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很少第七卷第二回

    「前面的剧本改好了。」

    第二天放学后，夜空一走进社办就这么说。

    「喔喔，辛苦啦。」

    我们慰劳一下夜空，接过修正后的剧本。

    昨天决定角色分配之后，大家又众在一起讨论。除了我饰演的角色从妹妹「麻梨」变成弟弟（名字当然跟着改变）以外，为了配合角色，还有许多必须修正的地方。

    夜空说，修改作业需要花一点时间，所以先修改前面的剧本，然后一边拍摄一边修改后面的剧本。

    我打从心底敬佩毫无怨言接下修改工作的夜空，开始阅读修正后的剧本……开始阅读……

    「……哎呀？」

    我的脑中浮现巨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啊？」

    星奈露出讶异的表情。

    其他社员的脸上同样挂着疑惑的表情。

    「那么开始拍摄今天的进度，大家快点准备。」

    「等、等一下，夜空！」

    我慌慌张张地阻止想要迅速切入下一个话题的夜空。

    「干嘛？小鹰。」

    夜空用平板的语气问道。

    「呃，现在不是说『干嘛』的时候吧……那个……」

    我再次翻阅修正过的剧本，诚惶诚恐地问：

    「这个……故事完全改变了吧？」

    「你想太多。」

    「才没有想太多！」

    夜空斩钉截铁地回答，星奈毫不犹豫地立刻吐槽。

    夜空修改过的剧本，跟昨天的版本有很大的差异。

    特别是主角的妹妹「麻梨」改成弟弟「小太郎」之后，出场机会大大增加。

    不只是性别变更而已，空也和小太郎还变成双胞胎兄弟，两人念同一个年级。

    在昨天的剧本里，妹妹大约是在故事中间才出场，但在修正版中，小太郎几乎一开始就出现在故事里。

    而且，主角空也的出场次数锐减。跟空也、广孝在一起的戏分相比，小太郎和广孝一起出场的次数反而比较多。

    广孝和空也的弟弟以前也是朋友，所以两人一同登场不会特别不自然，可是，跟妹妹的版本比起来，改变实在太大。

    具体来说大概是这种感觉：

    ■修正前

    广孝转学到空也班上。

    广孝是空也小时候的好朋友。

    空也：「咦，你是广孝吗？」

    广孝：「嗨，好久不见，空也。我们以后也要继续当好朋友喔！」

    ■修正后

    广孝转学到空也班上。

    广孝是空也小时候的朋友，跟空也的弟弟小太郎感情非常好。

    空也：「咦，请问你是中川同学吗？」

    广孝：「嗨，好久不见，呃，空……什么的。对了，小太郎好吗？我以后也要继续跟小太郎当好朋友喔！」

    「广孝居然会忘记空也的名字！而且，为什么空也不直接叫广孝的名字，改称他为『中川同学』？竟然还用敬语！」

    听到我的吐槽，夜空若无其事地说：

    「没办法，因为广孝和空也的感情又不好。」

    「咦咦！」

    故事发生巨大变化，彻底翻盘。

    「对广孝来说，空也只是那个……朋友的朋友。因为广孝平常总是跟小太郎在一起，才想说三个人一起打发时间也无所谓，其实他跟空也算下上是朋友。」

    「这样空也太可怜了！三个人都当朋友不是很好吗？难道不能写成感情很好的三人组？」

    听到我的话，夜空用很温柔的语气说：

    「小鹰……朋友的朋友，并不是朋友。」

    「是、是这样吗？」

    「没错。广孝、小太郎、空也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不是『三个人』，而是『两人加一人』的组合。」

    「这样太悲惨了！」

    不过，这的确是事实，我以前曾经遇过这种事……

    我本来觉得，如果是三人或四人团体，应该能很自然地和大家打成一片，可是，一旦团体里的某人和我单独相处时，话题总是会卡住。

    那种时候，我都会不禁觉得：「哎呀，难道我跟这个人其实没有那么熟吗？」

    「是吗……空也是『两人加一人』组合里的『一人』啊……这也没办法……」

    我接受了夜空的说法。

    这时候，星奈插嘴说：

    「等等！我可以接受在三人组里，落单的那个人跟其他两人感情没那么好，可是，为什么空也是落单的那个人？如果让小太郎落单，就不用修改那么多呀！」

    可是，夜空完全不为所动。

    「这是没办法的事。把妹妹改为弟弟的时候，我心中很自然地觉得广孝应该跟小太郎在一起，而不是跟空也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演小太郎的是小鹰……所以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只因为你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吗？」

    「没错。」

    夜空稍稍挺起胸膛，像是很骄傲地点头。

    看到那样的夜空，星奈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说：

    「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根本不重要吧！」

    「……你说什么……」

    那句话让夜空的表惰瞬间冻结。

    「……你说什么……肉……」

    夜空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彷佛是从地底深处响起。

    总觉得社办里的空气好像变得冰冷沉重。

    「什么叫……现在根本不重要……你这块臭肉……」

    看到夜空充满杀气的憎恨眼神，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哇……」

    理科不知所措地流着冷汗。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幸村也一脸紧张。玛丽亚则是怕到快要哭出来了。

    可是，星奈迎面对上那样的视线。

    「没错，那种事根本不重要。」

    她仍旧毫不胆怯。

    「你跟小鹰以前是朋友，那种事根本一点也不重要。你现在必须做的，是好好把电影剧本改好。」

    虽然整个人都被夜空的恨意狠狠攻击，星奈还是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些话。

    夜空的表情痛苦地扭曲。

    「……王、王八蛋……你知道我……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但星奈打断夜空的话，大声叫道：

    「所以我说！那种事情根本一点也不重要！不要一直被以前的事情绑住，好好把现在的事情做完！」

    「……啧！」

    夜空的气势被星奈锐利的言词压倒——她的眼眶泛出泪水。

    「……呜……」

    大约一个礼拜前，在永夜市的咖啡厅，我曾问星奈：「夜空跟我以前是朋友的事，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当时，星奈说出跟现在一样的话。

    ——过去的事已经没什么了。

    ——一直被过去的事情绑住，不是很像笨蛋吗？

    星奈的言词非常直接……非常积极，只看着前方。

    实在是太过直接。

    而且，太过耀眼。

    对于被过去绑住的人来说，那是一种无法直视、让人只想把头转开的暴力光芒。

    我是没关系。

    可是，夜空她……

    「……要是……要是没有你这家伙，现在就不会……呜呜……」

    夜空的眼眶泛泪，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星奈。

    「柏崎星奈是大白痴！」

    夜空像小孩一样大叫，然后跑出社办。

    「夜空！」

    我慌慌张张地叫住她，可是夜空已经冲出社办。

    大门发出「啪咚」一声关上。

    真的假的啊……

    如果夜空和星奈的角色对调，这倒是常常出现在邻人社的情景。

    「真是的……那个笨蛋……」

    星奈盯着大门的方向，失望地叹一口气。

    然后，她喃喃说道：

    「……『要是没有你这家伙』啊……」

    「星奈？」

    星奈的侧脸看起来相当寂寞。

    「我虽然超讨厌夜空那家伙……可是从来没想过『要是没有她就好』……唉啊啊啊啊啊啊啊～～～～」

    星奈深深叹一口气。

    「……我要回去了。」

    话才说完，星奈立刻拿起自己的包包走出社办。

    「喂、喂，星奈！怎么连你也这样……」

    「……小鹰学长，这下该怎么办？」

    被留下来的理科、幸村、玛丽亚三人，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可是，我也很困扰啊

    「……今天先解散吧。」

    ☆

    「啊……」

    「喔！」

    当我离开社办、走出教堂的时候，猛然撞上夜空。

    「夜空！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听我这么问，夜空像是很尴尬地撇开视线，用手指卷着浏海说：

    「……我的包包还在社办里。」

    「对喔……那今天还要照常进行社团活动吗？啊，可是星奈已经回去了。」

    「我知道。」

    一听到星奈的名字，夜空的表情立刻沉下来。

    看来她应该有看到星奈离开社办。大概是知道星奈已经不在，所以才绕回来拿包包吧。

    「……对了，夜空，剧本的事怎么办？」

    「……」

    听到我的问题，夜空陷入沉默。

    「修正后的剧本，如果继续照那样发展也是可以。虽然第一个版本很棒，放弃实在有点可惜，不过，只要修正版的完成度够高，星奈也不会再抱怨吧。」

    「……」

    夜空沉默好一会儿。

    然后，她喃喃说道：

    「……小鹰觉得哪一个版本比较好？广孝应该跟空也在一起还是跟小太郎在一起？」

    （夜空演的）广孝应该跟（幸村演的）空也在一起，还是跟（我演的）小太郎在一起吗？

    我补上被省略的词汇，仔细思考。

    「这只是剧本的设定而已吧？只要故事有趣，不管哪一种我都觉得不错。」

    听到我的回答，夜空像是在闹别扭似地嘟起嘴巴。

    「……我想跟小鹰当青梅竹马。」

    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咦，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说那块肉实在让人很不爽！」

    「是、是喔？」

    提高音量的夜空让我退缩一下。

    「……可是，我觉得星奈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哼……」

    夜空皱起眉头。

    「……被过去的事情绑住，结果放弃现在的剧本……这样真的不太好。」

    「……唔……」

    夜空露出不满的表情。

    「……小鹰，十年前的回忆和现在，你觉得哪一边比较重要？」

    她猛然丢出一个核心问题。

    「……那种事怎么选啊。」

    我只能这样回答。

    「……你讲清楚。」

    夜空说着，感觉有些焦躁。

    看见那样的夜空，我反问：

    「那么，你自己觉得呢？」

    「咦？」

    夜空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觉得，十年前和现在，哪一边比较重要？」

    十年前，我和夜空——阿鹰和小空还是好朋友的时候。

    现在——跟没有朋友的伙伴们一起进行愚蠢社团活动的日常生活。

    「……那个……当、当然是十年前的事重要啊，那还用说……」

    夜空支支吾吾地回答，我继续追问：

    「那么，现在不重要吗？」

    「啧……」

    夜空陷入沉默。

    我们十年前的日子是如此亮丽耀眼。

    可是现在……现在的日常生活也很开心，无法用一句「都是垃圾」把这些日子通通抹灭。

    我想，夜空应该也这么觉得。

    夜空露出一丝苦笑，叹气似地喃喃说道：

    「……伤脑筋……」

    听到夜空的话，我同样露出苦笑。

    「……就是说啊。」

    「嗯嗯……」

    我们露出苦笑，看着彼此好一会儿。

    两人之间一句话也没有。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把视线移开，我们各自迈出脚步。

    夜空走进教堂。

    我朝学校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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