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王冠第二卷 12 再诞 the lost Christmas

    涯闪到集与佑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祈的“剑”。刀刃被癌化的部分稍微抵挡了一下，就将其切开，深深咬进了涯的身体。

    “涯？！”

    “……所以说，不能放着你不管……”

    背靠着集温暖的身体，涯举枪射击。

    粗眉毛的谜之少年——佑，从涯身上拔出那把“剑”，用剑身抵挡着子弹，带着祈一起后退，退入那条空间裂口。

    “真是个死缠烂打的人。你做的事和跟踪狂有什么区别？”

    “随你怎么说……达特（Da-at）的守墓人。”[译注：达特（Da-at，又写作Da-ath，Daas）是一个希伯来语词汇，意为“知识，意识，分辨力”。在源自《圣经》的犹太教神秘主义体系中，“达特”是生命树（Sephirah）上的一个节点]

    涯一边按住伤口，一边用手肘把集推开，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血流得太多了。包括能抑制AP病毒的祈的血。

    “你们不是旁观者吗？”

    “很多事情都变了。修一郎这么努力，我就帮了他一把。临时的‘王’要退场虽然有些遗憾，但你已经超时了。之后就在旁边欣赏吧——这个世界的终结和重生。”

    在有着蜂巢状结构的空间里，佑抱着祈，开始下沉。

    “集！”

    涯对仍然坐在地上的集怒吼，

    “追上去！他们打算用祈做活祭，唤醒真名！”

    “真、名……？”

    “不知道就算了！不想失去祈的话就快去！别再让他们对她为所欲为！”

    集一下站了起来。

    他大概还是一头雾水吧。但即便如此，也行动起来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集拼命伸手抓向佑和祈消失的空间。

    佑轻轻啧了一声，举起了“剑”。涯瞄准佑，开枪射击。子弹被“剑”弹开，冲击力让祈浑身一颤。

    集伸出的手触到空间裂口的瞬间，突然爆发的耀眼光芒照彻了四周。光芒消失后，三人的身影也不见了。

    （过去了吗……）

    涯站起来，因为疼痛而面容扭曲。他感到一阵眩晕，即将倒下时却被人扶住了。他回头一看，是春夏。

    “……是你啊。”

    “集在哪儿？祈酱呢？”

    春夏一边问，一边迅速给他止血。涯没有抗拒，任她施救。她的手法意外地娴熟，准确地找到了大血管。

    “……他们去了叹息之河（Cocytus）。”

    “那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夏用布巾打好了结，就把涯推开，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集怎么会继承‘王之力’的？回答我，恙神涯君——不，特里同君。”

    “我是——”

    “我没说错吧？我记得你的眼睛。你说你是集的朋友，不是吗？在大岛的时候，你一直住在集家里。虽然说是借宿，但你的父母从没打过电话。没错吧？就在‘失落的圣诞’发生的那一年，虽然时间不长，但你的确在那个家里住过。集对你的来历守口如瓶，真名酱也帮你隐瞒，但这种事情怎么能蒙混过去呢。那时候真名酱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不稳定，所以我才特别留心了。”

    涯嗤笑了一声。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生气了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真名并不是情绪不稳定。她那时候已经被进化的因果所奴役。不过，只有对我，她才露出了真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聪明如你，早晚会明白的。但是，现在没时间了。快逃吧。”

    “你要干什么？特里同君。”

    “我要去找集他们。”

    涯从衣兜里掏出联络器，打开了通讯频道。

    “——鸫，是我。”

    “涯？！你没事吧？！”

    “目前还好。损失状况如何？”

    “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虽然这么说，鸫的声音依然坚定有力，

    “绫姐平安无事，但其他人还没有联系上。”

    “知道我的位置吗？”

    “等一下——嗯，捕捉到了！”

    “把拖车调过来，并向所有人发出撤退信号。从现在开始，‘葬仪社’停止一切活动。转入地下，潜伏下来。”

    “……明白。”

    涯挂掉电话，收起通讯器。

    “带我一起去吧。”

    春夏说，涯回头看了看她。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妈妈。让我丢下集自己逃走，我做不到。”

    “即使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无所谓。因为他是我深爱的玄周的孩子。”

    “那真名呢？”

    春夏脸颊的颤抖没有逃过涯的眼睛。

    真不擅长说谎啊。

    所以，她也恋慕着集——但是丝毫不怀念真名。真名只对我吐露了真心。樱满春夏在她眼里就是碍事的存在。春夏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吧。

    “那孩子……已经死了。”

    “没有——”

    涯望着跑道上疾驰而来的拖车的前灯，喃喃自语，

    “她没有死——现在还没有。”

    *

    随着“起源之石”静静闪耀，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出现了蜂巢状结构，并有一条道路向前延伸。是空中回廊呢，真有情调。四周是一片暗蓝色的天空，流云浮动，让人很容易忘记自己处于地下深处。

    嘘界望着前方茎道的背影，脱口而出：

    “这是虚空？整个街区都是？”

    太惊人了。简直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对，”茎道回答，

    “六本木要塞不过是一个少女心中的幻影。”

    “是樱满真名吧？”

    茎道瞥了一眼嘘界，停下脚步。

    “……你真是个敏锐的人。”

    茎道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器，亮给嘘界看。

    “按照约定，这是关于虚空的信息，请收下。”

    他松开了手，嘘界赶紧伸手去接。

    就在嘘界的注意力集中在存储器上的瞬间，茎道行动了。

    嘘界抬头看时，茎道已不知何时远离了他，独自漂浮在道路另一头的空中。

    “感谢你的帮助，但从这里开始，就要另外收费了。”

    茎道说着，身影仿佛融化了一般，向下沉入空中，消失无踪。

    “……真是个薄情的人啊。”

    独自留在原地的嘘界，看着手里的存储器，露出苦笑。

    *

    集拼命奔跑，想要追上前方不远处抱着祈的佑。这到底是哪里啊。空间裂缝的内部没有重力，完全超出了集的理解能力。

    “把祈还回来！”

    集压下心里的不安，拼命伸长手臂。

    但是，距离一点也没有缩短。

    “樱满集……”

    佑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跟过来吗？那至少，先把一切回想起来吧。被你自己封印的，关于MANA的记忆。”

    佑伸出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似乎有一束光射进了集的脑海。

    （——这是！）

    记忆之门敞开了，那个夏天的往事如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脑袋疼痛难忍，好像被人敲裂了似的。

    他想起来了。

    MANA就是樱满真名。是他的亲姐姐。而涯——是特里同。

    他想起了那个夏天，“失落的圣诞”发生之前的那个夏天。

    大家在欢声笑语中度过的，最后的一个夏天。

    在大岛的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集和姐姐真名两个人。

    春夏当时还只是他们的父亲樱满玄周的助手，她一周会过来一次，照顾他们几天，但大部分时间，那里都是孩子们自己的世界。

    对于集来说，真名既是姐姐，又是母亲。

    无论洗衣还是打扫，她都能轻松做好，而且也很擅长做饭。虽然集也会帮忙，但都只是帮点小忙而已。

    就在那个夏天的某一日——集和真名在海岸边捡到了宝。

    那就是涯。

    两个人去真名的秘密之地——一处风景极美的地方玩耍时，发现了那个被波浪送到岸边的人影。他只穿着一件短裤，浑身伤痕累累。

    而且那时的涯，已经没了呼吸。

    不同于只会惊慌失措的集，真名迅速采取了行动。她开始对他进行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

    虽然集知道这是急救措施，但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亲吻场景，让集不由地内心躁动，脸颊发烫。

    涯苏醒过来，但被他们询问名字时，没有回答。

    集还以为他听不懂日语。就在这时，

    “特里同！”[译注：特里同（Triton）是希腊神话中的海之信使，海王波塞冬的儿子。]

    真名说，

    “你来自大海，就叫特里同吧！很棒的名字，不是吗？”

    集点点头，虽然他觉得这个名字也不是很好。

    那个孩子没有说出名字，不知是因为失忆了，还是不想说，但是集并不在意。他之前的游戏伙伴只有真名，有一个同龄的男孩子做朋友，这还是第一次。

    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完全不同，集回想起来也十分惊讶。是他拖着涯东跑西跑，在整个岛上到处冒险。

    （在一起度过的这段日子里，特里同——也就是涯，对我来说是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眼泪从集的脸颊上滑落。

    （姐姐——我最喜欢的、温柔的真名姐姐……还有特里同……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夏天……可是，我怎么会忘了呢……忘了特里同，忘了真名……）

    他不能理解。

    ——集！

    脑海中突然响起祈的声音，集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这里是……）

    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眼前有一道巨大的玻璃台阶，下面是一片鲜红如血的池塘。周围屹立着仿佛由矿物质构成的紫色柱子，撑起了巨大的空间。

    这时候——

    “祈！”

    在那道巨大而漫长的台阶中段，他看到了祈。

    她漂浮在空中，似乎被荆棘捆缚着，头上戴着长及地面、有着蜂巢状网格的面纱。这副打扮让人不由地联想到新娘。

    “——回过神来了？”

    从一旁幽暗的雾霭中，一个男人走出来。集认出了这张梳着背头、留着唇髭的脸——在“葬仪社”受训时，他在档案里看到过。这就是身为日本人却担任ANTIBODIES局长的科学家——茎道修一郎。

    集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了。简直像是癌化的地面想要把他吸住一样。

    集抬起头，怒视着茎道。

    “你在搞什么！把祈还给我！”

    “还给你？这话倒是有趣。”

    茎道冷冷地俯视着集，

    “这个女孩本来就是我们为了与真名的意识进行沟通而制造的，一个作为界面（interface）的躯体实例（instance body）。说‘还给你’可不对。”

    “制造……？”

    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制造”啊？

    “作为界面的躯体实例”又是什么？难道祈不是真人？难道是机器人？

    可是祈的声音、祈的皮肤，明明和真人一样啊。

    而且，“与真名的意识沟通”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名和涯一样，也活下来了吗？

    “那是你无法理解的技术。因为真名是第一个接触到‘起源之石’的人，是天启病毒（Apocalypse Virus）的第一感染者——也就是夏娃（Eve）。”

    “我姐姐还活着吗？！”

    “从生物学的意义上讲，并不是。”

    茎道仰望着在祈上方继续延伸的台阶。在台阶的尽头，最高处有一个结晶构成的圆形的笼子，集看到漂浮在其中的少女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真名。

    和他刚刚复苏的夏日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真名，就抱着双膝漂浮在那里。

    “失去肉体之后，她的灵魂借助虚空的力量，以临时的形态保存下来，但却无法从这里出去。但是，如果她能得到新的身体，借我们之手重临于世，‘失落的圣诞’就会再次到来，天启病毒将会席卷世界。而我必须成为见证人。”

    茎道夸张地张开双臂，睥睨着集，

    “……看起来，你一脸茫然啊。虽然达特似乎对你有所期待，但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个小角色。既然不能理解，就闭上嘴旁观吧。”

    “开什么玩笑——”

    地面上突然长出许多锋利如剑的尖刺，抵在集的喉咙上，让集屏住了呼吸。

    “……不要碍事。”

    集回过头，看见把祈带走的那个少年——佑，也在这里。

    “你！”

    “嘘。接下来他要以祈为媒介向真名求婚，请你安静一点。”

    “求、婚……？！”

    “嗯，”佑答应着，迈开脚步，跟着茎道走上了台阶，

    “她选择的伴侣，将成为下个时代的新人类的始祖。即使是任性的夏娃，也能用‘起源之石’来控制。”

    在祈面前，茎道把一块像是结晶碎片的东西放在突起的圆柱上。碎片发出红色的光芒，像虚空一样从两端开始分解为螺旋线。

    “请为这对新人的未来献上祝福吧。”

    “怎么会……”

    祈居然和别的男人结婚——想到这里，另一段记忆忽然从集的脑海深处苏醒了。

    “要是我跟别人结婚，你会寂寞吧，集？”

    还是那个夏天。

    就在涯到来之后不久，在大岛上的那座房子里，真名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集这样说着，靠了过来。从她无袖连衣裙的宽松领口，可以瞥见她发育良好的胸部，集感到心中一阵悸动。

    “结婚？和谁……？”

    “不一定。……也许是特里同呢。”

    “特里同？！那可不行——”

    “开玩笑的啦，集。”

    真名扑哧一笑，靠得更近了。非常近。

    “我才不会跟特里同结婚呢。……那家伙，用大人的眼神看我哦？真讨厌，好恶心。”

    那时的集，还不知道“大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是……集可以用大人的眼神看我哦？”

    “姐姐——”

    她吻了上来。

    （那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虽然对方是姐姐，但是我的初吻——像大人一样的亲吻，而不是玩闹——的确是那一次。）

    “……我喜欢你，集。将来，和我结婚吧？”

    那时，真名的确这么说过。

    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但是——

    “汝等是天选的一对最适者。为编织新的种族，交换血脉吧。”

    佑站在茎道和祈之间，像神父一样静静念诵道。

    茎道取出一把小刀，划开自己大拇指的指腹，将溢出的血涂在祈的嘴唇上，如同鲜艳赤烈的口红一般。

    “快住手——！”

    集喊道。他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总觉得是某种不可挽回的事情。喷涌的怒火似乎给了他力量，手背开始发热，脚下忽然出现了虚空效应（void effect），打破了结晶的束缚。

    集正想冲上台阶，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行哦，集。

    “真名……姐姐！？”

    那确实是记忆中姐姐的声音。

    ——你没有资格生气吧？因为，疏远我的不是你吗。那时候，伤害我的不是你吗。

    “你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全忘掉了吗？

    真名“呼呼”地笑了。

    ——那就，惩罚你哦。

    周围的结晶像触手一样生长出来，在触手末端，一只巨大的眼珠睁开了。

    集吓得尖叫起来。

    *

    叹息之河（Cocytus）就在六本木要塞的地下，涯在设置“葬仪社”本部的时候就知道了。正是为了牵制GHQ——不，牵制茎道修一郎和达特的行动，他才决定把总部设在这里。

    但是，直到最后，葬仪社也没能找到正确的入口。然而入口的位置却被一个电话暴露了。

    是嘘界。

    嘘界打来电话，把入口的位置告诉了涯。

    当然，这可能是陷阱，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即使是陷阱也要闯一闯看。做好这样的觉悟后，涯和樱满春夏乘着绫濑驾驶的Steiner进入那座大楼，打破了货用电梯的门，从电梯井里跳了下来。

    嘘界没有说谎。

    看着被Steiner破坏的电梯门，嘘界露出了为难的笑容。但从周围的布置，能看出这间屋子是用未知的科技建造的。

    “恭候大驾。”

    嘘界微笑着说。

    “你为什么让我们过来？”

    “因为我被赶出了特等席，想小小地恶作剧一下。”

    “怎么到下面去？”

    “必须先打开通道。我一回到这里，通道就关闭了。开启通道需要‘起源之石’，但被局长拿走了。”

    “开什么玩笑！”

    绫濑驾驶的Steiner举起了枪。

    “呜，好怕哦。”

    嘘界面不改色地摆了个害怕的pose，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了存储器。

    “这是‘起源之石’的共振波形数据。樱满博士，你应该可以用这个打开通道吧？”

    “……借我看看。”

    嘘界爽快地递出了数据。

    春夏席地而坐，在随身携带的电脑上插了一根连接线，连接线的末端看起来有点像听诊器。她把末端的圆形部分贴在茎道之前放置“起源之石”的黑色台座上。

    然后把存储器插入电脑，打开文件。

    她用能让城户研二和鸫瞠目结舌的速度敲击着键盘，似乎在构筑什么，但其他人完全看不懂。

    当她敲下键盘上的“Enter”键时，台座启动了，墙上出现了蜂巢状结构，前面打开了一条通道。

    “哇哦。”嘘界发出佩服的声音。

    涯站到Steiner的手上。

    “樱满博士，你留在这里。前方就是战场了。一切都取决于一位反复无常的女神。感觉到危险的话，就马上逃走吧。我一定会让集平安回来的。”

    “……知道了。”

    涯本以为她会反对，谁知她直接答应了，倒是省了不少事。

    “……你打算怎么办？嘘界少校。”

    “我也留在这里就好。虽然我很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但我并不想死。所以，可以把Steiner的视觉影像传过来吗？作为我告诉你们入口的奖励。”

    嘘界笑嘻嘻地对他双手合十。

    “可以。——绫濑，走吧。”

    “是！”

    “等你们到达通道尽头，我会再为你们开门。之后就请自便咯——”

    听着嘘界那仿佛吃人不吐骨头的声音，涯和绫濑的Steiner一起登上了空中走廊。春夏担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但不久之后就感觉不到了。

    向前走了一段，天花板消失了，道路也突然中断。他们在原地等待片刻，脚下红光闪动，Steiner开始下沉。

    “涯！”

    “别担心，没事的。”

    涯回答，虽然并没有确凿的依据。Steiner沉入了某种像是水一样的粘稠液体之中，但依然可以自由呼吸。

    他们不断下沉，当涯开始怀疑这是个无底深渊时，Steiner突然脚下一空。

    他们从空中掉落下去！

    涯紧紧抓住Steiner的手臂，望向下方，看到了集。集被一些眼珠状的怪物团团围住，似乎马上就要被尖利的触手贯穿。

    “绫濑！”

    “是！”

    无需多言，绫濑已开始向集的周围扫射。

    Steiner稳稳地落在集身边。

    “你没事吧？！集！”

    “绫濑？！”

    “是我！太好了，你没事……”

    能听出绫濑发自内心的欣喜。在短短的时间内，她已完全原谅了集。

    涯拔出枪，击碎了从背后偷偷靠近集的结晶枝。

    “……所以，不能放着你不管啊。”

    “涯！”集高兴地喊道，

    “对了，你的伤？！”

    “没伤到要害。被癌化的结晶救了一命。”

    听到他这样说，集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笑起来。可是，他骗了集。世上才没有那种好事。虽然没伤到要害，但也是致命的。不过他现在没打算告诉集。

    “……恙神涯。”

    听到这怨毒的声音，涯抬头看向台阶上方，对上了茎道修一郎憎恨的视线。涯举枪瞄准了他：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能与你——与真名对峙的这一刻！”

    “已经迟了。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那我也要试试！”

    涯扣动了扳机。但是，子弹被结晶枝挡住了。

    “集，过来。”

    涯伸出手，把集拉到Steiner的手臂上。

    绫濑操纵着Steiner，一边滑行一边躲避结晶枝的攻击，想要接近台阶。但总是被拦住。无论被她开枪击碎多少次，那些结晶枝都会重新长出来。

    “糟了——”

    不知何时，Steiner脚底的轮子被沿着地板悄悄靠近的结晶枝缠住、弄坏了。Steiner失去平衡，倾倒下来。涯抱着集跳下机体，滚落在地。从身前传来的疼痛，他知道伤口又裂开了。

    涯抬起头，看见Steiner已被结晶枝贯穿，绫濑在被侵蚀的痛苦中发出悲鸣。

    “鸫！紧急弹出！”

    “Aye！”

    “涯！我还能战——”

    链接断开，Steiner那摄像头组成的眼睛失去了光芒。紧接着，它就被结晶枝切成碎块，肢体四散。

    涯和集被结晶枝重重包围，无处可逃。

    “螺旋之契约，于此缔结——”

    听到佑的念诵，涯抬头望向台阶中段的平台。“起源之石”分解后，变为一对戒指，漂浮在空中。赤色的双螺旋线出现了，环绕在祈和茎道的腰际。

    （该死！）

    必须抓紧时间——涯抓住了集的肩膀。

    “集，快想起来！那天的事！你应该记得的。”

    “那、天……？”

    “失落的圣诞！2029年12月24日。我们来到东京，要和你的新妈妈樱满春夏一起过圣诞。然后，我约你在六本木的教堂见面，想告诉你真名不为人知的一面。可是来的并不是你。”

    集蹙起了眉。

    是的。

    真名，有着集所不知道的一面。在集面前，她就像天使一样，但是和涯独处时，她就成了魔鬼。

    然而，涯很清楚，造成这种状况的是他自己。

    就在真名夺走集的初吻那天。

    涯从院子里看到了——看到了她异常的举止，以及她脖子上斑点状的结晶。

    那天夜里，涯把真名叫出来，然后——直接询问了她。

    “真名……你身上的斑点，是来自那块石头的病毒吧？‘爸爸’说过，它会让人发狂的。真名——你想对集做什么、吗……？”

    就在那个时候，真名的样子变了。

    窗外雷声轰响，而真名发出不输于雷鸣的尖叫，冲向了涯。涯的力气远不如她，被她轻易按倒在地，绑住双手，又翻转过来。

    “我呢，是要与集结合的。谁都不能妨碍我，懂吗？”

    真名踩着涯的喉咙说，

    “……是我把你的命救回来的。所以，你是我的。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

    她的脚往下踩去，涯的衬衫扣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我就用你来练习吧。虽然你的遗传基因我一毫米也不需要，但为了与集结合时不会失败，我要用你来练习，直到用坏为止。”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真名的玩物。

    在集看不到的地方，他随时随地都会成为真名的玩物，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

    涯不想让自己最好的朋友产生误解。所以他下定决心，把集叫了出来，想对他说出真相。

    但是，来到教堂里的不是集，而是真名。

    她的双眼如血一般鲜红。

    “特里同？我以前喜欢过你哦。”

    说着，她对涯扣动了扳机。

    但少女毕竟没有用枪的经验，手臂也不够有力。子弹虽然命中了涯，并且穿透过去，但是没有伤到内脏。即便如此，这种创伤对他幼小的身体而言也是可怕的。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集来了。

    “……特里同？你怎么了特里同？！”

    集推开真名，紧紧抱住了涯，被他身下流出的血吓得惊慌失措。

    “……来，接过去吧？集。”

    真名面对着集，递出用花绳做的梯子图形，微笑着。那个笑容近乎疯狂，美得让人心底发寒。

    “用我们的基因来创造新世界吧？没事的，不要怕。让我们来做快乐的事吧，集——”

    结晶攀上了真名的皮肤，然后片片脱落。

    “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对于第一次亲眼目睹癌化场景的孩子来说，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这让真名崩溃了。

    真名似乎回过神来，惊慌失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倒退了两步。

    “对不起……对不起，集……”

    她洒落的泪水也化作了结晶。

    “可是，姐姐也好害怕……好害怕啊！救救我！这样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那种事……那种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尖叫引起了规模大到恐怖的基因组共振。整个城市都在共振的漩涡中震颤。

    那就是“失落的圣诞”发生的真实原因。

    涯不知道达特和茎道是否预料到了这件事。但是，GHQ的反应过于迅速，让他只能这样猜想。

    “就这样，真名因为力量暴走，毁掉了自己的身体。”

    听涯说到这里，集的表情变了。

    “是啊……那时候，姐姐向我们求救了，我们却无能为力。所以，涯那样说了吧？——‘我要变强’。”

    “嗯。”

    “可我忘记了……我用遗忘来保护自己……”

    “集……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有些事必须要做。”

    集点了点头。

    “我们要找回姐姐的本心。”

    “对，被那些人强行唤醒的真名，我们要亲手让她再次沉睡。用‘虚空’的力量，埋葬他们的恶意吧！”

    集的脚下出现了巨大的虚空效应（void effect），周围的结晶枝纷纷破碎、消散。虚空效应的光芒包围着两人，成了临时的盾。

    这证明，集在解开记忆之锁后，已经进入了新的“王”之模式。

    “没时间了！把我的‘心’抽出来吧，集！然后，把取出的‘虚空’交给我！现在的你应该能做到！”

    涯握住了集的手，

    “不要放开我的手，把我的‘虚空’抽出来！”

    集点点头，朝涯的胸口伸出手。

    涯“呜”地呻吟了一声。

    集的手探了进来。

    这就是“心灵”被人拨弄的感觉吗，涯第一次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很痛苦，但是又很舒服。

    身体内侧被某种事物一点点摩擦过去的未知感觉让他浑身颤抖，然后，涯看到自己胸前出现了一把黑亮的巨大枪械。

    他没有失去知觉。没错。集的力量果然进化到了新的阶段。

    “这就是涯的‘心’——”

    “是啊。”

    涯擦去额上的汗珠，接过了自己的“心灵”，

    “去吧，集。把祈夺回来。”

    “明白。”

    他们抬起头，看见茎道正在将“起源之石”变成的戒指强行套在祈的手指上。祈抗拒般地微微颤抖，身体后仰。

    借助虚空效应，集向上一跃，跳上了台阶。

    “祈——！”

    ——集，你在叫谁？

    耳边传来真名的声音，结晶枝纷纷向集扑来。但是，它们都被进化之后的虚空效应挡下了，无法接触到集。

    （果然又对我视而不见吗，真名……）

    涯苦笑着，举起了“枪”。

    （但是，无论如何，我会让你看见我。）

    涯瞄准祈，扣动了扳机。伴随着轻微的振动，光弹飞射而出，没入了祈的胸口。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紧接着，巨大的“剑”从她背后飞了出来。

    “什么！”

    茎道惊愕地叫道，

    “这是强制抽取虚空的虚空？！是抽取人心的枪吗！”

    （啊，没错。这就是你一手制造的，我的虚空！）

    集飞掠过茎道身旁，绕到祈身后拿起了“剑”，一下就把缠绕着祈的结晶斩碎了。茎道用手臂挡住飞来的碎片，在台阶上连连后退。

    趁着这个机会，涯也奔跑起来。迅速越过了台阶中段的平台。

    “等等！”

    茎道想追上去，但集一手抱着昏迷的祈，一手握“剑”，用剑尖制止了他。

    佑插到两人之间，但却面朝着茎道。

    “退下吧，修一郎，你已经失败了。”

    “你说什——”

    佑伸出手指，在茎道的额头上戳了一下。茎道身体猛然一震，随即瘫倒下去。“达特的守墓人”注意到涯的视线，微微一笑，身后出现了他抢走祈时用过的转移空间。他抓着茎道的衣领，退入其中。

    “……改日再会——尊贵的‘王’。”

    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粗眉毛之下的双眼，带着茎道一起从叹息之河（Cocytus）消失了。他预言的再会是什么意思？涯有些心烦意乱。

    （别想这些了！）

    涯摇了摇头，直直地看向前方。如果心绪动摇，虚空也会动摇。

    “真名！”

    涯呼唤着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声嘶力竭。那个在他心中刻下伤痕、痛苦和喜悦的，恶魔般的天使之名。

    结晶枝上的巨大眼珠转向了涯。

    （终于肯看我了，真名！）

    结晶枝纷纷袭来。真名要杀了他。这让涯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暗喜——在这一刻，真名看着他，甚至一心只想杀了他。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涯准确地反击着向自己袭来的结晶枝，或者开枪射击，或者用枪托击打，就这样跑上台阶。

    “真名！！”

    他呼喊着，向面前那个茧状的结晶笼子伸出双手，想把笼子里的她拥入怀中。

    在那一瞬间，涯感到了身体被贯穿的钝痛——笼子的网格里伸出无数尖刺，插进了他的身体。他之前被佑砍伤后，注射了大量止痛用的麻醉剂，所以现在还能保持清醒。若非如此，他的大脑也许会被疼痛彻底烧坏。

    “涯！”

    集抱着祈，跑上了台阶顶端。

    “把我和真名一起刺穿吧，集！”

    涯吐出嘴里的血，喊道，

    “反正我已经没救了！”

    “可是！”

    集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像孩子一样拼命摇头。

    涯看着自己的旧友，忽然笑了起来。

    是啊。这就是樱满集。强大之中又不失温情，我想成为的，我所憧憬的榜样——温柔到无可救药的王。

    （但是，我充其量只能成为“暴君”……只会操纵人心，把别人的价值榨取殆尽。）

    涯嘲笑着自己。

    虽然自嘲，但并不后悔。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不是樱满集，而是恙神涯——不，是“特里同”。）

    “集，”涯呼唤着自己的朋友，

    “……现在的你，怎么看我？小时候的你，很有决断力，又勇敢又坚强，那时我很想变得和你一样。”

    “涯，你说什么啊？”

    “我的榜样，是你啊。所以你随时都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但是，涯把“所以你没必要变成我”这句话咽了回去。

    如果说自己想最后留给集什么东西，那就是“希望”吧。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希望”。

    涯知道，集一直想要成为自己那个被扭曲的镜像——那个名为“恙神涯”的人。但他不想在最后关头说些让集混乱的话，也没有必要。

    “集……之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涯无力地转过头去，望向沉睡在笼子里的真名。不知何时，结晶枝的攻击已经停止了。

    在他身后，传来了呜咽般的声音。

    真是个心软的家伙，涯微笑着想。

    “快动手，集！”

    涯喊道，就像在拍着集的背催促他似的，

    “你想让我白死吗！”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集的喊声，涯感到了背后轻微的冲击感。“祈”刺进了他的身体。但是，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剑尖从他的腹部刺出，接触到笼子的一瞬间，包裹着真名的结晶枝全部破碎，六本木要塞这个由她制造出来的“虚空”，也在这一刻开始崩溃。

    “涯啊——！”

    集和祈紧紧相拥，在虚空效应的保护下被崩溃的漩涡吞噬，看不见了。

    但是，涯并不担心。现在的集已经进入了“王”的下一阶段，一定可以平安度过。

    “特里、同……？”

    听到这令人怀念的声音，涯回过头，看着眼前那被光芒包裹的裸体少女。那双美丽的眼睛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真名……终于传达给你了……”

    涯用最后的力气将樱满真名拥入怀中。接下来，他们两个会就这样崩毁湮灭，连微尘都不会剩下吧。

    但是，那也没关系。

    （谢谢……）

    心中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满足。

    涯感觉到真名的手在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一缕泪水淌下面颊，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妈妈的迷路的孩子一样，在光芒中微笑着……

    *

    天亮了。

    六本木要塞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一样，只剩下一片广阔无垠的空地。

    集就站在空地边缘。

    他抱着祈，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这片街区一样被开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沐浴着清晨温暖的阳光。

    感觉到祈的手在轻触自己的脸颊，集垂下视线，对她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祈……你醒了……？”

    “嗯……”

    祈点了点头，

    “我全都，看到了……涯一定非常满足……我也听到了……涯最后说的那句，谢谢……”

    “这样吗……”

    祈的话仿佛被他胸口的大洞吸了进去，消失无踪。也许，她真的听见了涯的声音，可是集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就这样沉默着，和祈依偎在一起，望着眼前那片仿佛已经死去的街区。

    ——起风了。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落在了他脚边，集低头看去。

    ……有点眼熟。

    集把它捡起来，用双手展开。

    “！”

    那是涯的大衣。

    已经破破烂烂，到处是洞，但的确是他的大衣！

    集的眼泪决堤了。

    （——涯！）

    集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集……不要哭，集……”

    这样劝说的祈，也在不断流着眼泪。

    集用尽全力拥抱着祈，祈也紧紧抱住集。两个人仿佛要填补失去涯的巨大空洞一般，紧紧相拥，呜呜低泣。

    那声音乘风而去，飘向遥不可知的远方。

    ——就像一首美丽的安魂曲。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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