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与岛村第十二卷『如果没有注意到她』

    我只想赶快眼不见为净，于是立刻加快脚步，尝试逃跑。

    「啊，你怎么不理我啊？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吵死了。」

    我忍不住咂嘴。她一转眼就来到了我旁边。

    「喂喂喂～喂喂喂～」

    我开始认真思考该怎么塞住旁边这个像在吹海螺一样的家伙的嘴巴。我看着她的嘴，心想如果我从上下两边夹住她的嘴唇，会不会是个好方法。那家伙害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晓得是把我的视线胡乱解释成什么意思了。而她现在只有那双动作活泼到很烦人的双眼是正面对着我。

    「怎样？小华你想和我亲亲吗？」

    她朝着我噘起嘴唇，真恶心。

    「我只是在想你怎么不赶快喉咙坏掉去死而已。」

    「你讲话好难听喔～你不要对我以外的人这样说话会比较好喔。」

    「放心，我没有机会对别人说这种话。」

    我没有认识其他会在我旁边变成扩音器的人。而那家伙不知为何就这么跟着正在回家路上的我过来了。我很烦恼该不该忽视一走出健身房就遇到的红灯，最后仅仅是叹了口气。

    「你不是要去健身房吗？我已经要回家了，再见。」

    「要不要去附近喝杯茶？」

    那家伙指着道路对面那间可以远远看见黑色屋顶的咖啡厅。她说是「附近」，却也是一段不短的距离。

    「为什么要喝茶？」

    「讨厌啦～邀请朋友一起去咖啡厅儿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朋友？哈。」

    我不禁发出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声。我怎么可能跟这家伙当朋友……就算真的是，她的个性也让我很难坦率承认我是她的朋友。我不喜欢她太过亲昵的态度，又是我很不擅长应对的类型，还很吵……我只列得出令人反感的因素，导致我的常识无法认为她是我的朋友。然而我们的相处方式又很像朋友，这或许也是让我觉得不自在的原因。

    「不对，我们不是朋友。是挚友。」

    「你这么吵，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去咖啡厅被人当作你的同类。所以我先走了。」

    我打算逃跑，却被她抓住肩膀。不要把我拉去凑在你身上。

    「好好好，那我今天不会像平常那样。」

    「……不会像平常那样？」

    肩并着肩走在一起，就会注意到那家伙的身高比我矮了一点。

    「我会安分一点。这样可以吗？」

    「反正你也撑不过三秒钟吧。」

    「才不会咧～那就从现在开始，你数三秒看看。」

    那家伙像是准备潜入水中一样大口吸气，接着屈指数数。

    我心如止水地望着她缓缓弯下无名指、中指跟食指。

    「你看。」

    「看什么？」

    「那么，我们走吧。」

    她看起来很不自在。她脖子的动作、手挥动的方式，当然还有声音──一切都很僵硬，显得很不习惯。

    这家伙这个样子很好笑，让我有兴趣花一点时间在她身上了。

    咖啡厅的日式风格外观会让人误以为是一间荞麦面店，而它的停车场只停着零星几辆车，水泥地上画着落叶图案。我没来由地刻意踩在没有落叶的地方，就这么走进咖啡厅。

    内部装潢是以木材为主，整体色调统一成看起来较为沉稳的褐色。中间的展示柜底下摆着坐垫，是天冷的时候会提供给客人自由使用吗？店员说我们可以挑喜欢的位子坐，我猜那家伙如果保持她平时的调性，大概会直直走向露天座位。实际上，那家伙也的确有一瞬间是用灿烂的眼神看着露天座位，但是她马上又像个老旧吸尘器的连结部分会发出怪声那样，用很不自然的动作转动脖子，走往店内的座位。我其实不在乎坐哪里。

    店内座位的灯光偏暗，让桌子和椅子的色调显得更加优雅。这大概是要营造出让客人静心享受的氛围，而如果是平常的那家伙，她一定会完全不顾周遭气氛，自顾自地讲话讲得滔滔不绝。

    那家伙从走进店里到坐到位子上，都没有讲半句话。连她的脸都只是一直勾着嘴角，固定在很像笑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诡异。她这样的确是很安分，可是安分成这样，反倒会让我静不下心来。

    我点了冰咖啡，那家伙也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平板语气说：「我要一样的。」

    那个本来一拿到菜单就很可能指着每一样餐点讲个没完的生物，已经完全不见她平时的气势。

    一直不发一语地跟她干瞪眼，也是很不自在。可是我又没什么想主动提起的话题。

    「你说几句话吧。」

    她平常会故意强人所难，有时候会把我耍得很生气，所以我决定这次换我来耍她了。那家伙原本用不着别人催促也会讲话讲到完全停不下来的下唇不知所措地扭了几下，真新奇。

    「其实，我并不是……那么喜欢喝咖啡。」

    我有大概看出她应该不是很喜欢喝咖啡。因为她……应该说有点像小孩子吗？

    我不是在说她坏话，她这种稚气，大概是来自那份有时候会让我感觉她很自由奔放的本性吧。

    「那你点其他饮料就好了啊。」

    反正菜单上有很多你应该喜欢的饮料。例如果汁，或是汽水。

    「因为，我现在……很沉稳。」

    很沉稳跟点咖啡来喝有什么关系吗？

    「你就不能改一下你的讲话方式吗？」

    「我会……尽量达成您的要求。」

    我开始觉得她这样也是在故意耍我了。看来这家伙做什么事情都会惹我不高兴。

    感觉问题应该不在这家伙身上，而是我的心情上。

    在等咖啡上桌的这段时间，那家伙是全程保持沉默。同时也观察得到她正在尽可能压抑眨眼的次数，看来「安分」在她心里的定义就等于「压抑生命现象」。我起初还觉得那家伙这样很好笑，可是她不发一语地坐在那边的模样，却是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无聊。

    跟不会讲话的那家伙待在一起也没意义。跟会讲话的那家伙待在一起一定也是一样没意义。

    不过，那家伙每次看见我，都会开开心心地凑过来。而且完全只是因为她单方面想来找我说话。

    ……那家伙到底为什么会想来找我说话？

    「够了，你还是变回平常那样吧。」

    我率先认输，那家伙就面露欣喜，像是等这一刻等很久了。真气人，她这表情真的让人看得极为恼火。假如我们人在游泳池，我已经往她脸上泼水了。

    「你不会……叫我去死吗？」

    「好好好，不会。」

    「你，是不是……在说谎？」

    「快点啦，你不要命了吗？」

    「噫噫噫，果然会变这样。」

    那家伙怕得抓起椅背。

    「我现在知道因为我已经习惯你平常有多烦了，保持平常那样还比较好。」

    「我很高兴能得到您的体谅。哈哈哈～」

    那家伙大动作地转动手臂，松开自己僵硬的肩膀。

    「下次来就点可尔必思吧。」

    「你下次就自己一个人来吧。」

    「你说这什么话嘛，真是的～」

    她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戳我的额头。我也一样说着：「真是的～」伸出手指回敬她。

    「喂，不要想趁机戳人眼睛。」

    「真可惜。」

    那家伙用浮夸动作躲开我的手指，随即又将身子往前倾，直看着我的脸。

    「开心吗？」

    「不开心。」

    「可是我很开心。果然还是跟平常一样最好了。」

    「……………………………………」

    我只能以叹息面对那家伙侵蚀着我的「平常」。

    冰咖啡在不久后送上桌了。「呀～看起来很好喝耶～」那家伙说着完全不是发自真心的话，拿起自己的冰咖啡，再毫无意义地用吸管搅拌。那家伙玩完这段只是浪费时间的游戏之后，便双手握着玻璃杯，看着我说：

    「我之前也曾经想过，如果我在读高中左右的时候认识小华……」

    那家伙的眼睛彷佛在看着可以透过手上的玻璃杯看见的景象，嘴上则是说出了这番话。

    她平常总是会一气呵成地讲完一个话题，这次却难得没有立刻说下去。

    如果以前就认识。如果我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吵闹的家伙。高中时的记忆对我来说已经相当遥远，只剩下风化过后的淡淡轮廓。如果那家伙也在那个窗帘随风轻轻摇摆的教室当中。

    她说不定会破坏我记忆中的一切。

    「……如果在当时认识我会怎样？」

    我催促那家伙继续说下去，她先是咬起了吸管。

    一直到把某种东西跟着咖啡一起咽下去之后，才说：

    「嗯，我们应该早就是超级大挚友了吧。」

    「……哈！」

    我也品尝了一口咖啡，缓缓喝下肚。

    「不可能。」

    还有别叫我小华。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吵死了。」

    无聊的那家伙，跟吵死人的那家伙。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折衷一下吗？我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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