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纳克的轨迹第五卷第八章

    第八章·表  分离【卡纳克】

    「妮娃……」

    卡纳克瞪着手持着魔杖的妮娃。

    妮娃正面承受卡纳克的黑梦，但是却若无其事。

    卡纳克和妮娃——过去曾以师徒身分一同住在玛尔村的两人，如今却以黑梦魔王与白梦使者的身分互相对立。

    「黑梦的力量对我是没用的。」

    卡纳克咬了咬牙，再次聚集黑梦力量，朝妮娃放出。

    然而那股力量却发出尖锐的声音并弹开，并没有碰到妮娃。

    「那力量……该不会是白梦？」

    如果黑梦对她完全没用，除了白梦之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妮娃往前跨出一步，卡纳克的额头不禁冒出冷汗。

    「既然你拥有那份力量，为什么刚刚不保护女王陛下和列尼伍斯他们？」

    妮娃闭上双眼，回答卡纳克的问题。

    「我所拥有的白梦力量并不多，要是把力量用来保护在场的大家，就不能拯救卡纳克先生了。」

    卡纳克望着妮娃的大眼睛，深刻体验到妮娃有多棘手。妮娃亲眼看见伙伴们被变成沉眠者，甚至奥丽维亚女王也是，却刻意什么都不做。

    「我一定要阻止卡纳克先生。关于优莉叶小姐……我当然深感遗憾，但是现在的卡纳克先生真的做错了。所以我……去了精灵界翡耶利亚。」

    「什么……身为黑暗精灵的你……！？」

    精灵界翡耶利亚——想要前往那里，就必须踏入位在可尔歇亚西方、森林精灵所居住的森林深处的「白梦之泉」。

    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现下黑梦力量对妮娃起不了作用的事实，就证明了一切。

    「你为什么要这么——」

    为什么要这么乱来——卡纳克本来想要这么说，但是却打住了。

    因为他立刻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绝对不让卡纳克先生去伊斯特利亚！」

    妮娃的身体、妮娃的双眼，皆满溢着坚定的意志。

    「你长大了呢，妮娃。我对你刮目相看喔。」

    她虽然诚恳、率直，但也有不可靠的一面，而且不擅长表达自己；身为黑暗精灵，同时也是晓之信徒——这就是卡纳克所知的妮娃。

    然而此刻在卡纳克眼前的妮娃，却充满了坚定的意志，拥有一颗强韧的心。

    她已经不是卡纳克所认识的妮娃了。

    「我从卡纳克先生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奥丽维亚女王陛下、阿尔玛、列尼伍斯先生、雅希萝、玛尔村的柏拉先生、迪格巴的柏露妮小姐、杰诺亚的塔妮亚小姐、翡耶利亚的拉菈小姐……我在许多人的帮助下，来到了这里。

    我不希望我打从心底爱的人从这个世上消失……所以，即使会被怨恨，我也要阻止卡纳克先生！」

    白梦力量从妮娃的身体溢出，那力量强大得就连黑梦魔王卡纳克都不由得想转过身去。

    (没想到都走到这一步了，最大的阻碍竟然是妮娃。)

    妮娃是认真的。假如现在硬是画出阿尔巴达古的魔法阵，妮娃一定会倾全力消除它吧。

    (现在妮娃所拥有的力量，确实足以这么做。)

    绘制阿尔巴达古时，必须耗费大量的黑梦。

    只要受到一点点阻碍，便很难立刻再画一次。

    卡纳克必须再次下定决心。

    「我的力量可以赶走侵蚀着卡纳克先生的黑梦。所以，卡纳克先生，我们一起回玛尔村吧！」

    妮娃这么大喊着，但是卡纳克的心意仍没有一丝丝动摇。

    「妮娃，我希望你不要阻碍我。我真的很想去优莉叶的身边。你不也是个修道士，学过了玛尔的一生吗？你不可能不知道，玛尔……不，优莉叶的人生有多么辛苦吧！」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卡纳克先生才不能去！你应该把优莉叶小姐付出所有心力教导我们的事情，传达给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这才是我们圣神官的职责，不是吗!?」

    「！？」

    妮娃又往卡纳克走近一步。

    「这样啊，原来你已经不是修道士，而是圣神官了呀。」

    「一切都是女王陛下和卡纳克先生的功劳。卡纳克先生离开后，女王陛下便任命我为圣神官，要我负责守护玛尔村的圣神殿……守护玛尔留下的第五个石碑和坟墓。」

    妮娃说完，用单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肩膀。

    以此为暗号，两个草人便缓缓地出现在妮娃的肩上。

    「…………！！」

    那是卡纳克和优莉叶所制作的——

    两人爱的象征。

    「这两个草人也陪我踏上将卡纳克先生从黑梦中救出的旅途。我完全能体会卡纳克先生对优莉叶小姐的思念。但是，即使如此，优莉叶小姐一定也不希望卡纳克先生落入黑梦的深渊！」

    两个草人带着寂寞的眼神注视着卡纳克。

    「而且，其实卡纳克先生被莉洁骗了！现在完全没有根据或证据，可以保证你一定能抵达优莉叶小姐的身边，不是吗？莉洁在奥丽维亚女王陛下的面前，杀死了她最深爱的丈夫，更毫不在乎地让许多人牺牲。

    其实卡纳克先生也是受害者之一。因为……因为……」

    妮娃望向被戴上面具而倒地的奥丽维亚女王，深吸一口气，大喊道：

    『因为奥丽维亚女王陛下，正是你的母亲！』

    「！？」

    听到这番话，就连卡纳克也不由得感到震惊。

    「你、你说什么！？」

    「奥丽维亚女王陛下……原本的名字叫做蕾贝卡。卡纳克先生的父亲，是加萨拉王国的英雄，也就是担任影炮士的银兽人史菲亚！」

    妮娃把奥丽维亚所说的话转告卡纳克。

    卡纳克只是静静地望向奥丽维亚和莱卡。他虽然知道加萨拉有所谓的影炮士，但莱卡为什么要自称可尔歇亚的影炮士呢？

    就算是因为优莉叶的关系，奥丽维亚女王将身为区区一介石碑巡礼者的卡纳克任命为圣神官，甚至为他打造了玛尔村，也不甚自然；然而听完妮娃的说明，这一切便全都可以理解了。卡纳克很清楚，妮娃并不是会说谎的人。

    因为他们曾经在同一个村子里生活，学习玛尔的教义。

    「原来奥丽维亚女王陛下是我、我的……妈妈……」

    卡纳克闭上眼睛，仰天长叹。

    可是，妮娃仍不知道这个亚连希亚丑陋的部分。从人们恶劣地对待玛尔的那个时代至今，亚连希亚人根本没有变过。

    卡纳克朝这个地方下手，为了从根本改变亚连希亚的常识，而扮演着强力的魔王。

    再这样下去，万一被妮娃辩倒，黑梦被抹消，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因为这个世界还是会以丑陋的姿态继续下去。

    「我们让一切结束，一起冋家吧。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在卡纳克先生身边。」

    卡纳克将视线转回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妮娃手中的魔杖。

    优莉叶的魔杖。

    优莉叶那可爱的笑容，在脑海里浮现又消失。

    在石碑巡礼时，路易·索恩告诉他的那句话，也在脑海中复苏。

    (世间的万事万物的起点，都不是靠别人，而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而定的。那份思绪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卡纳克再次皱起眉头。

    快想起与挚爱的优莉叶分离的那一刻。

    快想起烧掉优莉叶肖像画的那些冒险者们丑恶的脸庞。

    快想起把莉洁推进黑暗深渊的可怕黑梦。

    卡纳克缓缓举起手，只用玛纳画出魔法阵。

    「！？」

    妮娃吃了一惊，根本来不及反应。

    『土手缚牢魔法。』

    卡纳克这么喊道，于是妮娃脚下的红砖便开始软化，化为土壤，包住她的双脚。

    「啊！？」

    紧接着，四只细长的手从地板伸出，抓住妮娃的手，她手中的魔杖也飞向空中。四只手不断旋转，将妮娃的身体缠住，紧紧固定。

    「哇啊啊啊！」

    同时，卡纳克也发出呻吟，抱头跪地。

    这是因为卡纳克平时都用玛纳控制不断流入体内的黑梦，而现在这个魔法只使用了玛纳，因此卡纳克体内玛纳减少的部分，就被黑梦趁隙侵袭了。

    「啊呜……呜、卡纳克先生……」

    妮娃痛苦地呻吟着。

    「我已经没有话要对你说了，妮娃。」

    卡纳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黑梦集中在手指上。

    「不、不行！住手！」

    妮娃拚命地挣扎，但是以土构成的手陷入她的身体，完全限制住她的自由。

    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竟遭到只使用玛纳的魔法攻击。若是黑梦的力量，还可以用白梦对抗，但是当对方使用玛纳时，白梦就没什么效果了。

    卡纳克的黑梦，就是他胸中黑晶石的力量，妮娃所持的白梦结晶「白刚石」能将其击碎。然而妮娃是黑喑精灵，而卡纳克则是在各方面的力量都高人一等的稀少种族银兽人。

    若单纯以先天的条件比较，双方的差距可说是天壤之别。

    「卡纳克先生，不要！我不要再和卡纳克先生分开了！」

    妮娃流下了眼泪。

    她凝望着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却继续画着黑色魔法阵的卡纳克。

    「卡纳克先生，求求你！」

    卡纳克对妮娃的话充耳不闻，集中精神，用指尖画出他已经深深烙印在脑中的阿尔巴达古魔法阵。

    卡纳克将全身上下累积至今的黑梦，沿着身体传至指尖，一口气注入魔法阵。

    胸中的黑晶石发出哀鸣，使卡纳克的体内产生剧痛。

    (唔……黑晶石出现了排拒反应？)

    卡纳克的额头突然破裂，手臂以及身体皆喷溅出黑色的液体，洒满地面。

    复杂而致密的魔法阵，只要手指稍微颤动，就无法绘制。卡纳克的身体虽不断迸出黑梦，但唯有指尖仍然稳定地继续画着魔法阵。

    (太好了……你也成为这个魔法的食粮吧……黑晶石！)

    若是将这颗石头留在亚连希亚，说不定又会吸收黑梦，生出第二个、第三个魔王。卡纳克本想在魔法阵完成后，就将这颗石头加以破坏，但现在看来似乎根本不需要他这么做了。

    将体内黑梦用罄的卡纳克，把埋在胸中的黑晶石溶解，并送往指尖。

    黑晶石流经的地方接连破裂，将手臂染成一片漆黑。

    「卡纳克先生、卡纳克先生！」

    妮娃不断呼唤着。

    她声嘶力竭，脸上布满了悲伤的泪水。

    两个草人也拚命地对着绑住妮娃的土手又打又踢，但当然一点用处也没有。

    最后，卡纳克的手臂停住，身体摇晃着跪在地上。

    「呼……呼……完成了……」

    卡纳克喘着气，面前的黑魔法阵已经完成。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娃悲痛的叫唤，响遍整个房间。

    卡纳克摇摇晃晃地站起，就像以前优莉叶所做的那样，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用手画出十字并咏唱！

    『遥远的伊斯特利亚啊！请用你的力量，带领我去去千年前优莉叶的身边！』

    黑暗的魔法阵对卡纳克咏唱的咒语出现反应，开始忽明忽灭。

    卡纳克对妮娃投以一抹微笑，接着念出最后一句话——

    『通往混沌之门。（阿尔巴达古）』

    卡纳克的胸口裂开，黑晶石的碎片被吸入魔法阵之中。

    这股冲击使卡纳克往后飞去，把王座撞碎，最后撞上墙壁。

    然而，卡纳克的身体已经没有疼痛的感觉。

    他撑起不知是被血还是黑梦的黑色液体浸湿的身子，抬起头。

    螺旋状的魔法阵缓缓分解，形成一个黑色的团块，出现在卡纳克面前。

    那个东西酷似「瞬间移动魔法」的传送点。

    (这就是阿尔巴达古完成的模样……只要进入这里，就能前往伊斯特利亚吗？)

    忽然间，被绑在传送点另一头的妮娃映入了卡纳克的眼帘。

    妮娃拚命地伸出手。

    「卡纳克先生……卡纳克先生……」

    妮娃还没放弃。

    直到最后一刻，她仍竭尽全力地伸出手，不断呼喊卡纳克的名字。

    ——泪眼婆娑，拚命地呼唤。

    回神一看，草人们也在流泪。

    「……谢谢。」

    卡纳克对着妮娃，以及所有变成沉眠者而倒地的人们深深一鞠躬。

    接着他拖着虚弱的脚步，走向传送点。

    他踏出的每一步，对妮娃来说都悲伤不已。

    「啊……呜呜……」

    妮娃已经没有力气再喊叫了。

    「妮娃，对不起。」

    卡纳克对妮娃深深鞠躬。

    「卡……纳克先……」

    卡纳克抬起头，将视线转向传送点。

    「然后，再见。」

    卡纳克留下一抹笑容后，便跳进了漆黑的传送点。

    第八章·里  回到故乡【妮娃】

    跳进漆黑传送点的卡纳克，身体竟然穿越了传送点，直接倒在地板上。

    一瞬间，妮娃还以为卡纳克没有去成伊斯特利亚，留在亚连希亚了，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倒下的卡纳克，外形既不是魔王，也不是银兽人，而是妮娃再熟悉也不过、看起来非常温柔的卡纳克。

    绑住妮娃的土手逐渐崩落。

    黑色的传送点缓缓浮起，发出轰然巨响，贯穿天花板……就这样消失无踪。禁忌魔法阿尔巴达古造成的空气振动，撼动了城堡、大气以及大地。

    妮娃被放开后，便无力地当场倒地。

    「呜呜……啊啊啊啊……」

    结果，她还是没能阻止卡纳克。

    虽然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放弃，但她的心意还是没有传达给卡纳克。

    因为卡纳克本身，同样是个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意放弃的人。

    「呜……呜……」

    妮娃泪流不止。好不容易再见到一面……卡纳克却还是和在玛尔村时一样，就这样走了。

    妮娃慢慢地撑起上半身，爬到卡纳克的身边。

    「卡纳克先生……」

    从卡纳克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黑梦。

    同时，也感受不到生命力。

    即便如此，妮娃也还是想和所爱的人在一起。

    「卡纳克先……！？」

    当妮娃碰到卡纳克被鲜血染红的脸颊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卡纳克的身体还有些微的温热，他的生命还没有完全结束。

    「……！？」

    妮娃弹了起来，擦干眼泪，回头望向掉在地上的魔杖，接着有如脱兔般飞快地跑去捡起它，站在卡纳克身边绘制魔法阵，同时大喊！

    『白色治疗魔法！』

    在治疗魔法的作用下，卡纳克身上的伤渐渐消失。

    但他没有醒来。

    妮娃俯瞰着卡纳克安祥的睡脸，跪了下来。

    就在此时——

    「妮娃！卡纳克、卡纳克在哪里！?」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奥丽维亚女王站在那儿。

    不只是奥丽维亚，被卡纳克引入沉眠的莉莉露、列尼伍斯、莱卡、阿尔玛、雅希萝……每个人脸上的梦魔面具都消失了。

    「妮娃，回答我。卡纳克他——」

    奥丽维亚说到这里，便自己停了下来。当她看见恢复人类样貌的卡纳克正倒在泪眼朦胧的妮娃身旁沉睡，便明白了一切。

    「他……已经离开了吗？」

    奥丽维亚在妮娃的身边无力地跪了下来。

    「这个……笨儿子。」

    奥丽维亚低语的声音，妮娃已经听不见了。

    由于魔王倒下的关系，亚连希亚的梦魔全数消失，沉眠者们也恢复了意识。

    大战开始至今已八小时。今天最后一道爆烟魔法，正好成为了喝彩的礼炮。

    亚连希亚联军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参与讨伐魔王军的亚连希亚联军，每个人不分种族、国家全都相拥祝贺，分享胜利的喜悦，高声欢呼。

    魔王城也被欢欣鼓舞的气氛所包围。

    在这期间，奥丽维亚支开在谒见厅苏醒的赛连迪亚圣骑士团团员们，并且下令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留在房里的，只剩下为了拯救卡纳克而四处奔走的妮娃、列尼伍斯、阿尔玛、雅希萝、莉莉露、莱卡以及奥丽维亚。

    每个人都只是沉默地俯瞰着沉睡的卡纳克。

    「卡纳克这个笨蛋。有这么多伙伴担心你，你却……」

    莉莉露说，接着在列尼伍斯的怀里痛哭失声。

    「卡纳克他……会醒过来吗？」

    雅希萝也悲伤地握着弦弓喃喃说道。

    「没有人知道。不过，就算他醒来，应该也不会再拥有像那种魔王的力量了吧。」

    奥丽维亚将手放在卡纳克的胸前。

    卡纳克的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一丝黑梦力量。

    「女王陛下……我们胜利了对吧？」

    莱卡看着沉睡中的魔王，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是啊，我们胜利了没错。」

    在这场激战中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奥丽维亚站起身，将视线从卡纳克身上移开。

    「然而，这孩子留给我们的东西，我们绝对不能忘——无论是晓之信徒还是红之信徒，全亚连希亚的人们都是伙伴。」

    卡纳克为了见优莉叶而成为了魔王。

    但在此同时，他应该也想将这件重要的事传达给全亚连希亚的人们吧。

    透过日前的世界会议以及这场亚连希亚大战，奥丽维亚发觉了这一点。

    因为倘若没有卡纳克，暗族和阳族就不可能有机会携手合作，更不会有人想到这种事。

    「喂、喂，妮娃！？」

    本来在阿尔玛身边的妮娃，突然抱起卡纳克，将他扛在肩上。

    妮娃瘦弱的身体摇摇晃晃，重心不稳。

    「妮娃，你——」

    阿尔玛的声音，妮娃也已经听不见了。

    「我们回家吧，卡纳克先生。」

    妮娃扛着卡纳克沉重的身体，和草人们一同离开了谒见厅。

    没有任何人能使她停下脚步。

    魔王城外，到处都在举办宴会。

    人类、矮人、森林精灵、半精灵、洞穴巨人、罗格那康、黑暗精灵、弗利连。所有的种族皆跨越了国家的界线，挥舞着奥丽维亚揭起的玛尔旗帜，搭着彼此的肩，陶醉于胜利的美酒。

    就在这时，一名满脸汗水与泪水的黑暗精灵，感受着多舛命运中的人情温暖，前往东方。

    妮娃扛在肩上的，是她打从心底深爱的人，也是以黑梦魔王的身分将世界推入恐怖深渊的男子。

    不过，此刻的亚连希亚已经打破了种族的藩篱。

    多亏了这点，一路上完全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人。

    妮娃的旅程还没结束。

    卡纳克一直将玛尔村当作自己的故乡一般重视。

    因为那里有卡纳克打从心底深爱的人的坟墓——也就是被传送到一千年前，成为了玛尔的优莉叶。

    我要和卡纳克先生一起回去——妮娃一心这么想着，来到了这个亚连希亚最西边的土地。虽然卡纳克陷入沉眠，还是要带他回去。

    妮娃踏在荒野坚硬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前行。

    太阳西下，夜幕低垂。这一带因为被杰德联邦的乌云笼罩，因此不管是红色月亮、蓝色月亮或是星星，都完全看不见。

    风吹过干枯的荒野，拂上妮娃的肌肤。

    眼泪滴在她的脚边。滴答、滴答，水滴在脚边形成圆形的水渍，接着立刻渗入干涸的大地而消失。

    妮娃的双脚疲累不堪，一不小心便跌倒了。

    卡纳克的身体发出咚的一声，面朝下地倒在妮娃身旁。

    「啊啊，卡纳克先生！」

    妮娃赶紧将卡纳克的身体转正，拍掉沾黏在他身上的杂草和泥土。

    「！？」

    这时，妮娃发现了一件事。

    卡纳克身上穿的，是他在进行石碑巡礼时的修道士服。

    即使卡纳克已经成为了圣神官，却还是很喜欢这件充满与优莉叶共同回忆的修道士服，不愿脱下。

    就算他变成了黑梦魔王，也还是继续穿着这件衣服。

    这也显示了他对优莉叶的爱是多么深切。

    「卡纳克先生……」

    妮娃将头靠在卡纳克胸前……放声大哭。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丨」

    她环抱着卡纳克的脖子……只是不停地哭泣。

    就在此时——

    「喂，你这个愚蠢笨拙的圣神官！」

    妮娃听见声音后，便抬起了头。

    「呜、啊……」

    是阿尔玛。

    他的身旁，停着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豪华箱型马车。

    这么大的马车验近身旁，自己竟然完全没发觉。

    妮娃对这一点感到震惊。

    「你啊，你知道从这里走路到玛尔村，要花上几天吗？更何况你不但没带什么装备，还扛着一个身材比你还高大的男人！」

    阿尔玛把魔杖放在妮娃脚边，硬是把卡纳克的身体拉开。

    「啊，呜——」

    妮娃还想要抱住卡纳克的身体，于是阿尔玛喊道：

    「给我上马车！」

    妮娃吓了一跳，缩起身子。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回头，只见之前的魔王城利巴尔特城灯火通明，亚连希亚军围绕着城堡，大肆庆祝。

    「啊……咦，咦？原来我还在这里啊……好痛！」

    阿尔玛往妮娃的头敲了一下。

    「你、你做什么啦——」

    「这什么蠢问题！」

    阿尔玛怒斥道，妮娃忍不住发出「噫」的一声。

    「你这家伙，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就连那么小的莱卡都在为你担心……你给我反省一下！」

    妮娃的后脑勺传来阵阵抽痛。不过那份痛楚，对此刻的妮娃来说是必要的。

    「呜呜，对、对不起。」

    阿尔玛无视于泪眼朦胧的妮娃，将倒在一旁的卡纳克抬起来，放上马车。

    接着，他背对着妮娃，朝她伸出手。

    「快点走了啦！」

    妮娃战战兢兢地牵起他的手。

    接着，妮娃从阿尔玛口中听到许多事情。

    路易·索恩的身体被苍尾龙拉萨菲尼亚操纵的事，没想到一下子就获得周遭人们的理解。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算索恩是英雄，单靠区区一名吟游诗人，实在不可能让四强国组成的联军陷入苦战。

    菲尔格特国王下令用国葬的礼仪埋葬索恩。雅希萝陪着他，和军队一起回菲尔格特去了。

    列尼伍斯统整了赛连迪亚军队，与苏醒后的莉莉露一同返回赛连迪亚。因为赛连迪亚军队拜托列尼伍斯，如果他能够以赛连迪亚王弟的身分，和莉莉露一起凯旋而归，在战场上努力的士兵们一定会更高兴的。

    而奥丽维亚将莱卡交给迪鲁基尼亚军队，并对各国军队的司令官表示她想再召开一次世界会议后，便立刻回到可尔歇亚。

    奥丽维亚把马车借给阿尔玛，并要他照顾妮娃。

    「不只是女王陛下，每个人都叫我好好照顾你唷。」

    阿尔玛这么说,接着把马车停好，准备扎营。

    伙伴们已经各自走上自己的路。妮娃对自己没有和那些伙伴们道别，就自顾自地离开城堡的事感到心痛。

    「欸，妮娃，你回到玛尔村之后打算做什么？」

    妮娃望着阿尔玛升起的篝火，用细微的声音说道：

    「卡纳克先生还活着。他一定、一定……会……醒来……呜……直到那天……」

    妮娃再也忍不住，抱着膝盖流下了眼泪。

    「这样啊。」

    阿尔玛在妮娃身旁坐下，把树枝丢进篝火。

    「那你就不准哭了。」

    妮娃抬起头，看着阿尔玛的侧脸。

    「这个笨神官一定会醒来，然后一定会陪在你身边。如果你这么相信着的话，那何必哭呢?」

    妮娃揉揉眼睛鼻子。

    「说、说得也是呢,卡纳克先生一定会回来的！」

    「是啊。因为你是个靠着坚强的信念而来到这里的厉害家伙啊。既然如此，那干脆就相信到最后好了。」

    阿尔玛这么说。此刻的妮娃，对阿尔玛的笑容充满了感谢。

    之后，妮娃和阿尔玛花了三十天的时间，带着沉眠的卡纳克回到了玛尔村。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寂寥夜晚。

    妮娃一路上接受村民们的攀谈，最后回到了圣神殿。卡纳和小优开心地冲进自己的家。

    回想起来，妮娃为了找卡纳克而来到这个村子，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在那之后，玛尔村发生了好多事。

    和卡纳克在一起时温暖的每一天。

    莉莉露和列尼伍斯的来访、与阿尔玛的邂逅。

    莉洁的出现……卡纳克踏上旅程。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发生了许多事，但最后仍能和卡纳克一起回到这个村子，总算是给妮娃的内心带来一丝安慰。

    当初离开这个村子时古维尔大神官派来接替的圣神官，因为被派去参与亚连希亚大战，所以这座圣神殿目前是呈现无人的状态。

    妮娃和阿尔玛脱下外套，将卡纳克放在床上后，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两人来到餐厅，确认屋内的状况。好一段时间没人使用的暖炉非常冰冷，虽然黑煤已经黏在暖炉内，不过里面却有四根干燥的薪柴。

    阿尔玛将薪柴点燃，让房间变暖。妮娃清洗着积满灰尘的餐具，确认茶叶没有受潮后，便坐在椅子上，等水烧开。

    「回来这里，花了好长的时间喔。」

    阿尔玛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嗯……花了好长的时间喔。」

    暖炉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散发着光与热，让房间愈来愈暖。炉火将原本充满湿气的房间烤干，摇曳的火光像是在欢迎着许久不见的人烟似地，映出妮娃和阿尔玛跃动的影子。

    「我去泡茶。」

    「好。」

    妮娃拿起茶叶瓶，将热水倒入陶制的白色圆形茶壶，开始做准备。冒出的水蒸气一碰到天花板，就像云一样散了开来。茶壶充分受热之后，妮娃把水倒掉，加入适量的茶叶，再重新注入热水，盖上壶盖。

    这一连串步骤，都是卡纳克教她的。身为修道士，懂得怎么泡出好喝的茶，也没有什么好困扰的嘛——卡纳克这么笑着说的表情，又在妮娃的脑海中浮现。

    妮娃摇摇头-将茶倒入已经温热的两个茶杯里，放在杯托上，递给在桌边等待的阿尔玛。阿尔玛默默地接过，望着暖炉的火焰，轻啜了一口。

    「喔，这好好喝喔。」

    坐在对面的妮娃看见阿尔玛的反应，不禁笑了出来。

    「只要有人夸奖我泡的茶好喝，我都很高兴，即使那个人是阿尔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两人已经好久……真的好久没有像这样相视而笑了。

    从旧利巴尔特王国领土到这里的三十天里，妮娃一直都在卡纳克的身边，而阿尔玛则几乎都在驾驶座。

    「阿尔玛，真的很谢谢你。托你的福，我现在恢复一点精神了。」

    妮娃面对着阿尔玛说道。但阿尔玛移开了视线，貌似难为情地喝了一口茶。

    「我能做的只有这样了，接下来你就好好照顾那个笨神官吧。不过，我最后有个请求。」

    「咦？」

    「在这座圣神殿沉眠的玛尔石碑，就是那个笨神官变成魔王的根本原因对吧？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想去看看。」

    听见这个要求，妮娃将手抵着下巴，思索了一番。

    让阿尔玛看石碑并不是不行，而且手环也在手边，可以轻松地将文章叫出来。问题在于，这第五座石碑的内容是可以被记下来的。

    原本世人以为玛尔石碑只有四座，而这些石碑都被施了魔法，如果没有全部看完，便不会记得石碑上的内容。

    然而，只有第五座石碑没有施加这种魔法。

    如今已经成为亚连希亚之神的玛尔，其实是现代人——如此令人震撼的事实，说是亚连希亚最大的秘密也不为过；这个秘密，真的可以让隶属于专门收集情资的盗贼工会留西欧法库尔，而且还担任干部的阿尔玛看吗？这正是妮娃所烦恼的地方。

    妮娃摇摇头，回忆着阿尔玛至今的一举一动。

    从这个村子、可尔歇亚的王都卡林、杰德的要塞都市迪格巴、迪鲁基尼亚的赛斯克姆庄、密斯堤卡的图书馆、森林精灵的城市杰诺亚，直到西方战场，阿尔玛都一直保护着妮娃。

    阿尔玛确实有资格看第五座石碑。

    妮娃导出了这样的结论。

    「你不会告诉公会的人？」

    妮娃一边喝茶，一边对阿尔玛提出这唯一的问题。

    「以玛尔为誓。」

    一脸认真地这么说的阿尔玛，看起来有点好笑。

    妮娃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那你跟我来吧。」

    「嗯。」

    妮娃带领阿尔玛来到了石碑之室。

    一千年前，旅行世界各地的红发魔女玛尔——这里是她结束生命的地方，而她所建造的石碑上，刻着留给她心爱之人的最后一份讯息。妮娃用手环叫出第五座石碑的文章，让肩上坐着两个草人的阿尔玛阅读。

    阿尔玛虽然没有进行过石碑巡礼，但仍被这篇文章所感动。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太清楚前后的状况，不过看完这个，我总算可以理解那个笨神官为什么一心想回到一千年前了。」

    就在阿尔玛聚精会神地看着玛尔所留下的文章时，妮娃去确认玛尔的坟墓是否平安无事。

    墓碑的大小约像妮娃的胸口，上面覆盖着绿色的苔藓与细长的藤蔓，再往下看，便能发现用魔法刻上的碑文「伟大的贤者玛尔长眠于此」。

    这是诺德里亚斯为了对有红发魔女之称的玛尔致敬而写上的。

    在这座墓碑底下，玛尔……不，优莉叶就长眠于此。

    妮娃望着墓碑旁的空位，对阿尔玛说：

    「我会试着相信到最后一刻的。可是，如果卡纳克先生最后没有回来……到时候，我想让他在这里长眠——长眠在卡纳克先生最爱的优莉叶小姐身边。」

    妮娃趴了下来，拔除长在玛尔坟墓旁的杂草，并用手将土挖开。

    「妮娃，你……」

    爱哭鬼妮娃并没有哭。

    反而是阿尔玛的心情激动莫名。

    「嘿嘿嘿，那是我跟卡纳克先生的约定。」

    妮娃专心挖掘墓穴的样子，令阿尔玛的内心动摇不已。

    「快住手，妮娃。」

    看着妮娃硬挤出不自然的笑容，阿尔玛抓住她的肩膀，从后方抱住了她。

    「那个墓穴由我来挖。你快住手。」

    「阿、阿尔玛？」

    阿尔玛并不打算放手。

    「那个……这样让我很困扰耶。」

    妮娃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抵抗的意思。

    「墓穴由我来挖。所以，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咦？」

    「你要煮饭给我吃喔。」

    「啊……嗯、嗯！」

    妮娃忍不住笑了出来，在阿尔玛温暖的怀抱中，像是失去意识一般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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