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王冠第二卷 08 夏日 courtship behavior

    “终于拿到了，修一郎。”

    头顶的屏幕上倒映出年轻人轻飘飘的笑容。茎道修一郎手中的盒子发出淡淡光芒，好像变魔术似的，突然有一张卡片落入其中，发出“咔哒”一声。

    “用这个，就能进入‘潘多拉’了。”

    “是啊。”

    茎道从盒子里取出那张卡片。看起来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ID卡，实际上却是超前科技的结晶。

    “就是因为获取了我们‘达特’的技术，玄周的那些帮手才能那么厉害。这样一来，你就能毫无顾虑地推进计划了吧？”

    “非常感谢——佑。”

    茎道以手按胸，深深颔首。

    *

    与供奉院集团的合作比预想的更有好处。物资方面自不必说，在获取GHQ的情报方面，他们也帮了大忙。

    虽然鸫有很强的情报收集能力，任何信息只要联了网，就如同对她双手奉上一般，但网上的情报并不是全部。那些还未被记录下来的、夹杂在各种传闻中的情报，亦是多如繁星。

    供奉院家收集的情报，就是以流入黑社会的传闻为基础，从中提取出准确度较高的信息，因此，葬仪社获知了一些迄今为止未曾得到的情报。

    其中有一条尤其令人在意。

    一艘非法捕鱼船在大岛附近的海域被GHQ抓获，受到了严格的审查。GHQ似乎怀疑那艘船上有恐怖分子，而发现没有之后，又严令他们不得靠近大岛。

    这条情报引起了涯的注意。

    大岛附近的海域并没有被指定为防疫海域。GHQ没理由在那里进行严格的临检。

    涯立刻让鸫展开调查，但是GHQ的数据库里并没有相关记录。联网的信息显示，大岛附近的海域根本没有军队活动。

    事有蹊跷。

    涯马上派出阿尔戈和大云前往大岛调查。

    十七年前，大岛发生了陨石坠落引起的爆炸事故，有一段时间成了禁地，但解禁之后，就开始大力发展观光旅游业。

    从十年前“失落的圣诞”开始，日本人一直被禁止出国，因此海岛观光的人气很高。离东京不远的大岛，每年都会接待数万名游客。

    现在正是夏天的旅游旺季，混入游客之中毫无困难。

    经过四天的调查，阿尔戈和大云带回的信息让涯心潮澎湃。他们看到了有GHQ驻防的设施，而且那里被伪装成一座神社，显然不想被人发现。

    GHQ如此谨慎，到底想隐藏什么呢——涯心里已经有了猜想，虽然那只是一种可能性。如果事实真像他想的那样，那就是意外的灯下黑了。即便那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果能摧毁GHQ的秘密研究所，弄清敌人正在做什么，也不是一件坏事。

    “怎么样，四分仪？”

    “不愧是涯。”

    四分仪眯起那双稍微受到AP病毒影响的眼睛，对这次的作战计划表示同意。

    涯立即派出了鸫、绫濑、作为护卫的阿尔戈和大云，再加上城户研二，这五个人前往大岛，开始调查那座秘密设施的全貌，以及驻防部队的规模和安保措施等。

    因为那座研究所与岛外完全隔绝，要探明其情况，只能登岛调查。

    五天后，鸫提交了调查报告。

    那座设施隐藏在山体内部，鸫虽然掌握了其大致构造，但却对最深处的房间无计可施，因为那里和“白血球”卫星的控制装置一样，被锁上了超前科技的谜锁。城户研二说，最深处的那部分墙壁由一种未知的金属构成，他不清楚其性质，所以无法进行爆破。虽然可以试一下，但爆炸能量说不定会被全部反弹回来。

    “怎么办，涯？”

    四分仪试探地问。涯说：

    “有办法。”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家伙，现在正在放暑假吧。

    集突然接到涯的电话，让他“邀请魂馆飒太去大岛旅游”。到底怎么回事啊，集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

    集瞥了一眼客厅，小声说。春夏从三天前就回家来住了。

    虽然春夏似乎没有注意到游轮上发生的事，但集总觉得她可能察觉了什么。因为，以前春夏从来没在家待过这么长时间。

    关于祈住在这里的事，春夏什么都没说，似乎已经决定不管了，甚至还跟祈相处得颇为融洽。

    不过，托春夏的福，集要做的家务量增加了一倍。因为做饭这类事情，春夏和祈都不会做，春夏甚至连收拾屋子都不愿意。集想，如果没有他，这个家应该很快就会变成垃圾场的。

    就在这时，涯打来了电话。

    “我为什么要请飒太去旅游啊？”

    突然就被下了这样的命令。

    “当然是为了任务。在这次作战中，魂馆飒太的虚空必不可少。所以你要把魂馆飒太带过来，使用他的虚空。”

    “说的简单！我和飒太的关系又没有那么好，突然请他去旅游，不会很奇怪吗……”

    “你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集越说声音越小。

    说实话，集很不擅长应付飒太。直白地说，他讨厌飒太那种粗神经、厚脸皮的行事风格，讨厌他总把自己的心情强加给别人，不懂得察言观色。

    竟然要和那样的家伙一起去旅游。

    “怎么？做不到吗？”

    听到涯这么说，集忽然想起前几天被涯称赞的情形，握着电话的手不由地加大了力度。那时的喜悦仿佛还回荡在胸间。

    于是，集下意识地说：

    “能做到。”

    “啊。应该可以的。”

    不知怎么，涯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是心理作用吗。

    “今天你就定好计划，然后联系我。需要的东西我会准备。”

    “明白。”

    “还有一件事——你要和魂馆飒太加深友谊。”

    “诶？”

    电话被挂断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啊。先不管加深友谊什么的，集考虑着怎样才能比较自然地邀请魂馆飒太去大岛。

    “咦？樱满博士，您不是在休假吗？”

    研究所的年轻职员惊讶地问。春夏笑着打趣道：

    “我被抛弃了！”

    在台场以南的垃圾填埋地，即“24区”，伫立着被称为“白骨圣诞树”的大型建筑。这座建筑内的Sephirah基因组研究所拥有世界领先的基因工程技术。这家在AP病毒研究中唯一取得成果的公司，由于其重要性，被GHQ以保护的名义监管起来。

    虽然如此，这里的研究工作并没有受到阻碍，而且表面上仍保持着独立地位，其研究成果被禁止应用于军事，这是日美两国的协议所约定的。

    但是研究所能保持这种地位，完全是因为茎道修一郎。因为他是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ANTIBODIES（抗体）的局长，所以能保证研究所不被他人干涉。

    不过，他究竟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就连春夏也不知道。

    春夏的丈夫和茎道是朋友，他提到过茎道似乎属于某个组织，但他没有细说，春夏也没有问。

    但是，茎道现在的处境也比较微妙。

    因为ANTIBODIES办事不力，茎道已经受到停职处分。目前GHQ的杨长官还没有发话，但之后怎么样就说不定了。

    “——您儿子是在上高中吧？”

    对于年轻职员的提问，春夏一边披上白大褂，一边回答：

    “是啊，他今年十七岁。我平时没怎么管过他，本来还想趁着局长不在，跟儿子好好增进感情的，结果他说要参加社团集训，就跑掉了。”

    春夏“啊哈哈”地笑了一声。

    “唉，没办法啊。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但在那个年纪，总觉得和父母在一起是一件羞耻的事。”

    “真的吗？”

    “是啊。男孩子尤其如此。如果被朋友看到和父母在一起，是会被笑话的。”

    “呼唔。”

    其实，春夏想过要带集和祈一起去主题公园玩，甚至还做了攻略，但如果集有这种心理的话，估计是不会去的。

    但在春夏提出计划之前，集就先发制人了。

    是叫电影研究社吧，他的社团。

    昨天集突然说，他们要为文化节拍摄什么作品，想要为此出去集训和取材。

    要说春夏不感到寂寞，那肯定是假的。但集很少向她提出什么要求，所以春夏马上就回答“好啊”。

    当然，她也跟集确认了他们会有领队老师。是个叫“大云”的体育老师，不知为什么，集特意给春夏看了他的照片。是个像巨石一样的男人。

    于是，春夏问集：

    “要去哪儿呢？这次集训。”

    “哦，大岛。”

    春夏吃了一惊。

    那是她曾经和樱满玄周一起生活的地方。对集来说，也可以称之为故乡。不过那是“失落的圣诞”之前的事了，集几乎完全不记得了。

    春夏回想起那座海岛上的空气、色彩和氛围，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里也有集的父亲——樱满玄周博士的墓地，不过春夏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扫墓了。以前住过的房子也没有了，但还是让人有些怀念。

    春夏藏起这些情绪，只是说：

    “哦，这样啊。好不容易去一趟，也去看看你爸爸吧。”

    集毫无心理负担地说：“知道了。”

    对集而言，玄周只是一个听说过的人。可能因为玄周原来也总是不在家，父子之间没什么感情吧。

    春夏端着集泡好的咖啡，走进自己的房间，轻叹一声，像是把自己扔在椅子上似的瘫坐下来。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静静地看着。

    算是家庭合照吧。

    很有夏日气息的一张照片。上面有自己和集、跟祈有些相像的姐姐真名，以及——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那孩子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真名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是某个神话人物的名字。

    “你能想起来吗？”

    春夏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集的小脸，也不知自己是希望他想起来，还是不希望他想起来。不过——

    春夏的手指从照片上的集滑向玄周。

    “……放心吧，老公。我会守护好这孩子的未来。”

    只有这一点，春夏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

    “这房子，是怎么回事……？”

    集对祈耳语道。这座曾经是民宿的房子，对这些集训的高中生来说实在太过宽敞了。据说还有温泉。

    集对涯说了要以集训为由把飒太带过来后，只收到了几张船票。之后的事问祈就行了，涯是这么说的。

    “……是供奉院集团提供的，涯说。”

    祈小声回答。

    “会长家的别墅吗……”

    想起之前那次派对的情形，集喃喃自语道。

    在那之后，集还没有遇见过供奉院亚里沙。涯说，如果被她问起，就用“那不是我，只是长得像我的人吧”来搪塞过去。亚里沙失去了一段记忆，即使心存怀疑，也无法确定什么。

    集打算就这么做。

    他不能承认自己在场，因为春夏也参加了派对。如果亚里沙向春夏询问集的事，集就解释不清了。

    所以，集打算按照涯说的去做。

    因为那是最不会出错的。

    “好厉害啊！”

    飒太拿着二手的专业摄像机，语气夸张地说。

    集看着他的样子，稍微有点心烦。

    “不过，还真是幸运耶！这可是大岛诶，在夏天很难订到旅馆吧？总之我们先去看海，看海啦！”

    飒太随手把行李放下，就开始脱衣服。

    （这个人真是……）

    集叹了口气。

    参加集训的有集、祈、飒太、祭，以及平时很少出现在社团里的“幽灵社员”——班长草间花音，总共五人。

    集自然而然地把祈算了进来。

    “因为是电影研究社的集训，所以楪同学去不了吧？”

    在祭这样说之前，集根本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祈不是电影研究社的社员。但是飒太说，在文化节上展播的影片想以祈为主角，这倒是帮了集的大忙。

    “好啦，走吧！”

    飒太身上只剩下一条泳裤，一边怪叫着一边跑了出去。

    “唉，飒太君啊……”

    祭苦笑着小声说，回头看了看集。今天的祭穿着T恤和短裤，露出的手臂和腿有些发热泛红。

    “怎么办……我们，一起去吗？”

    祭用目光邀请着集。

    “对不起，我还有点事。”

    “有事？”

    祭歪了下头。

    “嗯——我想去给爸爸扫墓。”

    涯站在墓园中，凝视着夕阳下的大海。夕阳仿佛融化了一般，流淌的色彩将海面染作赤红。墓园里埋葬着因陨石坠落而死去的人们。海风闷热而潮湿，但涯没有脱下他那件丧服似的黑色大衣。

    涯也知道穿成这样有点惹眼。但是，像大云那样穿夏威夷短袖，或是像四分仪那样穿网球衫，涯是做不到的。

    特别是在这座岛上。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也许，那个人也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同虚空的存在一样，人心这种东西也是神秘莫测的。也许在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涯一直在回避着这里，不想把这里变成战场。

    他又想起了“白血球”攻略战的情形，对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愤怒，但又毫无办法。

    当时，他曾想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人的死亡过于沉重，他想要逃了。但逃避是不可能的。那种想法是不该有的。

    所以，这是一个好机会。要重拾初心、坚定信念，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涯的视线下移，看向脚边那方黑色墓碑上镌刻的姓名。“OUMA KUROSU”[译注：樱满玄周]——那是集的父亲，“王”之创造者的名字。但是，坟墓里并没有他的遗骸。和“失落的圣诞”中的其他牺牲者一样，他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

    对着那座空虚的坟墓，涯再次默默发誓。

    （我不会再逃避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地狱，我都会背负起来。）

    “——涯？”

    呼唤声与踏在湿土上的脚步声一同传来，涯回头看去。

    看到手捧供花的集，涯并不吃惊。他们就是约好在这里碰头的。集要避开别人和涯见面，扫墓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来了？”

    集点点头，先把供花摆在墓前，然后对着空空的坟墓双手合十。“有意义吗？”涯想问，但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其实我不太记得爸爸的样子了。”

    集咕哝道，

    “不，不只是爸爸。虽然大家都不说……但我对‘失落的圣诞’之前的事，几乎全都不记得了。”

    果然如此，涯想，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是吗”。

    “嗯，所以就算听人说我在这里住过，我也没什么实感。我甚至不知道爸爸是做什么的。”

    “……樱满玄周博士，是天王洲大学的教授吧？”

    集惊讶地回过头来。

    “诶，是吗？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只要对AP病毒感兴趣，都会知道他。樱满玄周博士是AP病毒研究的第一人。是他构建了疫苗的理论基础。继承他的衣钵、将疫苗开发出来的则是你母亲。你怎么会不知道？”

    集有点难为情似的，微微撅起了嘴。

    “……因为春夏很少回家啊，她在家也不会说起这些。”

    “春夏？”

    “啊……就是我母亲。我都是这样叫她的。”

    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清了清嗓子，

    “总之，我不太记得爸爸的事了。只是听说他死于‘失落的圣诞’，也没有找到遗体。”

    “那么，这里为什么有他的墓？”

    “好像是根据他的遗言吧。爸爸他——难道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涯把视线移向旁边的墓碑。

    “那是谁的墓？”

    “诶？”

    旁边的白色墓碑上刻着“OUMA SAEKO”[译注：樱满冴子]，下面一行刻着“MANA”[译注：真名]。

    集认真地看了墓碑上的字，歪着头问：

    “那是谁呢？之前没注意到……”

    “MANA”是你姐姐啊。涯几乎脱口而出，但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要是现在让集陷入混乱，会影响作战的。

    不过，涯也不知道“SAEKO”是谁。

    （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涯把多余的信息从脑子里排除出去。现在有正事要做。

    “集。今晚要行动了。”

    集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和魂馆飒太的关系怎么样了？”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飒太总是那样咋咋呼呼的，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涯啧了一声。

    “什么情况啊。你不知道？你没跟他好好说过话吗？我说过让你跟他加深友谊吧。”

    “诶？那不是开玩笑……吗？”

    “怎么可能。虚空是心灵的形态。基于其所有者和使用者的关系，虚空的性能也会波动。只是短时间使用的话还无所谓，就像达利鲁的万华镜和供奉院亚里沙的盾那样，但这次作战需要长时间使用虚空。因为不能把魂馆飒太带进地下设施，太碍事了。只能在设施外面抽出虚空。为此，需要你和魂馆飒太有精神上的联系。所以我才让你们‘加深友谊’。”

    “这种事……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涯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能察觉到呢。察言观色不是你的生存之道吗？”

    集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耻。涯在心里对自己啧了一声。不知不觉变得感情用事了。

    “……算了，还有时间。你在2200之前跟魂馆飒太推心置腹地谈谈吧。这样可能会有点帮助。”[译注：2200即晚上10点，这是军用时间表示法。]

    “说什么谈谈——”

    “试着坦率地表达你的心情，怎么样？还是说，你害怕因此而被‘朋友’讨厌？”

    集瞪着涯，目光忽然变得凌厉。

    “我不怕！我不是胆小鬼！”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集恶狠狠地说，转过身，踢着地面的泥土走下了山坡。

    “朋友，吗……”

    涯忽然笑了。是在笑他自己。

    “这种把朋友牵扯进来的任务，”

    簌簌声响起，四分仪像幽灵一样从树林间走了出来。

    “不太适合樱满集，对吧？”

    “我不这样想。正因为是朋友，才会把他牵扯进来。”

    四分仪抬手扶了下眼镜，其实是为了遮住微微翘起的嘴角，说：

    “听起来很像在说你呢。”

    涯猛地把手插进衣袋，夜色一样深黑的大衣下摆猎猎飘动。

    “……没有任何冒险，人生就太无聊了。至少也要在人心里掀起一点波澜吧。”

    *

    “大尉！”

    正在对达利鲁的“棺材”进行系统检查的罗温听到这声招呼，停下敲击平板终端的手，抬头望去。他所在的房间里排列着一行行“棺材”，即EndRave远程操作装置，因而这里被称作“Cemetery”——“墓地”。

    （大佐！）

    看到伊古尔曼过分爽朗的笑容，罗温心中警铃大作，不知道这人又想出什么怪点子来了。

    也许是提议和EndRave来一场棒球赛吧，他之前还想尝试把导弹绑在一起发射呢，他们好不容易才阻止了他。

    总之，摆事实、讲道理对于伊古尔曼完全没用。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以“用guts来克服困难吧”结束对话。以前的长官古恩少佐虽然也有缺点，但和伊古尔曼比起来，古恩至少还是个有常识的人。

    不过，长官毕竟是长官。

    罗温把终端夹在腋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军礼。

    “稍息稍息。”

    伊古尔曼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说，摆了摆手，然后环顾四周，咕哝着“原来如此”。

    “经常听人说什么‘墓地’。一排排‘棺材’摆在这里，看起来确实像墓地！不过驾驶员其实是活着的，所以说，这是僵尸的棺材吧！”

    伊古尔曼“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其实有一成左右的死亡事故率，但罗温保持着沉默。如果指出这一点的话，伊古尔曼肯定会说“拿出guts来让它归零”吧。

    “您有什么事吗？——伊古尔曼先生。”

    “有啊。杨少尉在哪儿？”

    “他今天得到了外出许可，出去了。”

    “什么，这样啊。”

    伊古尔曼仿佛十分遗憾似的，重重叹了口气，

    “我看了那家伙的记录，觉得他的性格很有问题，我想把他掰正过来。”

    “……大——伊古尔曼先生，杨少尉是杨长官的儿子啊。”

    “那又怎么样？”

    伊古尔曼笑嘻嘻地说，

    “我不知道我的前任是怎么做的，但我绝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偏袒他！我讨厌等级划分，但更讨厌倚仗父辈声望的人！既然成了我的部下，就要记住这一点！长官和父母是一样的！我一定要好好培养他，让他成为优秀的美国军人！”

    罗温有点想擦汗，但他足够稳重，没有把想法表露出来。

    “所以呢？”

    伊古尔曼显然没有注意到罗温的情绪，对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达利鲁·杨出去干什么了？约会吗？”

    “不是。”

    罗温小小地叹了口气，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出去和杨长官一起享用晚餐了。现在两个人应该正在一起吃饭吧。”

    在靠窗的座位上，达利鲁·杨身穿白色晚礼服，等待着父亲的到来。从窗口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只有白色骨架的“圣诞树”，也就是GHQ的总部大楼。

    桌子中央摆放着装饰精美的三层大蛋糕，蛋糕上的十七根蜡烛正在静静燃烧，火焰摇曳。

    今晚这顿饭是一年前就约定好的。

    去年的生日会因为父亲工作太忙而取消了，但是父亲和他约定，今年一定会一起庆祝。

    为了不给忙于GHQ事务的父亲添麻烦，达利鲁自己预约了餐厅，自己订了蛋糕，甚至连菜也点好了。因为付钱是用父亲的卡，所以也可以看作父亲的礼物吧。当然，餐厅的整个一层都被他包场了。

    晚餐是父亲喜欢的烤牛肉。这个国家常见的那种像纸一样薄的牛排，达利鲁才没有心情吃。这家餐厅的烤肉是像寿司一样厚的。

    父亲一定会很高兴吧。也许会摸摸他的头，说“居然能找到这家店”。想到那种情形，达利鲁比收到任何礼物都兴奋。

    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但达利鲁自诩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儿子。父亲现在多半正拿着礼物盒子，慌慌张张地跳上车，向这里飞驰而来吧。一定是这样。

    （会是什么礼物呢？）

    达利鲁想象着，激动不已。

    粗心大意的父亲每年都会忘记准备礼物，总是说“明年一定”，但是今年，他一定会准备礼物的。

    （如果是一台新的Steiner，我会很开心的！这样一来，我就能把葬仪社的人全杀光了，Papa也会很开心的！）

    想象着那样的未来，达利鲁忍不住“呼呼”地偷笑起来。

    叮铃铃的电话铃声从餐厅深处传来。不是呆板的电子音，是为了符合餐厅的复古氛围吧。

    达利鲁开始喝第五杯水时，表情严肃的餐厅经理走过来，弯下腰低声说：

    “……尊贵的客人。”

    “怎么了？”

    达利鲁心情不错地问。父亲终于到了吗？

    “……非常抱歉，刚才接到电话，说您的同伴不能过来用餐了。”

    达利鲁瞪大了眼睛。

    “您看，是不是开始上菜……”

    “……不要了。”

    经理躬身行礼，迅速退了下去。

    因空旷无人而显得寒冷的餐厅中，达利鲁用力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乎要把手掌掐出血来。

    蛋糕上的蜡烛火苗摇曳，大量烛泪滴淌下来——仿佛即将崩溃一般。

    “这样好吗？对令郎爽约。”

    在电梯里，杨长官得意洋洋、粗声粗气地对秘书官说“无所谓”。

    “那小子是不是我的种还说不定呢。我才不想给他过生日。他妈妈不是个好女人。和你可不一样。”

    “哎呀……”

    秘书官艾丽斯·金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用手指轻轻勾住杨长官的手指。

    “这样说您亡故的妻子，不太好吧。”

    “反正，不单是那女人，连那小子也一起死了才好呢——‘失落的圣诞’那次。”

    杨长官咕哝了一句，

    “……我已经受够了给那小子擦屁股。他简直不是人。是个怪物。”

    “好可怕哦……”

    穿着高跟鞋的秘书官轻轻踮起脚，伸手抚摸杨长官的脸颊。

    *

    虽然对涯说了“能做到”，但集还是不知该怎样跟飒太坦率交流。只能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飒太从刚才起就坐在走廊上，盯着平板终端。上面播放的是Egoist的PV。画面中，祈被束缚着，正在唱歌。

    循环播放了无数遍之后，飒太突然说：

    “好！”

    能听出他下定决心的气势。他站起来，回头看向集。

    “集，跟你说点事。”

    “诶？哦，好的……”

    集还没想好怎么说，但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也许，能顺势把真心话讲出来呢？

    “集啊，你和祈酱之间没有什么吧？”

    集呼吸一滞，心脏都差点跳出来。怎么突然扯上祈了？

    “什、什么啊？”

    “别装傻啦。你懂的吧？我是说，你们在交往吗？”

    “哪有这种事。”

    这是真话。因为，祈是涯的女人啊。集看到她进入涯的房间了，一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集就难受得想吐。

    “真的？”

    “我不是说了吗？为什么不信啊。”

    “因为，你和祈酱住在一起吧？”

    集吓了一跳。

    和祈一起住的事，集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被学校的人知道了，绝对会闹翻天。

    “你怎么——”

    “前几天，我碰见谷寻了。”

    “谷寻？！”

    “是啊。他看起来累惨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看见我，就问我借钱。把我吓了一跳。不过他可能真有事呢，我就借给他一万日元。他把你跟祈一起住的事告诉我了，说是为了感谢我。”

    集咬紧了牙关。一想到又是谷寻那家伙，集就怒气上涌。他又在贩卖情报赚钱了吗，而且是卖给同班同学。

    “一开始我还不信呢，结果居然是真的。看到祈酱走进你家时，我心想，这下完蛋啦。”

    飒太的表情认真起来，

    “如果你和祈酱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今晚，我就要上喽？”

    “上……？”

    “你懂的吧？就是告白啊。我是真的很喜欢祈酱啊。Egoist的PV我看了好几万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等、等一下，飒太！”

    集不知怎么，一下就急了，

    “喜欢什么的——不是真的吧？因为除了PV之外，你根本就不了解祈啊。这跟真正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吧？”

    飒太生气了。

    “有什么不一样啊！你不相信有一见钟情吗！我是相信的！我对祈酱就是一见钟情！所以，趁这个机会，我要向她告白！……既然你说你们没关系，那就别来妨碍我，集！”

    飒太转身往房间外面走去。

    “等等——”

    集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飒太面前。

    “……你搞什么啊？”

    “飒太你，是不会成功的。”

    集一边移开视线，一边小声说。这不是飒太的问题，而是因为涯。集觉得不管是谁，都抢不过涯的。

    但是飒太不知道涯的存在，也就不可能明白集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不可能成功的……但这不是飒太的问题……”

    飒太急得直揪自己的头发。

    “唉！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别拦着我了！不管怎么说，对于你，我是不会认输的！”

    “什么啊！”

    集也急了，不知不觉抬高了声音，

    “我没说是因为我吧！你干嘛这样冒冒失失的，随随便便就往上冲呢！你这样子，不知道自己会给大家添麻烦吗？总是强迫别人，一点也不懂察言观色，我最讨厌你这样了！”

    “搞什么啊！”

    飒太抓住了集胸前的衣襟，集也抓住了飒太的衣襟。胸中似乎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打转。

    “我也觉得你这种过分客气、不让人接近、拐弯抹角兜圈子的做法，实在可笑！你要是喜欢祈酱，直说不就好了！”

    “我喜不喜欢她又怎么样！反正也和你无关，你还是会按自己的想法来吧！”

    “才怪啊！”

    砰的一声，飒太把集撞倒了。

    （诶——？）

    “所以我才特意来问你啊！虽然你有时候是很烦人，但我还是把你当哥们啊！我才不会对哥们的女人出手！”

    “飒、太……”

    “哥们”这个词，不知怎么，让集觉得胸口微微刺痛。

    飒太重重地啧了一声：

    “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

    该怎么回答呢，集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但是，也没有觉得很尴尬。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觉心里痒酥酥的。

    “——这就是青春吧。”

    从日本庭园式的内院传来的声音，让集和飒太一起回过头去。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灰色的长发轻轻拂动。

    而且，不只是他一个。

    如同移动的岩石一般，一个壮汉站了起来，旁边跟着一个头发高高竖起、染成火焰颜色的年轻人，他们没脱鞋就进了房间。

    巨大的压迫感让飒太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从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这三个人有一种让人噤若寒蝉的气场。

    是四分仪、大云和阿尔戈。

    他们都穿着“葬仪社”的黑底红条制服，腰上挂着各自擅长使用的武器。

    “——可以了吗，涯？”

    四分仪推了推眼镜，向黑暗处发问。最后走出来的是涯，他拨了一下自己淡金色的头发，嘴角浮起残酷的微笑。涯走到集和飒太身边，黑色大衣的下摆像恶魔的翅膀一样掀动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飒太的下巴。

    “叽。”

    飒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涯毫不客气地看进他的眼睛。

    “……可以了。——集，动手吧。”

    “集、集……？”

    飒太看向集，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了，飒太！”

    集没有避开飒太的视线，朝他的胸口伸出了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飒太的惨叫，银色的双螺旋从他胸口处浮现、展开。

    集把手伸进飒太胸中，毫不留情地将虚空抽了出来。飒太的身体不住抽搐，然后双腿一软，瘫倒下去。

    “哎呀。”

    阿尔戈扶住飒太，把他轻轻放在地板上。

    集看向自己手里的虚空。虽然形状像一把枪，但顶端却装着相机镜头。看起来，和飒太的那台专业摄像机有点像。

    涯看向集，露出笑容。

    “这就是魂馆飒太的虚空，能打开一切‘锁’的‘相机’。”

    “这就是飒太的——”

    集小声说，低头查看手中的虚空时，走廊里传来有人走近的声音。

    “走了。”

    涯转身跑出去，四分仪等人紧随其后。集慌慌张张地跟上去，又回头看了飒太一眼，咕哝着“对不起，借用一下”。

    （那两个人，有点怪怪的……）

    在卧室里，祭穿着浴衣，一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一边回想着白天集和祈的样子。怎么说呢。在学校时还没有注意到，那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或者说氛围。

    祭有一种感觉，在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越过那条线——作为同学和朋友的那条线时，那两个人似乎已经在线的另一边了。

    总之就是，他们两个挨得太近了。

    祈甚至触碰到了集。虽然祭知道有一些女孩子喜欢抓住男生的手，或是挨着他们，无意识地进行身体接触。

    但是，问题在于集的态度。

    基本上，集是避免与人发生身体接触的。他对人与人的距离非常敏感。如果被强行抓住手臂，他虽然不至于把人甩开，但只要能脱身，他肯定会假装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

    但是，他却和祈靠得很近。就像刚到这里的时候，集凑到祈耳边，简直像要亲吻她的耳朵一样，跟她悄声细语。

    这种事，集平时是肯定不会做的。

    （我太大意了……）

    也许因为祈是网络红人，自己觉得祈不会把集作为交往对象。也许因为一直觉得只有自己才懂得集的好，其他人是不会懂的。

    祭小时候喜欢的一本书里，讲到过一个国王，虽然大家都嘲笑他，说他是笨蛋或胆小鬼，但是祭非常喜欢他。无论笨拙还是胆小，都是因为他太温柔了。对于祭而言，温柔是最重要的。温柔的人是最宝贵的。

    祭喜欢温柔的人。不是指对她温柔的人，而是真正温柔的人。

    祭被集制作的影片所吸引，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一点。从那段影片中，她感受到了一种轻抚人心的温柔。感觉就像再次读到了那本书一样——那本已经被人扔掉的书。

    所以啊。

    所以祭才觉得，只有自己知道樱满集的好——能剪出那种影片的樱满集的好，就像那本书一样。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世界是如此宽广。

    我太大意了啊。

    “怎么了，祭？”

    刷完牙回来的草间花音看见祭在发呆，于是问。

    和祭一样，花音也穿着浴衣。

    祭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没什么”。

    “不过……谢谢你，花音酱。突然跟你说要集训，你还能过来参加。”

    “怎么了嘛？突然这么郑重。”

    “因为，你看，如果花音酱不来，这里可能就只有我一个女生了。”

    “确实。如果不是魂馆君要求，楪同学可能也不会来。那就只有你一个女生了。但是——”

    花音轻轻抬起只有下半部分框架的细巧眼镜，露出调皮的笑容，

    “对祭来说，那不是更好吗？”

    祭吓了一跳。

    “花音酱，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楪同学和樱满君之间有点怪怪的吧。祭，如果你不加把劲的话，樱满君就要被人抢走了哦？”

    “我、我才没有——”

    讨厌，脸好热啊。

    “哎呀呀。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不知道的，就只有樱满君本人了吧。”

    “骗、骗人的吧！”

    “真的。电影研究社的社员，可是都知道了哦？虽然我不怎么参加活动，但是在旁边看一眼就明白了。”

    “怎、怎么办啊……”

    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她还不知道被人看出来了。真有那么明显吗。

    “不如去告白吧？”

    祭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你说什么啊，花音酱……”

    祭想笑着蒙混过去，但是不太笑得出来。

    “呀，我不是在开玩笑。虽然楪同学是个歌手，作为竞争对手确实很厉害，但你不觉得，那种事和她有点不搭吗？她对恋爱似乎没什么兴趣——不过我也说不好。”

    “这么说……是有点……”

    怎么说呢，祈似乎有一种透明感，也许是因为她的皮肤太白了吧，总让人觉得她不像真人，有点无机质的感觉。

    “虽然她很漂亮，也的确是个威胁，但我总觉得她不像会跟人抢男朋友的那种‘女人’——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没有，你说的很对。”

    祭能明白花音想表达的意思。

    最贴近的形容是“像人偶一样”吧。祈是一位歌手——也许正因为她是网络偶像，才会有一种不似真人的感觉——就像被制作出来的人偶一样。

    “但是，我自己，连漂亮都谈不上——”

    “你说什么呢。”

    “——呀！”

    花音绕到祭身后，忽然把手伸进祭的浴衣衣襟里，一把抓住了没穿内衣的祭的胸部。祭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不是还有这种大杀器吗？只要运用得当，把樱满君一举拿下也没问题哦。他毕竟也是个男生嘛。……不过，你这未免也太大了吧？”

    “呀，不要——”

    祭正要摆脱花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男生的叫喊。

    “刚才那是……魂馆君？”

    花音站了起来，祭也慌忙拉紧了浴衣。地板咚咚地响起来，似乎有好几个人走过去，然后一切又沉寂下来。

    祭和花音面面相觑，对彼此点了下头，一起向男生们的房间走去。祭还拿了门口的手电筒当武器。

    “……魂馆君？樱满君？”

    花音敲了敲门，但没有听到回应。她握住门把手，发现没有上锁，就拉开了门。屋里的电灯还亮着。

    “……有人吗……？”

    花音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祭也跟着进去了。

    “魂馆君？！”

    飒太躺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祭和花音一起跑过去，检查他的呼吸。还好没事。脉搏也正常。是昏倒了——还是睡着了呢？刚才那声惨叫又是怎么回事？

    祭看向通往庭院的那扇门。走廊边的玻璃门大开着，阵阵凉风从海上吹来。

    “……集呢？”

    两个男生应该在一起，但集却不见了。

    “他好像不在这里。”

    花音举目四望，但没有看见人影，只听见波浪的声音远远传来，发出反复不断的轻响。

    （怎么回事……）

    涯低头看着倒在脚边的尸体，皱起了眉。

    虽然鸫让这座“神社”的警戒系统失效了，但杀掉警卫的显然不是她。应该也不是前面的祈干的。在其他人到达通往鸟居的台阶之前，鸫还没有黑掉安全系统。而祈要等到鸫开始之后再行动，所以杀人的也不是祈。

    大云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过去检查那名士兵的尸体。与此同时，涯查看了门锁。锁被打开了，这在计划之内，但问题在于，开锁的人是谁。

    “鸫。”

    涯对着耳机的麦克风说，

    “锁开了，是你做的吗？”

    “不是啊。这里的锁是一个独立系统。我打不开。所以才需要集拿虚空来开吧？”

    伴随着沙沙作响的杂音，鸫回答道。

    正如鸫所说，这里的门锁是完全独立的，无法远程操作。虽然不太方便，但比较安全。

    “涯，”大云抬起头来，回头对涯说，“9毫米的弹孔，一枪毙命。是谁做的？”

    涯的手指滑过控制门锁的终端，调出使用记录。如果这扇门不是被虚空强行打开的，就肯定需要用钥匙卡。

    （什么？！）

    看到终端上显示的名字，涯震惊了。“OUMA KUROSU”[译注：樱满玄周]——那是已死之人的名字。涯瞟了集一眼。因为还没有看惯尸体，集浑身僵硬，呆呆地站在那里。

    趁集还没有被那个名字吓到，涯关掉了使用记录。这个谜以后再来解。现在能确定的是，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潜入了这座设施。

    “快，我们被人抢先了。”

    “诶？被谁？”

    集终于回过神来，问。

    “不知道。那人似乎有这里的通行证，不需要使用虚空。——大云，阿尔戈，你们在这里等着。”

    两人点点头，站到那扇大门的两边，举起了武器。

    “绫濑。”

    “——在。”

    “出动Steiner。特别留意海上的动向。这座设施可能是针对我们的陷阱。”

    “明白。”

    “研二。”

    “——在哟。”

    “开始倒计时。”

    “明——白。你知道的吧，要严守时间哦？倒计时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知道。”

    涯切断通话，举手示意集和祈往前走。

    集慌忙跑过去，差点把自己绊倒。祈神情淡定，像在保护着集似的跟在他后面。

    涯对大云和阿尔戈略一点头，就跟集与祈一起踏进了通往地下的甬道。

    甬道里一片安静，排列在墙脚的电灯发出朦胧的白光。监视摄像头已经被鸫黑掉，全部朝向死角，失去了作用。

    三人的脚步声回响在甬道里，但没有遇到任何警卫。

    即使这是陷阱，涯也要亲眼确认后才能死心。机器拍摄的影像是可以造假的。在屏幕上看到的东西，根本无法区分真伪。讽刺的是，正是技术的进步促使了肉体的回归。

    “那个，涯。”

    虽然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了，但集觉得现在似乎不太危险，于是悄悄开口问，

    “这里面有什么啊？”

    他问得很有道理。涯对其他人说明过这里的情况，但似乎忘了告诉集。而祈本来就不在意这些，所以涯也没跟她说过。

    “……如果我猜得不错，能结束这一切的‘起源之石’就在这里。”

    “那是什么？”

    “是十七年前落在这个岛上的陨石碎片。AP病毒最初就是附在那颗陨石上的。你父亲对陨石的研究奠定了研制疫苗的基础。但你父亲去世之前，把那颗石头藏起来了。”

    “它就在这里？”

    “很有可能。”

    “那，你们是想拿到石头之后，自己研制疫苗吗？”

    “是啊。只要疫苗还被GHQ独占，日本就无法摆脱奴役。”

    涯面不改色地撒了谎。如果事情如他预想的那样进展，AP病毒的确会彻底消失。但不是靠疫苗的作用。不过，他现在不打算向集解释那么多。没时间了。

    “——不许动！”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涯一边拔枪，一边回头看去。

    在他扣动扳机之前，祈就已经动手了。小型手枪单薄的枪声在甬道里回响，警卫手里的枪被打飞了出去。与此同时，祈已经冲到警卫面前，一拳打在他胸口，让他昏倒在地。

    祈的手法非常干脆、漂亮，然而——

    “祈。为什么不杀他？”

    祈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如果是“白血球”攻略战时的她，应该已经毫不犹豫地把子弹射入了那个人的眉间。她是能做到的。

    “这会浪费时间和精力。”

    涯从大衣内侧拔出匕首，单膝跪地，把刀刃抵在昏倒的士兵脖子上，迅速划过。鲜血画着弧线飞溅出来。

    “涯！”

    集吓了一跳，谴责地说。涯在士兵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刃，收刀站了起来。

    “我们回来时，如果他带人堵在这里怎么办？我说过，集，这是一场战争。不要忘了。”

    集咬着嘴唇，陷入沉默。

    “祈，你也是。不要对敌人抱有奇怪的同情心。要听我的命令。”

    “……是。”

    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抵触情绪。以前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这种变化到底是好，还是坏？涯无法作出判断。也许，不到最后一刻是不可能知道的。

    “走了。”

    集的表情依然有些不满，但没时间管他了。涯再次奔跑起来，集和祈或许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跟上来了。

    甬道几次出现岔口，他们按照鸫提供的地图前进，不久就来到一扇门前。

    涯的手指滑过控制门锁的终端。果然也被打开了。涯啧了一声。真的被人抢先了吗？

    涯按下按钮，三层的钢铁大门依次打开。

    “……这个，似乎用不上啊。”

    集看着手里的虚空说。

    “接下来才会用上。”

    涯举起枪，潜入门内。这里简直像金库一样，门扉足有一米厚。进去之后，一幅奇特的景象展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什么……”

    集吃惊地环顾四周。

    果然猜对了！涯拼命压下心头涌起的兴奋。他之前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个房间。就像拼到一半的积木似的，一根根金属柱子从墙壁、地板、天花板上伸展出来，相互交错。

    “这就是通往‘潘多拉’之屋的谜锁。”

    涯一边往房间中央走，一边笑着说。谜锁还未被解开。看来之前那个人虽然突破了GHQ的安全系统，却对这里毫无办法。

    樱满玄周运用超越时代的技术藏起了“起源之石”。但是，GHQ很快就得知了石头的存在及其藏匿之处。他们找到了这里，却无法解开谜锁，因此决定把它封印起来。他们将整座设施埋在地底，并在上面堆了一座山，做成宗教建筑的样子来掩人耳目——恐怕就是这样。

    涯嗤笑了一声。

    即使自己无法利用，也绝不让其落入他人之手，这就是大国的傲慢吗。

    “集。这道锁，你也能解开。来吧。为了将AP病毒赶出这个世界，使用你的力量吧。”

    “……明白。”

    集举起相机状的虚空，按下按钮。

    “咔嚓”，类似老式相机快门的声音响起，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一瞬间变成了反色的底片，然后那些伸展出来的柱子开始随机地移动，一会儿工夫就完全收进了墙壁、地板、天花板之中。

    “好厉害……”

    集目瞪口呆，小声咕哝着，涯则凝视着墙上的一个点。

    当所有柱子都被收纳起来，四壁变得平坦时，最后那面墙壁上，像是钢铁编织的挂毯的那部分突然分解开来，露出一个口子。

    打开了——“潘多拉”之屋。

    涯深吸一口气，稳住躁动的内心，走进了那个房间。

    乍一看，这里很普通。

    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研究室。然而，里面的设备正在运转。显示屏发出亮光，朦胧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

    就像在等着他一样，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文字。

    ……涯的血液沸腾了。

    他居然没被当场气死，真是不可思议。

    涯用力咬紧后槽牙，几乎把牙咬碎。他向那块显示屏连续开枪，直到把弹匣打空。

    “涯？！”

    集跑进来，吃惊地问。

    “……撤退。”

    涯把涌上来的怒气强咽下去，恨恨地说。他跑出房间，几乎把集和祈撞倒。

    “‘石头’是我的。S. Keidou”[译注：即“茎道修一郎”的缩写]

    被打碎的显示屏滋滋冒着火花，上面显示着这样一行字。

    茎道修一郎站在樱满玄周的墓前，俯视着下方火焰熊熊、正在崩解的山体及其中设施。鸟居垮塌下去，变成了燃烧的碎片。

    这种毁灭痕迹的手法，是城户研二吧。不愧是天才爆破家。东京天空树的那场爆炸，如果不是GHQ事先发现并拆除了几个炸弹，那座塔应该不会直接倒塌，而是会像折叠一样一层层地垮下来吧。

    “……没有比回忆从前的幸福更令人痛苦的事了。你觉得呢？”

    茎道说，低头看着玄周的墓，

    “我是不会止步的，玄周。不，应该说是不能止步。这就是所谓的‘进化’吧。这也正是‘起源之石’所期望的。”

    茎道将金属圆筒抱在胸前，就像拥抱着恋人的身体。

    “——错误必须被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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