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林第十四卷第X节课农林

    崭新的清晨如约而至。这是属于劳作的清晨。

    「小耕，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今天还有轮值实习呐！」

    「唔……再睡会儿……让我再躺一会儿……」

    时隔多日回到宿舍房间，我正瘫倒在床上消解一身疲惫，就被把锅碗敲得哐哐作响的农硬生生叫了起来。

    早餐是新鲜蔬菜和没有放陈的白米饭，这些在东京可是很难买到的。

    「……好吃。」

    「是呐！果然还是岐阜最棒呐！」

    我从来没忘记过对食物心怀感恩。

    但如今吃下每一口，都比从前更懂得珍惜。

    换上实习服走到室外，眼前是早已看熟的田茂农林实习农场。

    「太慢了，耕作。」

    「是继你来得太早了吧……」

    明明同住一间宿舍，这位挚友却早已经开始忙活了。

    顺带一提，现在才凌晨五点半。

    「唉～～～……大清早的也太折腾人了……」

    「抱怨也没用啊？我们去东京这段时间，轮值实习全靠大家帮我们顶着。偷了这么久的懒，当然得干活补回来！」

    「我们又不是纯去玩的……」

    虽然确实体会了一把观光心情，还去了武道馆。

    「说起来，从东京回来之后，总觉得没那么容易累了。继你呢？」

    「塔楼公寓氧气稀薄，搞不好跟高原训练一个效果？」

    「原来如此！那马拉松选手都去住塔楼不就好了！」

    话说回来，那一通乱局之后，大家完全把贝琪遗忘在了东京。她还住在那栋塔楼公寓里吗？

    四十万惠☆的『中之人』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这事虽然上了新闻，最终却没曝光她真实姓名与来历。

    那一天短短几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从小和泉农林水产大臣结婚，到农民党党首爆出丑闻后失踪，再到草壁幽香发布新曲、四十万惠☆销声匿迹……可所有这些话题，都被同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彻底盖过了风头。

    那就是良田同学的『内衣武道馆』事件。

    起初只是星星之火……可AI自动整合的报道为了博流量，掺进了一堆引战要素，最后烧成了不可收拾的燎原大火。

    真正引爆舆论的，是良田同学把自拍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我知道她爱拍照，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专门开了账号发图……在从新宿直达美浓田茂站北口的深夜返程大巴上，我们睡得昏天黑地，等回到本地才发现这事。良田同学慌慌张张删了账号，可互联网的定律就是越删越火，她以前的照片被扒得底朝天，连学校官网那张穿实习服干农活的照片，都被打上『内衣农业』的标签骂上了热搜。明明只是胸太大把实习服撑得紧了点而已啊！

    农还用调侃的语气「哎呦喂哈哈大小姐成名人啦哈哈哈」想安慰她，可这事实在不能一笑而过。

    对落后于时代的良田同学来说，这本该是学习网络素养的好机会……可留下的数字烙印也太沉重了些……

    「要是沉重的只有胸也就算了……不对，偏偏就是胸太沉重才搞成这样，说起来也是命中注定要火？不过换作小林檎，就不用担心这种事啦！」

    话一出口我赶紧抱头自保——因为感觉到了杀气。

    可……等了半天，那一击也没落下来。

    「……也是，她怎么会在这儿啊。」

    林檎她…………留在了东京。

    至少，她没有选择和我们一起回来。

    「对不起。我还有事没做完。」

    这是她给我们的答案。

    「所以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我也好，大家也好，都尊重了她的决定。

    如果说还有一点盼头的话，就是她那句「不能一起回去」。

    「有事没做完啊……」

    农民党因党首失踪，势力一落千丈。

    如今那些可疑的购物网站都已关停，据说退款申请也有人在一个个处理。我不知道是谁在收拾烂摊子，但肯定不是我父亲。

    父亲从没联系过我。

    就算他找过来，我也不打算理。哪怕以后我成了家，独立经营农业，日子再难……我也绝不会靠骗人赚钱，更不会想着报复社会。

    他是个反面教材……可即便如此，他用亲身经历给我上的这一课，我永远不会忘。

    「鸟跑了啊啊啊啊啊啊！」

    ……鸟？

    不是牛跑了？

    「不就只鸟吗至于大呼小叫的？鸡？还是孔雀？」

    顺带一提，孔雀放着不管自己会回窝，追了反而会飞到体育馆屋顶上去。那玩意儿远比想象中能飞。

    不过，跑掉的既不是鸡，也不是孔雀。

    「鸸鹋又跑出来了！」

    「绝对别让它跑到国道上去！」

    鸸鹋？！

    「学校养鸸鹋干什么？！」

    听到我的疑问，追过来的畜牧专业学生们回头喊道。

    「防野猪啊！」

    「你不知道吗？最近鸸鹋蛋和鸸鹋油可畅销了，美浓田茂这边农户基本都养，经常有鸸鹋跑出来上新闻呢！」

    「在岐阜这都是家常便饭！」

    那倒是看好别让它跑啊！

    我去！朝我这边冲过来了！

    「怎、怎么抓啊？！」

    「小心啊耕作！鸸鹋性子温顺，但跑起来时速有五十公里，而且胆子特别小，一受惊吓就玩命跑，最后会缺氧死掉的！」

    也太脆弱了吧……！

    「而且鸸鹋的繁殖模式很特别，孵蛋的是雄鸟！孵蛋期间雄鸟一口东西都不吃，体重能直接减半！」

    「那这家伙现在特别轻？」

    「不，这只是母的，正为了繁殖期储存脂肪！」

    「那不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吗笨蛋——！！」

    真让它缺氧死掉也怪可怜的。只能想办法在这里拦住它了？

    就在这时。

    「交给我吧——！！」

    一名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从体育馆里冲了出来！

    「是柿崎！」

    「凭柿崎高中就入选奥运会摔跤项目强化训练选手的实力，说不定能行？！」

    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目光里，惨剧再次上演。

    「哇啊啊啊啊啊！」

    「柿崎——————！！」

    柿崎被鸸鹋一头撞飞出去。这家伙也太莽撞了……

    不过托他的福，鸸鹋反倒冷静了下来，开始用嘴轻轻啄倒在地上的柿崎，还挺亲近人的。

    这时良田同学终于追上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安分下来的鸸鹋。

    「好啦，回去咯，小桃子。」

    居然还给起了这么可爱的名字……

    受不了，畜牧专业还是这么能折腾啊。

    「不过……确实，有鸸鹋在的话，别说野猪，熊估计都能赶跑吧……」

    「最近人类和熊基本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

    东北那边黑熊光天化日上街伤人的新闻早已屡见不鲜，岐阜一带连白川乡那种游客扎堆的景点都有外国人遇袭，都快分不清谁才是食物链顶端了。看到岐阜县黑熊分布地图的时候，我真是满心绝望……

    「林科那帮家伙拿着铁管铁链，本来想全副武装进山，结果先被警察逮捕了，人家以为是不良少年准备打群架。」

    「山都还没进呢。」

    那林科岂不是全军覆没了？

    「好想念东京啊。城里既没有野猪也没有熊，更不会被鸸鹋撞飞……」

    「但有大蛇啊。」

    抓着鸸鹋往饲养场走的良田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因为『内衣武道馆』事件被停学三天，还被父亲臭骂了一顿。这是种付先生告诉我的。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告一段落，结果消停没两分钟。

    「喂喂喂，哪有空歇着啊小耕！」

    打扫完宿舍、洗完衣服的农跑了过来，美其名曰加油打气，实则是来催命的。

    「今年还要帮附近的休耕地插秧呐！等拿了打工钱，得把东京超支的旅费还有大家凑的钱都还上！还有我存在农协银行的钱也得还！」

    「是是是……」

    农挥舞着她的金鱼钱包，说得头头是道。

    从东京回来之后，她管钱比以前严多了。

    不光想着存钱，还开始琢磨怎么钱生钱，说等到十八岁就要开新NISA账户。敢情会积攒的不只是脂肪啊！

    那之后，日本的农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单耳戴着无线耳机听播客新闻，里面正好在放岩泽首相的演讲。

    「工作，工作，不断工作。过去是努力就输了的时代，但从今往后，我们要打造一个付出就有回报的日本。」

    昨天举行的大选以执政党的历史性大胜落幕。分析认为，以农民党为首的新兴政党势头受挫是主要原因。

    政府改变了长期变相推行的减反政策，转而致力于提高主食大米的产量。但考虑到万一又出现大米过剩就麻烦了，所以推行起来还是小心翼翼。

    农协也变了。

    农中卖掉了豪华的总部大楼，据说要用这笔钱扶持衰败的农户重整旗鼓。

    不仅大幅提高大米收购的预付款，稳定农户的生活基础，还会对着拿到大笔钱就得意忘形的农户念叨「别全砸老虎机里啊」「拿这笔钱种柠檬不好吗？啊？」，看样子是要大力推广符合时代的农业经营指导。

    靠投资弥补农业损失这种投机取巧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

    必须干活。必须流汗。

    「……再加把劲吧。」

    我用毛巾擦了擦汗，转身回到了农活里。

    ※

    「早间实习一结束，感觉一整天都过完了。」

    换上制服走进三年A班教室，我直接趴到桌上准备补觉。再怎么给自己打气，身体也很诚实。好累啊……

    下午还有实习，放学后要忙学生会的事，结束了还得去附近的休耕地开拖拉机打工。继和农也跟我一样趴在桌子上，上午的文化课摆明了是要睡过去。良田同学居然把鸸鹋小桃子带到了教室。亲人的小桃子很受同学们欢迎，正开心地啄着栽培专业学生带来的菜叶子。

    良田同学总把自己喜欢的小动物带进教室，我们都习以为常了，可……

    「怎么突然养起鸸鹋了？」

    「唉。也不知怎么回事，等我回到美浓田茂，奥美浓土鸡的鸡苗繁育项目已经停了……」

    良田同学宛如从龙宫回来的浦岛太郎，一脸困惑地解释道。

    「负责繁育的老一辈都退休了，日本农业也渐渐走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再加上特朗普还在胡乱折腾。」

    「原油那边也真的够呛啊……」

    那位当初吃了一发农中炮、在关税问题上临阵退缩(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美国总统，如今又突然对别国发动战争，简直肆无忌惮。

    这下原油运不进日本，又开始闹资源短缺。要是资源进不来，再怎么努力也种不出庄稼。农业靠的不是精神胜利法，是实打实的化工物资。岩泽首相也难做啊……

    「但我既然在父亲面前打了包票，这点难关总得自己扛过去。畜牧业也要跟上时代变化。正好土鸡热也退潮了。」

    「自拍热倒是还没退呢。」

    「小桃子，啄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鸸鹋的喙是圆的，倒也不会特别疼，但还是疼啊！

    幸好温柔的小桃子啄几下就不啄了，挨着我蹲在了教室地板上。跑了一早上，看样子也累坏了。

    我伸手抱住了小桃子毛躁的身体。

    「小桃子，你也累了吧……我也累啊……困得不行了……小桃子……」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同学们私下聊的八卦飘进了我耳朵里。

    「说起来今天好像有转学生来……」

    「听说是从东京来的……」

    「好像是特别有名的偶像……」

    「说是闹出了点事，在东京待不下去了……」

    ……哎？

    这、这该不会是……？！

    我猛地抬起贴在桌子上的头，教室的门正好被推开。

    长发在春风里轻轻扬起。

    「林檎——」

    我就要喊出转学生的名字。

    「是我哦。」

    「贝琪琪琪琪琪琪琪琪琪——！！」

    「惭愧惭愧！在下活着回来了！！」

    开场白自带一股浓厚的昭和气息，全班都愣在原地。

    「嘿嘿～最近教师这行太压榨人了，师资缺口大得很～老师就顺利再就业啦～世道真是变了呢～」

    看来这阵子贝琪也没少折腾，她一副落魄的模样，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地靠在讲台上。又是活着回来又是感叹世道，那股子衰老感真是遮都遮不住。

    这老化速度也太惊人了……莫名有点像鸸鹋小桃子……

    「那我们开始早会咯～」

    这人真的要从今天起复职当班主任吗？

    岐阜的教育委员会也太宽松了吧？

    「哎呀☆ 在！那！之！前！我有件大事要宣布～不行不行☆ 唉嘿嘿，差点忘了哦～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好想死……」

    「……………………」

    她这情绪起伏比长岛温泉乐园的过山车『白鲸』还要剧烈，我们拼尽全力才跟上节奏。好久没体验这种感觉了……

    「那个！贝琪老师！」

    我举手发言。

    「您说的大事……该不会是转学生的事吧？！」

    「不是哦～是我结婚的事～」

    「「「结、结婚？！」」」

    同学们齐声惊呼，教室里顿时议论纷纷，反响还挺积极。

    「老师，您在东京结婚了吗？！」

    「恭喜老师！」

    「畑他们怎么一个字都没提啊！哦，难道是惊喜？！」

    怎么可能啊！！

    只有知情的我们几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冷汗直流。

    有个没眼力见的同学还兴冲冲地问。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还住在东京吗？」

    「就在这里哦～」

    贝琪把手里的平板「咚☆」地一声放在讲台上。

    屏幕上是一张AI生成的二次元帅哥，带着AI图特有的油亮质感。

    「这位是琉努·克劳泽先生。」（※取自真实事件，日本女子加野与她的AI男友“琉努·克劳斯”举办婚礼）

    琉努……克劳……泽……？

    「老师已经对真人不抱任何期待了嘛，现在可是生成AI的时代啦～东京跟AI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和真人结婚早就过时了，妥妥的离婚预定！对吧，克劳泽先生？」

    （带着几分睡意缓缓睁开眼）「……嗯……早安。」

    平板上显示出AI生成的文字，还同步播放了语音。听着像是用某位知名声优的声音合成的……克劳泽先生这版权没问题吗？不会哪天突然就没了吧？

    刚才还热闹的全班一下子都蔫了。

    「嗯……是啊……」

    「本人觉得幸福就好……」

    面对一个看起来并不幸福的人，大家只能掏出万能金句「本人觉得幸福就好」来收场。怎么样各位，领教到东京的可怕了吧。

    「对了对了，老师啊，突然想通了～」

    哎？又要扯别的了？

    果然真的开始了吧？中年痴呆……

    「我之前不是说过嘛，就业冰河期一毕业就急着工作，结果反倒耽误了结婚。所以老师我想通了～网游和相亲都讲究开局优势对吧！仔细一想，高中老师这职业简直最容易占开局优势了啊！尤其是高三，大家都要满十八岁，超☆重要的一年对不对？也就是说，这个班的男生全都归老师啦！！」

    「话真长。」

    哐当——

    仿佛是听不下去贝琪老师的长篇大论，一个女生推开了教室门。

    扎成双马尾的长发，在春风里轻轻扬起。

    我……我们这一次，终于对转学生说出了那句话。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从草壁幽香变回木下林檎的女孩，略带羞涩地笑了笑，迈步走进了教室。

    和她当初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不，不一样。

    和那时候完全不同。

    曾经失去笑容的林檎，此刻正对着我们展露笑颜。

    她不是因为撑不下去、笑不出来，才从东京逃回来寻求帮助。

    她是凭着自己的意愿，回到了这里。

    因为她喜欢这里。

    还有——

    「发现新的耽美素材啦！首都圈塔楼公寓早就过时了！接下来是在乡下独栋房屋里带娃的男男情侣时代！」

    「哦呀，东京的草好吃吗？」

    「F班的F是凶猛(Fury)的F！跟我们F班一起与熊开战吧！」

    「库库库……有桩好买卖啊……！」

    以『四天农』为首，其他班的学生纷纷聚了过来。小老板也带着长大了一点的孩子来了。

    不是为了来看当过偶像的转校生。

    而是来对重要的伙伴说一句「欢迎回来」。

    「好了各位～我们开始上课咯～！」

    贝琪老师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仿佛是在为这一刻送上祝福。平板里的琉努·克劳泽先生也（指着教室角落的一个座位）说：「那木下就坐那个空位吧……升三年级的时候，全班都说那是木下的位置，谁都不肯坐。」AI也太温柔了吧。我有点理解贝琪为什么想跟AI结婚了。

    农擦着眼泪说：

    「太慢了！迟到这么久！」

    「对不起，路上堵车。」

    林檎轻轻抱住哭得稀里哗啦的农，然后走到座位坐下。

    就这一下，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

    「木下从高二起实习学分就不够。想跟我们一起毕业，就得泡在实习田里滚一身泥才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继话音刚落，良田同学也跟着附和。

    「没错，木下林檎！管你是偶像还是网红，我都不会放水的！」

    「你也是网红哦。」

    「别提那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教室都浸在笑声里。除了良田同学本人。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悄悄对坐在身旁、心心念念的女孩开口。

    「林檎。东京的事都办完了？」

    「嗯。」

    「那……找到想在岐阜做的事了吗？」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

    林檎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低语。

    「因为这里，有你在啊。」

    这个国家的农业究竟有没有未来？

    答案，我还不知道。

    但故事的最后，一定会迎来圆满的结局。

    因为——

    农业，就是为了让人获得幸福而存在的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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