧同寝室以来，她出社会后也和这名恶友同住。

    「不是和我联手，是我帮你擦屁股才对吧？」

    希尔妲无奈地说。

    她说，莱卡总是一脸洋洋得意，无论做什么都乱来一通。可是她不懂得反省，每次都一脸得意。大致上就像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女人。

    「你生什么气啦？营养不足吗？」

    给你吃，莱卡用甜点戳了戳希尔妲的脸颊。

    希尔妲直接踹了她的屁股一脚。

    「很痛唉！」

    现在回想起来，莱卡每天都在给她找麻烦。

    例如说，有一次某家人的猫咪逃了出去。

    莱卡为了抓猫，先是封锁了整条路，避免猫因为人潮和马车受伤。猫咪虽然顺利抓到了，希尔妲却得到处跟人低头道歉。

    又或者是罪犯在城里逃窜，莱卡就不顾路上的行人胡乱发射魔法，完全不在乎打坏什么东西。基本上善后都是希尔妲负责。

    还有一次，某天她突然在城市郊外买了一栋房子，开始在田里种起莫名其妙的花。听说那是最近发现的新品种。

    两人一起住，就一定程度上共用钱包。但看见存款突然归零，总是希尔妲自己一个人抱头烦恼。

    不顾后果，缺乏计画。

    「莱卡，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乱来？」

    某天，希尔妲忍不住敲了一下莱卡的头骂。

    莱卡的手中握着从没看过的书，上面写了从没看过的文字，以及前所未见的动植物。那本莫名其妙的书写着住在「顶点之玛多由贝」的魔法师，迷途闯进异界时的经历。

    不太清楚，但似乎有历史价值。书中还写「顶点之玛多由贝」在暗地里进行关于异界的研究，并补充那是阴谋论。内容看起来像是脑袋有点问题的人的涂鸦，不过持有人说必须让大众看见那本书。

    然后更莫名其妙的是，莱卡擅自接下了解读那本书的工作。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解读得了？」

    真是的，受不了。希尔妲生气地说。又是毫无计画吗？

    「呵呵呵，看起来像是没有计画吧？」

    「你有什么方法吗？」

    希尔妲问。

    莱卡听了露出微笑，接着说：

    「交给你了，希尔妲。」

    「…………」

    她踹了莱卡一脚。

    「很痛唉！」

    结果，不管怎么想都无法解读，于是最后捐给国立图书馆当做历史资料。

    「哎呀～谢谢你们！这样这个国家的人就能看见真相了……」

    持有人嘿嘿嘿地笑着，开心不已。

    「看吧！希尔妲果然有办法。」

    莱卡也不知为何嘿嘿嘿地笑着，相当高兴。

    总而言之，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

    「不要再乱接委托了。」

    否则我踹你喔，希尔妲说。

    莱卡说着「抱歉抱歉」，却没什么悔意地说：

    「其实我还接了别的委托。」

    「…………」

    希尔妲又踹了一脚。

    「很痛唉！」

    这就是她们的日常。

    乱来的频率多到让人厌烦。

    但不可思议的是，两人并没有因此绝交。莱卡的种种行动虽然像是毫无顾虑，仍扎实地留下成绩。

    例如说，她们救了猫咪受到饲主感谢。这是当然的。

    例如说，逮到罪犯就受到表扬。好事一件。

    例如说，保护了濒临绝种的花受到国内人们的赞赏。不仅如此，还发现加工后能够取得魔力的优秀效果。真意外。

    「你们愿不愿意协助我国的研究？」

    直到某一天，两人被官员找去，询问愿不愿意成为国家的直属魔法师。

    真是太意外了。

    「真假？太棒啦，希尔妲！」

    莱卡十分高兴。这样就能跟吃土的日子说再见了！她跟小朋友一样开心。

    「……也对。」

    唯有那一天，希尔妲没有否定莱卡的话。

    那是她二十三岁的春天。

    两人生命中的重大转机。

    也可说是命运的分歧点。

    详细询问后，两人得知「顶点之玛多由贝」近年来似乎在进行异界的研究。

    异界。

    两人听见似曾相识的单字面面相觑，国家官员便颔首表达肯定。

    「以前你们不是捐了一本书给图书馆吗？那本书写的并不是胡言乱语，而是事实。」

    国家官员的态度干脆得令人讶异。

    「顶点之玛多由贝」大约在距离当时十年前左右，发现通往称为异界的地方。

    从那之前开始，就偶尔会在国内发现从没见过的动植物。

    城镇居民每次提出报告，官员就会负责捕捉或是保护。

    每一种生物都只有手掌大小，国家的官员们做出应该是从某个地方跑出来的结论。

    问题是从哪里？会感到怀疑是理所当然的。终于，他们组成调查队，企图找出新种动植物出现的地点。

    调查最后发现，国家地底喷出雾气般白色模糊的魔力。

    「这个国家的地底有一个通往异界的小洞，雾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新品种动植物也是从那里漂流而来。」

    事实令人难以置信。

    却无庸置疑。

    日后，希尔妲和莱卡被带到国家的地底。

    国家调查队挖了一条地下道，通往深处的开阔空间。泄漏白雾的小洞确实存在，大小差不多和手指环绕做成的圆差不多，洞内看得见雾气缭绕的世界。

    「这什么鬼……」

    莱卡望进洞穴，喃喃地说。

    太异样了。

    和洞内的景色相比，最奇怪的是洞本身。

    通往异界的洞飘浮在地底深处的开阔空间──整个空间的正中央，彷佛空间本身破了一个洞。

    「这个洞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以及洞内是什么世界现在仍在调查当中。随便刺激可能会有怪物从洞的另一头跑出来。」

    官员如此说明。

    为了守护居民的生活，为了避免混乱，他们隐藏洞穴的存在。

    可是，从洞中泄漏出来的异变却跟雾气一样，影响国内的各个角落。

    国内到处都能发现新种的动物和植物，最近甚至出现不知怎地迷途闯进异界的人。

    彻底调查通往异界的洞并将其封印起来，对国家来说是当务之急。

    于是国家才会委托在国内活动，莫名其妙的魔法师二人组。她们研究新品种的花，还与记载异界的书有关，也许可说是适才适用。

    「希尔妲、莱卡，可以拜托你们吗？」

    官员问。

    「…………」

    希尔妲回以沉默。

    责任明显过于重大，失败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十分犹豫该不该接受。犹豫到最后，她想了起来。

    平时做重要决定的人并不是她。

    「状况我非～常明白了。」不知不觉间，莱卡在她身旁大摇大摆地挺胸说：「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找出这个洞的真面目吧。」

    她露出莫名充满自信的表情。

    「又做这种没有计画的事情……」希尔妲叹了口气看着莱卡。

    她有什么策略吗？

    「呵……」

    一对上眼，莱卡就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那像是在说「不用担心，这次我有计画！」的模样。

    原来如此。

    「叫我想办法不算计画喔。」

    希尔妲姑且叮咛道。

    「…………」

    她得到的回应是尴尬的沉默。

    不只如此，莱卡还迅速用手遮住自己的屁股。

    「…………」

    所以希尔妲踹了她一脚。

    「连手一起踢喔！」

    讨厌！莱卡大叫。

    国家委托的任务。

    保护人民的责任。

    两人获得了荣誉的工作，自那天起粉身碎骨地努力工作。调查通往异界的洞穴让她们脱离了万年贫穷的生活，每个月领到的薪水多到过去的生活难以想像。

    「买到爽啦！」

    领到第一份薪水，两人到一如往常的甜点店买平常吃的甜点。过去对两人来说那是奢侈品。

    现在是爱买多少就买多少的便宜货。一这么想，好像就没那么好吃了。

    「……我吃不下了。」

    明明买了很多，结果两人只吃了几个而已。

    调查洞穴的工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

    不只她们两人，国家还直接委托了不少优秀的魔法师，每天盯着通往异界的洞，摸索缩小洞口的办法。

    不拿出成果，国家就会蒙受庞大的损失。所以他们每一个人心里都焦急不已。

    周遭的同事全都焦急，她们两个自然也焦躁起来。

    工作，工作，总而言之每天工作。

    「洞里没有动物移动的气息，雾里面真的有植物跟动物吗？」

    「很难说，果然还是直接进去里面调查比较好。」

    「不行，直接进去不晓得会引起什么反应。」

    两人在家里聊的事情自然也围绕着工作。在家也聊工作，上班时还是在聊工作。

    不久之后两人存了一笔钱，从郊外搬到市中心，好节省通勤浪费的时间。

    她们搬了很多工作用的东西到新家，制作了各种工具调查通往异界的洞。

    「这个怎么样？」

    有一次，希尔妲做了蝴蝶的模型。模型注入魔力就能飞行，她认为用这个就可以调查异界了。

    「很厉害嘛！」

    两人立刻用来调查异界的洞。

    希尔妲用魔杖操纵蝴蝶。

    「不行嘛……」

    结果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一通过异界的洞口，蝴蝶就坏掉不动了。无可奈何之下，两人只好用工具把蝴蝶拉回来。

    蝴蝶模型光是往返洞穴就变得破烂不堪。是强度不够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们又用了别的模型尝试。

    每次通过洞口都得到不同的结果。

    蝴蝶的模型有的融解，有的变大，有的变成截然不同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充满洞穴另一端的雾气，通过洞口的事物都无法安然无恙。

    不想办法保护会遭到危害。

    「那么这样如何？」

    这次她们用魔力包覆蝴蝶。

    展开魔力薄膜后，再用魔杖操纵蝴蝶飞进洞里。

    「这次好像没问题！」

    莱卡的双眼充满笃定。

    然而蝴蝶通过洞口的下一刻又不动了。

    「还是不行嘛……」

    莱卡大失所望，但她们并非毫无进展。用魔力薄膜包覆后，蝴蝶平安生还了。

    两人接着继续研究，重复尝试错误。

    会不会是魔力不够？她们试着生成能够自在产生魔力的液体。以前从新品种花朵萃取魔力的经验派上用场。

    难道是用魔杖操纵蝴蝶有问题吗？想到这点，她们试着改良让蝴蝶不需要魔杖也能远端遥控。

    历经各式各样的改良，最后她们用魔力线将蝴蝶和主人连接起来。如此一来单凭意识就能控制。

    但是依旧一无所获。

    不论试了几次，用了什么方法，模型一到洞穴另一端就突然停止动作。

    「…………」

    不断失败的不只希尔妲和莱卡两个人。自国内选拔出来的魔法师过着为调查抱头苦恼的日子。

    但是，这也不能成为不着急的理由。

    「为什么就是不顺利……！」

    现实与想像间遥远的距离让希尔妲愤怒地敲桌。莱卡做的液体在小瓶子中荡漾。

    「好、好了好了……迟早会有办法的，对吧！」

    和烦躁的希尔妲相反，莱卡依旧保持乐观。

    就跟以前一样。

    「…………」

    她的反应让希尔妲更加烦躁。

    「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谁害我们这么辛苦的？每次都只会依赖我，自己什么也不做。反正这次你也认为我会想办法吧？

    结果你就只会依赖我，自己袖手旁观吧？

    真了不起。

    有够自私。

    我受够了。

    看到你就烦──

    希尔妲只记得这些。

    她对莱卡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发怒。

    「……对不起。」

    而这也是第一次。

    她第一次看见莱卡伤心地垂下眼。

    「啊……」

    说过头了。

    她说得太过分了。吐出累积在体内的毒素，希尔妲终于发现自己的失态。

    然而为时已晚。

    想开口时，莱卡已经开始整理行李和一部分研究资料了。

    「对不起，我好像太依赖希尔妲了。」

    以后我自己试试看。

    莱卡强颜欢笑，拿起包包。

    她带的东西很少，简直就像是稍微出门一下。

    可是，希尔妲心里知道。

    若她就这样离开，一定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不是的……」

    该如何辩解才好？

    希尔妲唯有不知所措地朝莱卡伸手。

    「等──」

    喀锵。

    门打断她的话关上。

    两人漫长的同居生活就这样画下句点。

    「──所以老实说，我对以前在这里的房子，其实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希尔妲站在路中央。

    昨天我独自造访的地方，曾是过去希尔妲──或者该说是两人一同居住的房子的所在地。

    如今那里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路。过了一百年以上，她或许一点都不觉得怀念；但是想必仍有某种感想。希尔妲站在那里仰望天空，唯有寂寞地呆站原地。

    「这里看不见漂亮的天空呢。」

    你想搬去能清楚看见天空的地方，对不对？我在一旁问。

    在市中心抬起头，只看得见包围我们的楼房，可想而知不符合她的理想。

    「是呀，我比较想搬去郊外。」

    「我想也是。」

    我点头迈开步伐。

    站在一身旁的她手中只有一个包包。

    恐怕只装了重要的行李──她被逮捕时带着的东西。

    「新生活自己住，那么一点行李不要紧吗？」

    她苦笑说：

    「很可惜，不要紧。」

    ○

    我帮忙希尔妲寻找郊外的新家。

    为了找到满足她要求的房子，必须离开市中心才行。

    道路两旁的房屋渐渐减少，反倒是田地越来越多。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郊外。

    「这里……好像没有人住呢。」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农田。

    「顶点之玛多由贝」已经不需要人类从事农业生产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脚步行的魔法人偶在田地间徘徊。这是优秀魔法技术的产物。

    基本上，这里好像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偶尔看见人影，顶多只有搬运货物的魔法师。郊区似乎是唯有默默工作的地方。

    和热闹准备祭典的市中心截然相反。

    我身旁的希尔妲不知为何悲伤地看着这片风景。

    「……这附近也变了呢。」

    会觉得变了，想必是因为她知道以前的模样。

    「你知道这里吗？」

    我这么问，她就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和莱卡买的第一栋房子就在这附近。」

    「喔喔……」

    话说回来，她说过自己最初买的房子有田地。

    我从这里望向市中心的方向。高耸的建筑物犹如争夺狭窄的土地一般挤在一起，主张自己才是顶点似地朝天空延伸。从旁看来彷佛一座山。

    夜光祭将在明天晚上举行。

    绝对会有许多邪恶的事物从媲美山峦的城市朝天空飞去。

    「这附近应该看得见漂亮的天空吧？」

    这里和希尔妲也说不上毫无关联，在这里盖新家怎么样？

    反正没有人住，应该能安安静静地生活吧？

    我如此简单地提案。

    她可能也在想类似的事情。

    「那么有个好地方。」

    她这么说，迈开步伐。回想似地慢慢地走。

    她大概是想在以前一起住的地方再盖一次房子。这点程度的事情我也能轻易想像得到。我隐约感觉得出来，走在我前面的她心里抱着「当初住的房子说不定还在」的期待。

    「…………」

    可是经过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

    终于，希尔妲在空无一物的空地前停下脚步。

    我想该不会。

    所以吃了一惊。

    「这里以前有我和莱卡住的家。」

    因为我猜对了。

    她怀念的事物全都变了样，消失不再。

    在市中心买的房子、充满回忆的甜点店、两人一起种的新品种花，以及两人一同度过的怀念住家。

    一切全都消失了。

    无论是好的回忆还是坏的回忆，事到如今都像是在一再要求她放弃一般，一切全都消失殆尽。

    在狱中度过的百余年岁月，抹灭了记忆中的一切。

    她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哪怕是住过的地方，还是回忆。

    「在这边盖新家怎么样？」

    我面前的背影看上去像是走投无路了。

    弱不禁风彷佛轻易就能折断。

    于是我拿起魔杖说：

    「我来帮忙。」

    转念心想反正没有人用，希尔妲和我用魔法盖起一栋简单的小屋。

    砍下附近的树调整形状，排好再固定起来。姑且不论住起来舒不舒适，我们决定先做一个至少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

    目标是今天一天把小屋盖好。

    明天再一一做好需要的家具──这就是我的计画。两名魔女在场，这点程度应该很轻松吧？

    我原本这么想。

    「好、好累喔……」

    我完全忘记跟我在一起的魔女虽说是魔女，仍在牢里发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希尔妲握了一下魔杖，就喊着「不行了……」然后以旁观为主。

    换句话说，盖房子变成我一个人的工作。

    「等盖好了以后，我可以把这栋房子送到天上引爆吗？」

    可以拿来当夜光祭的供品吗？嗯嗯？我一面抱怨，一面盖房子。

    人一老就连魔法都不会了吗？

    「这、这种工作不是我的专业……」

    是喔。

    「那你的专业是什么？」

    话说你到底会做什么？

    我眯起眼瞪着她。

    她尴尬地把眼睛别开。

    「别、别看我这样，我对异界可是非常专业喔。在牢里也只思考跟异界相关的事情。」

    「所以说，你现在会做什么？」

    「伊蕾娜，这里是异界吗？」

    「这里不是异界。」我摇头回答。

    她听了说「没错！」用力点头。

    「那我就派不上用场！」

    接着竟然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

    「什么跟什么啊？」

    「就请你代替我好好加油吧，好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见我傻眼，她说「加、加油！加油！」没什么心意地帮我打气。

    「帮忙搬家原本不用盖房子的说……」

    我伤脑筋地叹一口气，继续工作。真努力。

    结果，在那之后我只盖好一间四面墙包围地板的房间。想说是家的话还缺一个屋顶。

    「已经晚上了吗……」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

    用剩余的木材简单组装成两张椅子，我们分别坐在上头，唯有仰望夜空。

    对我来说这个结果差强人意。

    可是她十分满足。

    「一天就进展这么多，真是大跃进。」

    她在我身旁笑着说。真伤脑筋。

    「活了一百年以上，一天的进度就算不如预期也不伤脑筋吗？」

    「与其这么说。」

    希尔妲摇了摇头说：「以前工作的时候进度更慢。」

    喔喔。

    「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你想听吗？」

    「你想说的话，我不是不能听。」

    「哎呀，对长辈态度真没礼貌。」

    希尔妲鼓起脸颊皱起眉头。

    可是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能做的事只有看星星或是聊天而已。

    我们头上吹过一阵和煦的风后，她张开口。

    说出回忆的后续。

    以及她直到现在的故事。

    ○

    和莱卡分居之后。

    她的工作稍微有了一点点进展。可能是因为和优秀同事的配合变顺利了。

    虽然他们还是无法让模型在小洞里活动，但是得到了移动洞穴位置，又或者是稍微将洞穴扩大的方法──干涉洞穴的技术稍微有所进展。

    「最近你真热衷研究啊，希尔妲。」

    在地下的异界研究据点。

    邀请两人研究异界的官员钦佩地说。不知不觉间，希尔妲变成了研究的中心人物。官员还略显骄傲地夸奖：「邀请你真没错。」

    希尔妲摇着头回答：

    「为了保护国家，这是当然的。」

    这不是谦虚。

    也不是真心话。

    她回答时眼中并没有官员──而是莱卡在研究据点角落整理行李的背影。

    分居后过了两个月。

    两人只在上班时见面，却没有对话，形同陌路的距离感。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官员伸手拍拍希尔妲的肩膀。

    随着工作进展，过去的生活──两人和平欢笑的日子似乎越来越遥远。

    「……是。」

    即便如此，希尔妲还是只能前进。

    只要完成现在的工作就好。

    结束所有关于异界的研究，忙碌的日子就会结束。如此一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她会替自己生气的事情道歉，莱卡会原谅她，然后两人就能跟之前一样和平地生活。

    所以她和优秀的同事与后进日以继夜地面对异界。

    甚至不惜牺牲睡眠时间。

    每天工作直到濒临病倒。

    「──最近你好像有点紧绷。前辈，你还好吗？」

    自从和莱卡疏远后，她和同事间的距离缩短了。其中也有人将她视为前辈崇拜。

    我没事，希尔妲摇着头回答，啜了一口茶润喉。

    分居后过了三个月。

    莱卡渐渐不在研究据点露面了。

    她究竟在做什么？希尔妲不经意地向后辈打听。

    「不知道耶……？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拿不出成果，所以被调到别的部门了。」

    研究异界的人都是优秀的魔法师。

    交不出成果就会被扫地出门。

    「……这样啊。」

    莱卡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希尔妲更加努力地提出结果。哪怕一再失败，仍继续研究异界。

    如今她只剩下前进一途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终于有了成果。

    「成功了。」

    异界之门的研究安静地宣告结束。随着研究完成，研究据点中充满过去的辛劳获得回报的叹息。

    在时间静静流逝的同时，希尔妲和伙伴启动他们完成的装置。

    关上异界洞口的装置。

    从稍微移动位置到扩张大小──持续研究到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关上洞口的办法。

    「各位辛苦了。」

    官员拍手感谢完成一大任务的众人。从没见过的魔法师们陪伴在他身边让希尔妲感到不可思议。他是想和朋友一起看洞关上的模样吗？连续熬夜研究，让希尔妲做出极为和平直观的判断。就是因为这样，听见官员再次开口时，她才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们接手吧。」

    说完，官员周围的魔法师们开始搬走刚完工的装置，以及过去的研究资料。

    发生什么事？

    「那个……请问这是在……？」

    希尔妲无法理解，发出呆愣的声音。官员说了声「啊啊」，平淡地点头回答：

    「通往异界的洞，今后会由我们利用在国防上。」

    他说。

    「国防……？」

    希尔妲无法理解，侧了侧头。

    她得到的回应是一声叹息。

    「你太累了听不懂吗？」

    希尔妲等人持续研究到最后，发现了各种关于通往异界洞口的事情。

    新品种动植物在洞穴另一头横行。

    从洞的这一侧前往另一侧的事物无法安然无恙，会被对侧的雾气改变形状。

    让洞口留在国内非常危险，因此想把洞关起来──这是她原本收到，并且接受的委托。

    「排除敌国也是国防，希尔妲。」

    然而，官员本来就别有居心。

    又或者随着研究进展，他想到了别的利用方法──无论如何，眼前的魔法师明显想夺走他们的研究成果，用来达成截然不同的目的。

    「您在说什么……？我不是为了那种事情才──」

    跟说好的不一样。

    她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情才研究的。心底涌现的怒火促使她拿起魔杖。

    在场的同伴也一样。

    「谋反吗？伤脑筋。」

    官员发出无奈的声音，对自己带来的魔法师们下令。

    谋反的人必须抓起来才行。如果激烈抵抗，就地正法也无可奈何。

    他们事前想必已经做好准备了。

    希尔妲和她的同事旋即接连遭到魔法攻击。

    「大家……！」

    她试着抵抗。

    「继续战斗……！绝不能让通往异界的洞变成侵略工具──」

    可是对方先发制人，他们眨眼间遭到压制。

    「不能被你们利用……」

    一回过神来，希尔妲已经躺在地上了。

    「…………」

    手动不不了，脚也动弹不得。温暖的感觉垄罩一边眼睛，模糊的视野中只看得见染红的地面，以及似曾相识的皮鞋。

    「……不要走偏了，希尔妲。你是优秀的魔法师，你是研究人员。在这里失去你不是我的本意。」

    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官员当场蹲下，如同哄爱女入睡一搬轻抚她的脸颊说。柔和的声音像是发自内心替希尔妲着想。

    余光中，他带来的魔法师继续挥舞魔杖。

    有人带走希尔妲和伙伴们宝贵的研究材料。有人擅自使用他们制作的装置，慎重地移动通往异界的洞。

    有人打倒希尔妲的同事和后辈，不留下任何活口。

    「来吧，希尔妲。」

    我们重新开始吧。

    官员催促似地又说了一次。

    她笑了。

    「没办法重来了。」

    状况荒唐到她只能大笑。

    「一旦前进，就再也没办法重来了。」

    「没有这回事。你还年轻，还有未来。这次我会负起责任抹除纪录，所以──」

    「可是研究不一样。」

    已经失去感觉的一只手偷偷伸进长袍。

    接着握住里面的小装置。

    一面后悔一面前进的日子之中，希尔妲想过好几次。

    早知道就不加入通往异界洞穴的研究了。

    「研究是不断前进与倒退，在过程中寻找答案。累积起来的失败会指出唯一的正确答案。」

    希尔妲抬起头说。

    官员露出困惑的表情，和她四目交接。

    「问题是正确答案是什么。」

    被视为正确的答案具有价值。举例来说，对研究异界的希尔妲他们而言，关闭危险洞口的装置是正确答案。

    为了找到这个正确答案，他们累积了无数次失败。

    「今天这一瞬间之前，这个装置没有任何价值。」

    失败作之中，有不少毫无用处的东西。

    希尔妲总是藏在怀里的装置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什么……？」

    ──早知道就不加入通往异界洞穴的研究了。

    早知道就不来这种地方了。

    一切全都消失该有多好。

    埋首研究，疲惫不堪，自暴自弃的时候。她都握着那个装置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想到随时都能结束──随时都能将耗费在研究上的时间化为乌有，她就觉得肩上的重担稍微轻了一点。

    「该不会──」

    结束一切的选择，对只能前进的她来说是救赎。

    「──你们几个，快杀了她！」

    官员发现她手中的装置是什么，高声大喊。

    然而──

    「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装置早已在希尔妲手中释放魔力。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通往异界的洞张大口，吞噬在场的一切。过去累积的研究材料、伙伴的尸体，还有官员跟他手下的魔法师。

    全部都在眨眼间被抛进幽深雾气弥漫的世界。

    「啊啊……这就是异界吗？」

    在漫长的研究中，她始终没有直接踏进里头。

    眼前是一片美丽又残酷的世界。

    令人难以理解的光景。

    仰望天空黑影映入眼中，好几只巨龙悠哉地飞翔。

    地面上长着前所未见的植物，有些早已缠上伙伴的遗体。

    映入眼中的一切都被异界吞噬变质。

    官员手下的魔法师一一痛苦挣扎，倒卧在地。

    他们身体变色、肥大、枯萎、崩溃，最终死去。

    其中也有人变化不大。

    看见伙伴的下场心生畏惧，幸存的魔法师拔腿就逃，试图跳进背后张大口的异界洞穴。

    一共大约五个人。

    然而没有一个人成功回归。

    第一个人一动就被藤蔓缠住，一面挣扎一面沉入地面。

    第二个人被希尔妲应该死去的同事噬咬，倒了下来。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手牵着手朝洞的反方向走，彷佛受到甜美的香气吸引，面带幸福的表情消失在雾中。不久之后，雾气另一头传来野兽的咆哮。

    最后一个人则是在洞口前被从天而降的龙活活吞下。

    结果，只有那条龙通过洞口前往原本的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见这一幕，希尔妲唯有放声大笑。

    为了避免自己遭受危害，她用所剩无几的魔力垄罩自己周围，冷眼旁观。

    她没办法战斗。使用魔杖让魔力包覆自己，令她无法同时用魔法攻击。

    「你这……臭丫头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官员才能轻而易举地靠近。

    真是不如意。

    终于，她仅存的魔力也迅速枯竭，被官员扑倒在地。

    「你这、你这……！都怪你……！」

    勒住希尔妲脖子的双手渐渐染黑，异界也使官员变形了。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男子丑陋的样貌让希尔妲笑出声来。「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就结束了！你也是！我也是！」

    她自暴自弃。

    失去魔力，留在现场的希尔妲也有自觉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到异界毒害。

    她领悟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你这……我好不容易看上你……！忘恩负义的家伙……！」

    官员用力勒紧她的喉咙，双眼充血，气喘吁吁，明显情绪激动。

    「差劲透了。」

    居然得跟这种男人迎接人生的最后。

    她吐出这句话，以为自己的生命到此为止。

    「你这……你这……呜，啊、啊……？」

    孰料勒住希尔妲喉咙的指尖，此时突然粉碎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官员痛苦挣扎。他的手指开始分解，手臂掉了下来，最后就连肩膀也跟着消失。

    他身体的变形还没结束。

    希尔妲慢慢后退，看着他痛苦的模样。

    官员只剩下身体和脚时突然膨胀，变成巨蛇般的样貌。

    「…………」

    最后他就连自我意识也丝毫不剩了。

    巨蛇在地上爬行，笔直朝眼前的希尔妲而来。

    「……真的差劲透了。」

    被绞首丧失生命，就不用体会这种痛苦了。

    人生真的很不如意。

    希尔妲叹了口气，不再退后。

    逼近眼前的大蛇张开血盆大口。

    然后她闭上双眼。

    「──希尔妲！」

    咚！拳头痛殴大蛇的头。

    怀念的声音。

    以及几个月不见的脸庞。

    「……莱卡？」

    希尔妲用颤抖的声音呼唤那个名字。

    以魔力垄罩身体保护自己，过去的挚友出现在眼前。

    一阵子不见，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衣服的品味也变了；可是希尔妲不可能看错，眼前是过去应该离她而去的好友。

    「你到底为什么──」

    「晚点再说！」

    两人牵起手向前奔驰。手中传来的体温充满真人的温暖。

    希尔妲扩大的异界洞口就在前方。

    大概是龙闯进对面的世界让莱卡察觉到异状，她来救希尔妲了。她奋不顾身地跑到希尔妲身边。

    「希尔妲，你闯了大祸呢。」

    莱卡拉着希尔妲的手笑着说。

    对不起。希尔妲回答，眼泪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来找我？

    「你觉得有理由不来救你吗？」

    ──对不起之前生你的气。

    「没关系，我也有不对。」

    ──没有你在日子很无聊。

    「我也是喔。一直很闲。」

    ──等离开这里以后，再两个人一起生活吧。

    「啊哈哈，现在要回答有点困难耶。」

    终于，她们来到洞口。

    这时希尔妲才发现。

    「莱卡……？」

    她呼唤朋友的名字回过头。

    平时面露微笑的莱卡站在眼前。

    在她身边，是关闭异界之门的装置。装置被藤蔓包围，一部分损坏，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正常运作。

    甚至可以断定不可能带离现场。

    如果用得了魔法另当别论，但是莱卡用魔力垄罩自己的身体无法施展魔法，希尔妲则是魔力耗尽的状态。

    换句话说，必须有人留下来直接操纵装置。

    得要有其中一人留下来才行。

    「莱卡──」

    我留下来。希尔妲正要说出口。

    但是，下一刻她的身体被推进洞口。

    大概是见机推了希尔妲一把，呆愣的她眼前是莱卡一如往常笑着的身影。

    （插图012）

    「你为什么每次都……！」

    擅自自己做决定？

    真想和她抱怨一句。

    好不容易才再见到面。

    想说的话还剩下好多。

    等一下──

    希尔妲伸出手。

    「不要紧的，希尔妲。」

    可是莱卡没有握住那只手。

    她唯有面露一如既往的微笑，从另一侧的世界目送希尔妲离开。

    希尔妲回到原本的世界，看见凄惨的状况。

    周围的建筑有许多栋都崩坏倒塌，黑龙不见踪影，大概是被国内的魔法师们消灭了。

    她呆愣地仰望天空。

    城镇中央开了一个大洞。

    莱卡现在一定还活在洞的另一边。

    可是希尔妲再也见不到她了。

    莱卡想必在另一侧启动了装置──希尔妲回到这个世界之后，洞静静地关上。

    已经不可能再去救她了。

    「你就是希尔妲吧？」

    仰望洞穴的时候，国家的士兵和魔法师将希尔妲团团包围，对她投以看见罪犯，或是至亲仇人般的眼光。

    「你因为叛国罪被逮捕了。」

    人生真的很不如意。

    士兵硬是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戴上冷冰冰的手铐。

    再次抬起头，已经看不见洞口了。

    是什么时候走错了？

    一定是本来就不该着手研究洞穴。在那之后她被关进牢里，连日接受士兵审问。

    看样子在不知不觉间──也有可能是刻意安排，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变成希尔妲的责任。

    开始研究通往异界洞穴的是希尔妲。魔法师以她为中心聚集，在地下偷偷图谋反叛国家。

    然后打开洞穴，将国家弄得一蹋糊涂的也是希尔妲。

    事情变成了这样。

    离开洞穴回国后，等着她的是城镇居民将她视为罪犯的冰冷眼光。

    希尔妲被视为意图颠覆国家的魔法师遭到判刑。判决后的刑期是一百一十五年。在没有死刑的这个国家，可说是实质上的死刑。

    不久之后，她被关进连窗户也没有的狭窄牢房。

    连伤势都不替她治疗，就将她丢了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冰冷的地板上道歉过了一整天。

    「拜托……杀了我……」

    几天后，她梦呓似地说希望能被处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偶尔会有士兵对她施暴，她只能笑。

    「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过了一个月，一切都无所谓了。

    「…………」

    然后她不再开口说话，就这样过了一年。

    「莱卡……」

    过了五年的岁月，好友最后的身影依然留在她脑中。

    她开始每天思考该怎么办才好。

    「…………？」

    就这样流逝了好几年的岁月，她开始发觉自己身上的异变。

    随着时间过去，人们遗忘她背负的罪孽多么深重。最初她从狭小的禁闭房转移到普通牢房，终于能在温暖的被窝睡觉。

    接着在狱中生活了大约十年的时光。

    她的年龄即将来到三十五岁。

    然而。

    「脸……一点都没变……？」

    某一天，在新牢房看见镜中的自己，希尔妲发觉自己的身体一点都没有变老。

    镜子里面露出惊讶表情的，是皮肤依旧光滑艳丽的自己。

    是因为她的生活都没有劳动吗？久违看见自己的脸，她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就连身体也没有衰老。

    可是她并没有特别在意，唯有认为维持年轻的外貌，不知道过去的年轻狱警可能会友善对待她，感到有点幸运而已。

    收容所的囚犯也随着时间渐渐更替。

    过了二十年，已经几乎没有人比希尔妲还早入狱了。

    新进的罪犯看见刑期最长的希尔妲的外表都吃惊不已。

    「看起来不像是已经关了几十年……」

    四十几岁的她外表不可思议地停留在二十几岁。她的体质恐怕在前往异界的时候产生了变化。

    外观没有变老，她的时间继续流逝。

    「能够青春永驻真好。」

    刑务劳动中，某人羡慕地对希尔妲说。

    她苦笑回答：

    「一点好处也没有喔。」

    早已失去人生目的，她唯有消耗余生。

    失去了最重要的事物，只能在狱中仰望围墙包围的狭小天空。

    她一面想着该如何是好，一面重复每一天。就如同外表没有改变，脑中重复的问题也相同。

    过去打开的异界洞口。

    她每天都在思考那时该怎么做才对。无论过了几年，还是几十年。直到原本的菜鸟狱警升职成为长官，最后年老退休。

    直到在收容所中总是胡闹的新囚犯，个性变得圆融回归社会。

    她都继续待在原地不停思考。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一百一十五年的岁月。

    「那么，你找到答案了吗？」

    在漫长的回忆最后，我这么问。

    她眺望着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眺望着不曾改变的夜空。

    「……很久以前就找到了。」

    她沉稳地回答。

    把手伸进怀里。

    ○

    ──早知道就不加入通往异界洞穴的研究了。

    一切全都消失该有多好。

    对当时自暴自弃的希尔妲来说，结束一切的选择是一种救赎。所以她在担任研究人员时才会时时刻刻将强行打开洞口的装置藏在怀里。

    也因为如此，才造就了现在的她。

    「……听你说了那么多以前的故事很不好意思，但是我也可以说一个故事吗？」

    压着她伸进怀里的手，我对她说。

    「什么故事？」

    她不改沉稳的表情转头看着我。我在她的眼中感受到了和外表不符的历练，以及长寿之人特有的从容不迫。

    四目交接后，我侧了侧头。

    「我觉得刚才的故事有点奇怪。」

    「奇怪？」

    我们彼此侧着头看着对方。

    我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说是有几个奇怪，还是令人在意的地方──跟我听到的故事有些出入。」

    「？什么意思？」

    我问她：

    「希尔妲，你说自己启动装置波及周遭……你在洞里面大概过了多久？从你的话听来顶多只有十几分钟吧？」

    也有可能更短。

    「洞穴的另一边不是人能生存的世界。体感大概只有几分钟吧。」

    「我想也是。」

    最起码，她过的时间并不长。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奇怪。

    「希尔妲，你知道『邪恶』的传说吗？」

    「你的问题怎么变多了？」

    「因为很重要。」

    所以说怎么样？你知不知道？我不厌其烦地问。希尔妲回答「不知道。」表情有些呆愣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想像得到。」她又补充。

    她说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呕气。

    「跟你说，我知道详情喔。」

    我哼哼一声挺胸。

    其实我去问了。在问学生关于夜光祭的事情时，还详细问了「邪恶」的传说。

    「『邪恶』指的是一百一十五年前左右，突然出现在这个国家的黑龙。它造成的灾情相当惨重，不仅到处破坏这个国家的建筑，还造成大量伤患……就时期来看，当成希尔妲你打开洞穴的时候，从另一侧跑来的那只龙到处作乱应该没错。」

    「……我就想是这么一回事。」

    那又怎样？她像是想这么说。

    可是奇怪的在这之后。

    「根据传说，『邪恶』在这个国家的破坏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左右。」

    这个国家突然出现一个大洞。

    从洞里飞出来的「邪恶」先是悠哉地在国家上空飞行，第一天稍微破坏市中心就飞远了。

    洞口遭到国家严加封锁，并且进行监视禁止任何人靠近。也有可能是害怕第二只龙出现。

    结果并没有出现别只「邪恶」，但是第一只「邪恶」却在几天后回到这个国家。

    有时候它破坏国内的田地就离开，有时候会攻击行人。有时候只有在太阳底下游览，有时候到处破坏房屋。

    漫无目的在「顶点之玛多由贝」兴风作浪的模样，宛如失去居所旁徨的野兽。

    城镇居民畏惧支配天空的巨龙，最后以魔法师为中心组成讨伐队。率领讨伐队的，是这个国家最勇敢的魔法师。

    「我说啊，我们要不要一起打倒『邪恶』？」

    态度轻松到彷佛在邀大家一起去买东西，这么说的女子名叫莱卡。

    说巧不巧和希尔妲的朋友同名，个性也一模一样。

    勇敢的她召集了优秀的伙伴，说出自己的计画。「邪恶」是从通往异界的大洞跑出来的。她说打倒「邪恶」之后，必须把洞关上才行。

    可是要怎么关？众人面面相觑，这么问她。

    她莫名大摇大摆地回答：

    「咦，怎么关……？呃……那个，该怎么说……总会有办法啦！」

    她根本没想办法。

    基本上总是没有想法，但不可思议的是，许多魔法师聚集在她身边。

    只要依赖她就有办法成功。她具有让人这么想的魅力。

    在那之后，讨伐队选她当作队长，协助她打倒「邪恶」。

    就这样，「邪恶」出现在这个国家的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有所斩获。

    「好耶！打倒了！」

    怎样啊，她说。「邪恶」倒在路上，一旁倒塌的建筑说明了战斗的激烈程度。

    她不管这些，立刻说「那我走啰！」带着稍微去买个东西的轻松心情跳进洞里。

    再次有人从洞里出来，是在过了好几周之后。

    出来的是一名魔女。

    名字叫做希尔妲。

    代替英雄归来的她，说巧不巧跟「邪恶」当初出现时，政府不停寻找的魔女是同一人。

    「──你因为叛国罪被逮捕了。」

    然后洞关了起来。

    政府与城镇居民们感激不已。

    他们深深感谢英雄莱卡，她牺牲自己的生命，逮捕让国家陷入危机、恶名昭彰的魔女──

    「──我听见的故事大概就像这样。」

    虽然基于希尔妲描述的个性及背景加油添醋了一点，不过这就是我在街上问到，关于「邪恶」的传说。

    不可思议的是，和希尔妲的故事有个决定性的不同。

    「希尔妲，你在异界的时间不到一天──分明如此，『邪恶』却大闹了将近一个月。你不觉得这个矛盾有点奇怪吗？」

    「…………」

    再说，希尔妲的故事如果是事实，就有点不合理。

    一只龙通过洞口来到这个世界的话，打倒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说出来后立刻消灭还比较正确。分明如此，城镇仍然受到损害。太奇怪了。

    莱卡来的时间也太早了。

    听起来就像是洞一扩大她就跳进来一样。

    基于她所说的这些事实，只能想到某件事。

    「说不定，在异界时间流逝的速度和这边不一样。」

    从这边望进异界的洞口时，物体看起来像是静止不动，是因为另一边的时间流逝比较慢。

    人类和物体进去异界之后无法保持原样的场所，异界。

    时间流逝的速度就算不同并不会不可思议。

    「你自己是不是也发现了那个事实？」

    身为研究异界的人之一──身为实际上踏进异界的人，应该在某个阶段理解两边时间的流逝速度不同才对。

    「…………」

    希尔妲以沉默回应我的话。

    我这时才发现她想做的事情。

    「难道说，你想再找一次洞口，然后把洞打开吗？」

    我忍不住压着她伸进怀里的手。

    就如同过去这个国家有自称「迷途误闯异界」的人一般。

    国家近郊，或是内部可能还留有其他洞口──她是不是这么想？

    和过去被官员欺骗，差点惨遭杀害的时候一样，打开洞口到人能通过的大小，把莱卡从里面拉出来──她是不是想这么做？

    听见我的疑问，她只有大叹一口气。

    「……是又怎么样？」

    她放弃抵抗似地冷冷看着我。「就算知道我想做什么又如何？你想拿我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发现时间的速度不一样？」

    她明显心情不悦地回答我的问题。

    她当初在研究的时候就抱着这个怀疑。几十年后才终于笃定──离开禁闭房，能在收容所内自由行动的时候。

    她阅览过去的资料，终于得知。

    莱卡。

    爽朗的她耀眼的功绩。但奇妙的是，和她的名字记载在一起的「邪恶」，却和希尔妲的记忆有大幅的出入。

    这时她才笃定。

    这里和洞中的时间流逝速度有很大的差异。

    这里的一个月在那边恐怕只有几分钟。

    这里的一百年，在那边可能不到几天。

    这或许是她在狱中生活找到的唯一希望。

    「莱卡还活着。她还在洞的另一边奋斗──救她回来是我的使命。」

    拯救莱卡想必是她的生存意义，支持着她度过狱中生活。

    无法逃跑，只能在牢里博取信赖，慢慢地进行准备。

    「我要在这里寻找新的洞口，前往异界。」

    她边说，边从怀里抽出一个老旧的小装置。

    那恐怕是她自暴自弃时使用的工具。

    打开洞口吞噬一切的装置。

    「想阻止我也没用。」

    我无论说什么，就算试图阻止她，她也会做到最后。

    她的双眼充满不容动摇的决心。

    「那么，你有着落了吗？」

    「跟你没有关系吧？」

    「好冷淡喔。」

    她一直待在收容所，今天才开始找新家，恐怕好几年没有关于其他异界洞口的线索了。

    我耸肩看了她一眼。

    希望她别误会，但我并不想阻止希尔妲，也不想责备她。

    我只想说一句话。

    「现在开始找太没效率了，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

    我并不是故意隐瞒她的。

    只是觉得本来就没有告诉她的必要才省略。

    我在城里打听消息时，还听到另一个故事。

    「希尔妲，你知道夜光祭的由来吗？」

    我问她。

    「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回答。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她吧。

    我站起身，指向争先恐后朝天空延伸的建筑物。

    「夜光祭是──」

    我回想亲切的学生跟我说的故事，说道：

    「──居民们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不过『顶点之玛多由贝』偶尔能够看见不可思议的现象。」

    雾气垄罩城市的夜晚。

    全城到处都能看见苍白色的光线朝夜空延伸。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只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光线就朝城市中央──过去「邪恶」现身的位置附近延伸。

    不可思议的是，光线指示的地点总是在缓慢地移动。

    有人调查光线究竟指向什么，但是光线聚集的地方只有一片天空，什么也没有。

    难道说，光线是从天空某处降下来的吗？有人试着追查光线的尽头。

    「而那个人在光线的尽头，找到在黑暗中发光的蝴蝶模型。」

    无数蝴蝶在城里飞舞交织，发出苍白色的光芒。光芒不可思议地连系到夜空正中央。

    那一幕十分神秘。

    终于，人们说那些蝴蝶是英雄留下的遗物。

    因此人们开始崇拜那道光，最后召开祭典祭祀神圣的光辉。

    四年一度，人们将过去袭击这座城市的灾害与坏事，进而将讨厌的事物送上天空，由横跨夜空的光芒净化。不知何时开始的习惯，最后获得了这个名字。

    夜光祭。

    「今晚的雾好像恰到好处呢。」

    郊外，一只蝴蝶在我们身边翩翩飞舞。

    苍白色的光芒化为一条线，延伸至城市顶点。

    「…………」

    希尔妲呆愣地看了过去。

    ──历经各式各样的改良，最后她们用魔力线将蝴蝶和主人连接起来。

    ──如此一来单凭意识就能控制。

    她这么描述过去的研究成果。

    如果在我们眼前飞舞的蝴蝶模型是两人过去制作的东西。

    魔力线还延伸到同一个地方的话。

    「看样子，希尔妲你的工作还没结束呢。」

    我指向夜空说。

    光线集中到雾气之中。

    「一百一十五年前打开的洞好像还没关起来。」

    准备举行祭典的热闹夜空中。

    的确。

    微小的异界洞口依然存在。

    ○

    隔天的新闻头条写着这样的内容。

    『城市天空出现神秘大洞？夜光祭的特异现象』

    事情在夜光祭中发生。

    人们遵循传统，将邪恶的事物释放到天上的时候，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

    那看起来像是开了一扇圆形的窗户，另一头能看见浓雾弥漫的神秘世界。各种飞上天的模型在半空化为烟火炸开散去，大洞则在另一头盯着众人似地，静静地存在着。

    大洞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祭典的表演吗？

    城里的居民都为不可思议又神秘的现象欢喜。

    没有人发现，那和一百一十五年前「邪恶」出现的大洞一模一样。

    因为当时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除了一个人之外。

    「──打开了。」

    两根扫帚在城市上空，人们仰望的空中优游。

    希尔妲一手拿着小小的装置，橘色发丝随风飘逸。

    「看似如此呢。」

    灰发魔女在她后方点头。

    就是我。

    「幸好今天举办祭典呢。」

    我俯瞰城市说。

    昏暗的夜空下，路上到处有小型模型升上天空。如同自水中浮上来的泡泡，摇摇晃晃地散发魔力的光芒。

    最后，模型在城市上空绽放出巨大的烟花。

    居民们的视线聚集在烟火上方──看得见雾气的洞口。

    被称为异界的未知世界。

    幸好居民们将希尔妲阔别一百一十五年打开的那个世界视为祭典的表演之一。

    下面发出欢呼声的同时，我们朝刚敞开大门的另一个世界举起魔杖。

    「准备好了吗？」

    希尔妲高举魔杖等待。

    从异界洞口打开的那一瞬间起，我们两人静静等待时间过去。烟火四处扬起，我们继续看着上方的迷雾世界。

    要等几分钟？可能得等好几个小时。

    可是希尔妲心里十分笃定。

    「莱卡一定会来。」

    她看着另一个世界说：「如果传说是事实──她一定就在洞口后面。」

    夜光祭的传说中，延伸至夜空的光线时时刻刻在改变位置。

    换句话说，就是通往异界的洞口随时在移动。

    「在研究异界的时候，我们做了很多失败作。」

    为了得到唯一的正确答案，累积了无数次失败。

    问题是，正确答案是什么。

    「看来你们经历的失败没有白费呢。」

    她们做的装置之中，有的可以改变洞穴的位置。

    ──长久以来，光线指示的位置不断改变，可能是莱卡从异界传来的讯息。

    等了十分钟左右。

    在另一侧的感觉可能只有短短一瞬间。

    「──看吧！我就知道希尔妲会想办法！」

    一名遍体鳞伤的女子从洞口另一边掉了下来。

    ○

    她一定相信希尔妲绝对会来救自己。

    所以即使知道乱来，她依然跳进洞里，并选择留在另一边的世界。

    在异界度过犹如永远般漫长的好几天──时时将洞口留在自己附近，准备随时跳回来。

    「莱卡！」

    希尔妲呼唤她的名字，下一刻我操纵扫帚疾驰。莱卡满身疮痍、狼狈不堪，就连挥舞魔杖的力气都不剩。

    「希尔妲！几天没见面了？你头发是不是长长了？」

    她有余力挥手笑着这么说甚至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我骑扫帚钻到自由落体的莱卡下方，一挥魔杖阻止她继续坠落。她在空中缓缓减速，终于在魔杖正上方停了下来。

    真是精湛的技巧，连我自己都着迷不已。

    「呀！屁股刺刺的！」

    另一方面，我正上方的她双手掩面。到底怎么样？

    「你把紧张感忘在异界了吗？」

    「先别说这个，你是谁？希尔妲的朋友吗？」

    「详情可以晚点再解释吗？」

    现在应该没有时间悠哉地闲聊。

    我对希尔妲使了一个眼色。预定的作业目前已经完成了一半，但还剩下另一半──关上洞口的作业。

    「啊，话说回来我把关上洞口的装置留在另外一边了……怎么办？」

    缺乏紧张感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

    我把她丢在扫帚后座，简单回答：「这方面不用担心。」

    「……话说，我去了洞里面过了多久？」

    一百一十五年。

    时间这么长，在牢里不为人知地重新打造关闭洞口的装置也易如反掌。

    希尔妲并没有将自己被赋予的时间用在自己的未来上，而是全部用在留在异界的莱卡上。

    一切顺利依照预定进行。

    「我把洞关起来了喔。」

    然后希尔妲将装置举上天空。

    「啊，我想先说声抱歉，对不起时机这么不巧！」莱卡合掌道歉。

    通往异界的大洞徐徐关上──我们再次打开洞口拯救莱卡的时候，对她来说恐怕是最糟糕的时机。

    一只黑色巨蛇从渐渐关上的洞中探出头来。

    「…………」

    蛇看见烟火交错的天空，然后看了在上空说着「惨了……」皱起眉头的莱卡一眼──最后瞪着操作装置的希尔妲。

    「…………」

    又或者该说，两人瞪着彼此。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解释黑蛇原本是什么，或是什么人了。

    一看见希尔妲，蛇便爬出洞口──跳了过来，坠落下来。朝希尔妲张开血盆大口。

    蛇遵循本能想将她活活生吞。

    「希尔妲！」

    我想去救她。我改变扫帚的方向，举起魔杖，企图阻止蛇扑向她。

    可是我动弹不得。

    「…………」

    希尔妲默默用眼神告诉我。

    不要出手。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蛇追着莱卡闯进这个世界想必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举起魔杖指向正前方，注入魔力。

    她是异界专家。

    盖房子的时候她的魔法几乎派不上用场，稍微工作一下就开始抱怨，大致上重复了好几次。

    不过我显然误会了某件事情。

    「我做的失败作还有这个。」

    突然，她前后同时出现两个大洞。企图生吞她的黑色巨蛇就这样穿过她的身体。

    两个洞连接她前后的空间。

    「然后这个失败作还有这种用法。」

    咻地一声，希尔妲挥下魔杖。

    她前后的大洞旋即关了起来。

    连同大蛇的身体一起。

    咻啪！大蛇的身体被一分为二，鲜血直流向下坠落。鲜红液体落如雨下，但是大概不会碰到居民们。

    希尔妲又挥了一下魔杖，朝断气的大蛇施展魔法。

    今晚是夜光祭。

    她遵循祭典的传统，施展烟火的魔法。

    断气的大蛇坠落地面之前，就在空中变成了耀眼的烟火。五彩斑斓幻想般的花瓣，彩绘昏暗的夜空。

    天上的大洞消失无踪。

    飘落的巨蛇化为光粒子消失。

    地上传来掌声及喝采。

    对参加夜光祭的人而言，这一连串事件不过是短短十几分钟的表演。

    「……结束了。」

    可是对她们两人来说，这是犹如永恒般漫长的一百一十五年，或者是几天内发生的事情。

    愿望终于实现，想救的人平安归来。但是想要开心庆祝，经过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

    洞口完全封闭后，希尔妲盯着恢复原状的昏暗天空发呆。

    她对空中的我和莱卡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宛如被过去忍受的所有苦难压垮。

    现在如果只有她一个，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喂喂喂，你那什么表情啊？」

    话说回来，离题一下。

    我和莱卡是初次见面。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她，我可以充满信心地说她性格鲁莽丝毫不顾后果。

    完完全全没有计画。

    「喝呀！」

    这一声自我的扫帚后方传来，莱卡从我的扫帚上一跃而下。

    朝希尔妲跳去。

    「蛤？」

    我和希尔妲露出呆愣的表情面面相觑。

    她如果没有伸出手，或是张开双臂接住莱卡的话，莱卡恐怕会直坠地面摔死。

    「啥？咦，等一──」

    希尔妲慌慌张张地张开双手接住莱卡。

    总是乱来的莱卡心里想必也笃定她会这么做。

    「──我回来了！」

    她开心地撒娇。

    像是要挽回失去的时间。

    就这样，阔别一百一十五年或是短短几天的接触。

    她们和异界的故事就此落幕。

    ○

    再来看看隔天的报纸吧。

    「……夜光祭空中浮现的奇怪洞穴宛如重现了『邪恶』袭击国家的传说。黑色魔物自洞中现身，并被魔法师击败。沿袭过去传说的表演令全城欢声雷动后化为烟火落幕。」

    就是这样。

    中午。

    在刚盖好的房子前面。

    我坐在用剩余木材拼装而成的椅子上，简洁明瞭地念出报导内容。

    最起码从这个样子来看，城镇居民应该没有发现希尔妲再次打开通往异界的洞口才对。

    「太好了呢。」

    这一连串事件最害怕的是希尔妲受到瞩目。

    她必须避免作为打开异世界洞口的魔女引起人们的注意，也必须避免被认出是前罪人，魔女希尔妲。

    会选择在祭典当晚拯救莱卡，是因为期待在众所瞩目的日子里，就算做点引人注意的事情，很有可能会不了了之。

    这就是藏树于林。

    「全得感谢伊蕾娜。」

    遮蔽太阳的屋檐下，希尔妲在凉爽的阴影处面露沉稳的表情侧耳聆听。「除了建议与协助我实际行动，也得感谢你和我一起整救莱卡。」

    「毕竟我都收下订金了。」

    怎么可能什么忙也不帮就走？

    「这边是剩下的酬劳。」

    「好耶～」

    中午，一名魔女收下沉重的钱袋心情愉悦。

    应该不用说是谁吧？

    没错，就是我。

    「我比原本的酬劳还多给了一点。」

    「可以吗？」

    之后反悔我可不还你喔。我抱着钱肤浅地说。希尔妲对眼前的守财奴微笑，说了声「没有关系。」摇摇头。

    「有你才有今天，莱卡才会在这里。光是这个事实就十分足以给你这么多了。」

    哎呀是这样吗？

    「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搬家顺利结束，她心里的愿望全都实现了。那么从今以后呢？

    「你说的话真奇怪。搬家以后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呀。」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展开新的生活。」

    在新的地点展开新生活。

    她取回了渴求的一切──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尚未解决仍是事实。

    「我们打算在这里重新开始研究异界。」

    「两个人一起？」

    「是，两个人一起。」

    滞留在异界使得希尔妲的身体不会变老，不管过了几年都青春永驻。

    恐怕是异界的魔力影响了她的身体。

    想在这里展开新生活，希尔妲和莱卡似乎决定研究侵蚀自己身体的异变。

    「希望你们不会再踏进异界了。」

    「当然，我们正有此意。」

    希尔妲苦笑表示：「我再也不想去那个地方了──对不对，莱卡？」

    她望向一旁征求同意。

    「…………」我也跟着看了过去。

    眼前是在异界过得比希尔妲还久，大概好几天仍平安生还，「顶点之玛多由贝」的英雄。

    「一百……一百一十五年……一百一十五……年……」

    她面目全非的样子。

    嘴巴恍惚地一开一合的模样，宛如从湖面探出头的鱼。在上面放饵她可能会上钩。

    「这是怎么了？」

    我指着问。

    「我刚才和她说过了多久时间。」

    希尔妲若无其事地回答。

    莱卡跳进洞里过了大约一百一十五年──过于漫长的时间显然十分足以让不考虑后果的她失神。

    「怎、怎么会……居然过了那么久……」

    隔了几天回国却发现宛如变了一个世界。对她来说这个事实或许难以承受。

    通往异界的洞穴出现在城里一个月以后，她才跳进去。

    跳进洞里的时候──在异界见到希尔妲的时候，她可能也察觉到时间经过的差异；但是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过了这么久才获救。

    她当场垂头丧气。

    「怎么会……！这样太夸张了啦……！」

    莱卡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见她如此我十分同情。

    「很难受吧……朋友全都去世了──」

    「不是，我除了希尔妲以外没有朋友所以没差。」

    搞什么？

    「……那么是以前住的房子不见了打击很大吗？」

    「不是，我自从和希尔妲分居以后就一直住旅馆，所以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那是怎样？

    「那么，就是那个……因为很多东西不见所以大受打击吧？」

    「对对对！你懂吗？」

    「说得也是我懂。」

    完全不懂。

    「你的脸在说谎喔，伊蕾娜。」一旁的希尔妲用手肘撞了撞我。

    接着莱卡伤心地说：

    「我们常去的甜点店……！我们常去的甜点店没了啦……！」

    工作结束后原本想去吃的说──！

    莱卡发出灵魂的呐喊。

    ──真令人伤心。

    消逝的时间夺走了太多。过了一百多年，出生长大的故乡也变了一个国家。截然不同的国家没有半点熟悉的事物，充满见外的氛围。

    但是不用超出必要地怨叹。

    「莱卡……不用为了人事全非伤心。」

    没有怀念的事物代表一切都是新的。

    能有新的期待不是很好吗？

    「过去的回忆也一样重要吧？」莱卡呕气地说。

    「我问一下当做参考，那个甜点店到底多么嚼嚼嚼？」

    「不要边吃边讲话！」

    我吃着吃着就挨骂了。

    不过两人一直提起，想必代表那家甜点店非常厉害吧？我半信半疑地问。

    「你听好了喔？那间店在我们两人间号称传说的店……」

    然后莱卡说：「人气商品生奶油饼总而言之超级好吃的……」

    「是喔……」我嚼嚼嚼点心说。

    听说那个点心用了极为特殊的制法，将生奶油包在派皮里面。由于使用了魔法技术，外皮温暖酥脆，生奶油内馅却冰凉柔滑。在嘴里融化的口感是别的地方尝不到的极品。

    「原来如此听不太懂但好像很好吃呢。」

    我嚼嚼嚼地说。

    现代不存在的梦幻甜品，真令人好奇。

    外皮温暖酥脆，生奶油内馅却冰凉柔滑──莱卡想吃的神奇点心究竟是什么？如果能回到过去，还真想品尝看看。

    「话说回来，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吃什么？」

    莱卡看着我的手问。

    我「啊啊」地一声低头说：

    「玛多由贝饼呀。」

    你们不知道吗？

    外皮温暖酥脆，生奶油内馅冰凉柔滑。

    听说是这个国家的名产。

    我从头告诉她们。

    「──就是那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莱卡突然大叫。

    不理会吓了一跳的我和希尔妲，她哼地一声抬起头，看着我手中的玛多由贝饼。

    「就是那个！我超想吃的！什么？现在还有卖吗？在哪里？你买了几个？给我一个！」

    她不停伸出手。

    「我也想吃。」

    希尔妲也顺便说。

    我对两人摇头。

    「啊，对不起，我今天只买了一个。」

    「呿！没办法。」

    莱卡啧了一声毅然决然地起身。

    然后她很熟似地伸手搭住我的肩膀。

    「那么，现在就去买吧！」

    接着这么说。

    是没问题……

    「你有钱吗？」

    「钱不是有吗？在这里啊。」她喏地一声，拿起希尔妲刚才给我的重要酬劳。

    「那是我的钱，请你不要乱碰。」

    啪，我把她的手打掉。

    「顺便告诉你，我现在身无分文。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是一百一十五年回来以后钱包什么的全部消失了吧。」

    「不是，其实我那个时候就没钱──」

    「这样啊……」

    「还欠了一屁股债──」

    「幸好时光飞逝呢……」

    「所以现在就去赚钱吧！」

    耶～！莱卡伸手搂住我的肩膀。为什么她这么喜欢乱摸人家？话说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

    「因为两个人一起做，其中一边搞砸也会有办法啊。」

    「我终于知道希尔妲为什么觉得你让人头痛了……」

    「好了别在意那种小事，总之去找工作吧！」

    她可能已经在心里决定我要一起工作了，拉着我长袍的袖子不停往前走。

    看样子不考虑后果的她依然健在。

    和一百一十五年前一样。

    「……真是的，吵吵闹闹的。」

    莱卡拉着我，我则是一脸厌烦。

    希尔妲看着我们两个耸耸肩。

    好不容易度过了安静的时光。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吗？」

    感觉有点抱歉，我问。

    她缓缓摇头。

    短短回答一句：

    「很怀念。」

    （插图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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